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岁做手术那天,老公去接红颜,我再没接过他电话
发布时间:2026-09-24 01:53 浏览量:2
手术前一夜,我把叠好的病号服塞进包里,又在餐桌上压了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第二天到医院的时间,还有女儿房里那盏小夜灯,睡前一定要插。
丈夫回来时,外套带着夜里的凉气。他是老周,我结婚十二年的男人,进门先看手机,再低头换鞋。
我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充电器,看他把字条拿起来扫了一眼。
“知道了。”他说。
就三个字,像我提醒他明天顺手扔垃圾。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到底记没记住医生说家属要在外面等。话到嘴边,又被他低头回消息的样子挡了回去。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下巴上,他手指敲得很快,嘴角还压着一点笑。那种笑我认得,不是跟单位的人说话,也不是跟他妈说话。
是那个跟他认识很多年的女性朋友一来消息,他才会有的神情。
我没有点名。人到了三十八岁,有些话问出口,就像把自己最后一点体面摆到案板上。
他洗完澡出来,见我还没睡,才又补了一句:“明天我早点回来,你别想太多,不就是住几天院吗。”
我说:“医生说是大手术,要全麻,家属得在场。”
他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像没听出我的紧绷,只说:“有你妈和你弟呢,我又不是医生,在外面也帮不上忙。”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屋里很静。
女儿的房间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她明天要早起,先送到我妈那里,孩子书包我已经收拾好,放在玄关,旁边是她的水杯和一盒常温奶。
我把住院要用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身份证、医保卡、换洗衣物、毛巾、纸杯,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像是我不替自己安排,就没人会管。
老周躺下后很快背过身,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两下。他立刻拿起来,手指挡着屏幕,回完才把手机扣下。
我盯着天花板,心里冒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
如果明天要上手术台的人是他那个女性朋友,他会不会也只说一句“知道了”。
答案我不敢细想。
那个女人跟他是旧识,常年在外地,逢年过节回来,老周总要去接。她一打电话,不是车坏了,就是行李多,再不然就是回来没人搭把手。
每次老周都说:“就是朋友,人家一个女的回来,我总不能不管。”
我以前也争过。
有一回家里正吃饭,她一个电话打过来,说自己在外面跟人吵了嘴。老周筷子一放,外套一拿,饭都没吃完就出了门。
我看着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饭,女儿抬头问我:“爸爸去哪儿呀?”
我说:“爸爸有事。”
孩子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扒饭。她那时候还小,不知道大人嘴里的“有事”,有时候比家里的饭还重要。
后来我就懒得问了。问多了,他说我心眼小;再问,他说结婚这么多年,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信任这个东西,说起来轻,真落到一件件小事上,全是窟窿。
第二天一早,我妈先到了家里。她是我母亲,六十五岁,头发白了一半,进门就把我的包接过去,嘴里念叨怎么不多穿一件。
我弟也请了假,开车送我去医院。他比我小三岁,平时话不多,看见老周没下楼,眉头先皱了起来。
“姐夫呢?”他问。
我系安全带的手顿了顿,说:“他晚点到。”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拆穿。她只是把手里的保温杯递给我,让我别紧张,说医生都安排好了,家里孩子她也会照看。
到了医院,护士核对信息,又提醒术前不能喝水。我躺在病床上等,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始终没等到老周的消息。
九点多,医生把家属叫过去交代事项。我妈不识字多,拿着纸的手一直在抖,我弟凑在旁边听,脸色越来越沉。
需要签字的时候,我从被子里伸出手,自己把名字签了。
笔尖落在纸上,我写得很慢。护士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只让我别紧张。
其实我不是怕疼。
我是怕自己被推出去的时候,门口空荡荡的。
临近进手术室,老周还是没来。我弟站在走廊尽头给他打电话,打了两个,都没人接。他回来时牙关咬得很紧,对我说:“姐,可能路上没听见。”
我点点头,没拆穿他这句安慰。
我妈帮我把头发扎起来,手指碰到我额头,凉得厉害。她小声说:“妈在呢,妈就在外面。”
我冲她笑了一下,喉咙却像堵着东西。
病床被推出去时,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从眼前滑过去。我偏头看了一眼等候区,我妈扶着墙,我弟跟在床边,手里还攥着我的外套。
没有老周。
手术室的门合上之前,我最后看见的是门上冷冰冰的金属边。那一下,我忽然把心里那点侥幸也放下了。
麻药上来时,我脑子里想的不是老周,也不是那个女人。
我想的是女儿房间那盏小夜灯。
前一晚我提醒过他,睡前要插上。女儿一个人睡,怕黑,灯是浅黄色的,光不刺眼,插上以后,她才不会半夜醒来看见满屋黑。
不知道他昨晚到底回没回家,也不知道今天早上,谁给孩子梳的头。
等我再醒过来,嗓子干得发疼,眼皮沉得像压了石头。病房里有消毒水的味道,窗帘拉着一半,外面的天发白。
我妈见我醒了,立刻凑过来,声音压得发颤:“醒了?疼不疼?妈给你叫护士。”
我动了动手指,想问孩子,想问几点了,却没什么力气。
护士过来查看,又叮嘱先别乱下床。她翻了翻床头的记录,随口问了一句:“你爱人还没到吗?刚才外面就见着老太太和一个年轻男的。”
我妈赶紧接话:“他单位忙,忙完就来。”
护士没再多问,转身出去了。
我躺在那里,眼睛盯着输液管,一滴一滴往下走。那句“还没到”,比刀口的疼还清楚。
我弟从外面买水回来,手里捏着两瓶没开盖的矿泉水。他看我醒了,第一句也是:“姐夫还没联系上?”
我妈立刻咳嗽一声,示意他别说。
我弟把水放到柜子上,塑料瓶撞出一声闷响。他转身走到窗边,肩膀绷得很直。
我没有问,也没有哭。
人刚从手术台上下来,身上没力气,连难过都像隔着一层。我只是把手机摸过来,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老周的电话,也没有他的消息。
倒是女儿给我发了一条语音,是我妈帮她操作的。
孩子声音软软的:“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昨晚跟外婆睡的,小夜灯忘拿了,外婆给我开了客厅的灯。”
我把语音放到耳边听了两遍,眼泪这才慢慢从眼角滑下去,渗进头发里。
原来他没回家。
至少,他没有回女儿的房间。
下午我昏昏沉沉睡了几觉,每次醒来,第一眼都看手机。老周的头像安安静静,像跟我隔着一整条河。
我弟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时脸色比上午还难看。他压低声音跟我妈说:“没人接,再打就静音了。”
我妈摆手,让他别再说。
可我已经听见了。
晚上,我妈回家给女儿做饭,我弟留在医院守着。他坐在陪护椅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最后忍不住说:“姐,等你好点,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闭着眼,轻声说:“先别当着孩子说。”
他气得笑了一声:“你到现在还替他想。”
我没接话。
不是替他想,是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该怎么跟女儿解释。她才十岁,已经会看大人脸色,最近这两年,只要我和老周说话声音重一点,她就抱着作业本躲回房间。
第二天下午,我妈带女儿来医院。孩子背着小书包,头发扎得有点歪,一进门就踮着脚看我,不敢扑过来。
“妈妈疼吗?”她问。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说:“不疼,过几天就能回家。”
女儿把一个折得歪歪扭扭的画放到床头柜上,上面画着三个人,太阳很大,旁边还有一只看不出颜色的猫。
我问她:“昨天爸爸给你打电话了吗?”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小手抠着书包带子。
“爸爸说他有事,让我听外婆的话。”
我妈在旁边给我削苹果,果皮断了一截。我弟刚进门,听见这话,脚步停在门口。
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爸爸说什么事了吗?”
女儿没察觉大人的脸色,只像转述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爸爸说去机场接一个阿姨,阿姨带了好多箱子,晚上还要一起吃饭。”
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我妈手里的苹果刀磕在盘子边上,发出很轻的一声。我弟把塑料袋往柜子上一放,里面的饭盒撞得哐当响。
女儿被吓了一下,抬头看我:“妈妈,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我把她的小手握住,掌心都是汗,却还是对她摇了摇头。
“没有。”
那一刻,很多碎片忽然自己拼到了一起。
他前一晚的心不在焉,手机屏幕的光,临进手术室前无人接听的电话,护士那句“你爱人还没到”,女儿没插上的小夜灯。
还有机场。
他不是被什么急事绊住,也不是路上没听见。
他知道我要手术,知道我几点进医院,知道家属要在外面等。可他还是把时间留给了那个从外地回来的女人。
我喉咙发紧,伤口也跟着隐隐作痛。女儿见我不说话,眼圈慢慢红了,小声叫我:“妈妈。”
我回过神,抬手替她理了理歪掉的刘海。
“没事,”我说,“爸爸是去帮忙。”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我弟在旁边冷着脸,刚要开口,被我用眼神拦住了。这里是病房,孩子还在,我身上还有没缓过来的麻药,我不想让她看见大人为了一个“阿姨”撕破脸。
可有些东西,从女儿那句话落下来开始,就已经断了。
傍晚我妈带女儿走的时候,孩子一步三回头,走到门口还冲我挥手。我笑着冲她摆手,等门关上,脸上的肌肉才慢慢松下来。
我弟把饭盒打开,粥已经有点凉了。他说:“我就知道他不靠谱,没想到能离谱到这个份上。”
我靠在床头,没说话。
他又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床头柜上女儿画的那幅画,三个人手拉着手,颜色涂得很满。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我现在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
离婚两个字,不是随口一说。孩子、房子、这些年缠在一起的日子,哪一样都不能靠一口气立刻切开。
可我知道,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等他回来给我一个解释,然后再听他说“只是朋友”“你别无理取闹”“事情都赶巧了”。
晚上八点多,我的手机终于响了。
屏幕上跳着“老周”两个字。
那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一声接一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弟伸手要拿手机,被我拦住了。
我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才慢慢划开接听。
电话那头有点吵,像是在饭馆,有人说话,还有杯子碰到桌面的声音。老周的语气却很平常,平常得像问我家里煤气关没关。
他说:“做完了吗?”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电话那头又传来一点背景声,像有人笑着喊他名字。他捂了一下话筒,声音远了又近,才又补了一句:“我这边有点事,刚忙完,明天去看你。”
我说:“不用。”
他顿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接得这么快、这么冷。
“你是不是生气了?”他问,“我真不是故意的,今天实在走不开,朋友从外地回来,东西多,我不去接没人帮忙。”
我听着他把“朋友”两个字说得那么顺口,指甲掐进掌心,却一个字都没回他。
病房里很静,走廊远处有护士推车的轱辘声,一下一下碾过去。我弟站在门口,背靠着墙,眼睛盯着我手里的手机,像怕我下一秒把电话摔了。
老周又说:“你妈在那边照顾你,我也放心。手术这种事,我去了也就是在外面坐着,帮不上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我忽然觉得好笑。
我笑不出来,只是嘴角扯了一下。
“行,”我说,“你忙。”
然后我挂了。
不是摔,也不是用力按。就是很平静地,把通话键按掉,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我弟看着我,半天才说:“你就这么挂了?”
我说:“不然呢?”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说:“姐,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心里有没有数,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我只知道,他问“做完了吗”的时候,语气就像问我今天中午吃了什么。没有着急,没有愧疚,连一句“你怎么样”都没有。
我躺回病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来回翻着女儿那句话:“爸爸说去机场接一个阿姨。”
阿姨。
他叫人家阿姨,女儿也跟着叫阿姨。可这个阿姨,比我这个做妻子的,在他心里排得还靠前。
我手术那天早上,他连一个电话都没打。
他不是不知道日期,我字条上写得清清楚楚。他也不是走不开,他是自己选了去机场那条路。
第二天查房,医生过来看了我的情况,说恢复得还行,又叮嘱先别乱动,下地要人扶着。护士在旁边换药,随口问了一句:“家属今天没来?”
我妈赶紧说:“来,来,下午就到。”
等医生走了,我妈坐回床边,手里搓着一块毛巾,搓了半天才开口:“老周昨天给你打电话了?”
我“嗯”了一声。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他跟我说,他朋友那边出了点急事,实在赶不过来。让我替他跟你说一声,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老了很多。
她是我妈,六十五岁的人,这辈子替我操心惯了。她不是不知道这里面的委屈,可她更怕我把日子过散了。
“妈,”我说,“你不用替他圆。”
她手里的毛巾停住了。
“我没想圆,”她低声说,“我就是怕你心里堵着,伤了身子。”
我别过脸,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楼下的树被风刮得东倒西歪。
我妈又说:“你出院以后,先回妈那儿住几天,孩子我帮你接送。”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我知道她是好意,可我心里那口气还没散,我不想带着这口气回那个家,也不想带着它去我妈那儿,让她跟着我难受。
第三天下午,我弟把我妈换回去休息,自己守在病房里。他坐在陪护椅上,手机刷了一会儿,忽然抬头说:“姐,你知道他那个朋友叫啥不?”
我说:“知道又怎么样?”
他哼了一声:“我就是想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他连自己老婆做手术都不来。”
我没说话。
其实我见过她一次,好几年前了。她回来过年,老周带我去吃饭,她坐在对面,烫着卷发,说话声音很大,一口一个“老周”叫得热络。
那顿饭我吃得没什么滋味。
她问老周:“你老婆身体不太好吧?脸色有点白。”
老周笑了一下,说:“她就这样,老说自己累。”
她也笑,没接话,转头继续讲她在外面的事。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她不是那种会避嫌的人。她跟老周说话,从来不看我的脸色,好像我是桌上多摆的一只杯子。
老周呢,也从来不当着她面维护我。
我那时候没计较,觉得都是朋友,别显得自己小心眼。可现在想想,有些事不是我不计较,就不存在。
第四天,我弟出去办出院手续,我一个人坐在床边收拾东西。女儿那幅画还压在床头柜上,我把它折好,放进包里。
手机又响了。
不是老周,是婆婆。
我婆婆,老周他妈,六十六岁,平时跟我关系不算近也不算远。她打电话来,我接起来,她第一句就问:“出院了没?”
我说:“今天办手续。”
她“哦”了一声,又说:“老周这两天忙,你别跟他置气。男人嘛,粗心,你多担待。”
我捏着手机,没吭声。
她接着说:“他那个朋友,我也认识,人家在外地打拼不容易,回来一趟,老周去接一下也是人之常情。你手术不是有你妈和你弟吗?又不缺人。”
她说得轻飘飘,像在说一件跟我无关的事。
我忽然明白,老周不是不知道我为什么挂电话。他知道了,所以他让他妈来打这个电话。
他自己不来说,因为他知道来了要面对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说:“妈,我知道了。”
婆婆那边松了口气,又叮嘱我好好养着,挂电话前还补了一句:“等老周忙完这阵,让他接你回家。”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挂了电话,我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单子。他看了我一眼,问:“谁打的?”
“他妈。”
他脸一沉:“说什么了?”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说:“让我别置气。”
我弟冷笑一声:“他倒会找人。”
我没接话,低头把拉链拉上。住院这几天,我心里那点东西,已经不像第一天那么钝了。
它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更沉,更静,像一块石头慢慢沉到水底。
出院那天,我妈来接我,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说是给病房护士的。我弟把东西搬上车,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单据,塞进我包侧边的夹层里。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住院押金单。
上面签的是我弟的名字。
不是老周。
我弟没多说,只说了句:“先放你这儿,回头再说。”
我捏着那张单子,纸边有点软,像是被攥过很多次。我知道他垫了钱,也知道我妈肯定也拿了一部分退休金出来。
他们谁都没跟我算账,可我心里清楚,这笔钱不该是他们出。
我坐进车里,看着医院大门在窗外慢慢退远,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那个家里搬出来了一截。
手机又响了。
老周打来的。
我没接。
它响到自动挂断,隔了十分钟,又响了一次。我把它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我妈坐在旁边,没问是谁,也没劝我接。她只是把手搭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车开到半路,我弟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姐,先回妈那儿住几天吧,孩子放学也接过去。”
我点了点头。
我还没想好下一步怎么走,可我知道,我现在不想回那个家。不想回去面对一张空荡荡的床,不想回去看女儿房里那盏始终没被插上的小夜灯。
到了我妈家,女儿已经放学回来了。她看见我进门,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小跑过来,又在我跟前刹住脚,抬头看我。
“妈妈,你好了吗?”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脸,说:“好了,妈妈没事。”
她点点头,又小声说:“爸爸昨天给我打电话了,问我住外婆家习惯不习惯。”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犹豫了一下,又问:“妈妈,你跟爸爸吵架了吗?”
我喉咙一紧,把她搂进怀里,说:“没有,就是妈妈想在外婆家住两天。”
她没再追问,只是把脸埋进我肩膀,小胳膊紧紧搂着我脖子。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几个菜,都是我爱吃的。我弟一家也过来吃饭,他媳妇帮着端菜,看见我,笑着说:“姐,你瘦了,多吃点。”
我坐在桌边,看着一屋子人忙忙碌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家不大,桌子也旧,可每一碗饭都是热的。
我手机放在房间充电,没拿过来。吃到一半,我妈进房间帮我拿外套,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我的手机。
“又响了,”她递给我,“老周。”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响到第六声,才把它按掉,放回桌上。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我弟低头扒饭,他媳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女儿坐在我旁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土豆,小声说:“妈妈,你为什么不接爸爸电话呀?”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说:“妈妈在吃饭,等会儿再回。”
她“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吃。
可我知道,我可能不会回了。
不是因为赌气,也不是想让他着急。
是那天在手术台上,麻药上来之前,我最后看一眼门口,那里空着。那种空,不是他后来打几个电话就能填上的。
我妈吃完饭,把碗收进厨房,过了一会儿,又走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她没提电话的事,只说:“你那个小夜灯,我明天去你家拿过来。孩子晚上睡这边,怕她认床。”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她说的是女儿房里那盏灯。
“不用,”我说,“我明天自己回去拿。”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其实我想回去拿的,不只是那盏灯。还有我叠好的病号服,还有那张压在餐桌上的字条,还有这些年我没说出口的话。
我想回去,把它们一样一样收起来,然后好好想一想,这个家,我还要不要回去住。
第二天下午,我回了趟家。
不是回去住,是回去拿东西。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门把手上没有灰,玄关的鞋垫歪着,旁边摆着一双老周的皮鞋,鞋跟朝外,像是出门前蹬下来的。
屋里很静,窗帘没拉开,光线从布缝里漏进来,照得客厅半明半暗。
餐桌上的字条已经不见了。那个位置现在放着一个空水杯,杯底还粘着一圈干掉的茶渍。
我站在桌边,忽然觉得这房子陌生。东西都在,沙发、电视、茶几上的遥控器,连位置都没怎么变,可我就是觉得冷。
女儿房间的门半掩着。我推门进去,小夜灯还插在床头柜旁边的插座上,灯头朝里,开关没按下去。
我伸手按了一下,浅黄色的光在白天里显得很淡,几乎看不出亮。
我把它拔下来,线绕好,放进自己包里。
主卧的床铺得平平整整,我走之前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老周这几天应该没回来睡过,或者回来了,也没碰这张床。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床头柜上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的两个人都在笑,那时候我还信,日子可以慢慢过。
手机在包里震起来。
我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震动声在安静的房间格外响,像催命一样,一下一下,不肯停。
我把它拿出来,屏幕上跳着“老周”。响到断掉,停了几秒,又响起来。
我没接。
我甚至没觉得愤怒,只觉得累。
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又把女儿的书包检查了一遍。她有几本课外书落在书架上,我抽出来,放进袋子里。
经过玄关时,我注意到鞋柜上放着一把折叠伞,伞套没套,伞骨上还挂着一点水渍。外面没下雨,这伞是前两天用的。
我盯着那把伞看了几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我妈家,天已经擦黑。
女儿趴在茶几上写作业,看见我进来,抬头喊了声“妈妈”。她旁边放着小夜灯,我妈已经帮我把她的枕头和薄被铺好了。
我“嗯”了一声,把袋子放下,又进厨房洗了手。
我妈在炒菜,油烟味很重,抽油烟机轰隆隆响。她背对着我,没问家里怎么样,也没问老周。
我站了一会儿,说:“妈,小夜灯拿过来了。”
她“哦”了一声,继续翻锅里的菜。
那晚吃饭,我弟没来,就我、我妈和女儿三个人。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吃到一半,女儿忽然说:“妈妈,爸爸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问我,妈妈是不是在外婆家,还问我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女儿看看我,又低下头,小声说:“我说我不知道。”
我伸手摸摸她的头,说:“先吃饭。”
饭后,我陪女儿洗澡,又把她安顿到床上。小夜灯插在床头,浅黄色的光映着她半张脸,睫毛在墙上投下一小片影子。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小声说:“妈妈,我想回家。”
我坐在床沿,看着她说:“外婆家也是家呀。”
她摇摇头,声音更小了:“我想我们三个一起在家。”
我喉咙发酸,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说:“先睡吧,明天妈妈送你去学校。”
她“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我轻手轻脚带上门,走到客厅。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低,手里还织着一件毛衣。
我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很久。
“妈,”我说,“我想跟老周分开一段时间。”
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又继续织,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想好了?”
“没想好离婚,”我说,“但我不想现在回去。”
她点点头,没看我,只说:“那就在妈这儿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
我“嗯”了一声,鼻子有点酸。
那天夜里,我躺在女儿旁边,手机调成静音,扣在床头柜上。老周又打了几个电话,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
我一次都没接。
不是不想听他说什么,是我已经不想再听那些“只是朋友”“你别多想”“事都赶巧了”。
有些话,说一次,我会信。说两次,我会忍。说到现在,我自己都觉得没意思。
接下来的日子,老周开始频繁打电话。
白天打,晚上打,有时候早上七点多就打过来。我不接,他就发消息,一条接一条。
“你还在生气?”
“我都说了那天是特殊情况,你非要这样吗?”
“你妈家又不是你的家,你总住那儿算怎么回事?”
“女儿呢?你连孩子也不让我见了?”
我一条都没回。
后来他不再发消息,开始让婆婆来问。
婆婆又打过两次电话,一次劝我回去,说老周知道错了,让我别因为一点小事闹到家里不好看。另一次语气重了些,说我不接电话,老周吃不下饭,孩子也不跟他视频,问我到底想干什么。
我就回了一句:“我什么都不想干。”
婆婆说:“你手术那天的事,我也说老周了。可人都有个急事,你也不能一点情面不讲。”
我听着她的话,忽然觉得挺没意思。
“妈,”我说,“如果那天做手术的是他那个朋友,你也会说,人都有个急事吗?”
电话那头一下没声了。
过了几秒,婆婆说:“你这话说的,哪能一样。”
我笑了一下:“是不一样。”
然后我挂了。
那天晚上,我弟来家里吃饭,看见我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冷笑一声:“他还没完没了了?”
我没说话。
他坐下,夹了一筷子菜,又说:“姐,我跟你说,他要是再让老太太来压你,你就把那天的事原原本本说出去。看看到底是谁没脸。”
我摇摇头:“算了,没那个力气。”
我弟看我一眼,没再劝。
其实我不是算了。我是忽然明白,争赢了也没用。
老周不是不知道我为什么走。他只是不想承认,或者不敢承认。所以他才一遍遍打电话,让他妈来劝,好像只要我肯回去,这件事就可以当没发生过。
可我不能当没发生过。
我在手术台上躺过那一回,门口空着的那一眼,已经刻在脑子里了。
又过了几天,老周终于找上门来。
那天是周末,女儿去楼下跟邻居家孩子玩,我妈出去买菜,我一个人在家收拾屋子。
门铃响起来的时候,我以为是女儿跑回来了,没看猫眼就开了门。
老周站在门口,胡子没刮,眼窝有点青,衣服还是前几天那件。他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来看看你。”
我堵在门口,没让他进。
他朝屋里看了一眼,问:“女儿呢?”
“楼下玩。”
他“哦”了一声,手插在裤兜里,站得有点不自在。
我们俩就那么隔着门槛站着,像两个不太熟的邻居。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我说:“我还没想好。”
他皱了皱眉:“你总这样住你妈家,邻居怎么想?你弟一家也来吃饭,我连个电话都不好打。”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老周,”我叫他名字,“你到现在,还是只在意别人怎么想。”
他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我往后退了一步,手搭在门把上,说:“你回去吧,我暂时不想谈。”
他上前一步,声音急了:“那你要我怎么办?我那天是真有事,朋友从外地回来,行李多,我就去接了一下。你手术我又不是不去,不是晚点了吗?你至于连家都不回?”
我看着他,胸口那口气堵得厉害,却没有吼出来。
“我手术那天,你在机场。”我尽量把每个字说清楚,“你知道我要全麻,知道家属要在外面签同意书。你还是去了。”
他张了张嘴,说:“我那不是没办法吗?她一个女的,在机场打不到车,又没人接。”
我点点头:“所以你去接她。”
他像被噎住,半天才说:“不就是接个人吗?你非要往那方面想,我也没办法。”
我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老周,”我说,“我没有往那方面想。我是在想,为什么我连一个需要你接的人都不如。”
他愣住了。
我没再说话,把门慢慢关上。
门合上之前,我看见他站在楼道里,脸色发白,手还抬着,像要再敲,又没落下去。
我靠在门后,听见他站了很久,最后才转身下楼。脚步声一下一下,从近到远。
女儿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饭蒸上,正在切菜。她跑进来,小脸出汗,问我:“妈妈,我刚看见爸爸的车了。”
我切菜的手停了一下,说:“他来看你。”
她“哦”了一声,又小声说:“那爸爸怎么不上来?”
我没有回头,只说:“他有事,先走了。”
女儿没再问,自己去洗手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还在手术室门口,躺在推车上,走廊的灯很白。我偏头看等候区,那里有很多人,有我妈,有我弟,有护士,可没有老周。
我想喊他,声音却出不来。
然后我醒了。
天还没亮,女儿在旁边睡得很熟,小夜灯的光柔柔地照在天花板上。
我翻了个身,摸到手机,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老周。
我没有回拨。
窗外的天慢慢发白,楼下的鸟叫起来,一声接一声。我躺在那儿,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忽然静下来。
这半个月,我不接他电话,不回他消息,也不跟他见面。他越打,我越清醒。
不是赌气。
是我终于承认,这些年,我一直在一个不会来的人身上等着。
等他把饭吃完,等他放下手机,等他哪天回头看家里一眼。
可那天我在手术台上躺着,门口空着,我就知道,我等不到了。
天亮透以后,我起床给女儿做早饭。她坐在餐桌前,捧着牛奶杯,忽然问我:“妈妈,我们以后还回家住吗?”
我坐过去,把她嘴角的面包屑擦掉,说:“妈妈还没想好。但不管在哪儿,妈妈都跟你在一起。”
她点点头,低头喝牛奶。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了过来。
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还是“老周”。
我把它拿起来,按了静音,然后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餐桌边上。
女儿抬头看了一眼,问:“是爸爸吗?”
我“嗯”了一声。
她没再说话,继续喝牛奶。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头发上,金灿灿的。我坐在那儿,没急着起身,也没急着接电话。
这是这么多天来,我第一次觉得,不接他的电话,不是因为我还在等一个解释。
是因为我已经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