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介绍的姑娘一坐下,我就愣了,16年前我俩睡过一张床
发布时间:2026-07-08 11:10 浏览量:1
老刘把茶杯往桌上一蹾,茶水溅出来淌了一桌腿。
“四张的人了,你再不去,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人家姑娘三十四,在街道办上班,有编制,她姑是我老婆的亲表妹,这关系我跟你说——”
“行行行,我去。”
我打断他,擦了擦桌上的水。
不是我妥协了,是真受不了他这副样子。老刘这人吧,平时不这样,一做起媒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眼睛瞪得跟铜铃,恨不得把我绑了押过去。
其实我不是不想找。主要是这些年单着单着,一个人住惯了,想到要跟个陌生女人面对面坐着,说那些车轱辘话,我胃里就开始泛酸水。
但这回老刘把话说绝了。他说我要是再不去,他以后就不管我了,让我一个人烂在屋里头。
这话搁别人嘴里是气话,搁老刘嘴里,他是真干得出来。
礼拜六下午两点,我磨磨叽叽晃出门。
出门前还刮了把胡子,结果那把破剃须刀刮到一半不转了,左半边脸干净,右半边脸还毛糙着。我捣鼓半天没弄好,一赌气换了个刀片,结果下手重了,下巴上刮出一道口子,拿纸巾摁了五分钟才止住血。
我心里就想,今天这兆头不对。
到了咖啡馆门口,我没急着进去。
站在门口点了根烟,透过落地窗往里扫了一眼。这家咖啡馆开在商场二楼,不大,八九张桌子,光线暗乎乎的,放的什么爵士乐,听着让人犯困。
靠窗那排坐着个女的,对着门口,正低头翻手机。
她侧脸对着我。
我叼在嘴里的烟差点掉地上。
不是因为她长得多好看——当然,确实挺好看,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头发扎起来,耳朵上戴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整个人利利索索的。
我是愣在她那张脸上。
那眉眼,那鼻梁的弧度,还有她垂着眼皮看手机的样子,像极了一个人。
谁呢?
我一下子说不上来。
脑子像被人拿棍子搅了一下,混混沌沌的,就觉得这人我在哪儿见过,而且不是那种路边见过一面,是那种很深的、沉在底下的印象。
我掐了烟,推门进去。
门上的风铃叮铃铃响了一串。
她抬起头。
就是这一下,我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
她左眉梢有颗痣。
很小一颗,跟针尖大,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我就盯着那颗痣,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碎片满天飞。
“您是……刘师傅介绍的那位?”
她先开了口,声音轻轻柔柔的,带着点不确定。
我回过神来,赶紧坐下,装模作样地笑了笑。
“对,是我,姓周,周建国。”
“林晓曼。”
她点点头,也笑了笑,有点拘谨。
服务员过来,我点了杯美式,她要了杯拿铁。等咖啡的功夫,我低着头不知道说啥,手心开始冒汗。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我想起来在哪儿见过她了。
但我又觉得这不可能,太离谱了。
“您住哪片儿啊?”
她试着找话题。
“哦,我住城西,黄山路。”
“黄山路?离我以前住的地方挺近的。”
她眼睛亮了一下。
“我以前住城北,柳条胡同那片儿。”
柳条胡同。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把我脑子里那扇快锈死的门给拧开了。
我手一抖,刚端起来的杯子没拿稳,半杯凉水全泼在我裤子上。
“哎呀,您没事吧?”
她赶紧抽纸巾递过来,我一顿擦,裤子湿了一大片,贴在腿上冰冰凉的,狼狈得不行。
但我顾不上狼狈了。
柳条胡同。
十六年前。
我是真去过。
那年我二十四,刚从厂里辞职,在家闲了几个月。我姨给我找了个活儿,去市里一家装修队干活,管吃不管住。
愁的就是住。
我姨求爷爷告奶奶,找了她们厂里一个老姐妹,那老姐妹姓杜,住在柳条胡同,说家里有空屋,能让我借住几天。
说是几天,其实我赖人家住了小半个月。
那院子我记得太清楚了,青砖房,院里有棵大槐树,夏天蚊子多得能抬人。杜婶一个人住,有个外孙女,夏天放了暑假过来陪她。
那孩子叫啥来着?
小……小什么?
小曼?
“周先生?”
她叫了我一声,我才发现我攥着湿纸巾发愣,桌子上都堆成小山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表情有点疑惑,可能觉得这人怎么这么怪,一见面就泼自己一裤子水。
“您刚才说,柳条胡同?”
我嗓子眼发紧,声音都变了调。
“对啊,我姥姥家以前就在那儿。”
她搅着咖啡,眼睛没看我。
“后来拆迁,那一片都没了,我姥姥也搬了。小时候我寒暑假老去那边住,院子里有棵大槐树,住过的人都说那院子里夏天特别凉快。”
槐树。
青砖房。
杜婶。
全对上了。
我叫了一声:“杜婶是你姥姥?”
她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睛看着我,眼神从客气变成了审视。
“您认识我姥姥?”
我没说话。
因为我脑子里轰隆隆的,全是十六年前那个夏天的画面。
我记得我到柳条胡同那天是七月中旬,热得柏油路都化了,我拖着一个编织袋,满头大汗地敲门。
杜婶开门,一个干瘦的老太太,嗓门大得隔一条胡同都听得见。
“来了啊,进来进来,别嫌乱。”
院里绳子上晾着被单、枕巾,地上放着个塑料盆,盆里泡着两条活鱼。
一个瘦瘦小小的丫头蹲在盆边,拿手指戳鱼尾巴。
“小曼,别玩鱼,过来叫人。”
杜婶拍了那丫头一把。
她站起来,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仰着脸看我,眼睛黑溜溜的。
“叫叔。”
“叔。”
她脆生生叫了一声,我当时差点没站稳。
二十四岁被人叫叔,还是第一次。
那丫头就是林晓曼。
那会儿她才多大?
十岁?
顶多十岁。
瘦得跟豆芽菜似的,扎两个小辫,整天趿拉着一双大好几号的拖鞋,在院子里踢踢踏踏地跑。
“您还没回答我呢,您认识我姥姥?”
林晓曼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回来。
我咽了口唾沫,盯着她那张脸,跟十六年前那个瘦丫头的脸重合在一起。瘦丫头长开了,但那眉眼,尤其是左眉梢那颗痣,一点没变。
“认……认识。”
我感觉自己说话都不利索了。
“好多年前的事儿了,我也在那院子里住过。”
这下轮到她愣住了。
她杯子停在嘴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您住过?”
“住了十来天吧。”
我端起咖啡猛灌了一口,苦得我直皱眉,但这苦味儿让我稍微冷静了点。
“那会儿我刚从厂里出来,你姥姥好心,让我借住。我睡那间……”
我顿了一下。
她放下杯子,杯子磕在碟子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那间西屋。”
她替我说完了。
我俩都不说话了。
咖啡馆的音乐突然变得特别清楚,一个外国女人在哼哼唧唧地唱,原先听着犯困,现在听着心烦。
西屋。
就那一间。
土炕,炕席旧得发了黄,但擦得干干净净。杜婶给我铺了褥子,她外孙女睡里头,我睡外头。
那天晚上杜婶是这么说的:
“家里就这一铺炕,孩子小,挤一宿将就将就。她妈过两天来接她,到时候你一个人宽松。”
我当时站在地上,看着那个土炕,那丫头已经躺下了,缩在墙角,裹着一条花被单,就露出个脑袋,眼睛滴溜溜地看着我。
我那年二十四,血气方刚一小伙子,让我跟一个十岁的小丫头挤一张炕,我心里别扭得要死。
但我没说。
因为实在是没地方去。
杜婶把屋里的灯关了,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得屋里灰蒙蒙的。
我躺下去,浑身绷得紧紧的,贴着炕沿,跟她中间隔了快一米,感觉像是悬在炕边上,随时能掉下去。
那丫头倒是自在,翻了两个身就睡着了,呼吸声均匀均匀的。
我睡不着。
屋外头虫叫得厉害,槐树叶子哗啦啦响。
炕烧得热,我后背都汗透了,又不敢翻身,怕把人家孩子吵醒。
就那么硬挺着,瞪着眼看房梁,脑子里一团乱麻。
半夜里,那丫头突然嘟囔了一句梦话,含含糊糊的,我没听清说的啥。
紧跟着她把被单蹬了,一条腿搭过来,小脚丫子挨着我胳膊,凉丝丝的。
我慢慢把她的手和腿轻轻挪回去,生怕弄醒她。
林晓曼端着咖啡杯,那手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她看着我,眼神变了,从疑惑变成了某种我描述不出来的东西,像是震惊,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丢了很多年的东西。
“老周同志。”
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我愣了。
这称呼,这语气,怎么这么耳熟?
她放下杯子,左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是不是……”
她声音忽然压得很低,眼睛直直盯着我,瞳孔都放大了。
“那年你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包大白兔?”
大白兔。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椅子上。
脑子里嗡的一声,十六年前那个早晨,一下子全冒出来了。
那天我是偷偷走的。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还灰扑扑的,杜婶在灶房熬粥,我收拾好编织袋,走到西屋门口。
那丫头还睡着。
裹着花被单,缩在墙角,呼吸声细细的。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白兔奶糖,放在她枕头边上。那包糖是我头天晚上特意去胡同口小卖部买的,花了两块五。
我自己都舍不得吃。
放完糖,我站了几秒钟,转身走了。
没留话,没打招呼,就那么走了。
说不上为什么。可能觉得就是借住几天,没啥好告别的。也可能怕杜婶留我吃饭,又麻烦人家。
反正就这么走了。
那包大白兔,我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可她还记着。
“你还记得?”
我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说话都费劲。
林晓曼没回答,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
手在抖。
“那年我醒的时候,看见枕头边那包糖,我姥姥说,是住西屋那个叔叔给的。”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追到胡同口,人早没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你那包糖,我藏了三个多月。每天就吃一颗,舔着吃,不敢嚼。到最后糖化了,糖纸都黏在一起,我才舍得全吃完。”
我听着,胸口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
“那糖纸我还收着。”
她说完这句,忽然笑了一下,笑得特别勉强,眼睛没笑,嘴在笑。
“后来搬家弄丢了。我哭了一宿。”
咖啡馆里的爵士乐还在放,那女人还在哼哼唧唧,可我耳朵里全是她这几句话,一句一句的,砸得我脑袋发懵。
“你……”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啥。
说对不起?
说不好意思?
说那时候年轻不懂事?
都他妈扯淡。
我就是个路人。借住了十来天,留了一包糖,连句再见都没说,拍拍屁股走了。
可在她那儿,这事记了十六年。
“你后来,回去过吗?”
她忽然问我。
“没……没有。”
我摇头。
是真没回去过。那十几天之后,我又换了几个地方,后来在城西这边找了个稳定活儿,一干就是十几年。
柳条胡同,杜婶,那铺土炕,全扔在脑后了。
也不是刻意忘,就是日子往前推着走,年轻时候那些七零八碎的事儿,一点点就被盖过去了。
可对她来说,那事儿没过去。
“我后来每年暑假都去。”
林晓曼搅着杯子里的咖啡,奶泡已经糊成一团了。
“我老觉得你会再回来。我姥姥说你就是个过路的,不会回来了。我不信。”
她顿了顿。
“后来我长大了,也明白了,你就是个过路的。可那包糖,我一直记着。”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看哪儿。
手心全是汗,裤子上那滩水还没干,贴在腿上凉飕飕的。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事儿太他妈寸了。
十六年前,我在一个十岁丫头枕头边放了包糖。十六年后,这丫头坐在我对面,跟我相亲。
这叫什么?
“你……”
我使劲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开口。
“你怎么认出我的?”
“你刚坐下我就觉得眼熟。”
她放下勺子,十指交叉搁在桌上。
“你跟当年变化不大,就是胖了点,头发少了点,脸上褶子多了点。”
这话说得我哭笑不得。
“后来你说你也住过那院子,我就有点怀疑。再后来你说西屋、土炕,我就基本确定了。”
她停了一下,眼睛直直看着我。
“等我叫你老周同志,你那表情,直接就招了。”
“老周同志”这个称呼,我是真想起来了。
那会儿我二十四,她十岁。她在院子里追着我叫叔,我说别叫叔,都叫老了。
她说那叫啥。
我说叫老周同志。
她咯咯笑,说这是电视里叫法。
后来那些天,她一见我就喊“老周同志”,喊得杜婶都嫌烦。
“你这孩子,没大没小的。”
杜婶骂她。
可她不管,照喊不误。
老周同志,老周同志,你带我去抓知了。
老周同志,老周同志,你会不会讲故事。
老周同志,你那编织袋里有好吃的没。
那个夏天,她就跟在我屁股后头,穿一双大好几号的拖鞋,踢踢踏踏的,从院子里跟到胡同口,从胡同口跟到大槐树下。
有一回我带她去抓知了,她够不着树杈,我就把她架在肩膀上。
她骑在我脖子上,两只手抱着我脑袋,兴奋得嗷嗷叫。
结果一个知了没抓着,她鞋掉了一只,砸在我脸上。
我俩笑成一团,蹲在地上找鞋。
杜婶站在门口喊:“你俩疯啥呢,赶紧回来吃饭。”
“你记得抓知了那回吗?”
我脱口而出。
“记得啊。”
她眼睛忽然亮了。
“你把我架脖子上,我鞋掉了,砸你脸上。”
她说着说着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弯弯的。
“那只鞋找了半天,最后在鸡窝里找到的,母鸡都给它孵上了。”
“对,那只老母鸡。”
我也想起来了。
“那鸡凶得很,我伸进去拿鞋,它啄了我手背一下,疼了好几天。”
“你还骂那只鸡,说晚上要炖了它。”
她捂着嘴笑。
“结果我姥姥说,那是下蛋的鸡,你敢炖它先炖我。”
我俩都笑了。
笑声在咖啡馆里显得特别突兀,旁边桌的人扭头看我们。
我赶紧收住。
她也不笑了。
沉默又回来了。
但这回不是尴尬,是某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忽然发现,原来对面坐着的这个人,跟自己的过去有这么深的交叠。
“你姥姥……”
我犹豫了一下。
“还健在吗?”
“走了。”
她垂下眼皮。
“前年走的。”
“对不起。”
“没事,走得很安详。”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表情恢复了那种客客气气的样子,但眼神里藏着的东西,我已经看见了。
“周建国。”
她忽然叫我全名。
“嗯?”
“你当年为啥走那么急?”
我没吭声。
这问题不好回答。
为啥走那么急?
因为我本来就是个过客。
那个夏天我二十四,刚从厂里出来,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找活儿干,怎么攒钱,怎么把自己从泥潭里拔出来。
柳条胡同只是个落脚点。
杜婶是个好人,那丫头很可爱。
可那不是我的生活。
我的生活在前头,在那些工地、厂房、出租屋里,在一个又一个陌生城市的角落里。
“说不上急。”
我慢慢开口。
“那时候年轻,不觉得离开有多大事儿。再说我跟你们也不沾亲不带故,白住了那么多天,临走还蹭顿早饭,我脸皮薄。”
她听着,没说话。
“后来就越拖越久,越久越不好意思回去。”
我苦笑了一下。
“再后来,就忘了。”
“忘了?”
她重复这俩字,语气里没有责怪,也没有失望,就是很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但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是滋味。
“也不能说忘了。”
我找补了一句。
“就是……塞在脑子最里头了,不去翻,就沾灰了。”
她点点头。
“你呢?”
我反问她。
“你这十几年,咋过的?”
“就那样呗。”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透的咖啡。
“上学,工作,结婚,离婚。”
“离婚?”
我愣了一下。
“嗯。”
她点点头,语气很淡。
“结了三年,离了。没孩子。后来就一个人了。”
“为啥离?”
我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太冒昧。
但她没在意。
“他外面有人了。”
她说完,还笑了笑,像是说别人家的事儿。
“离的时候我把房子留下了,车他开走了。清算得挺干净的。”
我不知道怎么接。
“所以老刘他姑就逼我相亲。说我三十四了,再不找就真剩下了。”
她自嘲地摇摇头。
“我本来不想来的。但她一天三个电话,比我妈还上心。”
“我也是被逼的。”
我忍不住说。
“老刘那破嘴,你不去他就跟全世界说你不是男人。”
她笑了。
这回是真的笑出声了,眼睛都眯起来。
“刘师傅确实嘴碎。”
“嘴碎?他那叫嘴炸。”
“他跟我姑说的是,你这个人特别老实,就是有点闷,让我多担待。”
“他说你啥?”
我警惕起来。
“说你工作稳定,有房,就是有点……”
她犹豫了一下。
“有点啥?”
“有点……跟她侄女年岁差得多。他说你会疼人。”
我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他还说啥了?”
“还说……”
林晓曼忽然红了一下脸,别过头去。
“还说,你身体挺好,干活利索,会修水管。”
我彻底无语了。
老刘这人,为了把我推销出去,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你可别信他。”
我赶紧澄清。
“水管我上次修坏了两根管子,厨房淹了三天。”
她噗嗤一声笑了。
气氛忽然松快了。
不像相亲了,倒真像是老熟人重逢。
“你等会儿。”
林晓曼忽然止住笑,从包里摸出手机。
“你说你没结婚?”
“没啊。”
“连女朋友都没有?”
“有还用相亲?”
她低头按了几下手机。
“怎么了?”
我警惕起来。
“我给我姑发个微信。”
“发啥?”
她抬起头,眯着眼看我,那眼神看得我后背发凉。
“发个消息,说这儿坐着这位,我不但认识,我俩还睡过一张床。”
林晓曼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噼里啪啦按了一通。
发完她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那表情像极了当年她蹲在鸡窝边上看老母鸡孵鞋的样子。
“发完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到底发了啥?”
“原话。”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冷咖啡,特别淡定。
“我就说,姑,你别操心了,这男的十六年前我认识,我俩还在姥姥家西屋那铺炕上挤过好几天。”
我脑袋轰的一声,耳朵都开始发烫。
“你你你……你真发了?”
“发了啊。”
她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
屏幕上跟“姑姑”的对话框里,最后一句话确实就是她刚才说的那些字。
下面她姑秒回了三条。
第一条:???
第二条:你说啥???
第三条:林晓曼你给我说清楚!!!
我看着那三个问号和三个感叹号,后脊梁骨一阵发麻。
“你这是要整死我。”
我瘫在椅子上,感觉刚才泼在裤子上的凉水又凉了几分。
“谁让你当年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跑。”
她放下手机,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看我。
那眼神,一点不像三十四岁的街道办女干部。
倒像是当年那个追着我喊“老周同志”的丫头片子,眼睛里全是狡黠,嘴角压不住往上翘。
“你还记恨这事儿?”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记恨倒谈不上。”
她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想。
“就是老觉得有什么事儿没办完,有个尾巴没收上。今天突然收上了,我得找人分享一下。”
她又瞟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她姑已经连发了七八条消息,全都在追问细节:“什么时候的事?”“你咋没跟我说过?”“那炕上还发生啥了?”“他人品咋样?”“你姥姥知道吗?”
我看着她姑那些问题,脑门上已经开始冒汗。
“你可别乱回。”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她不慌不忙地拿起手机,给她姑回了一句:
“姑,这人人品没毛病。当年那炕上他跟烙饼似的翻了一夜,连我脚丫子都不敢碰。”
我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
她这话,听着像是在替我说话,但怎么琢磨怎么别扭。
她姑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回了一句话,我隔着桌子都看见了:
“那这周末带回来见见。”
林晓曼把手机屏幕对着我晃了晃,笑得眼睛都弯了。
“完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
“老刘那边明天肯定炸锅。”
“那你怕啥。”
她收起手机,身子往前探了探,两条胳膊撑在桌子上,认认真真地看着我。
“周建国,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你今天来相亲之前,是咋想的?”
这问题把我问住了。
咋想的?
我能咋想。
就是硬着头皮来应付一趟,喝完咖啡各回各家,跟老刘交个差,这事儿就算完了。
我没想过真能成。
“实话?”
“实话。”
“实话就是……没抱啥希望。”
我挠了挠后脑勺,下巴上那道刮破的口子又开始隐隐作痛。
“到了这个岁数,谁还没点自知之明。我就是来走个过场,回去好让老刘闭嘴。”
“那现在呢?”
她盯着我,眼睛黑溜溜的,跟十六年前一模一样。
我俩对视了三秒钟。
那三秒钟,我脑子里翻江倒海的,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
土炕,大槐树,老母鸡,鸡窝里的拖鞋。
枕头边的大白兔,黏在一起的糖纸。
还有刚才她说的那句话——“你那包糖,我藏了三个多月,每天就吃一颗,舔着吃,不敢嚼。”
我深吸一口气,把杯子里的冷咖啡一口干了。
“现在吧。”
我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碟子上,声音不大,但特别脆。
“我觉得吧,有些事儿,它就不能较真儿。一较真儿,全是扯淡。”
“比如?”
“比如相亲这事儿。”
我摊了摊手。
“按正常流程,咱俩今天第一次见面,得装模作样地互相盘问。你问我工资多少,我问你谈过几个对象。问完了,回家琢磨三天,再约第二次。”
“然后呢?”
“然后……”我顿了一下,“要么觉得还行,凑合处一处。要么觉得不行,互相说一声不合适,拉黑删号,再去找下一个。跟逛菜市场似的,挑来挑去,买的没有卖的精。”
林晓曼听笑了。
“你这比喻,太损了。”
“本来就这回事儿。”
我摇了摇头。
“可今天这事儿吧,它就不是正常流程。十六年前咱俩就见过,还挤过一铺炕,我还给你留了包糖,你还记了十六年。”
我盯着她眼睛。
“那你说,这第一关算过了,还是没过?”
她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绞在一起的手指,知道她也糊涂着。
也是。
这事儿搁谁身上谁不糊涂。
十六年前一个十岁丫头和一个二十四岁小伙子的缘分,到十六年后重新接上。
这中间隔了太多东西。
她结过婚又离了,我单了四十年。
她已经不是那个追着我喊“老周同志”的瘦丫头了。
我也不是那个半夜睡不着觉、浑身绷得紧紧的小伙子了。
可那包大白兔,它还是甜的。
“这样吧。”
林晓曼忽然站起来,抓起椅子上的包。
“今天这咖啡算你的。下回我请你吃饭。”
她顿了顿,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搁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名片上印着“林晓曼”三个字,下面是街道办的地址和座机号。
背面手写了一串手机号。
“我姑那边我自己去解释,你不用操心。”
她绕过桌子,走到我旁边,站定了。
“老周同志。”
她叫我这个外号的时候,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不像之前那么戏谑了。
“你下回见着我,别再偷偷跑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咯噔咯噔的,一直走到门口,风铃叮铃铃响了一串。
门关上了。
咖啡馆里又安静下来,就剩那个外国女人还在哼哼唧唧地唱。
我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桌上那张名片,跟那张被水泡皱了的纸巾搁在一起。
我慢慢伸手拿起名片,翻过来。
那串手机号写得特别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是害怕我认错了数字。
我把名片塞进裤子口袋里。
捂着它,发了半天呆。
然后我掏手机,给老刘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咋样咋样?”
老刘的声音急得跟催命的似的。
“见着没?聊得咋样?人家姑娘行不行?”
“老刘。”
我打断他。
“你先坐下。”
“坐下了,你说。”
“你那个侄女……”
我顿了一下,脑子里转了八百个圈,最后全化成了一句话。
“我俩十六年前就认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
然后爆出一声:
“啥???”
我把电话拿远了一点,等他吼完了,才补了一句。
“不信你问她姑。”
挂电话的时候,我听见老刘那头已经拨通了她姑的号码。
我把手机搁桌上,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浑身都松快了。
裤子上那滩水快干了,可腿上还是凉丝丝的。
下巴上那道口子也不疼了。
我掏出包里那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就叼在嘴里。
看着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阳光打在对面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忽然想起来,那年夏天我在柳条胡同抓知了。
那知了趴在大槐树上,叫得震天响。
那丫头骑在我脖子上,两只手抱着我脑袋,黏糊糊的小手全是汗。
“老周同志,你猜今天能抓着不?”
“肯定能。”
“那抓着了你给我。”
“行,给你。”
结果没抓着,鞋掉了。
我俩在鸡窝边笑了半天。
那画面跟放电影似的,一幕一幕地闪过去。
我叼着烟,笑了一声。
这日子吧,有时候真他妈见鬼。
你以为有些事儿早翻篇了,结果它在前面蹲着等你,等了十六年。
等着你坐下去,泼一裤子水,把当年的土炕、糖纸、鸡窝里的鞋,全都翻出来。
临了还补你一句:
“老周同志,你下回见着我,别再偷偷跑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裤子口袋。
那张名片硬硬地硌着大腿。
我叼着没点的烟,推开咖啡馆的门。
风铃叮铃铃又响了一串。
街上阳光正烈。
我往城西走,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这要是下周真去见她姑,我该提点啥。
提箱牛奶?
还是买包大白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