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床旧被面 半生绵长念

发布时间:2026-07-09 23:05  浏览量:1

原创 中州作家 中州作家 中州作

一床旧被面,半生绵长念

作者/顾汉霞

昨天收拾家里的柜子,我趁着空闲慢慢整理换季的被褥衣物。把已经洗干净、干透收好的春秋衣裳,还有厚一点的被子,一层层叠好放进柜里。再把夏天要穿的裙子、短袖都翻出来,凉席也仔细擦洗收拾妥当,打算把床上厚厚的被褥换掉,全部换上清爽的薄夏被。

收拾得差不多的时候,柜子角落里,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被面,忽然落进我的眼里。

是大红底色,上面印着喜鹊登枝的老花样,被里是我母亲当年亲手织的粗白布。里面的棉花早就拆掉很多年了,算下来,这床被面压在柜子里,已经十多年没用过。

儿子在旁边看见,随口说了句:“就是老古董了,又旧又过时,没人用了,扔了算了。”

我赶紧拦着:“不能扔,这是念想,得好好留着。”

指尖轻轻摸着微微发旧的布面,心里一下子就软了下来。就这么一床旧被面,瞬间把我拉回了四十多年前,那些陈年往事,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浮现在眼前。

那时候,我刚高中毕业,才十八岁。

父亲的老姑,我们叫她董庄姑奶,那时候还健在,特意捎话让我去她家坐坐。那是我刚学会骑自行车没多久,乡下的路坑坑洼洼,我车技又生疏,根本骑不稳。记得是个冬天,下午后半晌我从汉冢往董庄赶,一路慢慢蹬车,等走到地方,天都快黑透了。明明是冷飕飕的冬天,一路颠簸劳累,我愣是累出了一身汗。

一进门,就看见姑奶在案板前擀面条。她见我来了,特别高兴,笑着说,晚上煮一碗热汤面,吃下去身上暖和。

吃完晚饭,姑奶就拉着我聊天,聊着聊着,就问到了我的终身大事。

她问我:“定下人家没有?”

我老实回答:“还小呢,不想太早定亲。也有人来说媒,我都没答应。”

姑奶就慢慢劝我:“不小了,都十八了。我十八岁的时候,早就出嫁过日子了。做人别这山望着那山高,找个老实本分、能吃苦挣工分的就挺好。你早早安家,也能减轻你爹的负担。再说那时候,村里姑娘能读到高中的没几个,大学哪有那么好考,别想太多。”

她还拿邻居没读书的姑娘、嫁得安稳踏实的例子开导我。我就在一旁静静听着,不顶嘴也不辩解,心里悄悄明白:原来姑奶特意捎信叫我来,是惦记着我的婚事。

夜里天冷,我和姑奶睡一张床,一人睡一头。姑奶床头放着一只老旧木箱子,她慢慢打开箱子,从里面小心翼翼拿出一块崭新的花被面。

她轻声跟我说:“姑奶年纪大了,快八十的人了,也没多少年头了。前几天供销社来了新被面,六毛六一尺,还要一尺布票换一尺布,买的人挤得里三层外三层,都说这花色喜庆,娶媳妇、嫁闺女最合适。我年纪大了,挤不上前去,还好有个干部看着我老太太不容易,特意让营业员先给我裁布。我裁了一丈二,布幅窄,刚好够做一床被子。”

她捧着那块布,舍不得似的,慢慢摩挲着:“我买回来,放箱子里总不踏实,生怕放坏、弄丢,干脆捎信叫你过来,你带回家,让你娘给你做床新被,别总盖那些老粗布旧被子。”

姑奶跟我细细描述这被面的好看:大红底子上开满梅花,粉色的花瓣,有的全开了,细细的花蕊清清楚楚;有的半开着,柔柔嫩嫩;还有的小小的花骨朵,满满都是灵气。叶子不多,都是刚长出来的新绿,小小的,还没完全舒展,看着特别鲜活。

最好看的是枝头的喜鹊。浅黑色的枝桠上,一对对喜鹊灵动得很,一共十二对。白肚皮、黑翅膀、长长的尾巴,一只站在枝头喳喳叫,一只回头展翅呼应,栩栩如生。

姑奶说得特别认真,还给我讲,喜鹊黑白羽毛的寓意,讲它们叽叽喳喳的叫声,都是吉祥话。她说:“喜鹊喳喳叫,喜事必来到,这是顶好的兆头,最吉利。”

那时候屋里点着煤油灯,灯光昏昏暗暗的,看不太真切。我看着崭新的花布,跟姑奶说:“等明天天亮了,我再好好仔细看看,您眼光是真的好。”

第二天大太阳出来,阳光亮亮堂堂洒在布面上,这床被面更是鲜亮喜庆,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姑奶找了一块干净的小布,一层一层包好,仔仔细细绑在我的自行车把手上,千叮万嘱,怕我路上弄丢。

我心里清清楚楚明白,那一丈二的被面,几乎用光了姑奶攒了一年的布票,还花掉了她辛辛苦苦攒了大半年的八块多积蓄。

搁在物资紧缺的七十年代,几块钱来之不易,含金量特别高,抵得上现在的一百多不止。所以这块被面,我格外珍惜,一直小心翼翼珍藏着,舍不得动一下。

我好好保存了几年,每年盛夏都会拿出来晾晒,生怕虫蛀受潮。直到一九八三年我结婚。

母亲特意拿出自己纺纱、自己织布的老粗布,给我做了软软的被里。配上姑奶送的这床喜鹊登枝被面,又配了一床双喜被面,凑成两床大红棉被,再加一红一绿两床缎子被,一共四床新被子。在那个年月,陪嫁四床新被,算是很体面、很风光的了。

可我最遗憾的是,姑奶没能等到我出嫁的那天。

我成婚之前,她就早早走了,永远离开了我们。

这么多年一晃而过。后来那两床缎子被面料子脆、不结实,早就破得不能用,慢慢就扔掉了。唯独姑奶送我的这床喜鹊登枝被面,我一直好好珍藏,岁岁年年,完好留到现在。

如今日子好了,家里的被子各式各样,太空被、真丝被、羽绒被,轻便、暖和、精致,要什么样有什么样。

可我心里最惦念、最珍惜的,始终还是这床旧被面。

它不华贵、不新潮,慢慢旧了、老了,却装着旧时光最暖的温柔,藏着一位老人最纯粹朴实的疼爱与祝福。

每次翻开看见它,往日的点滴就涌上心头,总会想起善良慈祥的姑奶。

旧被面犹存,岁月渐行渐远,唯有恩情与思念,长留心间,从未变淡。

往期精彩回顾:【中州作家】顾汉霞:辛苦了,我的老兵司机【中州作家】顾汉霞:永恒的记忆【中州作家】顾汉霞:学会独处

【中州作家】顾汉霞:我的本命年【中州作家】顾汉霞:到菜地去帮工【中州作家】顾汉霞:天山深处塔村行【中州作家】顾汉霞:母亲一路走好【中州作家】顾汉霞:逆飞的雁(一)【中州作家】顾汉霞:学会欣赏【中州作家】顾汉霞:逆飞的雁(二)【中州作家】顾汉霞:田湖【中州作家】顾汉霞:有母爱的感觉真好【中州作家】顾汉霞:哑巴哥【中州作家】顾汉霞:邻居贵嫂【中州作家】顾汉霞:牛缘【中秋美文】顾汉霞:仲秋思月饼【中州散文】顾汉霞:搬家之痛【中州散文】顾汉霞:我的爷爷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