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鸾俦》作者:宁寗

发布时间:2026-06-17 03:42  浏览量:1

简介:

---沈砚之,我不要你了

十六岁那年,孟舒带病重的母亲进京求医,无奈之下,求助于昔日与祖父交好的沈家,不想无意牵出一桩两家旧日婚约。

沈家重诺,欲完成长辈心愿,令沈家二房庶子沈拓迎娶孟舒

然一场意外,孟舒背负骂名,与方才蟾枝折桂,高中榜首的沈家长房嫡次子沈筹成了婚。

婆母厌嫌,世人冷眼,夫君淡漠

婚后的每一日,于孟舒都是煎熬。

嫁予沈筹的第三年,南院大火。

孟舒回到了被设计失身沈筹的那一夜。

*

沈筹一睁眼,回到了三年前。

眼看一个身影匆匆忙忙逃出了他的卧房。

他知道那是他的妻子孟舒

前世她死于一场大火

这一世,他已想好三书六礼,风风光光娶她过门

然还未遣媒人,孟舒赴寿昌阁拜见他家祖母。

他坐于堂上,想两人这世已有了夫妻之实,她定是来拒绝和沈拓的婚事。

只消她开口,他便能设法求娶于她。

孟舒确实拿出了那张婚书,跪在他祖母面前,眸光坚毅。

“晚辈自知身份卑微,不堪于沈家相配,还请老夫人取消两家婚约,往后各生安好

精彩节选:

听见几声低咳自西次间传来,雪兰端着水盆入屋的步子不由快了些。

见烛光下女子伏于书案前,披着一件薄袄,身形瘦削,神色憔悴,正提笔写着什么,她搁下铜盆,迟疑片刻道:“三奶奶,天晚了,你早些梳洗歇下吧。”

孟舒幽幽抬眸看来,“三爷还未回来吗?”

雪兰摇头,顿了顿道:“三爷向来公务繁忙,奶奶也知道,奶奶的口信,奴婢一早就命人送去了公廨,兴许爷……是一时抽不开身。”

孟舒颔首,神色平静,似是习以为常,又凝神看她半晌,问道:“雪兰,你今岁也有十七了吧?”

“是。”雪兰答,“我是十四岁那年跟着奶奶的。”

“家里人可有为你定一门亲事?”孟舒又问。

“不瞒奶奶,有的。”雪兰低下脑袋赧赧道,“有一位姨母家的表哥,也算与奴婢青梅竹马,前一阵托人带信来,说这些年做了些小营生,会尽快攒钱为奴婢赎身。”

见雪兰红了双颊,孟舒轻笑了一下,便知她与那表哥定是两情相悦。

真好。

她拉起雪兰的手,“你跟了我三年,也受累了三年,我这儿……你也知晓,不像旁的奶奶、太太那儿,难免要受些冷待,你却是无怨无悔……”

说着,她转身将桌上的一个木匣交给雪兰,“这里头的东西,你拿着,这些年旁的院里的人逢年过节都有主子私下赏赐,独你没有,今日我便一并补给你。”

虽不知里头是何物,但盒子在手上沉甸甸的,显然不是珠玉首饰便是黄白之物,雪兰听着这一席话,将匣子推回去,忽得眼眶便红了,“奴婢不要,奴婢能跟着三奶奶这样和善的主子,是奴婢的福气,又哪来受累一说,奶奶今日说什么补不补的,是就此不要雪兰了吗?”

孟舒张了张嘴,沉默片刻,“我不是不要你,兴许不久后,你就不必伺候我了。”

雪兰闻言大惊失色,她跪在地上,抓着孟舒的裙裾道:“三奶奶,奴婢知道,夫人走后,您心下悲恸,可就算如此,您也断断不能做傻事啊。”

“傻丫头,胡说什么呢。”孟舒拉起她,苦笑道,“我只是……只是想着你到了年岁,不想你耽搁太久,想尽早放你出府罢了,怎的,不愿意?”

雪兰愣了一愣,又听孟舒道:“这匣子里的东西,你用来赎身应是足够了,剩下的便当是我给你的嫁妆,你尽管拿去,不必有所顾虑。”

她将匣子往雪兰手中一塞,旋即叹声道:“好了,你下去吧,我有些累了。”

雪兰挂着眼泪站了半晌,才茫然地福了福身,然退出去时,仍有些担忧地回首看了一眼。

听到屋门闭拢的声响,孟舒复又坐回书案前,缓缓抽出镇尺下的纸张。

纸面最右侧,赫然是“和离书”三个大字。

她面上无波无澜,只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阖眼,往事如潮水般扑涌而来。

四年前,因她娘日渐病重,寻医问药始终不见好转,她在多方打听之下,听闻京城一位名医可以独门针法治疗此疾,便毅然带着她娘北上,千回百转寻到了沈家门前。

她手握阿爷临终前给她綀囊,本欲以旧日交情请沈家出手相助,不想却意外牵出两家一桩三十多年前未履行的婚约。

是已故的沈家老爷子和她阿爷生前定下的。

沈老太太为完成老爷子遗愿,兑现这份承诺,意图将她许配给二房庶子沈拓。

谁料后来,却发生了一件谁也不曾预料到的事。

风吹开了虚掩的窗扇,凉意拂在孟舒的脸上,她睁开眼,却是一片寂寥悲凉。

若让旁人知晓,她一个孤女却主动要求和离,大抵要嘲她不知好歹。

分明她嫁的是不知被多少京城贵女们钦慕的儿郎。

沈家长房嫡次子沈筹,高门之后,自小便胸藏锦绣,卓尔不群,四岁可作诗,七岁可成文,素有神童之称,及冠之年便以一手书法名扬天下,二十二岁一举中第,成为大成开国以来最年轻的新科状元。

可偏偏那样一个如明月般高悬天际,遥不可及之人,却娶了她这般出生乡野,不通文墨的粗鄙女子为妻。

孟舒收了手上的和离书,明白沈筹今夜大抵是不会过来了,他向来将公事看得极重,她的事便是次要中的次要。

除却一个月多前,他和底下人一起替她寻找娘亲的踪迹,在无果后,又帮着她操办了娘亲的后事。

孟舒知道,那些不过是他在遵循刻在骨子里的礼数罢了,事了,在同她淡淡道了一声“节哀”后,他便又一头扎进了公廨中,几日不见人影。

她起身闭了窗,入了卧间,却瞥见搁在小榻上的针线筐子,筐子里是一件孩子衣裳。

孟舒拿起来,细细摩挲着上头的针脚,旋即将它捧在怀里,分明心如刀绞,却未落一滴眼泪,她的眼泪早已流干了,余下的唯有无尽的自责与懊悔。

是她害了她娘,若非她嫁进沈家三年,肚子迟迟没有动静,她娘又怎会在担忧焦急下上山去庙中替她求子,又怎会因马车失控,坠下悬崖,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这世间唯一疼爱她,亦是她唯一在乎的人,也离她而去了。

她仔细叠好那小衣服,放在榻桌上,想着作为她娘的遗物,待她与沈筹和离后,便一道带走。

而今她已没有了留在沈家的理由,这里也从未真正接纳过她,而沈筹,也该娶一个更适合的妻子,与他门当户对,助他平步青云。

恰如那位苏家姑娘。

前几日,她去向婆母请安,听见三太太连氏正与她婆母说起前几日去赴宴时,那位苏姑娘羞红着脸盯着沈筹看得目不转睛。

她婆母闻言长叹一声,面露遗憾。

她听说过那位苏姑娘,其母是京城江家的嫡女,外祖父曾为内阁首辅,位高权重,苏姑娘虽几年前失怙,但她还有一位义父,正是而今朝中大权在握的阁老崔铮。

她不知道那位苏姑娘是何模样,何性情,也不会有机会见着,因那些达官显贵家的宴席从来与她无关,她婆母也并不带她前往,可她没想到,她的夫君也在那场宴席之上。

他不曾与她提起过。

倒也是,他向来不与她说自己的事。

三年夫妻,形同陌路,他表面不显,心下定也对她厌嫌至极,但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孟舒洗漱罢,在床榻上躺下。

明日或是后日,沈筹总会回来一趟,届时等他签下和离书,她便带着娘亲的棺椁回乡与爹爹合葬。

而后,寻一处平平静静地过完余生。

孟舒已在心下做好了打算,只是还未想好将来做什么活计以求温饱,她身无所长,不过这些年倒也看了些书,识了些字,药材也能认得七七八八,也不知那些药铺医馆会不会愿意雇用一个女子。

她在思忖间渐渐生了倦意。

也不知睡了多久,下腹传来的阵阵痛意令她苏醒过来。

意识恢复些许的同时,一股呛人的烟味冲入鼻尖,抬首看去,几乎吞噬了整扇窗子的火光映照进她的眼眸里。

火势以不可控之势迅速蔓延,且正冲床榻的方向扑来,孟舒捂着下腹,疼得满头大汗,掀开衾被试图逃出去,却因剧痛,没走几步,骤然跌坐在地。

火光照亮了半个屋子,她清晰地看到身下被褥和她的白色襦裙上大片的鲜血,红得刺眼。

孟舒双眸微张,怔怔看了片刻,她懂些医理,不会傻傻得以为这是来了月信,算起来,她已近两个月不曾来癸水了。

因娘亲出事,她无心顾及这些,却绝想不到她娘上山替她求的愿望已悄然实现。

她将手颤巍巍地落在平坦的小腹上。

不止她娘,孟舒其实也一直想要个孩子,不是为了替沈筹绵延子嗣,而是想在这孤寂清冷,似乎熬不到头的深宅里寻一份寄托,多一分盼头。

可也在她决心离开沈家的这一晚,或是知道自己来得不是时候,这个孩子选择离她而去了。

她甚至并未意识到他的存在。

也好,也好,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就算降生在世上,有她这样的娘亲,他注定在沈家为人耻笑。

孟舒像是欣慰般笑起来,可唇瓣却尝到了眼泪咸涩的滋味。

眼看着火舌吞噬床帐,再若藤蔓般飞快地攀上,占据整张拔步床,她没有喊也没有逃,她躺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双目空洞,心如死灰,前所未有的疲惫感抽走了她所有的心力,令她再不想挣扎。

干脆到此为止吧,她想,娘亲走了,孩子没了,在这世上,她已一无所有。

她闭上眼,呛人的烟味令她咳嗽难喘,她在医书上看到过,许多死在火中的人大抵不是被烧死的,而是窒息而亡。

可那样也没什么不好,她太累了,希望她娘亲在下头走得慢些,好让她快点赶上,还有她爹、阿爷、阿奶,定会心疼又怜惜地迎她,和她腹中这个未曾出世的孩子……

她终于可以在底下跟心心念念的家人团聚了。

意识渐渐模糊起来,她却是噙着笑,期待着这一刻的到来。

耳畔是噼里啪啦的火烧声响,灼热和呛人的烟尘包裹着她,不知不觉间,她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她感觉到自己在走,不停地走,似乎走到尽头就能寻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在迷迷糊糊中再次睁开了眼。

清冷的月辉透过霜白帐幔洒落在床榻内,四下安安静静,甚至能听到外头传来的虫鸣声,孟舒隐隐看到身侧躺了一个人。

她不由皱眉,难道她没有死,她动了动身子,却觉使不上劲,甚至疼得倒吸了一口气,那并非小产后下腹的绞痛,而是头疼欲裂,昏昏沉沉,周身也酸疼异常。

就好像……

孟舒隐约摸到手底压着什么,似乎是衣物,她努力拿起来,然借着朦胧的月光看清上头的绣花时,眸光震动。

雪青的布料上是一朵并蒂莲花。

孟舒永远都忘不了这件小衣,这件她原本很喜欢,后来却再不愿看见类似颜色和花纹的小衣。

眼睛适应了黑暗,她打量起四下,屋内格局摆设,与疏影轩有七八分像,而躺在她身侧的男人,这张脸,不是沈筹又是谁。

一股寒意陡然窜上,孟舒不知是不是她自我了断的举动惹怒了阎王,才让她遭了这样的罚,回到了这辈子最不想回忆的那一夜。

她被设计失身于沈筹的那一夜。

孟舒甚至能清楚地想起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东面耳房走水,府内打更的小厮发现火势后奔走呼救,引来不少仆婢。

沈筹身边的长随安福闯入屋内叫醒主子,她就是在那时候苏醒的。

她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发现自己正不着寸缕躺在沈筹身边,浑身疼得仿佛要散架,一抬首,便撞见那双冰冷探究的眼眸里,外头吵吵嚷嚷,一片大乱。

沈筹将凌乱丢在床下的衣裳扔给她,在发现她面色苍白,慌乱茫然地颤着手穿得极慢时,蹙眉扯过自己的长袄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抱出了即将被火势蔓延到的疏影轩正房。

孟舒至今还记得,她被沈筹转抱到西厢的途中,周遭来来往往的家仆侍婢们投来的各色目光,或震惊,或鄙夷,或唾弃,或讥讽,他们分明没有说话,却好像在用眼神不断地唾骂她恬不知耻,龌龊虚荣。

那些目光不能杀人,但好似一柄柄冰冷的利刃,无情地剜着她的皮肉,令她痛不欲生却无法呼喊,亦避无可避,也令她在此后很长的岁月里,都不敢去直视旁人的眼睛,更是只消一回想起当时的情形,双手便忍不住微微发颤。

那样可怕的事她绝不想再经历一次。

看此刻外头安安静静,当是还未起火,她得逃,要尽快逃出去。

逃跑的这个念头充斥着孟舒的脑海,她试图起身,却浑身软绵绵使不上力气,她知晓自己定中了药,不然绝不可能糊里糊涂到了沈筹的床榻上,与他有了首尾。

她抬手毫不犹豫地在手臂上重重咬下,丝丝血腥气在口中泛开,疼痛使她清醒了些,她拖着无力的身子下了榻,轻手轻脚地拾起地上的衣裙仓促穿好。

孟舒看着明间的方向迟疑了片刻,知晓绝不能从正门出去,便是窗也不行,从屋内的几扇窗出去便是院子,若让人撞见,仍是功亏一篑。

正当她犹疑之际,就听屋外骤然响起一声惊呼。

“走水了!疏影轩走水了!”

孟舒愣了片刻,忙调转方向,她没有时间,因很快安福便会闯进来,她慌忙地在屋内寻找,末了,视线陡然落在北面靠墙处一人多高的红木镶螺钿衣橱上。

脚步声,叫喊声,屋外霎时喧嚣起来。

此时,拔步床上,沈筹幽幽睁开双眼,透过床帐,朦朦胧胧间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仓皇地打开橱门钻了进去。

橱门闭拢的一刻,屋门砰地被撞开,安福慌慌张张跑进来。

“三爷,您快起来,耳房走水了。”

沈筹揉着额头缓缓坐起身,嗓音清冷,“你先出去。”

安福张了张嘴,不明白这般情势下,主子缘何还能如此泰然。

耳房火烧得厉害,火势就快逼近,这会儿得赶紧逃命才是。

“三爷。”他还想再说,然见主子凌厉的目光投来,不由身子一僵,只得应声退了下去。

闭门声响过后,沈筹下了榻,疾步行至那衣橱前,一把推开橱门。

然衣橱内空无一人,只最底下露出一黑漆漆的暗格,大小可容一人,不知通往何处。

沈筹薄唇微抿,再回首看向床榻上若梅花般星星点点的落红和这屋内熟悉却又陌生的摆设时,眸光晦暗,面上神色复杂难辨。

那头,孟舒双腿发软,扶着墙壁在密道中跌跌撞撞走了一段后,爬上了尽头处一架遍布灰尘的矮梯,矮梯上是一个木门,她向上推了推,初时没能推动,咬着牙拼命一使劲,方才推了开来,待爬出去才发现自己到了一被杂草泥尘掩盖的荒僻之地。

她向前走了一段,环顾四下,认出这里是沈家后花园一角。

她长舒一口气,沈筹果然没有骗她,她记得沈筹曾无意同她提起过,起火修缮前的疏影轩里,有一密道,而入口就在原先卧间角落的螺钿衣橱内。

而今的沈宅是沈老爷子在世时先帝赐下的,原主听闻是一个前朝的大贪官,这密道或是在造屋时为藏匿金银财物或方便逃跑所留。

后疏影轩再行修缮时,沈筹出于安全考量命工匠封了这条密道。

不想再来一回,这条密道却确确实实救了她。

夜里凉,风吹在身上令孟舒不由得瑟缩起来,抱着双臂搂紧自己。

回首望去,不远处是疏影轩冲天的火光,一切像是做梦一般,她竟真的逃出来了。

再不必经历前世那噩梦般的事,承受无尽的流言蜚语。

若这一切是真的便好了。

孟舒苦笑了一下,旋即似是想起什么,双眼恢复了些许光彩,她死死盯着一个方向,原本无力的身子似乎又有了无穷的力气,踉踉跄跄支撑着双腿不停地往前走着,直到停在一小院前。

她推开院门,院内静悄悄的,她径直入了正房,往床榻的方向而去。

“皎皎,是你吗?”黑暗中,一个婉约温柔的嗓音响起。

听得这熟悉的嗓音,孟舒鼻尖一酸,几欲落下泪来,她咬唇强忍着,努力克制着嗓音中的颤意,答道:“是我,娘。”

她快步至床榻前,便见她娘已然摸索着坐起了身,双手向前探着,似想确认她的位置,孟舒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外头似有些吵闹,出何事了?”邱雁娘问道。

“没什么。”孟舒不想娘亲吓着,“听说是南院起了火,但幸得火势不大,这会儿应当已经扑灭了。”

“这好端端的怎还起火了。”邱雁娘道,“可别有人受伤才好。”

孟舒不想谈论这些,她将脑袋靠在邱雁娘肩上,“娘,女儿今晚想同你一道睡。”

“怎么,咱们皎皎害怕了。”邱雁娘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好,娘也许久不曾与你一起睡了。”

母女二人在床榻上躺下,孟舒像个孩子般依偎在娘亲怀里,嗅着她身上熟悉而温暖的气息,眼泪无声地自眼眶中滚落了下来。

适才她还觉得是阎王爷惩罚她,而今看,竟也待她不薄,不但让她逃过一劫,还让她在最后见到了最想见的人。

“娘今日睡得早,没等你,你是几时从四姑娘处回来的?”

孟舒愣了一下,才想起这一日恰好是二房嫡次女沈琏的及笄礼,孟舒受二太太王氏所邀前去观礼,晚饭也是在西院用的,而正是在回来的途中,她迷路遇到一位婢子,在被引至疏影轩附近时忽而失去了意识,再醒来便是在沈筹的床榻上。

然奇怪的是,纵然她说了此事,可无论怎么寻,府内都寻不到她所说的那个婢子,所有人都觉得她不过是在无中生有,自编自演。

“不到戌时便回了。”她低声道。

邱雁娘沉默片刻,“皎皎,老太太前几日同你说的事,你意下如何?”

孟舒知晓她娘问的是什么,就在她和沈筹出事前两日,沈老太太将她叫去寿昌阁,问她愿不愿意嫁给沈拓,还让她回去好生考虑几日再做答复。

孟舒默了默,反问:“娘觉得五爷好吗?”

邱雁娘思索半晌,如实道:“五爷与你同岁,虽无意于功名,但心性纯良率直,也无那些寻常纨绔眠花宿柳,呼卢喝雉的恶习,且……这大抵是你能寻到的最好的婚事了。”

她顿了顿,“皎皎,娘不知这辈子还能陪你多久,只盼着我家皎皎能寻得安身之处,娘就是死也放心了。”

听邱雁娘的嗓音逐渐哽咽起来,孟舒将娘亲搂得更紧了些。

她知道她娘是担心她。

她娘的眼疾是源于脑中病症,她忧心若治不好会随时撒手人寰,留她一人在世上,孤苦伶仃,无所依靠。

“娘,莫要胡说,季大夫也说了,他会治好娘的病,娘很快便能再看见皎皎了。至于五爷,女儿从未想过履行这桩婚约,等娘痊愈了,我便带着娘回家去。”

这是她的真心话,从头到尾,她没想过嫁进沈家。

三年前,沈老太太问她时,孟舒便很清楚,就算沈拓只是二房庶子,她亦绝对高攀不上。

她不曾痴心妄想,惦念的从来不过是娘亲的病,可谁料最后她非但没能拒绝这桩婚事,更一脚踏进了更深的漩涡里。

那一晚后,她与沈筹之事被传得沸沸扬扬,府内府外流言四起,她纵然有心隐瞒,那些嘲讽诋毁她的不堪入耳的话也终究传到了她娘耳中。

那晚,若非她发现得及时,她娘早已割腕自尽,她娘相信她是无辜的,自责是她这个当娘亲的拖累了女儿,若非因为她的病,孟舒也不必来京寻到沈家门前,更不会发生这样荒唐的事,令她莫名其妙失了清白不说,还被人诟病不择手段,寡廉鲜耻。

而事后,孟舒一时喊冤无果,选择忍气吞声,听从沈老太太安排嫁给沈筹,依然是因为她这个娘亲需得继续留在府中治病,可若她死了,她的女儿便不必再被束缚于此,受尽委屈。

那一日,孟舒捂着她娘被划开的伤口,抱着她娘坐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道那些流言蜚语奈何不了她,但要是她娘没了,她也不会独活于世。

这话,后来倒真得了应验。

什么沈家,什么婚事,孟舒如今统统不在乎,既阎王爷恩赐她和她娘重聚的机会,她自得好好珍惜。

邱雁娘的呼吸逐渐均匀起来,孟舒借着床头的小灯又深深看了眼娘亲,才心满意足地跟着睡去。

翌日,日光透过窗子照在她脸上时,孟舒醒转过来,看了眼身侧的邱雁娘,又在屋内环视一圈,才发现自己并未去往阴曹地府。

她秀眉微蹙,起身坐在了不远处的妆台前。

缠枝牡丹雕花铜镜上,映照出一张略显稚嫩瘦削的脸,孟舒伸手抚上,这张脸微微发黄,皮肤粗糙,并不好看。

孟舒撩起袖口,手腕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清晰的牙印。

她因震惊呼吸不由凌乱起来。

难道昨夜发生之事并不是梦。

她竟真的回到了三年前!

“皎皎。”

邱雁娘自床榻上坐起身,孟舒快步过去,坐在娘亲身侧。

不似昨夜屋内的昏暗,此时她娘亲右脸上狰狞可怖的长疤格外清晰。

这是当年她阿爷死后,她娘亲手用父亲送给她的木簪在脸上划下的。

她十岁那年,阿爷阿奶相继病逝,村里的叔伯欺负她们孤儿寡母,竟起了吃绝户的心思,意图逼她娘亲改嫁,再将她卖给大户人家做丫头,好光明正大霸占他家房屋田产。

她向来柔弱的娘为了保护她,决绝地用簪子划破了自己那张原本清丽的面容,发誓此生绝不再醮,眸光阴狠又血淋淋的模样吓退了那些叔伯,才勉强保住了阿爷留下的家财。

那些年,她活在娘的庇佑下长大,本想将来凭本事赚钱好生赡养娘亲,让她过上安生日子,可嫁进沈家三年,非但她被众人讥讽看低,连带着她娘也跟着受了不少连累,甚至于最后丢了性命。

她牢牢握住邱雁娘的手,眨眼间,任由眼泪滑落下来,“娘,女儿在呢。”

这一次,她要守着她的娘亲,绝不会让一切重蹈覆辙。

昨夜她及时逃出了疏影轩,便注定这一世不会再与沈筹有任何牵连。

他当也不会记得昨夜之事。

往后,他做他的状元郎,平步青云,仕途坦荡,迎娶心上人,得偿所愿。

而她则会带着她病愈的娘亲返乡,安闲度日,替她娘颐养天年。

至于前世三年,既两厢无情,不过怨偶,便只当是噩梦一场。

昨夜匆匆忙忙也未在意,这会儿低头一看,孟舒才发现自己一身狼狈。

衣裙不但有被扯坏的痕迹,还沾染了不少泥土尘灰,幸得她娘亲看不见,不然她还不知作何解释。

听着院外似乎没什么动静,孟舒趁机道:“娘,我先回屋梳洗去了。”

她打开院门,快步回西厢换了一身衣裳,这才自院中的水缸里打了水,去耳房升了炉子准备烧水擦擦身。

水才烧上,就听门外一略有些慌乱的声儿响起,“姑娘,您快放着,奴婢来。”

一人快步入屋来,“姑娘怎起得这般早,可是要洗漱,这些活该由奴婢们做,您怎能亲自动手。”

孟舒看着眼前对她恭恭敬敬的小姑娘,只觉格外亲切,她记得前世她出事那日,她似乎并不在,“雪兰,你昨日不是告假回家去了吗,怎这么快便回来了。”

“奴婢的爹没甚大碍,奴婢今儿一早就赶回来了。”雪兰边说,边将孟舒往外头赶,“姑娘快回屋去吧,一会儿奴婢和雪梅姐姐就将洗漱用的水和早饭给您和夫人送去。”

“那便多谢你了。”孟舒犹豫片刻道,“能不能多给我送些热水来,我想……擦擦身子。”

“是,奴婢明白了。”

孟舒走出耳房,便见另一个婢子打扮的迎面而来,看起来比雪兰年长几岁,那婢子见了她,仍是慢吞吞的,只敷衍地矮了矮身子,唤了声“姑娘”,正是雪兰口中的雪梅。

孟舒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就隐约听见身后雪梅颇有些不屑的声儿传来。

“大清早就要擦身子,可真金贵,乡下村姑真当自己是大家闺秀了。”

孟舒脚步微顿。

三年前,自她带着她娘来到沈家后,沈老太太便以礼相待,不但为她和她娘准备了一个小院子住下,还让管事挑了两个婢子过来伺候,便是雪兰和雪梅。

雪兰对她始终恭敬,后来她嫁给沈筹也跟着她去了疏影轩,而雪梅因她出身从来看她不上,便是干活也多是不情不愿的。

嫁给沈筹三年,孟舒看多了如雪梅这样的仆婢,就算她成了沈家三奶奶,可因不得大太太和沈筹这个夫君的喜欢,也依旧有不少下人捧高踩低,暗地里嘲讽讥笑,甚至有胆大的予她为难。

可往后不会有了,因她不需太久就能离开沈家,不会再与这个地方有太多牵扯。

孟舒扯唇自嘲地笑了笑,回了房,很快雪兰就将热水送了来,孟舒脱了衣裳,这才细细擦拭起身子,温热的巾帕顺着脖颈、胸前落到腰间、大腿根处,周身上下皆是触目惊心的指印红痕。

下头依然黏糊糊的极为不适,甚至有些红肿刺痛,可想昨夜那男人对她有多狠。

孟舒很清楚沈筹在那事上的不温柔,尤是前世后两年,他调至工部任职,每每出外办差回来,就常在床榻上反反复复将她折腾得筋疲力尽。

她很清楚,沈筹算不得重欲之人,毕竟两人新婚头一年,纵几乎夜夜同床共枕,他也只七八日甚至半月才来上一回,后来的改变,想是单纯为了让她这个正妻早些怀上孩子,为长房延续血脉。

想到孩子,孟舒心口一疼,闷得难受,她努力咽下这份酸涩,告诉自己没了就是没了,无论对她,还是对那个孩子,都未尝不是件好事。

擦洗罢,她同娘亲一道用了早饭,又回了自己的屋子,自柜中取出一物藏在怀中便往沈老太太的寿昌阁而去。

既做好了决定,有些事便要当机立断,不可拖拖沓沓,以防夜长梦多。

沈老太太的寿昌阁位于沈府东院,老太太慈厚,不苛求几个儿媳日日给她晨昏定省,侍奉膝下,只让三房太太们隔四五日去一趟。

孟舒被寿昌阁的下人领进去时,恰听见她那婆母,大太太陈氏的声音传来。

“虽火势救得还算及时,但夜间有风,风助火势,烧得实在太快,耳房烧塌了不说,就是正房也烧毁了半间。”

“这屋子烧了便也烧了,人没事就好。”沈老太太道。

“儿媳也是这般想的,人平安无事便是大幸。”陈氏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就是这火来得实在蹊跷,筹儿喜静,院里从来不留人值夜,也不知怎么就烧起来了……”

孟舒在门外站了片刻,攥了攥手心,方才提步踏进去。

沈老太太面色本有些凝重,见了她,却是舒展了眉眼,“舒丫头来了。”

看着坐在上首慈眉善目、身子康健的老妇人,孟舒颇有些感慨,前世她死前,沈老太太因沉疴难愈,身体每况愈下,缠绵病榻已久。

孟舒对沈老太太是极为感激的,不仅因她收容了她们母女,请来季大夫为她娘亲治病,还为她与沈筹成婚后,即便她遭受了那么多的非议,老太太仍待她很好,几度为她撑腰,不至于让她在明面上太过难堪。

“孙……孟舒见过老夫人。”

孟舒又一一向三位太太施礼。

沈老太太笑着拉过她的手关切了一番,才令她在一旁落座。

甫一坐下,孟舒便感受到四下有些意味深长的目光向她投来。

紧接着,她听见大太太陈氏笑道:“这瑶儿也及笄了,二弟妹可准备准备请媒人让她相看人家,若趁着年前定下亲事,正好给家中添添喜气。”

三太太连氏也道:“指不定到时候西院还不止一桩喜事,而是双喜临门呢。”

二太太王氏听得此言,莞尔一笑,“那再好不过。”

孟舒沉默不语,却明白她们的言外之意,沈老太太本就说好几日后让她过来答复,她今早出现,定然是为此事而来。

似乎所有人都觉得她不会拒绝与沈拓的婚事。

她朱唇微张,正欲说什么,就听一声清脆的“祖母”在院中骤然响起。

一十二三岁,杏眸桃腮,一张鹅蛋脸白皙圆润,笑起来格外讨喜的粉衣小姑娘拉着一人拂帘而入,其后又紧跟着两个年岁相仿的少女。

走在前面的少女下颌微扬,着银红绣花比甲,蓝缎裙,眉眼中带着几分傲气。

后头身形瘦长些,着水绿薄袄的,微垂眼眸,举止端庄淑雅。

正是大房的五姑娘沈瑶,二房的四姑娘沈琏及三房的五姑娘沈玥。

“冒冒失失的,也不晓得让人提前通报一声,就这般闯进来,让旁人瞧见了,还以为咱家没有规矩呢。”大太太陈氏蹙眉责道。

“今日到了知新斋,才知先生因病告假,女儿和姐姐们便想着过来拜见祖母,一时心急,这才忘了礼数,祖母向来慈和,又疼爱我们,自然不会计较这些。”沈瑶笑盈盈道。

沈老太太顿时弯了眉眼,“就你这丫头嘴甜,在家里便也罢了,在外头可断不能如此。”

“是。”沈瑶应下,俏皮地同屋内人施礼,面向孟舒时,亦甜甜地唤了声“舒姐姐”。

孟舒怔怔颔首,听着这声唤,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她都快忘了,在她嫁给沈筹前,沈瑶这个亲小姑也曾对她亲切,可后来,沈瑶看着她的眼神只剩下淡漠和厌恶,甚至连一声“大嫂”都不愿唤她。

究其缘由,大抵还是因为这位蒋姑娘。

孟舒将目光落在沈瑶身侧。

沈家三位姑娘施礼罢,被沈瑶拉进来的那位天青衣裙的姑娘这才缓缓上前,同沈家长辈们问安。

她容貌清丽若寒梅,气质淡雅如幽兰,通身书卷气,举手投足落落方方。

大太太陈氏笑着将蒋映薇叫到身边坐下,眉眼中流淌的慈爱温柔是孟舒从未见过的。

孟舒抿了抿唇,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虽说前世三年,她这婆母并不曾使那些腌臜手段,对她刻意磋磨惩戒,可孟舒却是能清晰地感受到陈氏对她的不喜,更常在言语间透露出对她淡淡的厌烦乃至于恨意。

那股恨意在沈筹从翰林院被调到工部任职后达到了顶点,陈氏当是觉得,就是她,毁了沈筹原该一帆风顺,节节高升的仕途。

在她心里,只有蒋映薇这样的女子,才堪与沈筹相配。

当然,并不只有陈氏这么认为,在她和沈筹那事未发生前,几乎整个京城都认为蒋映薇是沈筹未来的妻子。

蒋映薇是沈筹在国子监时的老师,即现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蒋绍之女,素有咏絮之才,林下之风,无论是家世还是才学,两人的婚事堪称珠联璧合。

二太太王氏道:“大嫂刚还打趣我们西院有喜事,我瞧着南院也好事将近,趁此机会修葺一番刚好用作新房。”

陈氏面上笑意浓了几分,蒋映薇亦低垂下眼眸,做出羞赧之态。

整个厅堂其乐融融。

孟舒看着这一幕,亦勾唇笑了笑,没有失落,没有难过,有的不过轻松释然。

恰在此时,有婢子快步入内禀道。

“老太太,三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