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岁夫妻分床三年,今早他迷糊搂住我说了句话,我愣住了

发布时间:2026-07-10 10:35  浏览量:2

楼上电钻是七点整响的,雷打不动,跟闹钟似的。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心想这帮装修的工人也真是准时,半个月了,一天不差。我正迷糊着,卧室门忽然被推开了。

我这屋的门从来不上锁,家里就我和老周,一人一间,井水不犯河水。可早上七点,他从不进我这屋。我们分床睡三年了,各睡各的,连起夜上厕所都错着时间,免得碰上了还要没话找话。

我还没来得及睁眼,被子就被掀开了。一股凉气灌进来,我缩了一下,下一秒,一只胳膊就伸到我脖子底下,硬邦邦的骨头硌得我后脑勺疼。

是老周。

他整个人贴过来,肉松垮垮的,皮肤凉丝丝的,就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保鲜膜。他把我往怀里一搂,下巴抵在我头顶上,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老公搂着,再睡会儿,睡得那香。”

我浑身一僵。

他打鼾前那个喉音又来了,咔咔两声,像老式热水器点火,然后轰地烧起来。这声音我听了三十年,三年前分床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枕着这声音醒过来了。

可今天,它就在我耳边,闷闷的,震得他胸口嗡嗡响。

我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他刚才喊的那句话,我脑子里嗡嗡的。他叫我“老公”。

这事儿得往回倒三十年说。

我们刚结婚那会儿,租的城中村,一室一厅,床板硬得硌骨头。冬天没暖气,我俩挤在一床八斤重的棉被里,他搂着我,我嫌他胳膊沉,他说那你还搂我。我说大男人让女人搂着,像什么话。他嬉皮笑脸地说,那你当我老公好了,老公搂着,睡得香。

我那时候年轻,觉得新鲜,就真逼着他喊了半年。每晚睡前,他必须喊一声“老公搂着”,我才肯闭眼。后来搬了家,有了孩子,日子忙起来,这称呼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丢了。丢在奶粉罐里,丢在辅导作业的吼声里,丢在他越来越响的呼噜声里。我是更年期那年彻底崩的。五十三岁,潮热,一晚上醒七八次,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老周倒好,枕头一沾就打鼾,声音大得像客厅里停了台拖拉机。

我推他,他翻个身,停两分钟,又开始了。我踹他,他迷迷糊糊地说“干啥呀”,话音没落,鼾声又起。那段时间我快疯了。白天头晕脑胀,晚上盯着天花板,听着身边那个轰鸣声,心想这日子怎么过。

有一天半夜,我实在受不了了,抱着被子去了客厅沙发。

第二天早上,他出来看见我缩在沙发上,愣了一下,说:“你咋睡这儿?”

我说:“你打鼾,我睡不着。”

他“哦”了一声,去厨房烧水了。没问我睡得好不好,没说今晚我睡沙发。

从那以后,我时不时就睡沙发。他从来没拦过,也没说过要去看医生。后来儿子回来,看见沙发上有被子,问怎么回事,我说你爸打鼾。儿子说,那买个呼吸机,我查了,打鼾能治。

老周在旁边看电视,头都没回,说了句:“花那冤枉钱干啥,又不是什么病。”

我当时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不是心疼那几千块钱,是心疼他连问都不问一句“你睡得好不好”。后来客卧腾出来了,儿子上大学了,那屋空着。我找了一天,把客卧的床单换了,被子抱过去,枕头挪过去,把我的睡衣、眼罩、耳塞,一样一样摆好。老周下班回来,看见客卧的床铺好了,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半天没说话。

我等着他问一句“你这是干啥”。

他没问。晚上吃完饭,他洗完碗,自己进了主卧,把门关上了。那门关得不重,但声音特别清楚,咔哒一声,像什么东西落定了。

从那以后,我们就分了房。

一开始还觉得解脱。终于不用听那拖拉机一样的鼾声了,晚上想几点睡就几点睡,半夜醒了开灯看书也没人嫌。可时间长了,这日子就变味了。

退休以后更明显。我五十五退的,他比我大两岁,去年也退了。两个人都在家,反而比上班的时候还像两条平行线。早饭各吃各的,他六点半起,我睡到八点。中午他看电视,我刷手机,客厅里就剩下电视机的声音。晚上我做饭,他吃完了洗碗,然后各回各屋。

退休金各管各的,我的是我的,他的是他的。买菜钱轮流出,水电费从他卡里扣,年底算账,一人一半。儿子回来一次,看着我们俩从两个房间出来,愣了半天,说:“你俩这是合租室友啊?”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老周也没接话。

合租就合租吧,都这把年纪了,还能离咋的。可最近这一个礼拜,老周有点不对劲。

先是买菜忘了给钱。那天他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拎着两兜子菜,我说付钱了吗,他说付了。结果下午菜贩子追到家里来,说他拿了菜就走,喊都喊不住。我赔了钱,回头看他,他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这事儿跟他没关系。

然后是盐当成糖。他做了一辈子饭,闭着眼都知道哪个罐子是盐、哪个是糖。那天他炒菜,我尝了一口,咸得发苦。我说你放了多少盐?他说就放了一勺。我一看,他拿的是糖罐子,里面的盐少了半罐。

我把存折藏起来了。我以为他打牌输了,脑子乱了,或者被人骗了钱不敢说。我翻了他的抽屉,没找到什么借条欠条,倒是翻出来一张医院的单子。

夹在抽屉最底下,压在他退休工资卡和一张老照片中间。那张照片是我们二十五年前照的,刚搬进这套房子,他搂着我,我靠在他肩上,笑得龇牙咧嘴的。

单子上写着:认知功能障碍待查,建议进一步评估。日期是三天前。

我拿着那张单子,手抖得厉害。

我还没想好怎么问他,今天早上,他就推开我的门,钻进我的被窝,搂着我喊了三十年前的那个称呼。

他睡得很沉。胳膊压在我脖子底下,肉松了,皮有点凉,但骨头还是硬的。那姿势跟我枕了十年的枕头完全不一样,太高,太硬,硌得我后脑勺发麻。可我不敢动。他打鼾的声音一波一波的,震得他胸口贴着我后背的地方嗡嗡响。我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出租屋,床板硬得硌骨头,冬天冷得缩成一团,他搂着我,呼噜声也是这样,震得我后背发麻。

那时候我嫌吵,踹他,他迷迷糊糊地把我搂得更紧,嘴里嘟囔着“老公搂着,别闹”。

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听见这句话了。

我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淌在他胳膊上,他也没醒。他的手还搭在我腰上,那位置,跟二十五年前那张照片上,一模一样。

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特别吓人——他是不是在混乱的记忆里,以为我们还在刚结婚那会儿?是不是他的脑子在往回走,走过了孩子上学、走过了分床冷战、走过了这三年两人各睡各的,一路退回到三十年前那个出租屋里?

他记得那个称呼,记得那个动作,记得怎么搂我,手放哪儿,胳膊怎么枕。可他不记得昨天买菜要给钱,不记得盐和糖的区别。

我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像一根针,冷冰冰地扎进来——他是不是快要不记得我了,所以才拼命往回找?

他这一觉睡了四十多分钟。

我就那么僵着躺着,脖子都麻了,也没敢挪一下。中间楼上电钻又响了两次,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他都没醒。以前他睡眠可轻了,楼下有个电动车报警器响,他都能坐起来骂两句。

快到七点四十的时候,他动了动。

胳膊先抽出去的,蹭得我脖子痒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看了看天花板,又低头看了看我。

那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先是懵,然后是慌,像个偷糖吃被抓住的小孩。他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差点从床上滚下去。手撑着床沿,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怎么在这儿?”

我擦了擦眼角的泪,坐起来,靠在床头。没说话,就看着他。

他脸腾地就红了,手忙脚乱地找拖鞋,嘴里嘟囔着:“肯定是刚才电钻响,我走错屋了。对,走错了,我这就回去。”

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袜子都没穿,裤腿还卷着一边。刚要弯腰提鞋,手顿了一下,又直起身,伸过来摸了摸我的头。

那动作快得像触电,摸完就缩回去了。

“这回睡醒了吧。”他声音很低,眼睛盯着地板,“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句话,也是三十年前常说的。那时候我睡懒觉,他做好早饭过来掀被子,就会摸着我的头说这句话。后来分了房,别说摸头,连话都很少说超过三句。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的语气:“那也是因为有人当我是孩子一样宠呀。”

他背对着我,肩膀抖了一下。

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过身。我看见他眼睛红了,嘴角却往上翘,想笑,又没笑出来。就那么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摸我头的姿势,悬在半空中。

“我……我去煮鸡蛋。”他终于憋出一句话,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快得像逃。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听见他在客厅里转了两圈,然后是开冰箱门的声音,接着是“哐当”一声,好像什么东西掉地上了。

我没出去。

靠在床头,摸着刚才他胳膊压过的地方,还留着他的体温。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三十年前出租屋的硬床板,一会儿是三年前他关门的那声咔哒,一会儿是抽屉里那张医院的检查单。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这三年,不是没怨过他。

当年更年期那阵,我半夜醒了浑身是汗,坐在床上喘气,他就在旁边睡得跟死猪一样,呼噜打得震天响。我推他,他还不耐烦,说“睡不着就去沙发睡,别折腾我”。

那话像冰碴子,扎得我心凉。

我那时候就想,我这一辈子图啥啊。年轻时跟他挤出租屋,吃了上顿没下顿,我没怨过。生孩子难产,他在产房外守了八个小时,我没怨过。孩子上大学要钱,我们俩省吃俭用,我也没怨过。

怎么老了老了,连一句“你睡得好不好”都换不来呢?

分房这三年,我算过账。

他的退休金每个月四千二,我的三千八。加起来八千,在我们这个小县城,够花了。可我们俩各花各的,他买烟买酒,我买衣服买菜,月底对一下水电费,一人一半。

就连买个西瓜,都要轮着付钱。

有一次我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在床上躺了一天。他过来敲过门,问我吃不吃晚饭。我说不吃,他就走了,端了碗粥放在我门口,没进来。

那碗粥我没喝,凉透了。

我那时候觉得,我们俩就是凑活过日子。老了,没爱情了,剩下的就是伴儿,搭伙吃饭,搭伙养老。等哪天真走不动了,再说。

可今天早上这一搂,把我这三年的账,全算乱了。

我爬起来,穿上拖鞋,走到客卧门口。门开着,他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床中间。床头柜上放着他的老花镜,还有半盒没吃完的降压药。

我又走到主卧门口。

他正在里面铺床,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以为他在哭,走近了才听见,他在小声念叨什么。

我站在门口听了半天,听见他翻来覆去就说一句话:“怎么就忘了呢,怎么就忘了呢。”

我没进去。

转身去了厨房。冰箱里有昨天买的西红柿,还有几个鸡蛋。我拿了两个鸡蛋,打到碗里,搅了搅。手有点抖,蛋液洒出来一点,滴在灶台上。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忽然想算另一笔账。

他今年五十七,我五十五。就算我们俩都能活到八十,还有二十五年。二十五年,九千多天。

听起来挺多的是吧?

可医生说,认知功能障碍这个病,发展得快的话,三五年就认不得人了。慢的话,十年八年。也就是说,他还能认得我的日子,最多也就十年。

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

我这三年,已经浪费了一千多天了。

以前我总觉得,分床是为了睡个好觉。睡不着觉,人容易疯,容易吵架,不如分开住,眼不见心不烦。可今天早上我才发现,我宁愿醒七次,宁愿浑身湿透,宁愿听那拖拉机一样的呼噜声,也不想他哪天醒过来,看着我问:“你是谁?”

我以前算的都是钱的账,水电费怎么分,买菜钱怎么出,退休金怎么存。可我没算过,跟他睡在一张床上的日子,还剩多少天。

这笔账别嫌难听,真的。

人到晚年,钱够不够花,房子够不够大,真的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早上醒过来,身边那个人,还认得你。还能伸手摸你的头,说你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我把西红柿倒进锅里,油溅了出来,烫了我手一下。我没躲,就站在那儿看着锅里的西红柿慢慢变软,出汁。

听见他的脚步声从主卧出来,走到厨房门口,停住了。

“我来炒吧。”他说,声音还有点哑,“你手笨,别烫着。”

我没回头,把铲子递给他。

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凉丝丝的,跟早上一样。我没缩回来,就让他碰着。

他炒着菜,没说话。我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抽油烟机的声音,还有锅里菜翻炒的哗啦声。

过了半天,他忽然说了一句:“昨天去医院,医生说……可能是早期的,让我多跟人说说话,多动动脑子。”

我“嗯”了一声。

“我没敢告诉你。”他的铲子顿了一下,西红柿的汁溅出来,落在他手背上,他也没躲,“我怕你嫌我麻烦。”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我没说话,伸手拿过旁边的抹布,帮他擦了擦手背上的汤汁。他的手很粗糙,上面有很多老茧,是年轻时候修自行车磨的。那时候他每天下班回来,手都是黑的,我就拿肥皂给他洗,洗得他喊疼。

现在那双手,还是那么粗糙,只是比以前瘦了,骨节更明显了。

他低头看着我擦他的手,半天没动。

“鸡蛋。”我提醒他。

“哦,对,鸡蛋。”他赶紧把蛋液倒进去,翻炒了两下。

菜炒好了,盛在盘子里。我拿了两副碗筷,放在餐桌上。他坐在对面,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没敢看我。

我吃了一口西红柿炒鸡蛋,有点咸。

跟他上次把盐当成糖炒的菜一样咸。可我没说,就那么咽下去了。

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背有点驼了,头发也白了一半,洗碗的时候,腰弯得很厉害。

我忽然想起昨天翻他抽屉的时候,看到的那张老照片。二十五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厨房里洗碗,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回头冲我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时候他的背还挺得很直,头发也黑。

我转身去了客卧。

把床上的被子抱起来,枕头拿起来,还有我的眼罩、耳塞,一样一样抱回主卧。他的被子在床的左边,我的在右边。我把两床被子并排铺好,枕头放在一起。

他洗完碗出来,看见主卧的床铺好了,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半天没说话。

跟三年前,我把客卧铺好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姿势。

“晚上……”我看着他,“回这边睡吧。”

他愣了一下,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过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打鼾,你睡不着。”

“没事。”我走过去,拉了拉他的手,“我戴耳塞。实在不行,我就踹你。”

他的手很凉,却紧紧地攥住了我的手。

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就像三十年前,我在产房里生孩子,他在外面等着,我出来的时候,他攥着我的手,也是这样抖。

“我……我可能会越来越记不住事。”他声音很低,头埋得很低,“说不定哪天,就忘了你是谁了。”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

“忘了就忘了。”我说,“忘了我就天天跟你说,我是你老婆,是你当年喊了半年‘老公’的那个。你每天忘一遍,我就每天说一遍。”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我没给他擦眼泪。就那么站着,让他哭。活了五十多年,我很少见他哭。当年他父亲去世,他都没掉过眼泪。今天,站在主卧门口,哭得像个孩子。

哭了半天,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抹了抹脸。

“那我去把客卧的被子收起来。”他说。

“收吧。”我说。

他转身去客卧收拾东西,脚步轻快了很多。我站在主卧门口,看着床上并排的两床被子,忽然觉得,这房子好像一下子就暖起来了。

三年了,第一次觉得,这房子是个家,不是合租的房子。

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

我接起来,儿子在那边问:“妈,我爸检查结果怎么样了?我昨天给他打电话,他支支吾吾的,没说清楚。”

我看了一眼客卧的方向,老周正在叠被子,嘴里哼着小调,是我们年轻时候常听的那首《甜蜜蜜》。

“没事。”我说,“就是记性有点不好,医生说多休息就好了。”

“哦,那就好。”儿子松了口气,“那你们俩……还好吧?没吵架吧?”

我笑了笑。

“你爸记性会越来越差。”我说,“但从今天起,爸妈不分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听见儿子的声音,有点哑,说:“妈,我明天回来吃饭。”

“好。”我说,“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挂了电话,我走到客卧门口。老周已经把被子叠好了,放在柜子里。正拿着抹布擦床头柜,擦得很仔细,边边角角都擦到了。

“儿子说明天回来吃饭。”我说。

“哦?”他抬起头,眼睛亮了,“那我明天去买鱼,他爱吃糖醋鱼。”

“好。”我说。

他继续擦床头柜,擦着擦着,忽然停了下来,看着我。

“刚才……”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早上我是不是说什么奇怪的话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总觉得,好像说了什么。”他皱着眉头,使劲想,“但就是想不起来了。就记得好像搂着什么东西,软软的,暖暖的。”

我走过去,伸手搂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

他的背很宽,很暖,跟三十年前一样。

“没说什么。”我说,“你就是走错屋了,睡了一觉。”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慢慢放下来,盖在我的手上,紧紧地攥着。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楼上的电钻又响了,这次没觉得那么吵了。

我贴在他背上,听着他的心跳,咚咚的,很有力。

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没敢说出口。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什么都忘了。忘了我们结婚三十年,忘了我们有个儿子,忘了盐和糖的区别。我就把他带回那个城中村的出租屋,买一床八斤重的棉被,晚上搂着他,跟他说:“老公搂着,再睡会儿,睡得那香。”

我就不信,他的身体,记不住。

晚上老周又打鼾了。

这次我没推他。睁着眼躺在黑暗里,听着身边那个熟悉的声音,像拖拉机,像热水器点火,咔咔的,然后轰隆隆地烧起来。一声接一声,震得他胸口那片地方嗡嗡响。

我躺了十来分钟,还是睡不着。

不是不困,是太久没听这声音了,耳朵还不习惯。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他立马跟着翻过来,胳膊下意识地往我这边伸,扑了个空,搭在枕头上。

我愣了一下,把身子往后挪了挪,靠进他怀里。

他的胳膊立马就收紧了,箍在我腰上,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的力道。嘴里的呼噜声没停,但另外那只手居然摸索着,把被子往我这边拽了拽,盖住我的肩膀。

这动作他做了一辈子。

以前年轻的时候,我一到冬天就肩膀凉,他半夜醒了,总会迷迷糊糊地帮我掖被子。分了床这三年,我半夜冻醒过无数次,肩膀疼得厉害,只能自己缩成一团,抱着暖水袋取暖。

我从来没跟他说过。

我觉得没必要,说了又能怎样?他还能从那屋跑过来给我掖被子?

可今天晚上,他的手又一次摸到了我的肩膀,把被子拽上来,塞到我脖子底下。做完这一切,他连醒都没醒,呼噜声都没停,就好像这个动作,是刻在他骨头里的,跟呼吸一样,不用脑子想。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就是眼泪自己往外淌,止都止不住。淌在枕头上,洇湿了一大片。我不敢出声,怕吵醒他,就咬着嘴唇,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忽然不打了。

喉咙里咕噜一声,胳膊紧了紧,含含糊糊说了句:“别哭,别哭。”

我僵住了。

回头看他,他眼睛还闭着,眉头皱得紧紧的,嘴里嘟囔着:“谁欺负你了,老公揍他。”

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还是在说梦话。可这几句梦话,我三十年前听过。那时候我刚怀孕,反应特别大,吃什么吐什么,半夜饿得睡不着,就坐在床上哭。他也是这样,眼都没睁,把我搂过来,嘴里嘟囔着“别哭别哭,老公揍他”。

第二天早上问他,他什么都不记得。

我转过身,把脸贴在他胸口上。他的心跳声很稳,一下一下的,震得我耳朵嗡嗡响。睡衣上有股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老人身上特有的味儿,不难闻,就是有点陌生,有点远。

三年前我特别嫌弃这味儿。

觉得是老人味儿,是邋遢,是不讲究。可今天晚上,我闻着这股味儿,忽然觉得特别踏实。这个人还在,这个味道还在,这个呼噜声还在,这双粗糙的手还在。

我搂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轻轻地说:“没人欺负我,就是睡不着。”

他没回我。

呼噜声又起来了,震得他胸口嗡嗡响。可他的手,还是搭在我腰上,紧紧的。

我就那么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呼噜声,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的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的都是一些有的没的。

想起儿子下午打电话,说要回来吃饭。

他在电话里沉默的那几秒钟,比任何话都响。我知道他听懂了。听懂了我说“分床”那两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语气。听懂了我说“不分了”的时候,是什么决心。

儿子今年二十六,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两三次。每次回来,都看见我们从两个房间出来,他的眼神我懂,就是那种又心疼又没办法的眼神。他劝过我们,说买个呼吸机,说带他爸去医院看看。可我们俩谁都不听,他也没辙。

今天我说“爸妈不分床了”,他沉默的那几秒,我猜他在那边哭了。

他从小就是个不爱哭的孩子。摔倒了不哭,打针不哭,上大学走的时候也不哭。可今天,他在电话里沉默的那几秒,我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

然后他说:“妈,我明天回来吃饭。”

这句话说得很急,像怕我反悔似的。

我拍了拍老周的背,他哼了一声,没醒。我忽然想起他今天早上说的那句话——“我怕你嫌我麻烦。”

这句话扎得我到现在还疼。

他怕我嫌他麻烦。他怕自己记性越来越差,变成我的负担,被我嫌弃,被送到养老院,或者被扔在客卧里,自生自灭。

所以他去医院检查,不敢告诉我。所以他买菜忘了给钱,回来装作没事。所以他早上一醒过来,发现自己在我床上,第一反应是逃,慌得连鞋都没穿,恨不得立马消失。

他怕我嫌他。

可我这三年,确实嫌过他。

嫌他打鼾吵,嫌他不体贴,嫌他连句“你睡得好不好”都不问。我嫌他退休金没我多,嫌他做饭越来越难吃,嫌他记性差,嫌他不讲卫生,嫌他看电视声音开得太大。

我嫌了他一千多天。

可他从来没有嫌过我。

我潮热的时候,半夜起来换衣服,他从来没说过一句“你折腾什么”。我退休后在家闲着,花钱买衣服买护肤品,他从来没问过“你花多少钱”。我脾气上来,冲他吼,他从来不还嘴,就去厨房洗碗,洗完了躲进自己屋里。

我一直觉得,他不说话,是不在乎。

可今天早上,他搂着我,喊三十年前的那个称呼,我才明白。他不是不在乎,他是不知道怎么说。他骨子里还是三十年前那个修自行车的男人,手粗糙,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只会闷头做事。

我忽然想起他今天早上刷碗的时候,锅里那个炒糊的西红柿鸡蛋。他放盐,又放多了。

可我没说。

我吃下去了。

以后他做的菜,可能一顿比一顿难吃。可能盐和糖永远分不清,可能忘了关煤气,可能忘了回家的路,可能忘了儿子叫什么,可能忘了我们结婚多少年,可能忘了我是谁。

可他的手,不会忘。

三十年前怎么搂我,今天早上还是怎么搂。三十年前怎么掖被子,今天晚上还是怎么掖。三十年前怎么做梦都在护着我,今天还是那句“别哭,老公揍他”。

脑子里记不住的东西,身体替他记着。

我搂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眼泪又流下来了。这回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这三年,一直都在算账。

算水电费怎么分,算买菜钱谁出,算退休金怎么存,算他打鼾让我少睡了多少个小时,算他哪句话伤了我,算他哪件事让我寒了心。我把账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觉得自己吃了亏,觉得他欠了我的。

可我今天才算明白另一笔账。

他还能搂着我睡觉的日子,还剩多少天。他还能在梦里喊我“老公”的日子,还剩多少天。他还能醒来摸我的头,说“像个没长大的孩子”的日子,还剩多少天。

医生说,这个病,发展得快的话,三五年就认不得人了。

三五年,一千多天。

我忽然觉得,我以前计较的那些,什么水电费、什么退休金、什么谁先低头谁先认错,全都不重要了。跟他能记得我的日子比起来,那些都是屁。

我抬起头,在黑暗里看着他。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正好落在他脸上。他睡得很沉,嘴微微张着,眉头皱在一起,呼噜声一阵一阵的。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深深的,像是刀刻的。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那些皱纹扎手,硬硬的,像是他这一辈子吃过的苦,都刻在这张脸上了。

他忽然动了一下,呼噜声停了。

然后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搭在我腰上的手,愣了一秒。

我以为他又要逃。

他没逃。

他把手收了回去,翻了个身,平躺着,盯着天花板。过了好半天,才说了一句:“你怎么还没睡?我打鼾吵的?”

声音很清醒,不像刚才说梦话那样。

“不是。”我擦了擦眼泪,“就是睡不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要不……我还是回那屋睡吧。你明天还要早起买菜。”

我一听这话,心里那股火又上来了。

“回什么回?”我翻了个身,把被子一拽,裹得紧紧的,“我说了不分床了,就是不分了。你打鼾我听着,睡不着我踹你,踹完你接着睡,我接着听。”

他被我吼得一愣,然后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跟以前一样,露出一口有点黄的牙。

“你呀。”他说,“还是跟年轻时候一样,说风就是雨。”

“那不然呢?”我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跟你一样,磨磨唧唧的,买个菜都要琢磨半天?”

他没说话,还是笑。

笑着笑着,忽然伸手过来,摸了摸我的头。

“睡吧。”他说,“明天儿子回来,我早点起来去买鱼。你睡懒觉,别起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嗯。”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被子蒙在脸上。

他的手又搭过来了,搭在我腰上,轻轻的,像怕压着我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呼噜声又起来了。这回我没嫌吵,就那么听着,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声音也没那么难听。有点像老式收音机的白噪音,嗡嗡的,反而让人安心。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彻底不记得我了。不记得我们结婚三十年,不记得我们有个儿子,不记得我们吵过架、分过床、又挤回一张床上。我就把他带回那个城中村的出租屋,买一床八斤重的棉被,晚上搂着他,跟他说:“老公搂着,再睡会儿,睡得那香。”

我就不信,他的身体,记不住。

窗外,楼上的电钻声忽然停了。

安静得能听见客厅里挂钟的嘀嗒声,能听见厨房里冰箱的嗡嗡声,能听见老周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声音,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震得我耳朵发麻。

我忽然想起儿子明天要回来。

我又想起晚上给儿子打电话时,他沉默的那几秒。

我想问问所有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姐妹们,你们家现在,还是两口子挤一张床睡吗?还是早就分房了,一人一间,井水不犯河水?

分床这些日子,分掉的到底是失眠,还是那个人?

如果有一天,医生说他往后只认得你一个人,你还分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