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公主倾慕世子多年不得,索性给他灌药,把人扔到了我的床榻
发布时间:2026-06-30 10:49 浏览量:1
我是京城身价顶尖的花魁,生来容貌绝世,自带一身勾人风骨。
柔嘉公主倾心傅世子多年,始终求而不得,一腔痴念化作怒意,索性灌他喝下欢情药,将人径直扔到了我的床榻。
这般谪仙般的人物落我手中,我自然不愿轻易放过。
可我未曾想到,他竟轻轻抚过我的眉眼,声线低柔缱绻。
“姐姐,我盼你许久了。”
1
二月初七,黄历诸事不宜。
整座无忧楼却挂满猩红绸缎,处处张灯结彩,喧嚣热闹直达街巷深处。
无人不猎奇这场婚事,京城第一花魁洛玉卿,要嫁给跌落尘埃的前武威侯世子傅青离。
往日与我有过交集的世家纨绔,十之八九都赶来凑这份热闹。
云妈妈早已急得团团转,几乎要拍碎我牡丹阁的房门。
唯独我这个正主,披散着长发,慵懒倚在软榻上翻看话本,无心梳妆,无心打扮。
我身上没有半分新嫁娘的温婉娇羞,只剩一派散漫淡然。
“我的姑奶奶!算妈妈求你!先安安稳稳把今日的拜堂应付过去,等风波落幕,你想如何,我全都依你!”
我低低嗤笑,随意翻了个身,一句话便将她堵得哑口无言。
“全都依我?那明日我便递上和离书,可行?”
这话自然是行不通的。
人人皆知,这桩婚事是御赐定论,背后还有性情骄纵的柔嘉公主步步紧盯,半点退路都无。
三个月前,武威侯傅贤兵败北疆,战场失联,生死未卜。
龙颜大怒之下,皇帝迁怒整个武威侯府,抄没家产、削除爵位,府中一百四十七口人尽数问斩。
唯有世子傅青离,靠着柔嘉公主数次跪地求情,堪堪保住性命,被贬为奴籍,归入公主府听用。
上京无人不晓,柔嘉公主纠缠傅青离数年,满心爱慕始终不得回应。
如今傅青离落得一无所有,她本是顺势而为,许诺给他驸马尊位,助他东山再起。
偏偏傅青离傲骨铮铮,断然拒绝这份施舍。
他宁可为奴受辱,也不肯依附公主、卖身求荣。
极致的爱慕化作极致的怨毒,柔嘉公主彻底被激怒。
她将傅青离囚禁府中日夜磋磨,更是狠心挑断了他的脚筋。
整整三月折磨,依旧没能压垮他一身风骨。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傅青离终将熬不过折磨、殒命府中之时,柔嘉公主不知受何人挑唆,再度入宫求旨。
一道荒唐圣旨落下,将这位昔日风光霁月的谪仙世子,赐入风月无忧楼,配我这个周旋京城权贵之间的花魁为妻。
当真称得上明珠蒙尘,白璧染污。
此刻的傅青离,正被公主府下人看守在前厅,静静等候与我拜堂。
也难怪素来沉稳圆滑的云妈妈急得失了分寸,口不择言苦苦相劝。
“祖宗!你不怕死,楼里一众姐妹还要安稳度日!”
“只要你今日乖乖拜堂成婚,我即刻当众烧毁你的卖身契,往后你再也无需接客,一生自由!可好?”
2
我轻叹一声,合上手中话本,终究起身打开了房门。
云妈妈说得没错,我孑然一身无所牵挂,可无忧楼相依为命的姐妹无辜。
我十岁沦落风尘被卖入无忧楼,多年来,是一众姐妹相互扶持、彼此照拂,我才能安稳长大。
我万万不能因一己意气,连累她们失了唯一的安身之所。
我简单挽起如云鬓发,轻点胭脂黛色,草草整理了妆容。
红绸牵起,隔着一段距离,我望见另一端那只骨相清隽的手,正微微轻颤。
我心底暗自叹息。
傅青离一生清高孤傲,如今受此奇耻大辱,心中定然积满怨怼。
他日若是得势翻身,今日所有屈辱,必会百倍千倍尽数算在我头上。
可这声叹息终究落得太早。
我满心戒备走完拜堂全程,不曾想那些看热闹的权贵下人,竟直接将傅青离送入了我的牡丹阁。
牡丹阁是我多年起居之地,是我周旋风月、见尽上京纨绔的居所,满室艳色,处处风月痕迹。
这般清雅傲骨之人入我香艳阁楼,无异于将他的尊严狠狠踩在泥里。
我一时手足无措,竟不知该让他落座何处。
我愤愤抬手扯下头顶红盖头,抬眸望去,却见傅青离斜倚门框,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静静凝望着我。
“是傅某,让姑娘为难了?”
世人皆赞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即便脚筋被挑、步履蹒跚,历经数月折辱磋磨,傅青离的容貌气度,依旧冠绝上京,无人能及。
也难怪柔嘉公主执念数年,求而不得,最终因爱生恨,执意将他彻底毁掉。
我压下心绪,语声微滞。
“谈不上为难,公子不嫌弃此处简陋便好。”
“怎会嫌弃。”
傅青离笑意温柔,拖着不便的右腿,缓步朝我走近,伸手接过我攥在掌心的盖头。
“能入姑娘阁楼,是傅某求之不得的机缘。”
我阅人无数,见惯风月场上所有温柔假象,此刻却受不住他这般澄澈温柔的靠近,下意识后退半步。
下一瞬,手腕便被他温热的指尖稳稳扣住。
“姑娘为何躲闪?是心底嫌弃傅某如今残缺落魄?”
我强压心底慌乱,将他方才的原话原样奉还。
“怎会。”
傅青离低低笑出声,眸色温润如画。
“世人皆传洛姑娘名动上京、风姿无双,今日一见,果然是世间难得的妙人。”
3
今夜短短数个时辰,我几乎叹尽了半生叹息。
他扣着我手腕的指尖依旧带着细微颤抖,满身隐忍苦楚,偏生笑得从容温柔,让人看不懂猜不透。
“公子过誉,随意落座即可。”
傅青离眸光淡淡扫过室内,目光在那张挂着合欢纱帐、铺着鸳鸯锦被的八宝拔步床上稍作停留,随即平静移开视线。
“此乃姑娘闺房,傅某不敢贸然造次,还请姑娘赐一方落座之地。”
这人当真是偏执又克制。
我心底暗自气闷,正要开口反驳,视线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纤长眼睫上,心头的戾气骤然消散大半。
“那……便坐窗边小榻吧。”
窗下小榻干净素雅,是整间阁楼里唯一不染风月艳色的地方,向来只有我一人使用。
我鬼使神差,将这方清净之地,分给了满身狼狈的傅青离。
“多谢姑娘。”
他松开我的手腕,拖着伤腿慢慢挪至榻边,撑着身子缓缓落座。
眉峰微蹙,薄唇紧抿,原本微颤的身形,此刻颤抖得愈发明显。
察觉到我的注视,他强行压下周身不适,勉强扯出一抹温和笑意。
“姑娘为何这般看我?傅某身形样貌,可有不妥之处?”
不过片刻光景,他额间已覆满细密冷汗,眼尾浸着一层薄红,周身燥热难掩。
我瞬间反应过来。
“公子身子不适?”
傅青离唇瓣紧抿,眉心蹙得更紧,语气故作平静。
“无妨,姑娘自便即可。”
嘴上说着无碍,不稳的气息却彻底暴露了他的状态,喉间溢出一声浓重的喘息。
我混迹风月多年,识人无数,此刻早已看得通透。
他分明是中了药力极强的宫中媚药,浑身燥热难耐,苦苦隐忍。
“公子稍候,我即刻让人去请大夫。”
“无用的。”
傅青离苦涩摇头。
“我所中之药是宫中秘制,普天之下,唯有柔嘉公主手握解药。”
我瞬间洞悉了柔嘉公主的歹毒心思。
你傅青离不是清高自持、不为权贵折腰?不是宁死不屈、不屑依附公主?
那我便将你拽入风月泥沼,染尽尘埃污秽,毁你一身清白傲骨,让你再也无从矜贵。
想通其中关窍,我下意识接连后退两步,刻意与他拉开距离。
无论他接下来如何隐忍纾解药力,我都绝不能与之牵扯半分。
我只想安稳度日,攒足银钱,待年老色衰,便寻一处清净之地安度余生,不想卷入任何纷争纠葛。
4
傅青离见我避让,轻轻叹了口气,主动换了温和话题。
“未知姑娘闺名?”
“我名洛玉卿。”
入了无忧楼,世人只知花名,何来正统闺名。
傅青离闻言微微颔首,眼底带着几分愧色。
“玉卿,你安心便是。傅某纵然身陷绝境,也绝不会强人所难。”
我心底暗自撇嘴。
这场荒唐婚事本是天降羞辱,与我从无情愿,何来强人所难一说。
傅青离似是看透我的心思,面露愧色,轻声开口。
“是傅某连累你深陷难堪境地。但纵使重来一次,我依旧会选择你。”
我心头骤然一震。
此话究竟何意?
难道这场世人眼中的屈辱婚配,竟是他心甘情愿?
不等我细想,傅青离撑着榻沿缓缓起身,朝我深深躬身一揖。
“玉卿,是我负你良多。他日若有机缘……”
话语未尽,他挺拔清瘦的腰身骤然弯下,剧烈的药性席卷全身,让他难以支撑。
扶着榻沿的手指青筋暴起,几乎将身下锦褥生生揉碎。
我静静看着他隐忍挣扎的模样,心头骤然酸涩泛滥。
无人知晓,十年前那场偶遇,他于危难之中救下狼狈乞儿的我,从此便成了我心口最滚烫的朱砂痣。
那时的他,是上京最耀眼的少年世子,鲜衣怒马,坦荡磊落,一身侠肝义胆,皎皎如明月清风。
那时的我,是街头任人欺凌的卑微乞儿,食不果腹,为求活命,甚至不惜与野狗争抢残食,卑微如泥。
云泥之别,天差地别。
后来我坠入风月场,艳冠京城,坐拥无数追捧爱慕,依旧自认是沾染尘埃的烂泥,从不敢对他有半分僭越念想。
唯有一年上元节花魁游街,我借着人潮喧闹,偷偷将亲手绣制的锦帕掷入他怀中,仅此一次莽撞,再无半分逾矩。
如今亲眼看着昔日明月之人跌落尘埃,受尽折辱,我纵是看透风月、看淡情爱,也终究无法无动于衷。
我取来一方锦帕隔在掌心,伸手将摇摇欲坠的他扶稳,正要转身烹茶为他压下燥热药性,衣袖却被他指尖攥紧。
他扯住我的披帛,嗓音沙哑脆弱。
“玉卿,别走。”
我怕他药性发作失控跌坠榻下,只得回身稳稳扶住他的身形。
下一瞬,温热的怀抱骤然将我紧紧圈住。
“玉卿……卿卿……我好难受。”
他唇角依旧挂着浅淡笑意,眼底却早已布满猩红,被药性折磨得失了所有从容。
揽在我腰间的双手恪守分寸,绝不逾矩,温度却滚烫灼人。
“卿卿,让我靠一靠,缓一缓就好。”
5
我脸颊滚烫,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妄动。
“公子再忍一忍。世人皆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熬过今日劫难,来日自有你扬眉吐气之时,到那时……”
未尽的劝慰,被他修长温热的指尖轻轻掩住唇瓣。
灼人的指尖,裹挟着他汹涌滚烫的眸光,尽数落于我唇上,几乎要将我周身理智焚烧殆尽。
“可是卿卿……我熬不住了……姐姐,我快要被这药性烧碎了。”
我闭了闭眼,心底轻叹一声冤家。
我处处谨慎克制,小心翼翼护着他的清白傲骨,唯恐半分风月尘埃玷污于他。
可他一声声亲昵温柔的姐姐,缠绵悱恻,温柔入骨,瞬间击碎了我所有筑起的心防,让我再也硬不起半分冷硬心肠。
我抬手轻轻抚过他单薄瘦削的脊背,顺势环住他劲瘦的腰身。
“既熬不住,便不必硬撑。随心便好。”
罗带轻解,衣衫渐松。
傅青离埋首在我颈侧,低哑呢喃,带着少年般的无措。
“姐姐……我不会……你教教我……帮帮我……”
一夜风雨缠绵,辗转不休。
他满身新旧伤痕叠加,被药性彻底支配,模样执拗又贪烈,反复纠缠,不肯停歇。
若非深知他身中秘药、身不由己,我几乎要当真以为,这位清冷谪仙,亦是贪欢逐色之徒,对我执念难舍。
天色破晓之时,傅青离终于力竭,蜷缩在小榻上沉沉睡去。
手臂依旧牢牢圈着我的腰身,如同护紧珍宝的幼兽,不肯松开半分。
我身心俱疲,却毫无睡意。
昨夜缠绵温存,他分明是初次动情,青涩笨拙,全然被药性掌控。
可自始至终,他眼底深处从未褪去刺骨寒凉与隐忍恨意。
哪怕是最动情的时刻,那眼底深藏的戾气,依旧让人心生寒意。
更让我心头酸涩的是,整夜缱绻,声声温柔姐姐,他自始至终,从未碰过我的唇。
我自嘲轻笑,撑着酸软乏力的身子起身下床,彻底斩断心中所有不切实际的念想。
我未曾察觉,身后原本熟睡的人,眼睫轻轻颤动,缓缓睁开的双眸澄澈清明,无半分睡意,只剩沉沉幽深。
6
清晨时分,我前去寻云妈妈,她早已端坐厅中,等候我许久。
鎏金烟杆燃得正旺,丝丝青烟袅袅升起,衬得她面色沉沉。
“妈妈久等。”
云妈妈抬眸打量我,目光精准落在我颈侧深浅交错的青紫痕迹上,语气带着几分愠怒与心疼。
“傅公子看着温文儒雅,行事竟这般不知轻重。”
我不愿让她忧心,故作羞怯抬手,用披帛轻轻掩去颈间痕迹。
云妈妈一时关心则乱,竟未曾看出,那不是亲昵留下的吻痕,而是昨夜他失控隐忍、用力克制时,指尖掐出的淤青,藏着无尽压抑的恨意。
我正暗自出神,云妈妈再度开口。
“事已至此,你日后打算如何?”
我故意挑眉打趣,冲淡沉郁气氛。
“这会子不喊我祖宗了?不过一夜光景,我洛玉卿的身价,竟跌得这般廉价?”
云妈妈白我一眼,语气嗔怒。
“好好说正经事!”
“那便兑现昨日承诺,把我的卖身契还我。”
云妈妈被我气笑,随手将一张陈旧纸契扔在我面前桌案上。
“死丫头,我何时食言过。”
“我问的根本不是这个!你是上京顶流花魁,区区一张卖身契,你何曾放在眼里?”
她说得没错。
凭我积攒的身家底气,早在入楼第一年,便足以替自己赎身,潇洒离去。
云妈妈向来嘴硬心软,从未克扣过半分我应得的银钱,楼中姐妹去留,向来随心自由。
如今依旧留守无忧楼的,皆是世间无依无靠、无处容身的可怜女子。
我俯身拾起那张薄薄的卖身契,看着上面标注的二两身价,心底五味杂陈。
当年那二两卖身银,我未曾留用,尽数捐去普宁寺香火,日日祈愿,只求保佑当年救我性命的少年,一生平安顺遂。
如今看来,怕是香火沾染风尘俗气,不被神明接纳,终究没能护他周全。
云妈妈见我默然出神,没好气开口。
“盯着纸契做什么?嫌身价太低?早知你这般难驯,当年我便该填二百两!”
我忍不住轻笑出声,知晓她素来口是心非。
我抬手将那张陈旧纸契,凑向桌案上的琉璃灯盏,抬眸看向云妈妈,眼底带着几分刻意的挑衅。
从今往后,我洛玉卿的所有祸福起落,都与无忧楼、与一众姐妹再无牵扯。
云妈妈瞬间洞悉我的用意,脸色骤变,重重将心爱的烟杆拍在桌案上。
“你这是做什么?你要彻底割裂楼里所有姐妹情谊?”
我扬起下巴,语气决绝坦荡。
“自然是从此从良,洗尽铅华。往后我安分做人,再也不与勾栏风月牵扯半分干系。”
7
我与云妈妈当众决裂的消息,转瞬传遍整座无忧楼。
一众姐妹纷纷赶来牡丹阁劝解相劝,尽数被我冷言怼回,无人再敢多言。
就连正在请郎中诊治腿伤的傅青离,听闻动静,也温声开口相劝。
“卿卿,我居于此处无妨,不必为了我,伤了你与一众姐妹多年的情分。”
他语气温柔真挚,眼底满是体谅包容。
若非昨夜我亲眼窥见他眼底深藏的恨意与凉薄,亲眼见证他极致隐忍的偏执,我险些便要信了这副完美无害的温柔模样。
我淡淡开口,语气疏离淡漠。
“风月场上,何来真心情谊。她们不过是见我脱离风尘,心生嫉妒罢了。”
傅青离垂眸黯然,唇角勾起一抹自嘲弧度。
“卿卿不必宽慰我。我如今身残落魄,沦为庶奴,你嫁我这般废人,何来安好可言。”
我明知他七分演技、三分假意,心头依旧控制不住泛起酸涩心疼。
我见过他鲜衣怒马、驰骋长街的绝世风姿,爱过他回眸一笑、温润如玉的澄澈模样。
终究无法眼睁睁看着昔日骄阳少年,拖着残缺伤腿,困于风月阁楼,苟延残喘、受尽屈辱。
我压下心绪,扬起一抹惯常的风月浅笑,用最敷衍疏离的语气,道出心底最真切的念想。
“怎么不算安好。能与公子春风一度,是我此生最大圆满。”
傅青离眸光微微闪动,再开口时,方才那点转瞬即逝的真切,已然彻底消散无踪。
“这便是你的圆满?卿卿未免太过无欲无求。”
“傅某所求,是与卿卿朝夕相伴、长长久久。希望往后日夜,卿卿莫要再如昨夜一般脆弱讨饶。”
话音轻佻孟浪,全然不复往日清雅。
一旁问诊的老郎中听得满面通红,连连摆手摇头,直呼不成体统。
昔日风光霁月的世家世子,此刻指尖轻绕我的衣带,眉眼带笑,肆意调笑,仿佛天生便是风月场上的老手。
他说到做到。
当夜我沐浴完毕刚走出浴桶,便被他直接拽至榻上。
整整两个时辰纠缠,我耗尽浑身力气,连抬手拭汗的力气都无。
他却依旧从容闲适,指尖捻着我散落的长发,低笑打趣。
“卿卿身为上京第一花魁,手段体力,竟只有这般程度?”
我无话可驳,只觉自作自受,皆是活该。
8
我不顾云妈妈百般挽留,无视楼中姐妹的暗自惋惜。
成婚第5日,我借着彻底决裂无忧楼的由头,带着傅青离搬离阁楼,迁居东市小院。
西山原本备好的三进宅院宽敞雅致、仆从齐全,是云妈妈与一众姐妹倾尽积蓄,为我置办的体面陪嫁。
宅院早已收拾妥当,随时可入住,本无需这般仓促搬迁。
可前几日午后,向来不愿踏出牡丹阁半步的傅青离,忽然说想漫步回廊、静赏雨景。
我稍一耽搁,匆匆赶去寻他时,恰好撞见难堪一幕。
几名纨绔子弟将他推倒在湿滑回廊,满身雨水浸透衣衫,狼狈不堪。
其中一名矮胖小伯爷,径直抬脚踩在他受损的伤腿上,肆意戏谑嘲讽。
“傅青离,你如今腿残废人一个,这般模样,能伺候好玉卿姑娘吗?”
“若是力不从心,大可开口,我等皆是熟人,随时可以替你效劳。”
傅青离默默伏在泥泞雨水中,始终沉默不语。
可那句羞辱话语入耳的瞬间,他五指死死攥紧,指节泛青白透,浑身戾气几欲压抑不住。
我快步上前,挺身挡在傅青离身前,抬眸冷睨那名目中无人的纨绔。
“不过是连我牡丹阁门槛都踏不入的外人,也敢自称熟人?这般嘴脸,实在难堪。”
小伯爷被当众驳斥,恼羞成怒正要发作,便被匆匆赶来的云妈妈强行拖拽带走。
他临走前依旧不甘,恶言咒骂,勉强挽回一丝颜面。
“洛玉卿!你这人尽可夫的贱人!迟早有你后悔的一日!”
这般污言秽语,我听了数年,早已习以为常。
可当着傅青离的面被如此折辱,我依旧心底难堪,无地自容。
而最让我心头发冷的一幕,紧随其后。
我俯身伸手想要搀扶他起身,他下意识身形一躲,眼底的戒备、疏离、刻骨恨意,直白坦荡,毫无遮掩。
不过转瞬,他便立刻抬手主动牵住我的掌心,温柔依旧。
可那一瞬间的躲闪,他心知,我亦心知,再也无法装作不见。
我将他搀扶回阁楼安顿妥当,下意识远远避让,不敢再轻易近身。
谁知他主动上前拥住我,下巴轻轻抵在我肩头,嗓音轻柔得近乎卑微。
“对不起姐姐,我被人折辱磋磨太久,早已满心戒备,方才是本能躲闪,并非厌弃你。别生我的气,别不理我好不好?”
9
遇见傅青离之前,我从未知晓,单单姐姐二字,便能将我身心尽数拿捏。
就这般短短两日,我终究顺着他的心意,舍弃了西山精致大宅,搬进东市一座仓促购置、简陋朴素的小院。
云妈妈始终无法理解我的选择。
她不懂我为何放着安稳华贵的深宅大院不住,偏偏迁居市井繁杂、贩夫走卒聚集的东市,自讨苦吃。
我无从解释其中隐情,只能淡淡带过。
“傅公子不喜西山宅院格局,住得拘束,便作罢了。”
云妈妈心思通透,瞬间悟透关键,语气满是不甘与心疼。
“莫非是他嫌弃我们为你置办的宅院,嫌沾染风月俗气,配不上他?”
“他怎敢如此!若非你甘愿受辱成婚,他早已是坟中枯骨!”
“妈妈!”
我及时出声制止,不让她再直言妄语,免得祸从口出。
云妈妈闷头磕了磕烟杆,沉默良久,终究低声致歉。
“玉卿,是妈妈对不住你。”
我起身朝她深深一礼,笑意淡然坦荡。
“妈妈何须愧疚。我所求所得,皆是心甘情愿,求仁得仁,从未有过半分委屈。”
“只是今日一别,相见无期。我有一事相求,还望妈妈成全。”
10
迁居东市之后,日子骤然归于清简寂静。
傅青离不喜宅院留有外人,院中大小琐事,洗衣做饭、洒扫收拾,尽数由我亲手操持。
幸而无忧楼数年教养,从不只教风月逢迎。
女红针线、烹茶做菜、持家度日,我样样娴熟精通。
日子虽清贫劳碌,倒也安稳踏实。
只是常年养尊处优、执笔描妆的一双细嫩双手,不过数日操劳,便变得粗糙干涩,不复往日细腻。
傅青离尽数看在眼里。
每夜安歇之后,他总会取来滋养肌肤的香膏,细细为我涂抹双手,动作温柔细致。
可他自始至终,从未提过半分添置仆妇、雇请嬷嬷为我分担劳作的话语。
他不开口,我便绝不主动提及。
就连我从无忧楼带出的丰厚体己私财,也不敢轻易动用。
只因傅青离心存芥蒂,不喜我旧日风月所得。
初入小院时,我念他常年受苦,特意购置上好被褥家私、精致桌椅摆件,只想让他住得安稳舒适。
可就因那些物件用料上乘、质地精良,他整整三日沉默不语,不食不眠,对我冷淡疏离。
我百般宽慰,急得唇角起泡,他才带着满身自嘲,缓缓开口。
“卿卿,我如今身为罪臣余孽、庶奴之身,怎配享用这般华贵物件。”
起初我未能读懂他心底偏执的自尊,急切宽慰他,我的一切便是他的一切,余生相伴,绝不会让他受半分苦楚。
可他只是不停摇头,眼底满是自我厌弃。
“承蒙卿卿不弃,予我安身之所。我若再心安理得享用你的积蓄体己,便是真的厚颜无耻,无地自容。”
我终于彻底醒悟。
不是他不配这些华贵器物。
是我洛玉卿风月出身的银钱,沾染俗世尘埃,配不上他雪胎梅骨、清白一生的傲骨。
我默默收回手,压下心间酸涩,强装从容浅笑。
“我知晓公子心意,往后尽数依你便是。”
我撤去所有精致华贵的合欢帐、云丝被,撤走紫檀桌椅、精工摆件。
转手卖掉云妈妈当年赠予我的凤尾古琴,换了一笔朴素银钱,置办粗布被褥、寻常家私,贴合清贫小院的模样。
当夜,是我成婚以来,第一次刻意收敛温柔,不再主动迎合迁就。
可他依旧强势逼近,辗转纠缠,不肯罢休。
意识彻底沉沦之前,我清晰感受到颈侧滴落的温热湿意。
那是傅青离的泪水,滚烫灼热,落于肌肤,铭心刻骨。
他低声呢喃,满是茫然无措。
“卿卿……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11
那夜的纠葛与酸涩,我与傅青离都默契绝口不提。
凤尾琴变卖所得三百两银钱,是我们迁居之后唯一的积蓄,我不能坐吃山空。
我寻来针线布料,日日静坐窗前,刺绣制帕,以此补贴日用。
长久未曾拈针走线,我的绣艺生疏不少,针脚略显笨拙。
我绣出的第一条锦帕,纹样依旧是当年上元节那一支盛放的海棠。
傅青离静坐一旁,静静凝望许久,眸色深沉恍惚。
察觉到我的目光,他才回过神,温声浅笑,直言纹样眼熟,却始终想不起何处见过。
我淡淡一笑,未曾点破旧事。
当年那方海棠锦帕,是我鼓足毕生勇气,掷入他怀中的唯一念想。
那时的他,年少清高、洁身自爱,接过锦帕只淡然一笑,未曾多看,未曾深究,彻底错失暗处卑微的我。
那时我便以为,救命之恩,此生无以为报,只能寄望来世。
从未想过,世事造化弄人,兜兜转转,我竟会以这般难堪的模样,与他结为夫妻,朝夕相守。
“卿卿在想什么?”
傅青离笑意温和,完美无缺。
可我混迹风月多年,最擅长观人察心。
我清晰看见他眼底深处未曾褪去的试探与戒备,从未真正放下所有提防。
“我只是在想,这般好看的海棠纹样,不知出自哪位姑娘的真心巧手。”
“卿卿这是吃醋了?”
傅青离轻笑一声,语气笃定温柔。
“你大可放心。我向来从一而终,此生除却卿卿,心底再无旁人。”
话音落下,他似是察觉言语失当,唇角微抿,神色掠过一丝不自在。
却未曾改口,未曾解释,任由这句承诺落地生根。
我垂眸低首,静静穿针引线,佯装全然不知他所有的算计。
12.
时序辗转,转眼便入立秋,恰逢云妈妈生辰将至。
前几日她便暗中遣人递来口信,问我是否方便回无忧楼一趟,与往日姐妹相聚贺寿。
这般动静自然瞒不过傅青离。
我心底暗自揣度,以他素来的心思,多半会面露不悦,或是出言阻拦。
可这一次,他反倒格外平和大度。
不仅主动帮我备好贺寿的礼品,还轻声叮嘱,难得回去一趟,不必拘束,若是兴致好,便多留两日,不必急着赶回小院。
我垂眸轻声应下,面上不露分毫异样,心底却早已记下这些日子萦绕不散的反常。
近来我总是嗜睡难醒,起初只当是夜夜纠缠不休,身子损耗过重所致。
直至经期依旧昏沉倦怠,我才渐渐察觉不对劲。
三餐茶水皆是我亲手打理,从无外人经手,唯一例外,只有每夜傅青离递到唇边的那粒避子丹药。
自迁居东郊小院后,傅青离依旧夜夜所求不断,只是往日缠绵温柔的亲昵渐渐淡去,不再说那些缱绻撩人的软语。
唯有一夜温存落幕之后,他俯身贴近,以唇相渡,将一粒苦涩药送入我口中。
那是他此生第一次真正吻上我,舌尖萦绕的清苦药味,涩得我眼眶发酸,落下泪来。
傅青离轻声解释,说这是特意寻来的避子药。他不愿让我怀上孩子,不愿骨肉从降生起,便要背负罪臣之后的身份,一辈子屈膝受制,做任人驱使的奴婢。
他语气温柔耐心,一遍遍轻声安抚。我乖巧应着,也顺从将丹药尽数咽下。
只是我未曾告诉他,身为混迹风月多年的京城花魁,我见过各式避子汤药与丸药,远比他见过的闺中女子还要繁多。
往后每夜,我依旧佯装沉沉睡去,任由傅青离夜半起身离开。待他脚步声走远,我便静静睁眼,独自熬到天光微亮。待到听见木轮椅碾过青石地面的声响,再重新阖眼,装作熟睡未醒。
日复一日,傅青离的气色日渐温润好转,身形也慢慢恢复气力,我的状态却愈发颓靡。眼底常年覆着青黑,神色倦怠,鬓角甚至悄悄冒出几缕霜白。
傅青离应当也察觉到了我的憔悴。夜里不再那般频繁纠缠索取,只是将我轻轻拢在怀中,一下下缓慢轻抚我的后背安抚。
朦胧半梦间,我总能反复听见他那句低声呢喃:“卿卿,我该拿你怎么办……”
13
动身回无忧楼的那日,登车前,我对着傅青离郑重躬身一拜。
这一拜,既是临行拜别,也是偿还十年前那一桩救命之恩。
傅青离长睫低垂,唇角依旧噙着温和笑意,坐在轮椅上静静望着我。
“不过别离三两日,卿卿何须行如此郑重的大礼?”
我抬眸回以浅笑,语气清淡悠远。
“一愿公子岁岁安康,二愿公子身健无忧,三愿世间诸事皆得圆满,奈何桥头,不必相守白头。”
傅青离方才从容的神色骤然碎裂,抬眸时眼底泛红,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死死收紧,青筋根根凸起。
“卿卿!”
若论演戏伪装,十个傅青离,也未必能胜过看透世事的洛玉卿。
“公子珍重。玉卿不在身边,务必好好照料自身。”
说完,我再未回头,转身踏上等候在外的马车。
回到无忧楼的第二日,便是云妈妈正日生辰。
无忧楼大摆赏花寿宴,广撒银钱,宴请上京诸多权贵名流,场面盛大热闹,连京城各处城防,都因这场宴席松懈了不少戒备。
日暮时分,城门即将落锁,本该在楼中主持寿宴的云妈妈,却陪着我静静等在城外十里长亭。
我们一同望着一队自东市出发的商贩车马,缓缓驶离京城,一路向北而去。
云妈妈常年不离手的金镶玉烟斗明灭不定,她几番欲言又止,终究未曾开口。
我故作未曾察觉,朝着那辆帷幔低垂的马车轻轻挥手,转头笑着看向云妈妈。
“时辰不早,我们回城吧,回去给您拜寿,祝您福寿绵长。”
云妈妈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担忧。
“你就这样放他离开?日后若是柔嘉公主察觉,回头寻你问责,该如何应对?”
暮色渐浓,恰好掩去我眼底翻涌的湿意,我故作轻松随口作答。
“到时我便直言,早已与傅青离两断,休离陌路,从此死生不复相见。”
返程的马车上,云妈妈终究还是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许久的话。
“值得吗?”
“就算当年他救过你一命,你此番也算倾力相护,恩情早已两清。何苦将自己后半辈子,尽数搭进去?”
我扶着云妈妈的手臂,缓缓屈膝跪地。
“妈妈,那日拜堂成婚,不过顺势而为,算不上真正报恩。”
“可这一次,是我一己私心牵动全盘,连累您和楼里一众姐妹,这份亏欠,我便是以命相抵,也难偿还分毫。”
14
“休说这些丧气话!”
我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云妈妈厉声打断。
“什么生生死死,不许再提!”
“这无忧楼,我本就早已倦了,就算没有今日这些事,我也早打算收了生意闭门归隐。”
“楼里的姑娘们这些年各自也都攒下傍身积蓄,再加上你早前托我分发给众人的银钱,足够安稳度日,饿不着谁。”
她顿了顿,看着我轻声问道。
“倒是你,往后打算如何?要不要随我一同南下去往江南避世?”
望着云妈妈眼角日渐深重的细纹,我轻轻摇头,笑意带着几分无奈。
“妈妈知晓的,我眼下还不能走。”
这一世,我心中最亏欠的人,从来都是云妈妈。
当年被地痞围堵欺凌,得傅青离救下之后,我走投无路,索性自卖其身踏入无忧楼。
那时我心里只想着,同样是依附旁人谋生,与其任由歹人肆意折辱,不如自己择一处容身之地。
可云妈妈从没有逼我接客,反倒将我洗净安顿,送进慈善堂,想让我习得一技之长,日后清清白白安稳度日。
我本已感念这份恩情,打算安分留在堂中,静心刺绣度日。
可离开无忧楼那日,恰逢傅青离打马长街而过,一身明朗风华,撞进我眼底。
一眼望见,便是一生执念。
只为能远远再看他几眼,我苦苦恳求云妈妈三日,最终得以留在无忧楼。
这些年我身居花魁之位,虽为楼中挣下不少收益,却终究抵不过云妈妈当初那份保全之恩。
唯有继续留在京城,看似一切如常,才能让一直紧盯此事的柔嘉公主不起疑心,护得南下众人平安。
云妈妈还想再劝,被我笑着轻声拦下。
“妈妈放心,待风波彻底平息,尘埃落定之后,我定会南下江南,寻您团聚。”
得了这句承诺,云妈妈才算稍稍安心。
生辰过后,她行事干脆利落,借着告老还乡颐养天年的由头,正式关停无忧楼,带着一众姐妹启程南下江南隐居。
只是云妈妈不知,我许下的这句重逢之约,本就是一场无法兑现的空诺。
从傅青离悄然离京那日起,我便清楚,自己再也没有活着离开京城的机会。
15
这一年中秋,沉寂许久的北疆传来惊天消息。
此前传闻兵败身亡的武威侯傅贤,于北疆集结旧部起兵,传檄天下,直言当朝皇帝偏私昏聩,残害忠良,举兵挥师直指京城。
檄文传遍上京的当日,我便被柔嘉公主派人擒获,打入囚牢。
她没能追上脱身远去的傅青离,也没能截住南下的无忧楼众人,一腔怒火与恨意,尽数倾泻在我身上。
百般酷刑轮番加身,她却始终留着我一口气,不肯赐下痛快结局。
直至三个月后,傅青离领兵兵临皇城之下,柔嘉公主才命人将早已四肢残破、形容枯槁的我,从死牢拖拽出来,带到城楼之下,想以我为要挟,逼傅青离退兵。
散乱白发垂在额前,我抬眼望向高台之上一身华贵、满面骄恨的柔嘉公主,忽然放声大笑。
“公主殿下留着我这条残命,是想拿我要挟傅公子,逼他撤兵,甚至俯首束手就擒吗?”
心思被一语戳破,柔嘉公主面色骤冷,缓步走到我身前,精致的玉鞋重重踩在我血肉模糊的手指之上。
“玉卿姑娘口舌依旧这般伶俐,倒是让本宫不得不佩服。”
她说着,脚下缓缓用力碾动,恨不能将我十指碾得碎裂不堪。
“但愿等会儿见到傅青离,你依旧能这般能言善辩,别让本宫失望。”
我四肢早已无力支撑,只能匍匐在地,眼睁睁看着指尖皮肉磨开,露出森白骨节。
可这般折磨,比起死牢里日夜的磋磨,早已算不得什么。我依旧扯着嘴角,从容发笑。
“公主想用我要挟傅公子?”
“莫非公主当真以为,傅青离会看在我这个世人口中人尽可夫的花魁面上,放下傅家一百四十七口人的血海深仇,就此罢兵?未免太过天真。”
“住口!”
柔嘉公主被激怒,抬脚狠狠踹在我面上,撞落两颗牙齿。我含着满口腥甜,依旧轻笑出声。
“这便听不进实话了?”
“当初是公主亲手将我推到傅公子面前,让我成了玷污他一身清名的人。在他心中,我本就是需除之后快的累赘,又怎会为我放弃复仇?”
不等柔嘉再度动怒,我继续轻声开口。
“善恶终有因果。当初你步步纠缠,肆意折辱逼迫他的时候,便该料到今日的结局。”
寒光骤然出鞘,凛冽剑锋近在眼前,我缓缓闭上双眼,静待解脱。
可耳边传来的,却是柔嘉近乎癫狂的嘶吼。
“把这个贱人拖上城楼!本宫要当着傅青离的面,将她活剐凌迟!”
我心头一凛,绝不能任由自己成为牵制傅青离的软肋。
用尽最后残存的力气,我猛地侧身,迎着身前的剑锋直直撞去……
16.番外(傅青离篇)
得知洛玉卿离世的消息,是我登临权力顶峰的前一夜。
派往江南追查的人手迟迟没有带回音讯时,我心底便已生出不安,却从未想过,她会在我入城前夜惨死,且走得那般惨烈决绝。
当初暗中给她喂下药力、不辞而别,所有隐忍与算计,初衷都是不想将她更深卷入这场血海纷争,不想让她因我身陷绝境。
可到头来,她看得比熟读兵法谋略的我还要通透长远。
她不仅为我筹谋好了最稳妥的脱身路径,散尽半生积蓄妥善安顿云妈妈与无忧楼一众姐妹,就连心思缜密的云妈妈,也被她刻意瞒在鼓里,还在江南日夜等着我赴约相聚。
独坐在空荡荡的宫殿里,望着早已为她备好的贵妃衣袍,我静坐了一整夜。
我曾力排众议,打算封她为贵妃,想将世间荣华尽数补偿给她。在寻不到她下落的那些日子里,我以为这已是我能给出的全部弥补。
我一直清楚,她心里装着我,自始至终,目光都系在我一人身上。
早在三年前上元节花魁游街那日,我便察觉。喧闹人群之中,她只将一方亲手绣制的锦帕,掷向我一人,那方锦帕,我一直妥帖收在怀中。
彼时身份云泥相隔,我只能刻意装作浑然不知,不敢回应这份心意。
世事辗转,谁也未曾料到,数年后,她会以那样难堪的方式,成为绝境之中唯一护住我的人。
当柔嘉公主决意将我送入无忧楼,强逼我与她拜堂时,我心中并无屈辱,反倒生出一丝庆幸。
我知道,唯有她,不会真心害我,定会护我周全。
起初我尚且恪守分寸,不愿因自己连累她一生。可真正靠近她的那一刻,多年克制的心防,早已全线崩塌。
我不愿承认早已动心,只能将一切归咎于柔嘉那杯失控的媚药。
真正拥有她的那一刻,我曾在心底暗下决心,待风波平息,必定好好护她一生安稳。
可拜堂第二日,我便收到了北疆传来的密信。
父亲重伤兵败,侥幸被边地百姓救下,养好伤势后集结旧部,正要伺机再起,却又得知全家惨遭屠戮的噩耗。
父亲悲恸攻心,旧伤复发,性命垂危。
我必须尽快离开京城,北上与父亲汇合。
君王昏庸,家族血海深仇在前,儿女情长只能暂且搁置,成了不得不割舍的牵绊。
于是我步步算计,刻意隐瞒,假意温柔,利用她的心软与重情,最终悄然脱身离去。
我从未奢望她能全然谅解,只以为以她通透洒脱的性子,最多心生怨怼,时日一久,便能慢慢放下,寻一处安稳度日。
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位看似周旋风月、看似凉薄随性的京城第一花魁,会为了一段被算计、被利用的情分,甘愿以命相护,从容赴死。
临别那日她再三躬身拜别,原来从那一刻开始,她早已看透所有算计,是在认认真真与我诀别。
四更天烛火燃尽,我重回大殿,提笔修改早已拟好的册封圣旨。
撤去贵妃封号,改立她为后。
她曾赠我三愿,愿世间圆满,愿桥头无白头。
我偏不肯顺她所愿。
青丝相守,白发同归,这一世亏欠,我要与她,生死纠缠,再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