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床10年那个是我姐,搭伙3年那个是我妹,一个住主卧,一个住次卧,我姐退休金少,我妹退休金多,过年坐一桌,谁也不看谁,都别过脸了
发布时间:2026-09-24 03:20 浏览量:2
分床10年那个是我姐,搭伙3年那个是我妹,一个住主卧,一个住次卧,我姐退休金少,我妹退休金多,过年坐一桌,谁也不看谁,都别过脸了
我姐是腊月二十八来的。
拎着一兜子冻梨,塑料袋底下漏了,楼道里淌了一路水。她弯腰擦,膝盖响了一声。我站在门口没动,看她擦完,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今年梨便宜。”她说。
我接过兜子。她的手冰得跟梨一个温度。
屋里炖着排骨。我妹在厨房,没出来。她比姐早到三天。主卧是她住的。次卧是姐的。这个安排没人明说,但谁都懂。主卧带阳台,能晒到下午三点的太阳。次卧朝北,窗户底下是小区垃圾桶。
姐住次卧,十年了。
说是十年,其实不是天天住。过年住几天。清明住几天。有时候我住院,她来住半个月。但次卧那个床位,我妹从来没碰过。她说她腰不好,睡不了硬板床。姐腰也不好。姐没说。
排骨端上桌。我妹坐在靠暖气那边。姐坐在靠门那边。我夹在中间,面前摆着一碗凉了的米饭。
“吃。”我说。
没人动筷。我妹在看手机。姐在剥蒜。蒜皮掉在桌上,她一粒一粒捡。
“今年你那退休金,涨了多少。”我妹问。眼睛没离开屏幕。
“没涨。”
“没涨?不是说都涨吗。”
“我那个是灵活就业,不一样。”
我妹嗯了一声。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白花花的。
姐剥完一头蒜,放在小碟里。推到桌子中间。
“你吃蒜不。”她问我。
“吃。”
“那怎么不夹。”
我没说话。我妹把手机扣下了。
“先吃饭。”我说。
三个人拿起筷子。排骨炖得烂,筷子一戳就脱骨。姐夹了一块,咬了一口,放下。
“咸了。”她说。
“不咸。”我妹说。
“我口轻。”
“你口轻你早说,我少放盐。”
“我没让你做。”
我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没响。轻轻放的。
“姐,你这话说的。我不做谁做。你做?你那个腰站得了灶台前头四十分钟?”
姐没接话。低头吃那块咬了一口的排骨。嚼了很长时间。
我端着碗,把米饭扒完。没夹菜。排骨的汤在碗底结成一层薄皮。
这是我姐和我妹。亲姐妹。同一个月生。差三岁。
我姐六十七。我妹六十四。
我姐退休金两千四。我妹五千八。
我姐住次卧。我妹住主卧。
我姐来了三天,我妹没跟她说过一句完整的、不带刺的话。
晚上我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没看。我妹出来倒水。经过沙发,停了一下。
“她那退休金的事,你别操心。”
“我没操心。”
“你没操心你翻来覆去一晚上。”
“我没翻来覆去。”
“你沙发垫子都坐出坑了。”
她端着水杯回屋。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灯亮到十一点。
我姐那屋早就黑了。她睡得早。也可能是躺着。躺着和睡着,从门外面看没区别。
第二天早上,我去早市买菜。姐跟着。
她穿那件暗红棉袄。袖口磨出白边。走路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早市上人挤人。她在我身后半步,像影子。
买排骨。三十五。她抢着付。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卷着钱。一张一百的,一张五十的,几张十块的。她数了十块,又数了十块,又数了十块,又数了五块。
“三十五。”摊主说。
“我知道。”她说。手没停。还在数。
我掏了手机,扫了码。
“扫过去了。”
她把钱塞回塑料袋。塞得很慢。塑料袋口卷了又卷。
“我有钱。”她说。
“我知道。”
“退休金下来了。两千四。够花。”
“嗯。”
“你妹那个,五千八。她一个人花。花不完。”
我没接。
“她花不完也不给我。”姐说。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像咳嗽。
买完菜往回走。路过快递柜。我妹的快递。三个。都放在最上层。姐够不着。她站在柜子前,仰着头看。
“她买这么多东西。”
“网上便宜。”
“便宜也是钱。”
“她有钱。”
“有钱也不是这么个花法。”
“她一个人,花点就花点。”
姐没再说话。伸手去够那个快递。踮脚。腰嘎嘣一声。她扶住柜子,停了几秒。
“我来。”我说。
“不用。我够得着。”
她够着了。把三个快递抱在怀里。纸箱子硌着她的下巴。她一步一步往回走。背有点驼。棉袄后襟掀起来一角,露出灰毛衣。毛衣起球了。一颗一颗,像饭粒。
中午我妹拆快递。三件毛衣。一件灰的,一件驼色的,一件暗红的。
“姐,你试试这个。”她拿起暗红那件。
“我的?”
“给你买的。”
姐接过来。翻过来看标签。五百八。
“我不要。”
“买都买了。”
“退了。”
“退不了。剪标了。”
姐把毛衣放在腿上。手在上面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你退休金多少。”她问。
“五千八。”
“你花五百八买件毛衣。”
“我花我的。”
“你花你的。对。”
“姐,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毛衣挺好。”
姐把毛衣叠起来。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沙发扶手上。回屋了。门关上了。
我妹坐在沙发上。那两件新毛衣堆在旁边。她没试。手在膝盖上搓。
“我招她了?”她问我。
“没有。”
“那她什么意思。”
“她不是那个意思。”
“那她是哪个意思。”
我答不上来。我妹把灰毛衣扯过来。套在身上。对着手机黑屏照了照。又脱了。扔在沙发上。
“我也不要了。”她说。
“别。”
“你拿去穿。”
“我穿不了红。”
“那给姐。”
“她不要。”
“那扔了。”
她回主卧了。门关得很轻。
我坐在客厅。暗红毛衣在扶手上。阳光从窗户进来,照在上面。毛绒绒的。标签还没剪。五百八。姐退休金的两千四,四分之一。
晚上姐出来倒水。看见那件毛衣还在。她站了一会儿。拿起来。抱在怀里。没穿。抱回屋了。
我听见次卧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比平时慢。
我妹那屋,灯又亮到十一点。
腊月二十九。我妹说要去超市。姐说不去。
“一起去吧。”我说。
“不去。”
“买点你爱吃的。”
“你买就行。”
“姐——”
“我说不去。”
她坐在次卧床上。叠衣服。衣服是旧衣服。叠了又叠。整整齐齐码在床头。
我跟我妹去了超市。推车在货架之间走。我妹往车里扔东西。砂糖橘。开心果。带鱼。猪蹄。一箱牛奶。
“姐喝牛奶拉肚子。”
“那是她说的。她没喝过我这个。”
“她真拉。”
“拉就拉。你别什么都替她记着。”
“她是我姐。”
“她也是我姐。”
我妹推着车往前走。拐弯的时候车轱辘撞在货架上。砰一声。她没停。
“你知不知道。”她说。眼睛看着前面。
“什么。”
“她年轻时候,我上中专,她一个月给我寄三十块钱。”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那三十块钱是怎么来的。她在砖厂搬砖。一天搬两千块。一块砖五厘。两千块十块钱。十天三十块。她搬三十天。手裂得全是口子。拿胶布缠。缠了又裂。”
我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说明。
“后来我上班了。第一个月工资一百二。我给她寄了三十。她把钱退回来了。说不用。说她有钱。”
“她那个人——”
“你听我说完。她把钱退回来,我拿着那三十块,买了一双鞋。皮鞋。三十块。穿到鞋底掉了才扔。”
“你心里过不去。”
“我没什么过不去的。我就是觉得,她那时候给我三十,我现在给她五百八买件毛衣,她说不要。”
我妹停下来。手扶在推车上。
“她不是不要。她是觉得,五百八这个数,太大了。她一辈子没穿过五百八的衣服。你让她怎么要。”
我没说话。带鱼在车里,眼睛瞪着,一动不动。
“她不是恨我。”我妹说。
“我知道。”
“我也不是恨她。”
“我知道。”
“那怎么就——”
她没说完。推着车走了。我跟在后面。砂糖橘从车筐里滚出来一个,我捡起来,放回去。
除夕。
年夜饭。三个人。六个菜。排骨。带鱼。猪蹄。炒青菜。凉拌木耳。炸花生米。
姐在厨房帮忙。摘菜。洗菜。切菜。手慢。菜切得大小不一。
我妹掌勺。锅铲碰铁锅,声音很响。
“盐少放。”姐说。
“知道。”
“酱油也别太多。你口重。”
“知道。”
“花生米别炸糊了。”
“姐,你出去坐着行不行。”
姐出来了。坐在饭桌旁边。剥花生。花生皮掉在桌上。她一粒一粒捡。捡了放在小碗里。
花生米炸好了。我妹端上来。放在姐面前。
“吃。”
姐捏了一粒。嚼。没说话。
吃饭。我开了瓶酒。给姐倒了一杯。给妹倒了一杯。自己倒了一杯。
“过年好。”我说。
“过年好。”姐说。
“过年好。”妹说。
碰杯。声音很脆。三个人都没喝。端起来,放下。
电视开着。春晚。声音很大。没人看。
我妹夹了一块猪蹄。啃。姐看她。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来。夹了一筷子青菜。
“姐,你吃猪蹄。”我妹说。
“我不吃。牙不好。”
“炖得烂。”
“烂也不吃。腻。”
“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是以前。”
“以前你一个人能吃半个。”
“那不是以前吗。”
我妹把猪蹄放下。手在湿纸巾上擦。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姐。”她说。
“嗯。”
“我是不是欠你的。”
姐的筷子停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不是欠你的。”
“你不欠。”
“那你为什么这么多年——”
“我没怎么。”
“你就有。你住次卧。你不住主卧。你来了三天,没跟我说过一句软话。你吃我做的饭,没说过一个好吃。你——”
“你退休金五千八。”姐说。
声音不大。但屋里静了。电视里在唱什么,听不清了。
“你五千八。我两千四。你住主卧。我住次卧。你买五百八的毛衣。我穿三十块的。这些我都认。命不一样。但你问我是不是欠你的。你不欠。你什么都别给我。你留着。你自己花。”
“姐——”
“吃饭。”姐说。
她夹了一粒花生米。嚼。很慢。嚼完了。又夹一粒。
我妹没动。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电视里开始倒计时。十。九。八。
七。六。五。
四。三。二。
一。
外面有人放炮。砰。啪。
“过年好。”姐说。声音很轻。
“过年好。”我妹说。声音更轻。
我端起酒杯。又放下。
“过年好。”我说。
没人举杯。
姐站起来。回次卧了。门关上。
我妹坐在那儿。猪蹄在盘子里。凝了一层白油。
“我回屋了。”她说。
“嗯。”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哥。”
“嗯。”
“她年轻时搬砖,落下病根了。膝盖。你不知道。”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膝盖里现在还有碎砖渣。医生说取不出来了。长在肉里了。”
她回屋了。门关得很轻。
我坐在客厅。电视里还在闹。一桌子菜。凉了。
排骨。带鱼。猪蹄。青菜。木耳。花生米。
花生米还剩半碗。姐剥的。一粒一粒。都在。
我拿了一粒。放嘴里。没炸透。有点软。
这是我姐。这是我妹。同一个月生。差三岁。
我姐六十七。我妹六十四。
我姐退休金两千四。我妹五千八。
我姐住次卧。我妹住主卧。
十年了。
初一早上。我姐六点就起了。我听见次卧门响。她在客厅走。脚步很轻。怕吵醒谁。又好像怕吵不醒谁。
我出去。她站在厨房。烧水。煤气灶打了两下才着。
“起这么早。”
“睡不着。”
“昨晚没睡好?”
“睡了。睡够了。”
水开了。她灌暖壶。灌满了。又灌了一个旧的塑料瓶。放在桌上。等凉。
“今天回你那儿?”她问。
“不急。”
“你妹呢。”
“还在睡。”
“她睡得晚。”
“嗯。”
姐把暖壶盖子盖上。按了两下。
“我下午走。”她说。
“不是说初五吗。”
“家里有猫。”
“猫我喂了。”
“喂了也不行。它认人。”
“姐——”
“你送我。送到车站就行。”
她回屋收拾东西。来的时候一兜冻梨。走的时候还是那一兜。冻梨没吃。放在阳台。冻得梆硬。
“梨不带回去?”
“给你妹。”
“她不缺这个。”
“她缺不缺是她的事。我给不给是我的事。”
她把兜子系好。放在门口。坐在床边。等下午。
中午我妹起来了。头发乱着。眼睛肿。昨天晚上回屋以后哭没哭,我不知道。但她眼睛肿。
“姐呢。”
“在屋。”
“她真走?”
“说猫。”
“猫我给她喂。”
“她说猫认人。”
“随她。”
我妹去厨房。看见那兜冻梨。看了一眼。没动。烧水。泡面。
“你就吃这个。”
“不想做。”
“有剩菜。”
“不想热。”
她端着泡面回屋了。路过次卧门口。脚步放慢了一点。门关着。
下午。我送我姐去车站。她背着那个兜。冻梨换成了几件旧衣服。兜子更瘪了。
路上没怎么说话。
“冷。”她说。
“嗯。”
“今年冷得早。”
“嗯。”
“你那边暖气行吗。”
“行。”
“别舍不得烧。”
“没舍不得。”
“你妹也是。”
“嗯。”
“让她别老吃泡面。”
“你跟她自己说。”
“我不说。你说。”
“我也不说。”
姐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到眼睛。
车站。候车室。塑料椅子冰凉。姐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我站站。坐得腰疼。”
她扶着椅背。看着检票口。人进进出出。大包小包。
“回去别跟你妹吵。”她说。
“不吵。”
“她也不容易。”
“你也不容易。”
“我不一样。”姐说。
“哪不一样。”
“我老了。她还没老。”
“你们差三岁。”
“三岁差多了。三岁是一个坎。”
她没解释什么坎。我也没问。
检票了。她拎着兜子。走了几步。回头。
“那件毛衣,我拿走了。”
“本来就是给你的。”
“我穿。我穿不出去。在家穿。”
“随你。”
“五百八。我不能白瞎了。”
她笑了一下。这次到眼睛了。眼睛湿湿的。
“走了。”她说。
“嗯。”
她进了检票口。没再回头。兜子在她肩上。一颠一颠。人越来越小。最后被前面的人挡住了。
我站在候车室。玻璃外面,大巴车一辆接一辆。我姐坐的那辆,我分不清是哪辆。
手机响了。我妹发的微信。
“送走了?”
“送走了。”
“她说什么了。”
“让你别吃泡面。”
“就这?”
“就这。”
“哦。”
我没回。手机揣兜里。往家走。路过快递柜。我妹又有三个快递。我站了一会儿。没取。
回到家。我妹坐在沙发上。主卧门开着。次卧门也开着。她看着次卧。
“她走了。”
“走了。”
“被叠了。”
“嗯。”
“她那个床单,我给她买的。她一次没铺过。”
“她舍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二十块钱的东西。”
“她舍不得。”
我妹站起来。走到次卧门口。往里看。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摆正。床头柜上放着那件暗红毛衣。叠得方方正正。标签没剪。
我妹站了很久。
“哥。”
“嗯。”
“明年,让姐住主卧。”
“她不会住的。”
“我知道。我说说。”
她回主卧了。门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电视没开。屋里很静。暖气片发出水声。咕噜咕噜。
茶几上有一粒花生米。姐剥的。没炸透的那粒。我拿起来。放嘴里。嚼。
有点苦。
我姐六十七。我妹六十四。
一个住主卧。一个住次卧。
一个退休金两千四。一个五千八。
一个搬过砖。一个穿过三十块的皮鞋。
一个走了。一个留下了。
我坐在中间。
沙发垫子真的坐出坑了。
年初三。我去我妹屋里。她坐在床上。主卧的床大。两米乘两米二。一个人睡。旁边堆着被子。枕头三个。两个没用过。
“你那个床,一个人睡是不是太大了。”
“习惯了。”
“换个小点的。”
“不换。大的舒坦。”
她手里拿着一件旧毛衣。灰色的。袖口磨破了。她拿针线缝。针脚粗。一拉一扯。
“这是姐的。”她说。
“你怎么有。”
“她上次来,落下的。我收起来了。”
“缝它干嘛。她不要了。”
“不要也缝。缝好了放着。”
“放着干嘛。”
“不干嘛。放着。”
她缝完。把毛衣叠好。放进衣柜。和那些她自己的新毛衣放在一起。新旧挨着。灰的挨着驼色的。暗红的在姐那屋。
“哥。”她说。
“嗯。”
“你说姐恨我吗。”
“不恨。”
“那她为什么——”
“她不恨你。她恨她自己。”
“恨自己什么。”
“恨自己退休金少。恨自己膝盖坏了。恨自己搬砖搬了一辈子,最后住次卧。”
“次卧是我让她住的吗。她自己选的。”
“她选的。但她不想选。”
我妹没说话。把针线盒盖上。扣子扣好。
“我也不是非要住主卧。”她说。
“我知道。”
“她来了我就让。她不让。”
“她让了你就觉得她可怜。”
“我本来就可怜她。”
“她不要你可怜。”
我妹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有小孩放炮。砰。啪。
“那她要什么。”
“她要你欠她的。你欠着,她就没白搬。”
“我欠了。我欠了三十多年了。”
“你没说出来。”
“我说了。我说了我欠。”
“你说的是‘我是不是欠你的’。那不是认欠。那是问。”
我妹转过身。
“有区别吗。”
“有。认欠是低头。问欠是抬头。”
她看着我。看了一会儿。
“哥,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我不会。我听姐说的。”
“她什么时候说的。”
“她没说。她搬砖的时候。一块砖五厘。两千块十块。她搬了十年。她没说过一个‘欠’字。她就是搬。”
我妹低下头。
“我穿那双皮鞋的时候,三十块。穿到鞋底掉了。我以为我穿上皮鞋就不欠了。我错了。”
“你没错。”
“那谁错了。”
我没答。窗外炮声停了。小孩散了。
“哥。”
“嗯。”
“你明天有空吗。”
“有。”
“陪我去趟姐那儿。”
“行。”
“买点什么。”
“买点排骨。她爱吃。”
“她牙不好。”
“炖烂。”
“买件毛衣?”
“别买毛衣了。”
“那买什么。”
“买双鞋。软底的。她膝盖不好。”
我妹点头。回屋了。
初四。我和我妹坐大巴去姐那儿。姐住城郊。老小区。没有电梯。六楼。
敲门。姐开的。穿着那件暗红毛衣。在家穿。袖口长。盖住手背。
“你们怎么来了。”
“看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她让开门。我们进去。屋里小。一室一厅。猫在沙发上。橘猫。胖。看见我们,没动。
“猫认人。”我说。
“认。就认我。”
我妹把东西放下。排骨。牛奶。一兜水果。一双鞋。软底的。老北京布鞋。
“鞋是给你的。”我妹说。
“我有鞋。”
“你那双底硬。”
“硬怎么了。穿了一辈子硬的。”
“试试。”
姐没试。把鞋盒子放在鞋柜上。鞋柜上摆着一排鞋。都是旧的。有一双皮鞋。三十块的。穿到鞋底掉了。姐用胶粘过。粘了又裂。裂了又粘。还在。
“你还留着。”
“留着。不穿。放着。”
“放着干嘛。”
“不干嘛。放着。”
她走进厨房。烧水。煤气灶打了两下才着。
“你们吃饭了吗。”
“没。”
“下面条。”
“行。”
她煮面。三个人。三碗。清汤面。上面卧一个荷包蛋。蛋煎得老。边焦了。
我妹吃了一口。
“姐。”
“嗯。”
“面挺好吃。”
姐愣了一下。
“好吃什么。清汤寡水的。”
“就是好吃。”
姐低头吃面。没再说话。但我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
吃完面。我妹洗碗。姐坐在沙发上。猫趴在她腿上。她摸猫。一下一下。
“姐。”我妹在厨房喊。
“嗯。”
“那双鞋你试试。”
“不试。”
“试一下。”
“不试。”
“姐——”
“我说不试。”
我妹从厨房出来。手上有泡沫。站在姐面前。
“你为什么总这样。”
“我哪样。”
“什么都不要。什么都退。什么都放着。你那个鞋柜,旧的留着。新鞋不穿。你那个次卧,床单不铺。你那个退休金,两千四,够花。你什么都够。你什么都不要。”
“我不要你的。”
“我没说我的。我说你的。你自己的。你对自己。”
姐摸着猫。猫呼噜呼噜。
“我对自个儿挺好。”
“你这叫好?”
“这叫好。我吃得饱。穿得暖。有猫。有地方住。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要你——”
我妹停住了。泡沫从手指上滴下来。滴在地板上。
“你要我什么。”姐问。
“我要你高兴。”
姐抬头看她。
“我高兴。”
“你不高兴。”
“我高兴。”
“你不高兴。你从进腊月就不高兴。你吃排骨不高兴。你收毛衣不高兴。你住次卧不高兴。你——”
“我高兴。”姐说。声音大了。猫跳下腿。跑了。
“我高兴。我高兴我退休金两千四。我高兴我住次卧。我高兴我搬砖。我高兴我膝盖坏了。我高兴我穿三十块的皮鞋。我高兴我妹妹穿五百八的毛衣。我高兴。我全都高兴。你还要我怎么样。你还要我说什么。说我苦?说我不容易?说我这辈子白活了?我不说。我不说你也知道。你知道了就行了。你别问。你别让我说。我说不出来。”
她没哭。眼睛干干的。手在膝盖上。指头蜷着。蜷得很紧。
我妹站在那儿。泡沫滴完了。
“姐。”她说。
“你别说了。”
“姐。”
“你别说了。吃面。”
姐站起来。走进厨房。把面碗收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哗哗地冲。冲了很久。
我妹坐在沙发上。看着姐的背影。姐的背有点驼。毛衣暗红。袖口盖住手背。
我妹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指头蜷着。蜷得很紧。和她姐一样。
晚上我们没走。姐把床让出来。她睡沙发。我睡床。我妹睡另一头。三个人挤一屋。
半夜我醒了。听见沙发上有动静。姐翻了个身。猫叫了一声。
“姐。”我妹也醒了。
“嗯。”
“你没睡。”
“睡了。”
“你骗人。”
“真睡了。”
“姐。”
“嗯。”
“明年住主卧。”
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
“再说。”
“你答应我。”
“再说。”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什么。”
“住主卧。”
“那是你家。”
“我家也是你家。”
姐又没说话。猫从沙发上跳下来。跳到床上。踩在我腿上。又跳下去。
“你家主卧,太阳好。”姐说。
“嗯。”
“我住次卧就行。次卧清静。”
“姐——”
“行了。睡觉。”
我妹没再说话。我听见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过了一会儿。姐那边传来一声。很轻。
“面挺好吃的。”
我妹没动。但我知道她没睡。她的肩膀在抖。很轻。像咳嗽。
第二天早上。姐煮了粥。小米粥。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喝粥。”她说。
三个人坐小桌旁边。粥。咸菜。腐乳。
“今天回去?”姐问。
“嗯。”
“把梨带上。”
“你留着吃。”
“我不吃。酸。”
“那你还买。”
“便宜。”
我妹笑了一声。很短。像咳嗽。
“姐。”
“嗯。”
“那双鞋,你试试。”
姐放下筷子。走进卧室。把鞋盒子拿出来。打开。老北京布鞋。黑面。白底。软。
她穿上。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
“合适。”她说。
“软吗。”
“软。”
“走路呢。”
“走路——”
她又走了两步。膝盖响了一声。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走路行。”她说。
“那就穿着。”
“穿着。”
她穿着新鞋。把旧鞋放进鞋盒。旧鞋底子硬。磨得一边高一边低。她拿起来。看了看。放进柜子。和那双三十块的皮鞋放在一起。
“走吧。”她说。
送我们下楼。六楼。她走得慢。一步一阶。手扶着栏杆。膝盖嘎嘣嘎嘣。
到了楼下。她站住。猫在窗台上。往下看。
“回去吧。”我说。
“嗯。”
“别送了。”
“嗯。”
她站着。没动。我们走了几步。回头。她还站着。穿着那双新鞋。暗红毛衣。袖口长。盖住手背。
“姐——”我妹喊了一声。
姐抬手。挥了一下。很短。像赶苍蝇。
我们走了。到路口。回头。她还在。猫从窗台跳下去了。她仰头看。脖子上的皮松了。一叠一叠。
大巴上。我妹坐在靠窗。看着外面。树一棵一棵往后跑。
“哥。”
“嗯。”
“你说姐明年会住主卧吗。”
“不知道。”
“她会。”
“你怎么知道。”
“她穿了那双鞋。”
“那跟住主卧有什么关系。”
“她穿了。她以前从来不穿新的。她穿了,就是答应了。”
“答应什么。”
“答应不那么硬了。”
我妹靠着窗。玻璃上起了雾。她用手指画了一道。又画了一道。两道并排。
“哥。”
“嗯。”
“我退休金五千八。我花不完。”
“嗯。”
“我想给她。她不收。”
“你给她买鞋。她收了。”
“鞋是鞋。钱是钱。”
“一样。”
“不一样。鞋是东西。钱是——”
她没说完。玻璃上的两道雾散了。窗外的树还在跑。
“钱是欠。”我说。
“对。钱是欠。她不让我还。”
“她不让你还。她让你欠着。”
“欠着难受。”
“欠着就对了。欠着,你就还得来。你就得看她。你就得给她买鞋。你就得问她面好不好吃。你就得让她穿新鞋。你就得——”
“哥。”
“嗯。”
“你话多了。”
“嗯。”
“但你说得对。”
她靠着窗。闭上眼。大巴晃。晃着晃着。她睡了。
我看着窗外。田。房子。烟囱。太阳在云后面。白乎乎的。
手机响了。姐发的微信。
“到了吗。”
“在路上。”
“梨别忘了。在你妹包里。”
“知道了。”
“那双旧鞋,我放柜子里了。没扔。”
“嗯。”
“扔了可惜。底子硬。但还能穿。”
“嗯。”
“你们下次来。提前说。我炖排骨。”
“好。”
“盐少放。”
“好。”
“你妹口重。我少放。”
“好。”
“行了。到了说一声。”
“好。”
我放下手机。我妹还睡着。呼吸很轻。
大巴继续开。路很长。但我姐说了。下次炖排骨。盐少放。
我妹口重。我姐少放。
她记着呢。
窗外的太阳从云后面出来了。照着田。照着房子。照着烟囱。
我闭上眼。大巴晃。晃着晃着。
我也睡了。
到站的时候。我妹醒了。揉眼。看手机。
“姐发消息了。”
“发了。”
“说什么。”
“说下次炖排骨。”
“还有呢。”
“盐少放。”
我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短。嘴角动了动。到眼睛了。
“姐记着我口重。”
“嗯。”
“她什么都记着。”
“嗯。”
“就是不记着自己。”
“她记着。她就是不说。”
我们下车。车站人挤人。大包小包。回家的。离家的。
我妹走在前面。包里的梨。冻的。硬邦邦的。撞着她的背。咚。咚。
“哥。”
“嗯。”
“明年过年。让姐住主卧。”
“她住次卧。”
“她住主卧。”
“她住次卧。你让,她也不住。”
“那我就把主卧的床搬次卧。次卧的床搬主卧。”
“你搬不动。”
“你帮我。”
“我不帮。”
“哥——”
“她住哪都行。你让她来就行。”
我妹没说话。走到快递柜前面。又有她的快递。三个。都在最上层。
她仰头看。跟我姐一样。脖子上的皮紧着。
“够不着。”她说。
“我来。”
我踮脚。够着了。三个纸箱子。抱在怀里。硌着下巴。
“回家。”我说。
“回家。”
我们走。快递柜在旁边。亮着灯。一格一格。有的满了。有的空着。
我妹的快递。我姐的次卧。我的沙发垫子。
都还在。
过年。一桌。三个人。谁也不看谁。都别过脸了。
但面挺好吃的。盐少放。
她记着呢。
明年。还坐一桌。
她穿新鞋。她穿旧毛衣。她坐主卧。她坐次卧。
谁也别过脸了。
别过脸,面就凉了。
排骨也凉了。
花生米也软了。
我坐在中间。
沙发垫子坐出坑了。
但面挺好吃的。
真的。
姐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