我马上要离婚了,昨晚和老婆终于没有分床睡了,结果发现我上当了

发布时间:2026-07-15 13:33  浏览量:1

最后一夜

第一章 分床三年

我和李芸分床睡,已经整整三年了。

说出来不怕人笑话,我们连吵架都懒得吵了。每天早上我出门上班,她送孩子上学,晚上回来各做各的饭,各看各的手机。有时候在客厅碰上了,就点点头,像两个合租的室友。

其实刚结婚那会儿不是这样的。

我们是相亲认识的,在我们县城那个小小的媒人介绍所里。那年我二十八,她二十六,都在县城打工。我爸妈急得不行,托了七八个媒人给我介绍对象。见了四五个姑娘,要么嫌我个子矮,要么嫌我工资低,要么聊不到一块去。

直到见了李芸。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那天我们约在县城唯一一家肯德基见面,她点了一杯热牛奶,我点了一杯可乐。我记得特别清楚,她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说到开心的事情会笑得前仰后合,一点都不做作。

“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聊了一个多小时,她突然问我。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挺好的,挺好的。”我搓着手说。

“那咱们处一处?”她歪着头看我。

就这样,我们开始处对象了。

处了半年,两家都觉得合适,就办了婚事。婚礼在县城最好的酒店办的,摆了二十桌,花了三万多块钱。那天李芸穿着白色的婚纱,漂亮得我都不敢认。我爸妈乐得合不拢嘴,我妈拉着李芸的手一个劲儿地说“好闺女,好闺女”。

婚后头两年,日子过得是真甜。

我们在县城租了个两室一厅的房子,虽然不大,但是收拾得干干净净。李芸在一家服装店当导购,我在一家汽修厂当修理工。工资都不高,但是两个人加起来也有七八千块钱,在县城够花了。

每天晚上下班回家,李芸都会做好饭等我。她做饭特别好吃,尤其是一道红烧排骨,那味道我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吃完饭我们就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她靠在我肩膀上,我给她剥瓜子。有时候看着看着她就睡着了,我就把她抱到床上去。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就这么过下去,也挺好的。

后来儿子出生了,日子就开始变了。

儿子叫豆豆,生下来七斤二两,白白净净的,特别可爱。李芸疼了十几个小时才生下来,我在产房外面急得团团转。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我手都是抖的,不敢接。

“恭喜,是个大胖小子。”护士笑着说。

我接过孩子,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当爸爸,那种感觉说不出来,就是觉得肩膀上突然多了个沉甸甸的担子。

李芸坐月子的时候,我妈来伺候了一个月。婆媳俩处得不太愉快,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闹了几次别扭。比如我妈觉得李芸奶水不够,非要给孩子喂奶粉,李芸坚持要母乳喂养。又比如我妈用尿布,李芸要用尿不湿。

我在中间左右为难,说谁都不对,不说也不对。那一个月,我每天回到家都觉得气压很低,喘不过气来。

孩子慢慢长大了,开销也越来越大。奶粉、尿不湿、衣服、玩具,样样都要钱。李芸辞了工作在家带孩子,家里就靠我一个人挣钱。我在汽修厂从早干到晚,一个月也就五六千块钱,根本不够花。

我只好跟李芸商量,去市里打工。

“市里的汽修厂工资高,一个月能挣八九千呢。”我跟她说。

李芸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头。“你去吧,家里有我。”

就这样,我去了市里,在一家大型汽修厂找了份工作。从市里到县城要坐两个小时的大巴,我每个周末回去一趟。

刚开始还行,每次回去李芸都高高兴兴的,做一大桌子菜。豆豆也特别黏我,我一进门就扑过来喊爸爸。虽然来回奔波挺累的,但是看到她们娘俩,我就觉得值了。

可是时间长了,问题就出来了。

李芸一个人在家带孩子,累得够呛。豆豆小时候身体不好,三天两头感冒发烧,她经常半夜抱着孩子往医院跑。我又不在身边,她心里委屈,打电话的时候就跟我抱怨。

“你就知道挣钱,孩子你管过一天吗?”

“我在这儿累死累活的,你倒好,在外面自在。”

一开始我还好好解释,说我在外面也不容易,修车又脏又累,挣的都是辛苦钱。但是她听不进去,越说越激动,最后就成了吵架。

后来我就不怎么想回去了。

周末的时候,同事们约着去喝酒打牌,我就跟着去了。回去也是吵架,还不如在外面自在。从一周回去一次,变成了两周一次,后来变成了一个月一次。

李芸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电话里说话越来越冷。

“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

“你外面是不是有人了?”

我懒得解释,就嗯嗯啊啊地应付。越应付她越生气,越生气我越不想理她。就这么着,我们的关系越来越僵。

三年前的那个春节,彻底把我们之间的裂缝撕开了。

那天是大年三十,我从市里赶回去过年。李芸做了一桌子年夜饭,但是脸上没什么笑容。吃饭的时候,我们几乎没说什么话,就豆豆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事情。

吃完饭,我准备回卧室睡觉,李芸突然说:“你去沙发上睡吧。”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一个人睡。”她冷冷地说。

“大过年的你发什么神经?”我有点火了。

“我发神经?你问问你自己,这一年你回来过几次?你在外面干什么我管不着,但是这个家,你也别想那么随便进进出出。”

“我在外面挣钱养家,我有什么错?”

“挣钱?你挣的钱呢?家里房贷谁还的?孩子学费谁交的?你以为你那点钱够干什么的?”

我哑口无言。确实,我在市里挣的钱,除去房租吃喝,每个月也就寄回来三四千块钱。房贷就要两千多,加上孩子的各种开销,根本不够。李芸后来也找了份工作,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多块钱,勉强维持着。

那天晚上,我抱着被子去了客厅。

沙发很窄,翻个身都费劲。我躺在上面,听着外面零星的鞭炮声,心里堵得慌。想进去跟她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一分,就是三年。

这三年里,我们各过各的。我每个月回来一次,看看豆豆,给他带点零食和玩具。李芸也不拦着我,但是从来不多跟我说一句话。我们在家里擦肩而过,像两个陌生人。

豆豆慢慢也懂事了,有一次他偷偷问我:“爸爸,你和妈妈是不是要离婚?”

我摸着他的头说:“别瞎想,爸爸妈妈好着呢。”

但是孩子不傻,他看得出来这个家出了什么问题。他变得越来越沉默,成绩也下滑了。老师给我打过几次电话,说豆豆上课注意力不集中,经常发呆。

我心里难受,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想跟李芸谈一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三年了,我们之间隔着一堵墙,谁都不愿意先伸手推倒它。

直到上个月,李芸主动找我谈了。

“咱们离婚吧。”她就这么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我沉默了很久,问她:“你想好了?”

“想好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豆豆跟我,房子卖了平分,车给你。”

“豆豆能不能……”

“不能。”她打断了我的话,“你一年到头不在家,孩子跟你能行吗?”

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说得对,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

“那行吧。”我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们开始办理离婚的手续。找律师、谈财产分割、商量孩子的抚养权。一切都进行得很平静,没有争吵,没有指责。我们像是商量一件普通的买卖,公事公办。

只是每到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这十年来的点点滴滴,恍恍惚惚觉得不太真实。

十年前那个穿着红羽绒服、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姑娘,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冷漠疏离的女人?

那个当年信誓旦旦要照顾她一辈子的男人,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敷衍了事的丈夫?

我不知道。

第二章 最后的晚餐

离婚协议签好的那天,是个周三。

我们从民政局出来,站在门口的马路边上。阳光很刺眼,李芸眯着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脸上没什么表情。

“下周一去办手续。”她说。

“嗯。”我点点头。

“这几天我住我妈那边,你在这儿把东西收拾一下。”

“嗯。”

她转身要走,我突然叫住她:“李芸。”

她回过头来。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三个字。

她愣了一下,然后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没有怨恨,也没有释然,什么都没有。

“算了。”她说。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我在原地站了很久。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即将离婚的中年男人。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个人待在那个即将不再是家的房子里。

房子是六年前买的,当时掏空了两家的积蓄,还贷了二十年的款。两室一厅,七十多平米,不大,但是地段还可以,旁边就是小学,当初就是看中这一点才买的。

我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这些年我一直在市里,家里属于我的东西少得可怜。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工具书,一个旧的电动剃须刀,还有几张豆豆小时候的照片。

我把照片翻出来看了看,有一张是豆豆刚满月的时候照的,胖乎乎的,躺在李芸怀里,眼睛还没睁开。李芸那时候还有点产后的虚胖,但是笑得特别开心,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把照片塞进口袋里。

周五晚上,李芸突然回来了。

我正坐在客厅里发呆,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愣了一下。她提着两个塑料袋进来,一个袋子里装着菜,一个袋子里装着几罐啤酒。

“你怎么回来了?”我站起来问。

“豆豆送我妈那儿了。”她把菜放在茶几上,“想着最后一顿了,一起吃个饭吧。”

“哦,好。”我有点不知所措。

“我去做饭。”她拎着菜进了厨房。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洗菜切菜的声音。这声音曾经那么熟悉,现在听起来却格外陌生。三年了,她第一次主动给我做饭。

我走进厨房,“我帮你吧。”

“不用,你坐着吧。”她头也不回地说。

但我没走,就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系着那条粉色碎花的围裙,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动作麻利地洗菜切菜。三年过去,她瘦了不少,背影看起来单薄了很多。

“你看什么?”她突然问。

“没什么。”我摇摇头。

她没再说话,专心做菜。大约过了四十分钟,菜端上桌了。一盘红烧排骨,一盘清炒西兰花,一盘凉拌黄瓜,还有一盆西红柿鸡蛋汤。都是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她常做的菜。

“喝点?”她拿起啤酒。

“好。”

我们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她给我倒了一杯啤酒,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泡沫冒起来,溢出杯沿,她低下头吸了一口。

“尝尝。”她指了指那盘红烧排骨。

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味道还是当年的味道,酱汁浓郁,肉质软烂。不知道为什么,我鼻子突然有点酸。

“好吃。”我说。

“嗯。”她也夹了一块,慢慢嚼着。

我们默默地吃着,谁都没有说话。空气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吃到一半,她突然开口了。

“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在肯德基。”

“你当时穿着一件蓝色的羽绒服,袖子都磨破了。”她笑了一下,“我当时心想,这人真不讲究。”

“那你怎么还愿意跟我处对象?”

“因为你实诚。”她喝了一口啤酒,“问你什么就说什么,不吹牛,不装样子。我相亲见过的那些男的,要么吹自己多有钱,要么吹自己多有本事,就你老老实实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她:“这些年,后悔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啤酒罐,慢慢喝了一口。她喝得很慢,像是在品酒,又像是在拖延时间。

“后悔的事情多了。”她放下啤酒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后悔当初让你去市里打工,后悔没跟你一起去,后悔后来这些年跟你怄气。可是后悔有什么用呢?日子还不是得过。”

“李芸……”

“你先别说。”她抬起手制止了我,“让我把话说完。”

我闭上嘴,看着她。

“其实这几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咱们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想来想去,觉得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就是日子太苦了,把咱们的耐心和温柔都磨没了。”

“你想想,你在外面辛辛苦苦挣钱,我在家里带孩子做家务,谁都不容易。可是咱们都觉得自己比对方更不容易,都觉得对方不理解自己。就这么着,越走越远。”

“说实话,我恨过你。”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闪动,“恨你在外面不回来,恨你不关心家里,恨你让我一个人承受那么多。但是后来我想通了,你也不容易。修车那么脏那么累,住在集体宿舍里,吃不好睡不好。你也想回来,可是回来也是吵架,还不如不回来。”

我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得都对,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所以我想开了。”她深吸一口气,“咱们不是不爱了,是太累了。累到连爱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为什么还要离婚?”我问。

“因为这样耗下去对谁都不好。”她擦了擦眼睛,“豆豆也需要一个正常的家,哪怕这个家不完整,也比天天看着爸妈冷战强。”

“可是……”

“别可是了。”她打断我,“我今天回来,就是想跟你好好吃顿饭,好好说说话。咱们这些年,连好好说话都做不到了,多可悲啊。”

我端起啤酒罐,一口气喝了半罐。啤酒冰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李芸。”我叫她的名字。

“嗯?”

“如果……如果我从市里回来,咱们重新开始,行不行?”

她笑了,笑得很苦涩。“老王,晚了。咱们的缘分,真的尽了。”

那天晚上,我们吃完了饭,喝光了所有的啤酒。她没有回她妈那里,而是留了下来。

“最后一晚了。”她说,“三年了,不分床了。”

那天夜里,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平稳,但我分不清她是真的睡着了,还是装睡。我侧过身,静静地看着她。

她老了很多。眼角有了细密的皱纹,鬓角有几根白发,嘴角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微微上扬,而是往下耷拉着。这十年,把当年那个穿红羽绒服的姑娘,磨成了现在这个样貌。

我突然很想抱抱她。

但我没有。

我们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谁都没有动。这半米,就是这三年来我们之间的距离。明明伸手就能碰到,却谁都不愿意先伸手。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也睡着了。

第三章 上当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李芸已经不在床上了。

我摸了摸旁边的枕头,已经凉了。厨房里传来煎鸡蛋的声音和豆浆机嗡嗡的响声。我躺在床上没动,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像一个梦。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床头柜上放着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那么灿烂。十年前拍的,那时候我刚二十六,她刚二十四,脸上都是胶原蛋白,眼睛里都是对未来美好的向往。

谁能想到十年后会是这个样子呢?

“起来吃饭了。”李芸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我穿上衣服走出卧室,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煎蛋、豆浆、油条,还有一小碟咸菜。都是最普通的早饭,我却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

“傻站着干什么,坐下吃啊。”她从厨房里端出两碗豆浆。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煎蛋是溏心的,一戳开,黄澄澄的蛋黄流出来,拌在米饭里特别香。这是我以前最爱吃的做法,每次周末回来,她都会特意做成溏心的。

“你今天去市里?”她问。

“嗯,把厂里的东西收拾一下。”我边吃边说。

“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吧。”

“行,那下午一起去民政局。”

“嗯。”

对话平静得像是在商量去超市买菜。我低着头吃饭,不敢看她的眼睛。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我换了衣服准备出门,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她叫住了我。

“等一下。”

我回过头。

她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滴着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我面前,整了整我的衣领。

“领子翘起来了。”她轻声说。

我低头看着她,她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是眼神很温柔。那一瞬间,我突然有种冲动,想抱住她,跟她说咱们不离了,咱们重新开始。

但我最终什么都没做。

“去吧,路上小心。”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嗯。”

我转身出了门。

从县城到市里的大巴车上,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很多事。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一起逛街买家具,为了一个沙发的颜色能讨论半天。想起她怀孕的时候,我每天下了班就骑着电动车去接她下班,怕她挤公交累着。想起豆豆出生的那天晚上,她疼得满头大汗,抓着我的手说“再也不生了”。

这些记忆那么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可是中间隔了那么多年的冷战和疏离,又让它们变得那么遥远。

到了市里的汽修厂,同事们看到我都有点惊讶。

“老王,你不是请假回老家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老张问我。

“回来收拾东西。”我说。

“收拾东西?你要搬哪儿去?”

“回县城。”我一边收拾工具箱一边说。

“回县城?”老张更惊讶了,“这边工资不是挺高的吗?回去能挣几个钱?”

“家里有点事。”我不想多说。

老张看出我不想聊,也没再追问,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开了。

我在汽修厂干了五年,从普通修理工干到了班组长。工资从五六千涨到了八九千,在县城算是高收入了。但这些年我基本没攒下什么钱,除去房租和生活费,剩下的钱一部分寄回家,一部分跟同事们吃吃喝喝花掉了。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在工具箱底下翻到了一个小本子。翻开一看,是李芸几年前写给我的信。那时候我们还没分居,偶尔还会写写信。后来吵架越来越多,信就不写了。

信上的字迹有些潦草,看得出来是匆忙中写下的。

“老王:

我今天又跟咱妈吵架了。她说我对豆豆太严厉,才四岁的孩子,犯点错怎么了。我知道她疼孙子,但是她不知道,豆豆现在不好好管教,以后更管不住。

你在外面辛苦了,我很想你。

芸”

信的日期是五年前。我算了算,那时候豆豆刚好四岁。

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工具收拾得差不多了,正准备走,手机响了。是律师打来的。

“王先生,关于您和李女士的离婚协议,还有几个细节需要确认一下。”

“你说。”

“房产分割部分,按照协议是卖掉后平分。但是现在有个问题,这套房子的贷款还剩十二年,提前还款需要支付违约金。这个违约金由谁承担?”

“这个……”我犹豫了一下,“等我回去跟她商量商量吧。”

“好的。还有一个事情,关于孩子的抚养费。按照协议,您每月需要支付两千元的抚养费,直到孩子十八岁。这个数字您能接受吗?”

“可以。”

“那没问题了。您和李女士下午几点到民政局?我把材料准备好。”

“两点吧。”

“好的,那两点在民政局门口见。”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离婚这件事,从最开始的气愤和抗拒,到后来的麻木接受,再到现在,突然又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难受。

下午一点,我坐大巴回到县城。到家的时候,李芸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客厅里等我。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还化了一点淡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不像平时那么憔悴。

“走吧。”她站起来说。

“嗯。”

我们一起出门,下楼,走到小区门口打车。这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民政局离我们小区不远,打车十分钟就到了。下了车,律师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王先生,李女士,材料都准备好了,进去直接办理就可以了。”

我们跟着律师走进民政局。大厅里没什么人,几个窗口稀稀拉拉坐着工作人员。我们取了号,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

椅子是那种连排的塑料椅,硬邦邦的。李芸坐在我旁边,中间隔着一个空位。她低着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李芸。”我叫她。

“嗯?”她抬起头。

“房子的事,律师跟我说了,提前还贷要付违约金。这个钱我出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

“还有豆豆的抚养费,每个月两千,我会按时打到你卡上。要是孩子有什么额外的开销,你再跟我说。”

“好。”

“以后……”我还想说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以后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以后你有什么事,也可以找我。”

她笑了一下,“咱们离婚了,我能找你什么事。”

这句话说得我心里一酸。

轮到我们了。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了看我们的材料,又看了看我们,例行公事地问:“想好了?”

“想好了。”李芸说。

“想好了。”我也跟着说。

大姐叹了口气,开始盖章。红色的印章一个接一个地盖在那些文件上,啪啪啪的声音在安静的办事大厅里特别刺耳。

章盖完了,她把两个绿色的小本子递给我们。“好了,你们拿着这个,就正式离婚了。”

我接过那个绿本子,薄薄的,轻飘飘的。翻开一看,上面贴着我们俩的照片,照片下面是“离婚证”三个字。

就这么一个小本子,宣告了我们十年婚姻的结束。

走出民政局,外面的阳光还是很刺眼。李芸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空,然后转过头看着我。

“那,就这样吧。”她说。

“李芸……”我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回去吧。”她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是李芸的妹妹李芳打来的。

“姐夫,你们手续办完了?”李芳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

“刚办完。”

“我姐在你旁边吗?”

“在。”

“你找个借口离开一下,我有话跟你说。很重要,关于我姐的,你别让她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李芸。她正背对着我,不知道在看什么。

“李芸,你先回去,我去趟厕所。”我说。

她点点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人流里,我对着电话说:“什么事?你说吧。”

“姐夫,我跟你说,你可千万别跟我姐说是我告诉你的。”李芳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姐她……”

“她怎么了?”

“她怀孕了。”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姐怀孕了,已经两个多月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我们分床三年,她怎么会怀孕?

“谁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嘶哑。

“你的。是你的。”李芳急忙说,“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怎么回事?”我的手开始发抖。

“两个多月前,你喝醉了酒回家那次,你还记得吗?”

我想了想,两个多月前……确实有一次。那天我跟朋友喝了酒,本来说好在市里过夜的,但是朋友临时有事要回县城,就顺路把我捎回来了。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我醉醺醺的,什么都记不太清楚。

“那天晚上……”李芳的声音变得吞吞吐吐的,“那天晚上你们没有分床。”

我的脑子彻底乱了。

“你为什么知道?”

“我姐跟我说的。她说那天你喝醉了,她照顾你,然后……然后就在一起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两个多月前的那天晚上,我只记得自己喝了很多酒,别的什么都不记得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确实是在卧室的床上,但是李芸已经不在身边了,我也没多想,以为是自己半夜迷迷糊糊跑进去的。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因为她怕你是因为孩子才不离婚的。”李芳的声音带着哭腔,“姐夫,我姐这个人你还不了解吗?她宁可自己一个人扛着,也不愿意让别人因为同情或者责任才留在她身边。”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告诉我?”

“因为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我姐这段时间天天哭,天天哭。她是真的还爱你,姐夫。你们离婚,她比谁都难受。但是她觉得你在外面有更好的生活,不想拖累你。她跟我说,如果你是因为孩子才留下来的,她这辈子都不会安心的。”

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了。

“她这几个月反应特别厉害,吃什么吐什么。但是医生说她身体底子不好,这个孩子要是不要的话,以后可能就再也要不了了。”李芳哭了出来,“姐夫,我不是要你怎么样,我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

“我知道了。”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谢谢你,李芳。”

挂了电话,我站在民政局的台阶上,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群。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但是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

我想起昨天晚上,李芸主动留下来,说“三年了,不分床了”。我还以为她是舍不得这最后一晚的情分,原来她是在用这种方式,给我们的婚姻画上一个句号。

她想用最后一夜,让我以为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结果。

怪不得她要做那些我爱吃的菜,怪不得她要喝那么多酒,怪不得她整了整我的衣领,跟我说“路上小心”。

她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

她不打算告诉我孩子的事情,打算一个人扛着,放我走,让我去过没有负担的生活。哪怕这意味着她要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在县城里苦苦地熬着。

我站在民政局的台阶上,眼泪就这么掉下来了。四十岁的男人了,站在大街上掉眼泪,像个傻子一样。来来往往的人都看我,但我顾不上了。

李芸啊李芸,你怎么那么傻。

你以为这样是为我好,可是你想过没有,如果有一天我知道了真相,我这辈子还能心安吗?

我把离婚证塞进口袋里,拔腿就往家里跑。

第四章 追回

我跑得飞快,像是要把这三年欠下的力气全都用出来。

街上的人纷纷侧目,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在马路上拼命地跑。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流进嘴里咸咸的。

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追上她。

从民政局到我们家,平常走路要二十分钟,我不到十分钟就跑到了。上楼的时候,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但我一步都不敢停。

到了家门口,我猛地推开门。

李芸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个绿色的离婚证,呆呆地看着。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到是我,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赶紧把离婚证塞到身后。

“你怎么……”她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我满脸的泪水和汗水,愣住了。

我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气。嗓子眼里像着了火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怎么了?”她站起来,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对我的担忧。

“你……”我好不容易喘匀了气,“你怀孕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就问你,是不是真的?”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是不是真的!”我吼道。三年了,我第一次对她这么大声说话。

“是真的。”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瞒着我?”

“因为我不想用孩子绑住你。”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止不住地流,“老王,这些年你过得不快乐,我知道。你在外面有你的生活,有你的朋友,比在这个家里自在。我不能用一个意外来的孩子,让你下半辈子都搭在我身上。”

“什么叫搭在你身上?”我走到她面前,“李芸,你听好了,你从来都不是我的负担。”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我抓住她的肩膀,“你还爱我吗?说实话。”

她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了。过了好久,她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还爱。”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心上。

“那你为什么要离婚?”

“因为……”她哽咽着说,“因为我不知道你还爱不爱我。这些年,你回来得越来越少,跟我说话越来越少。我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我怕你早就厌倦了,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我没有厌倦。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的声音也哽咽了,“每次回来都是吵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选择了逃避。这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

“不是你的错。”她摇摇头,“我们都有错。我们都太倔了,谁都不愿意先低头。”

我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她。她在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我也哭了,两个人就这么站着,抱头痛哭。

三年了,我们终于打破了那堵墙。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渐渐平静下来。我松开她,用手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看起来特别让人心疼。

“孩子的事,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想生下来。”她低下头,手不自觉地放在肚子上,“医生说我这个年纪,再不要以后可能真的没机会了。”

“那就生。”我斩钉截铁地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惊喜,也有不确定。“你……你愿意?”

“李芸,豆豆是我儿子,这个孩子也是我的。我是他们的爸爸,我有责任,也有心愿,把他们养大。”

“可是你的事业……”

“什么事业不事业的。”我打断她的话,“在市里修车就叫事业?我回县城一样能修车。这边的汽修厂虽然工资低一点,但是咱们两个一起挣钱,日子能过。”

“真的可以吗?”她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

“可以。一定可以。”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最后,她指了指我放在茶几上的离婚证。

“那这个……”

我拿起那本绿色的离婚证,看了两眼,然后把它撕成了两半。

“这个不算。咱们明天就去复婚。”

“你疯啦!”她惊呼一声,想拦住我但是已经晚了。

“疯了就疯了。”我把撕碎的离婚证扔进垃圾桶里,“没有你的日子,我活着才没意思呢。”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老王,你怎么还是那么傻。”

“你才傻呢。怀孕了都不告诉我,想一个人扛着。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不想拖累我?”我握住她的手,“李芸,你记着,你不是我的拖累,你是我老婆。豆豆也好,肚子里这个也好,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要在一起,好不好?”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沙发上,聊了很久很久。把这三年没说的话,都说了出来。

她说起这几年一个人带孩子的辛苦,说起每次家长会都是她一个人去,说起豆豆问她“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她答不上来。说起她妈劝她离婚,说这样耗着没意思。说起她在超市上班被顾客刁难,回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也说起我在市里的生活,住在八个人的集体宿舍里,夏天热得睡不着觉,冬天冻得手脚生冻疮。说起有时候周末一个人待在宿舍里,想回家又不敢回家。说起同事们笑话我“妻管严”,其实我心里清楚,我连个管我的人都没有。

说着说着,我们都笑了。

“你说咱们俩,是不是挺傻的?”她靠在我肩膀上,“明明都惦记着对方,偏偏谁都不肯说。”

“是挺傻的。”我搂着她的肩膀,“不过以后不傻了。”

“真的不傻了?”

“真的不傻了。”

晚上的时候,我们一起去我妈家接豆豆。

我妈看到我们俩一起出现,愣住了。她已经知道了我们离婚的事情,以为我们是来接豆豆交接的。

“妈,我们不离婚了。”我说。

“啊?”我妈张大了嘴巴。

“奶奶,我爸爸妈妈和好啦!”豆豆从屋子里跑出来,抱着我的腿,仰着头看着我,“爸爸,你不走了吗?”

“不走了。”我把他抱起来,“爸爸以后天天在家。”

“真的吗?”豆豆的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

我妈在旁边看着我们,眼圈红了。她走过来,拉着李芸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话来:“芸啊,这些年苦了你了。”

“妈……”李芸的眼眶也红了。

“咱们家对不起你。我这个当婆婆的,以前对你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没有,妈,您对我挺好的。”李芸抹着眼泪说。

那天晚上,我们在我妈家吃了顿饭。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一个劲儿地给李芸夹菜,让她多吃点。

吃完饭,豆豆拽着我的衣角不撒手,生怕我又走了。

“爸爸,你今天晚上回家吗?”

“回,当然回。”

“太好了!”他高兴得跳了起来,然后跑到李芸面前,大声说,“妈妈,爸爸说今天回家!”

李芸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那一刻,我看着他们娘俩,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这就是我的家,我差点弄丢的家。

回去的路上,豆豆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李芸,蹦蹦跳跳地走在中间。晚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暖暖的。

“爸爸,以后你们不会再分开了吧?”豆豆突然问。

我和李芸对视了一眼。

“不会了。”我们异口同声地说。

豆豆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蹦蹦跳跳地继续往前走。

我看着李芸,她也在看着我。昏黄的路灯下,她的脸看起来柔和了许多,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年轻时候的样子。

“看什么?”她问。

“看你好看。”我说。

她白了我一眼,但是眼睛里都是笑意。

第五章 重新开始

回到家里,李芸让豆豆去洗澡,自己则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

“想什么呢?”我坐到她身边。

“我在想,接下来怎么办。”她转头看着我,“复婚的事先不急,我们需要把很多事情捋一捋。”

“你说。”

“第一件事,你的工作怎么办?市里的汽修厂那边,你真的要辞了?”

“辞。”我没有犹豫,“我明天就给老张打电话。我在那边干了五年,攒了点经验和人脉,回县城开个小的汽修店应该没问题。”

“开店要不少钱吧?”

“我有几万块钱的积蓄,再找亲戚朋友借一点,应该够了。刚开始不用太大,有个小店面,能接点活就行。等生意稳定了,再慢慢扩大。”

李芸想了想,点点头。“那第二件事,咱们住哪儿?这个房子要卖吗?”

“不卖了。”我环顾了一下这个七十多平米的小房子,“这是咱们的家,不卖。房贷我来还,你在超市的工资自己留着花。”

“那怎么行?”她皱起眉头,“咱们是一家人,没有谁养着谁的道理。我虽然工资不高,但也能出一份力。房贷咱们一起还,家里的开销也一起分担。”

“你现在怀着孕……”

“怀孕又不是生病。”她打断了我的话,“我前几个月反应大一点,现在好多了。超市的工作也不累,就是收收钱,不碍事的。”

我知道她的脾气,认准的事情谁说都没用。当年她就是这么个人,说要自己带孩子就自己带,说要找工作就自己找,从来不跟别人诉苦。

“行,那就按你说的办。”我妥协了。

“第三件事。”她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咱们俩之间的问题,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你说。”

“这几年,咱们都做得不对。你逃避,我冷战,谁都没有主动解决问题。现在咱们选择了重新开始,但是之前的那些问题不解决,以后还会再犯。”

我沉默了。她说得对,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一夜之间就能消融的。三年的隔阂,十年的积怨,不是抱头痛哭一场就能烟消云散的。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我问。

“咱们得定个规矩。”她认真地说,“第一,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能分床睡。吵架也好,冷战也好,都不能分床。”

“同意。”

“第二,有话就说,别憋在心里。你要是对我有意见,直接说出来。我要是对你有意见,也不会藏着掖着。”

“同意。”

“第三,你回县城之后,每个星期至少要花三天时间陪豆豆。他在学校表现不好,跟你常年不在家有很大关系。他需要爸爸。”

“同意。”我握住她的手,“还有第四点。”

“什么?”

“以后不管日子多苦多累,咱们一起扛。”

她看着我,眼睛里亮闪闪的。

豆豆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跑到客厅。“爸爸妈妈,你们怎么还在说话?”

“我们在商量事情。”李芸把他拉到身边,“豆豆,爸爸妈妈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豆豆瞪大眼睛。

“你要当哥哥了。”李芸微笑着说。

豆豆愣了一下,然后看着李芸的肚子,又看看我,又看看李芸的肚子。他的表情从迷茫变成了惊喜,然后变成了狂喜。

“真的吗?妈妈你肚子里有小宝宝了?”

“真的。”

“哇!太好了!”他跳了起来,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我要当哥哥了!我要当哥哥了!”

看着他高兴的样子,我和李芸都笑了。

“豆豆,你要当哥哥了,以后要学会照顾弟弟妹妹。”我说。

“我一定会照顾好的!”他拍着胸脯保证,“我会把自己的玩具给他玩,给他讲故事,教他写作业!”

那天晚上,把豆豆哄睡了之后,我和李芸躺在那张大床上。

三年了,我们第一次不是因为什么“最后一夜”而躺在一起。虽然只是隔了几个小时,但是感觉完全不同了。

“李芸。”在黑暗中,我叫她的名字。

“嗯?”

“你说我上当了对不对?”

“什么上当?”

“你昨晚留下来,是不是就是为了让我以为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然后你就可以安安心心地跟我离婚,一个人扛着孩子的事?”

她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你可真够傻的。”我转过身,在黑暗中看着她的轮廓,“你以为我会心安理得地走吗?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只是不想让你为难。”

“这不是为难不为难的问题。”我握住了她的手,“李芸,咱们结婚十年了。你是我老婆,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决定。就算没有孩子,我也不应该那么轻易就放弃你。”

“可你还是签字了。”

“因为我以为你不想跟我过了。我以为这些年我把你的心伤透了,你对我没有感情了。”

“傻瓜。”她在黑暗中轻声说。

“你才傻。”我说。

她笑了一声,然后往我这边挪了挪。我把手伸过去,搂住了她的肩膀。她靠在我怀里,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

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我们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这样亲密过了。

“老王。”

“嗯?”

“其实昨天晚上,我还有别的心思。”

“什么心思?”

“我想再要一个你的孩子。”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不是算计你,就是……就是想给咱们的婚姻留一个念想。就算离了婚,我还有一个你的孩子。我会把他养大,告诉他,他爸爸是个好人,只是我们缘分尽了。”

我的心揪了起来。“所以你是故意不告诉我的?”

“嗯。我想着,如果这个孩子能让咱们重新开始,那当然最好。如果不能,那至少我还有一个安慰。”

“李芸……”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知道我这么做很自私。”她的声音有点哽咽,“可是我真的舍不得。我不甘心,咱们明明是相爱的,为什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我用力抱紧了她。

“不会再走到那一步了。”我说,“我保证。”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我们就这样相拥着,像十年前刚结婚时那样。

过了很久,我听到怀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李芸睡着了。三年了,她第一次在我怀里睡着了。

第六章 从头再来

第二天一早,我就给市里的老张打了电话。

“你要辞职?”电话那头,老张的声音充满惊讶,“老王,你可想好了,现在外边工作不好找。你在这儿干得好好的,工资也涨上来了,怎么说辞就辞?”

“家里离不开人。”我简短地解释,“老婆怀孕了,大儿子也需要人照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老婆怀孕了?你不是说你们……”

“不离婚了。”我说,“老张,对不住了。我知道厂里人手紧,我这突然要走,给你们添麻烦了。”

“麻烦倒谈不上,我就是替你可惜。”老张叹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家重要。你在外头飘了这些年,也该回去了。”

“嗯。”

“那行,你什么时候过来办离职手续?工钱我让财务给你结清,一分不少。”

“谢了,老张。”

“谢啥,咱们五年的交情了。有空带老婆孩子来市里玩,我请你们吃饭。”

挂了电话,我心里轻松了不少。市里那边的事情算是了结了,接下来就是在县城找门面开店的事。

李芸已经做好了早饭。豆豆坐在餐桌前,晃着两条腿,嘴里叼着半根油条,含含糊糊地跟我打招呼。

“爸爸,你以后真的不去市里了?”

“真的。”

“那你以后天天送我上学好不好?”

“好。”

“耶!”他高兴得差点把油条掉在地上。

李芸从厨房里端出豆浆,笑着瞪了他一眼。“好好吃饭,别咋咋呼呼的。”

吃完早饭,我骑着电动车送豆豆去学校。到了校门口,他背着书包往里面跑,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爸爸,下午你来接我吗?”

“来。”

“不许骗人!”

“不骗人。”

他伸出小拇指,“拉钩。”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也伸出小拇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看着他的小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里,我在校门口站了好久。这些年,我错过了太多这样的时刻。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爸爸,第一次写自己的名字,第一次上台表演。这些我都没看到。

从今天开始,我不想再错过任何一个。

送完豆豆,我骑着电动车在县城里转了一圈,想找个合适的门面开汽修店。转了整整一上午,看了七八个地方,要么位置太偏,要么租金太贵,要么面积不够大。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找到了一个不错的地方。以前是个洗车店,后来老板不干了,店面空了出来。位置虽然不在大马路上,但是巷子里经常有车经过,而且附近有个小区,居民不少。

我按照门上贴的电话号码打过去,接电话的是个中年男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老板,那个店面多少钱一个月?”

“两千五。”

“能便宜点不?”

“两千,不能再少了。你做什么的?”

“修车。”

“修车行啊,那合适。以前那个洗车的水电都接好了,你直接就能用。”

我站在店门口往里面看了看,面积大概有五十多平米,虽然不大,但是收拾收拾应该够用了。最重要的是,这个位置离豆豆的学校不远,接送孩子方便。

“行,那我下午过来看看,要是合适就定下来。”

挂了电话,我给李芸发了个微信,告诉她我看中了一个店面。她回了个“好”字,然后又发了一条:“中午回来吃饭,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回到家,李芸果然做了糖醋排骨。我吃了两大碗米饭,把她看得直笑。“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好吃。”我嘴里塞满了饭,含糊不清地说。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李芸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笑意。

“看什么?”

“看你洗碗。”她说,“三年了,头一回见你主动洗碗。”

我愣了一下。确实,以前每次回家,我都是吃完就往沙发上一躺,从来没想过帮她洗碗收拾。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在外面挣钱不容易,回家就该歇着。从来没想过,她一个人在家带孩子做家务,比我更不容易。

“以后碗我来洗。”我说。

“真的假的?”

“真的。”

“那我可记住了。”她笑着说。

下午,我带着李芸去看了那个店面。她里里外外看了半天,最后点点头说可以。

“位置是偏了点,但是租金便宜,压力小。”她说,“刚开始做生意,稳妥点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

当天下午我们就跟房东签了合同,交了三个月的租金。房东是个爽快人,知道我是本地人,还主动降了二百块钱。

拿到店面钥匙的那一刻,我感觉像是拿到了新生活的入场券。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拿着本子写写画画,规划开店的事情。要买的设备,要进的配件,要办的手续,一项一项列出来。

李芸坐到我身边,看着我在本子上写的密密麻麻的字,说:“开店不是小事,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帮你。”

“你怀着孕呢,别操心了。”

“我说了,怀孕不是生病。”她拿过我的本子,看了看我列的单子,“这些我都能帮你跑。工商登记、税务登记,我在超市上班的时候认识不少人,比你有门路。”

“你认识谁?”

“我们超市旁边就是工商局,我经常去那边的食堂吃饭,跟里面的人混熟了。”她得意地笑了笑,“你以为我这几年在县城白混的?”

我突然意识到,这些年我对她的了解确实太少了。我以为她只是在家带孩子、在超市收银,没想到她也有自己的社交圈子和人脉资源。

“行,那办手续的事就靠你了。”我说。

“放心吧。”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们俩都忙得脚不沾地。

她去跑各种手续,我去采购设备和配件。每天早上一起出门,晚上回家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但是不管多累,晚上躺在那张大床上,我们都会聊一会儿天,说说今天干了什么,明天要干什么。

这种感觉很奇妙。以前我们是各忙各的,累也是各累各的。现在虽然也累,但是劲往一处使,心往一处想,累得踏实。

一个星期后,小汽修店终于开张了。

没有花篮,没有鞭炮,没有什么开业仪式。只是在门口贴了张红纸,上面写着“老王汽修”四个字,就算正式营业了。

头几天一个客人都没有。我坐在店里,看着巷子里来往的车流,心里有点着急。

李芸说:“别急,新店开张都这样。咱们刚来,人家都不知道,等慢慢传开了就好了。”

她说得对。到了第四天,终于来了第一个客人。是巷子口那个小区的住户,车子的轮胎被钉子扎了,听邻居说巷子里新开了家修车店,就找过来了。

我三下五除二帮他把轮胎补好,收了十五块钱。虽然钱不多,但是总算开了张。

慢慢地,客人多起来了。附近的居民都知道巷子里有个修车的王师傅,手艺不错,价格也公道。有的时候客人多,我就让李芸帮我记一下预约信息。她记性特别好,谁家什么车,什么时候来,记得清清楚楚。

一个月下来,我们算了一笔账。除去水电房租和材料成本,净赚了四千多块钱。虽然比不上在市里打工时挣得多,但是在县城已经算不错了,更何况这才是第一个月。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李芸信心满满地说。

我也相信。

第七章 豆豆的心事

生活慢慢步入了正轨。

小汽修店的生意越来越好,平均一天能接四五单活。虽然大部分都是小毛病,补胎换机油什么的,挣不了多少钱,但是胜在稳定。我盘算着,等再过几个月,攒点钱,可以添置一台洗车的设备,把洗车的业务也做起来。

李芸的肚子也慢慢显怀了。超市那边给她调了岗,不用一直站着,改做理货员。工资少了点,但是活轻松些。她每天下班回来,都会先躺一会儿,然后把豆豆的作业检查一遍。

豆豆知道妈妈肚子里有小宝宝后,变得特别懂事。以前写作业拖拖拉拉的,现在不用催就写完了。有时候还会主动帮李芸拿拖鞋、倒水,小大人似的。

但是我总觉得他有心事。

有好几次,我晚上去他房间看他睡了没有,发现他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问他怎么了,他总是摇摇头说没事。

直到那个周三的下午。

我接他放学,他背着书包,低着头走在前面,不像平时那样蹦蹦跳跳的。

“豆豆,今天怎么了?在学校不开心?”我问。

他摇摇头。

“跟同学闹矛盾了?”

还是摇头。

我蹲下来,看着他。“豆豆,你不是答应过爸爸妈妈,有什么话要说出来吗?”

他低着头,踢着地上的小石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爸爸,妈妈生了小宝宝以后,你们还会要我吗?”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同学说,爸爸妈妈有了小宝宝以后,就不要大孩子了。他妈妈就生了个小妹妹,现在都不管他了。”豆豆的眼眶红了,“爸爸,你们以后会不会也不管我了?”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我把豆豆抱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豆豆,你听好了,爸爸妈妈永远不会不要你。”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的话,“你是爸爸妈妈的第一个孩子,是我们的宝贝。不管以后有弟弟还是妹妹,这一点都不会变。”

“可是小刚说……”小刚就是他的那个同学。

“小刚家是小刚家,咱们家是咱们家。”我认真地说,“豆豆,爸爸跟你保证,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爸爸妈妈对你的爱都不会少。”

“真的吗?”

“真的。咱们拉钩。”

他又伸出那个小小的手指,跟我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回到家,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李芸。她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眼圈也有点红。

“是咱们的问题。”她说,“这段时间光顾着忙店里的事,忽略了豆豆。”

那天晚上,李芸特意做了豆豆最爱吃的红烧鸡翅。吃完饭,我们俩一起陪他写作业、看电视、讲故事。他窝在我们中间,咯咯地笑。

睡觉前,我给他掖好被角。他闭着眼睛,突然又睁开。

“爸爸。”

“嗯?”

“今天下午你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他满意地笑了,然后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我站在他床边,看着他的小脸,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孩子从小就特别敏感,我和李芸冷战这几年,他才是最受伤的那个人。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早上送他上学,下午准时去接。不管店里多忙,到了放学时间我就走。客人们也都理解,知道我要接孩子。有时候活没干完,我就晚上再去店里接着干。

李芸也不再把全部精力放在店里,下了班就回家陪豆豆。她现在的身子越来越重了,动作不利索,但是陪豆豆写作业、读故事这些事情从来不耽误。

慢慢地,豆豆又恢复了以前那个活泼开朗的样子。成绩也赶上来了,老师还特意打来电话表扬他,说他最近上课认真多了,回答问题也积极了。

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豆豆突然放下筷子,一本正经地说:“爸爸妈妈,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了?”李芸问。

“小宝宝的名字。”

我和李芸对视一眼,都笑了。

“你说说看,叫什么?”我问。

“如果是妹妹,就叫豆花。如果是弟弟,就叫豆包。”

“豆花?豆包?”我忍不住笑了。

“怎么了,多好听!”豆豆不服气地说,“我叫豆豆,弟弟妹妹当然要跟我一个系列。”

“行,都听你的。”李芸摸着他的头,笑得合不拢嘴。

吃完饭,豆豆非要贴着李芸的肚子说话。他把脸贴在李芸隆起的肚子上,小声说:“豆花豆包,我是你哥哥豆豆。你在里面要乖乖的,等你出来了,哥哥带你玩。”

李芸看着我,眼睛里亮闪闪的。我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晚上躺在床上,李芸突然说:“老王,你说咱们以前怎么就那么傻呢?”

“怎么又提这个?”

“就是突然想起来的。以前咱们光顾着自己的感受,从来没想到豆豆夹在中间有多难受。”

我叹了口气。“是啊。咱们欠他太多了。”

“以后不会了。”她说。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不像年轻时那么细腻了,常年干活,长了薄薄的茧子。但是这双手曾经操持着整个家,拉扯大了豆豆,现在又在孕育新的生命。

“李芸。”

“嗯?”

“辛苦你了。”

“又说傻话。”她笑了一声,但是语气里带着微微的哽咽。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把她的侧脸笼罩在一层柔光里。我突然想起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我们新婚燕尔,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那时候我们都年轻,都相信生活会越来越好。后来遇到了各种各样的困难,被现实磨去了棱角,差点弄丢了彼此。

好在,我们终究还是找回来了。

第八章 小汽修店的日子

时间一天天过去,小汽修店的生意逐渐稳定下来。

我在店门口挂了块小黑板,上面写着当天的排班情况和预约信息。虽然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是街坊邻居都说这样看着亲切。

老客户慢慢多了起来。巷口小区的老刘头,开一辆快十年的桑塔纳,三天两头出毛病。每次来都是一样的台词:“王师傅,你给看看,这破车又闹脾气了。”

我就笑着打开引擎盖,一项一项给他检查。老刘头的车确实旧了,问题不少,但他舍不得换。他说这车是他老伴生病那年买的,陪着他跑遍了省城的大小医院。老伴走了以后,这车就成了他的念想。

“能修就修,实在不行再换零件。”他总是这么说。

我懂他的心情。有些东西,舍不得不是因为值钱,是因为承载了太多的记忆。

除了老刘头,还有开出租车的李哥,开面包车送货的小陈,在超市当采购的老周。各行各业的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来到这条不起眼的小巷子里,把他们的车交给我修。

我修车认真,从来不宰客。该换的零件才换,不该换的绝对不忽悠。有时候一些小毛病,顺手就给调了,不收钱。

“王师傅,你这样做生意能挣到钱吗?”小陈有一次问我。

“能挣,就是慢点。”我笑着说,“修车这行当,靠的是口碑。今天宰一个客人,明天就没十个。”

小陈点点头,从那以后成了我的忠实客户,还介绍了不少人过来。

李芸说我这样做生意虽然挣得少,但是心里踏实。我也这么觉得。在市里的大汽修厂干了五年,见惯了各种套路和猫腻。那时候我没得选,老板让怎么干就得怎么干。现在自己开店了,总算能凭良心做事了。

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不紧巴。每个月除去房贷、店租和一家人的开销,还能剩下一点钱。我把这些钱分成三份,一份留着给李芸生孩子用,一份攒着准备给店里添设备,还有一份是豆豆的教育基金。

李芸说我变了,变得有计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