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年暴雨我在山岗看瓜棚,邻村姑娘浑身淋湿跑来,低声说道:能不

发布时间:2026-09-17 17:58  浏览量:1

79年暴雨我在山岗看瓜棚,邻村姑娘浑身淋湿跑来,低声说道:能不能让...

陈大壮这辈子都忘不了1979年那个夏天。

那年他二十二岁,在生产队里挣工分。队里种了二十亩西瓜,在山岗上,一片一片的,顺着山坡铺开。西瓜快熟的时候需要人看着,防野猪拱,防人偷。看瓜的活没人愿意干,山上荒,蚊子多得像撒了一把黑芝麻,晚上黑灯瞎火的,一个人待着瘆得慌。前年看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光棍,干了半个月就跑了,说晚上听见山上有女人哭。队长在队部里问了一圈,没人吭声。最后找到陈大壮,说大壮你年轻,没牵挂,你去。他蹲在墙角抽了一袋烟,说行。他回家收拾了一卷铺盖,一口铁锅,一袋米,一口袋咸菜,背上了山。

瓜棚搭在山岗上,四根木头柱子撑着一个人字形屋顶,屋顶铺着茅草,四周用玉米秆扎成的帘子围着。棚子里一张竹床,铺着稻草,稻草上面搁着那张卷来的铺盖。铺盖是蓝布面的,他娘给他缝的,里面絮的是旧棉花,硬邦邦的,但暖和。棚子旁边挖了一个土灶,灶上架着那口铁锅,锅盖是一块薄木板,边上用刀削了削,勉强能盖严。山岗下面有一条溪,溪水清亮亮的,从石头缝里流出来,夏天冰手,冬天刺骨。他每天早上去溪边挑一担水回来,倒进灶台旁边的瓦缸里。瓦缸有个豁口,是他搬上山的时候不小心碰的,他用黄泥糊了糊,凑合用。

瓜地就在山岗下面,二十亩,绿油油的瓜蔓爬满了地,西瓜藏在叶子底下,圆滚滚的,有的已经熟了,敲起来咚咚响,像敲一面小鼓。他每天早晚各巡一遍瓜地,把被野猪拱翻的瓜清理了,把熟的摘下来堆在棚子旁边,等队里每隔三天派人来收。平时就他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着满山的绿和满天的星。他话不多,一个人待着也不觉得闷。他有事做。他给瓜地锄草,给瓜蔓翻秧,给瓜棚补漏。他还在棚子旁边开了一小块地,种了几棵辣椒和几棵葱。他做饭的时候摘几根葱切碎了扔锅里,香味飘出来,被山风一吹,散得到处都是。

他喜欢看瓜。喜欢天不亮的时候坐在棚子门口,看东边的山脊一点一点亮起来,像有人拿一支笔在墨纸上慢慢描。喜欢傍晚的时候站在山岗上往下看,看瓜地在夕阳里变成一片金绿色,西瓜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喜欢半夜醒来,听见野猪在地边哼哼,他咳嗽一声,野猪就跑了,过一会儿又回来,他又咳嗽一声,来来回回,像跟野猪打哑谜。他不怕野猪,他有一把锄头,还有一副好身板。他怕的是打雷。小时候他娘跟他说,打雷是老天爷在发火,谁做了亏心事雷就劈谁。他那时候小,打雷就往他娘怀里钻。后来大了,知道打雷是云撞云,但他还是不太喜欢打雷,总觉得那声音太响了,把山都震得发抖。

那天早上天就闷得厉害。太阳被一层灰蒙蒙的云遮住了,但云不厚,太阳的热气全闷在底下,蒸得人喘不上气。知了在树上叫得比平时更凶,声嘶力竭的,像是把嗓子扯破了。溪边的柳树叶子耷拉着,一丝风都没有。陈大壮光着膀子坐在瓜棚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他看了看天,天边有一块黑云在慢慢往上拱,拱得很慢,像一头不想动的老牛。他闻了闻空气,空气里有股土腥味,是雨的味道。他站起来,把瓜棚四周的玉米秆帘子放下来,用石头压住底角。又检查了一遍棚顶的茅草,把几处松动的往里塞了塞。然后把灶台旁边的柴火抱进棚子里,码在竹床底下。做完这些,他坐在棚子里,等着。

雨来得比他想得快。

那团黑云从山那边翻过来,翻过山脊,像一盆倒扣的墨汁,把整个天遮住了。风先到,把瓜棚的茅草吹得哗啦啦响,玉米秆帘子鼓起来又瘪下去。然后雨点砸下来,第一滴砸在棚顶的茅草上,啪的一声,然后第二滴,第三滴,几秒钟之内就变成了一片,哗——像是有人把天上的河扒开了一个口子,水直接倒下来。雨点砸在瓜地上,砸在溪水里,砸在瓜棚的茅草顶上,声音又密又重,像一万个人同时拍手。陈大壮坐在竹床上,看着棚子外面的雨。雨帘子一样从茅草檐上垂下来,把外面的世界遮得严严实实。瓜地看不见了,溪看不见了,山看不见了,只剩白茫茫一片水。棚子里面开始漏雨,他挪了挪地方,把铺盖卷到靠墙的那一边。漏下来的雨滴滴在泥地上,滴出一个个小坑,水汪在那里,他拿一个破碗接着,满了就倒出去。碗满了三次以后他不倒了,就把碗搁在那儿,听雨滴在碗里叮咚叮咚响。

雨下了一个多时辰还没停。陈大壮把中午饭吃了,就着咸菜喝了碗稀粥。粥是早上煮的,已经凉了,但他不在乎。他一边喝粥一边听着外面的雨声,雨声一直没变,一直那么大,哗哗哗的。他想着山下的路不知道冲了没有,瓜地里的排水沟他上个月才清理过,应该没问题。他想着队长派来收瓜的人大概来不了了。他想着这场雨要是再下下去,瓜地该淹了。他正想着,忽然听见棚子外面有动静。

他刚开始以为是野猪,把瓜地里的瓜拱了。他站起来,拿过靠在墙边的锄头。但他侧耳听了听,那动静不对。野猪的声音是哼哼的,闷闷的。这个声音是脚步踩在泥水里的啪嗒声,还有喘气声,细细的,急促的。然后他看见帘子被人从外面扒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手指头扒着玉米秆。那只手白白的,细细的,指甲缝里全是泥。

然后一张脸从帘子后面露出来。

是个姑娘。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一缕一缕的,往下淌水。脸白得没有血色,嘴唇发紫,不知道是冷还是怕。她穿了一件碎花衬衫,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出瘦瘦的肩膀和细细的腰。裤子是蓝布裤子,裤腿卷到了膝盖上面,小腿上全是泥。脚上没穿鞋,光着脚,脚趾头蜷着,踩在泥水里。

她扒着帘子,看见棚子里有人,愣了一下。然后她往后缩了缩,像是想退出去。但外面的雨还在哗哗下,她退了一步又停住了。她站在帘子口,水从她头发上、脸上、衣服上往下滴,滴在棚子里的泥地上,滴出一小片深色。她张了张嘴,嘴唇在抖,抖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声音很小,被雨声盖住了大半。

“能不能……能不能让我躲一下雨?”

陈大壮看着她。他手里还握着锄头,他赶紧把锄头放下,往前走了两步。他说:“进来,快进来。”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低下头钻了进来。她钻进棚子的时候,身上的水蹭到了帘子,帘子上的雨水又滴在她身上。她站在棚子中间,不知道该往哪儿站。棚子本来就小,放了一张竹床,一堆柴火,一口锅,几个碗,两个人站在里面就显得挤了。她缩着肩膀,两只手抱着胳膊,身子在抖。陈大壮把竹床上的铺盖往里面推了推,说:“你坐。”她看了看竹床,又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裤子,没坐。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底下的水洼。水从她身上不停地往下滴,滴在地上,滴在她脚边,她脚底下的泥地被滴出了一个浅浅的坑。

陈大壮从竹床底下翻出一件干衣服,是他自己的蓝布褂子,洗得发白了,但干净的。他递过去,说:“你换上,别着凉了。”她接过来,捏在手里,没动。他说:“我出去,你换。”他转身要往棚子外面走。她拉住他的袖子。她的手指头冰冰凉凉的,碰到他胳膊的时候他打了个激灵。

“别出去,”她说,“外面雨大。”

他站住了。他看了看棚子四周,帘子都放下来了,雨水从缝隙里往里渗,但总比外面强。他说:“那你换,我转过头。”他转过身去,面朝棚子的后墙。后墙是玉米秆扎的,能看见外面一层一层的雨帘子。他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她在脱湿衣服。他听见湿衣服落在地上的声音,啪叽一下,带着水。然后是她穿他那件蓝布褂子的声音,布料的摩擦声,很轻。过了一会儿她说:“好了。”

他转过身来。她已经换上了他的褂子。褂子太大了,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袖口盖过了手指头,下摆遮住了膝盖。她把湿头发拢到脑后,用手指头胡乱的理了理。脸上的泥水擦干净了,露出白白的脸,大大的眼睛,眼珠黑亮亮的。她比他刚才看见的年轻,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在右边,靠近下巴的地方。

两个人站在棚子里,外面下着大雨,棚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雨水渗进来滴在泥地上的声音。她站在竹床旁边,他站在灶台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两步远。她低着头,手指头揪着褂子的下摆,揪过来揪过去。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站着。过了一会儿,他想起灶台上还有半锅凉粥。他说:“你饿不饿?有粥。”她摇了摇头,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虽然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但他听见了。他盛了一碗粥,递过去。她犹豫了一下,接过来。碗是粗瓷碗,边上有个小豁口,她端着碗,手指头捏着豁口那一面,低着头喝。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喝了几口,脸上有了点血色。

“你是哪个村的?”他问。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山那边赵家坳的。”她说,声音很轻。

赵家坳。他知道那个村,在山那边,离这儿大概七八里地。翻过山岗往东走,下坡再上坡,就到了。

“你咋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他又问。

她没说话。她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她走到棚子门口,撩开帘子的一角往外看了看。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一些,能看见瓜地的轮廓了,绿油油的瓜蔓泡在水里,叶子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她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转过来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走到竹床旁边坐下来,坐在床沿上,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

“我……”她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他看着她。

“我爹要把我嫁人,”她说,“嫁到山那边的李家坪,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人。我不同意,他就把我锁在屋里。我娘偷偷给我开了门,我就跑出来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她的手指头细细的,指甲秃秃的,是干过活的。她的手在抖,抖得很轻,但一直在抖。

陈大壮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她比他矮一个头,坐在竹床沿上,他的蓝布褂子裹着她瘦瘦的身子,褂子的领口太大,露出细细的锁骨。她的头发湿湿地贴在脖子上,发梢还在滴水,一滴一滴地落在褂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他想起自己有个妹妹,比他小五岁,前年嫁到山那边的王家湾去了。嫁的时候他爹也是做主定的,妹妹不愿意,哭了两天。他那时候在外面修水库,回来的时候妹妹已经过门了。他娘跟他说,那家人还行,女婿老实,妹妹慢慢会好的。他后来去看过妹妹一次,妹妹没说什么,给他煮了碗荷包蛋,他吃了,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妹妹送到村口,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他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妹妹还站在那里,小小的,黑黑的,像一棵小树。

他看着她,想起了妹妹。

“你跑出来,打算去哪儿?”他问。

她摇了摇头。她的手还在抖。

他想了想,说:“雨停了再说。”

她嗯了一声。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外面的雨小了一些,雨声从哗哗哗变成了沙沙沙。棚子里的光线亮了一点,能看清对方的眉眼。她的眼睛很大,双眼皮,睫毛长长的,湿了水,贴在眼睛上,显得眼睛更深。她看见他在看她,低下头去,把脸埋在褂子的领子里。

他走到灶台前面,把锅盖掀开看了看,里面还剩半锅粥。他把锅盖盖上,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点着了。火苗舔着锅底,粥咕嘟咕嘟开始冒泡。他说:“你再喝一碗,热的。”她说不喝了。他说喝一碗,暖暖身子。她又喝了一碗。这次她喝得比刚才快了些,喝完了把碗放下,主动说了声谢谢。

雨到傍晚才停。停的时候天边露出一角亮光,橙红橙红的,把瓜地上的水洼照得发亮。太阳快要落山了,把整个山岗染成金色。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泥土味,混着瓜蔓和野草的味道,清清爽爽的。瓜地里的水正在往下渗,排水沟里哗哗地流着黄泥水。陈大壮走出瓜棚,站在山岗上往下看。瓜地还好,没有被冲垮,只是低洼的地方积了几滩水。他回头看了一眼瓜棚,帘子还放着,看不见里面。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棚子门口,撩开帘子。

她已经站起来了。她把他那件蓝布褂子脱下来,叠好,放在竹床上。她穿上了自己的碎花衬衫和蓝布裤子,衣服还是潮的,但比刚才强了些。她站在棚子中间,手里攥着湿衣服拧出来的水,地上汪了一小片。她看见他进来,说:“雨停了,我走了。”

他看着她。她的头发还没干透,贴在脸颊上,脸被雨洗过了,干干净净的。她比他刚才看见的更清秀,眉眼弯弯的,嘴角那颗小痣像一粒芝麻。她站在那里,瘦瘦的,小小的,拎着自己湿透的衣服,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鸟,抖抖翅膀就要飞走。

“你去哪儿?”他问。

她没回答。

“赵家坳在山那边,”他说,“你回去吗?”

她摇了摇头。

“那你去哪儿?”

她抬起头来看他。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亮亮的,像是又要下雨。她张了张嘴,声音很小很小,小得像蚊子哼哼。

“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在这里再待一晚?”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抖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说完就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脚。她的脚还是光着的,脚趾头蜷着,踩在棚子里的湿泥地上。

陈大壮站在那里,看着她。他想起那年妹妹出嫁的时候,他娘跟他说,你妹妹命苦,你以后要是有本事了,多帮帮她。他想起妹妹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的样子,小小的,黑黑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他想起他娘说,女人命苦,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她连第二次投胎都不愿意,她跑出来了。她跑出来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带,光着脚,淋着雨,跑了七八里山路,跑到他瓜棚门口。她站在他面前,问他能不能让她躲一下雨,声音抖得快要断了。

他转过身去,走到灶台前面,蹲下来,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火苗跳起来,照亮了他半张脸。

“灶上有粥,”他说,“锅里还有半锅。”

她站在他身后,没动。

他把锅盖掀开,拿勺子搅了搅,粥还是热的,冒着白汽。他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然后他走到竹床旁边,把铺盖往里面挪了挪,腾出半边床。他拍了拍床沿,说:“你睡里面,我睡外面。你安心睡。”

她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站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淌过嘴角那颗小痣,滴在碎花衬衫的领子上。她没有出声,就那么站着,让眼泪淌。他也没有走过去,就站在灶台旁边,看着她。火苗在她脸上跳,把她的眼泪照得亮晶晶的。

“我叫赵小芳,”她说,“你叫什么?”

他说:“陈大壮。”

她点了点头,擦了擦脸,走到竹床旁边坐下来。她脱了鞋——她没有鞋,光着脚——把脚缩到床上,靠着墙,把铺盖拉到膝盖上。她坐着,看着灶台上的那碗粥。他走过去把碗端过来,递给她。她接过去,一口一口地喝。这次她喝得很慢,很安静。喝完了把碗递给他,说:“谢谢。”

他把碗放在灶台上,走到棚子门口,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天黑了,月亮出来了,又圆又亮,照在瓜地上,把水洼照成一面面小镜子。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山脊的轮廓映在月亮上。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清香。他站在门口,抽了一袋烟。烟是旱烟,他自己卷的,味道又冲又辣。他抽完一根,把烟蒂按灭在棚子柱子上。然后他放下帘子,走回棚子里。

她已经躺下了,面朝墙,蜷着身子,把铺盖裹得紧紧的。他站在竹床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躺到床的另一边,面朝棚子门口。竹床很窄,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他能感觉到她身上的热气透过铺盖传过来,混着一股湿头发的气味。他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蛙在叫,蟋蟀在叫,远处有猫头鹰在叫。山里的夜从来不安静,但今晚他觉得特别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她的呼吸声,一呼一吸,浅浅的,匀匀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棚顶。棚顶的茅草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有几根草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他想,明天她就要走了。回赵家坳,或者去别的地方。他留不住她,他也没打算留她。他就是给她躲了一夜雨,喝了三碗粥,睡了一觉。明天天一亮,她走了,他还是看他的瓜,她还是回她的家。瓜棚还是瓜棚,山岗还是山岗。

可是他的心里有个地方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他想起他妹妹出嫁那天,他站在村口看她上了花轿,花轿抬起来的时候,他妹妹从轿帘缝里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泪,有怕,有舍不得。他当时站在那儿,什么都没做。他那时候十八岁,什么都不懂。现在他二十二了,他还是什么都不懂。但他做了点什么。他给她盛了一碗粥,给她腾了半边床,让她安安心心睡了一觉。这算什么?他不知道。他只觉得心里那个地方还在动,一下一下的,像有一只小手在轻轻挠。

他翻了个身,面朝她。她蜷着身子,把铺盖裹得紧紧的,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她的头发散在稻草上,黑黑的,湿湿的,有几缕搭在他这边的铺盖上。他把那几缕头发轻轻拨到她那边去,手指头碰到她的头发,软软的,滑滑的。她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半夜里他醒了一次。月亮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她嘴角那颗小痣在月光里像一粒小小的黑芝麻。他看了一会儿,把铺盖往她那边拉了拉,盖住她露出来的肩膀。她没醒,只是在梦里咂了咂嘴。他躺回去,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竹床里侧空空的,铺盖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角。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灶台上的锅盖盖着,他走过去掀开,锅里温着粥,比他昨天煮的稠了些,里面多放了一把米,还切了几根他种的葱。灶膛里还有余火,微微暖着锅底。灶台上放着那个粗瓷碗,洗得干干净净,碗口朝下扣着。碗旁边放着一小把野花,淡紫色的,小小的,是他瓜地边上长的那种野牵牛。花茎上还沾着露水,亮晶晶的。

他拿起那把野花,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什么香味,只有一股淡淡的草叶气。他把花插在竹床旁边的竹筒里,那是他用来装筷子的。然后他穿上褂子,走出棚子。太阳刚升起来,照在瓜地上,把水洼照得发亮。地上的水已经渗得差不多了,排水沟里还有一点细流。瓜蔓被雨冲得有些乱,他得去扶一扶。他走到棚子门口,站在山岗上往东看。东边的山头上,有一个小小的黑影在移动,沿着山路往下走。那个黑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被山脊挡住了,看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山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清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粗粗的,指节很大,手心里有锄头磨出来的茧。他的手掌上还留着一点温度,是她昨天晚上睡在旁边传过来的。他把手攥了攥,又松开。然后他转过身,拿起锄头,走下瓜地,开始扶瓜蔓。

瓜蔓被雨冲得乱七八糟的,有的翻了过来,叶子贴在地上,有的被泥水埋了半截。他蹲下来,一棵一棵地扶。把藤蔓翻过来,叶子朝上,用土把根培住,把断了的蔓掐掉。他干得很慢,很仔细。太阳越升越高,晒在他背上,暖烘烘的。他干一会儿,歇一会儿,坐在田埂上抽一袋烟。抽完了接着干。从早上干到中午,从中午干到傍晚。二十亩瓜地,他一个人扶了整整一天。天黑的时候他回到棚子里,坐在竹床边,看着竹筒里那把野牵牛。花已经蔫了,淡紫色的花瓣卷了边,垂下来,像是睡着了。他拿起竹筒,把花倒出来,夹进他的《三国演义》里。那本书是他从家里带来的,封面破了,用透明胶粘着。他把花夹在第五十四回,那一页上写着“关云长义释黄汉升”。他把书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那之后他再也没见过赵小芳。

瓜季结束以后他回了村。秋天的时候他娘托人给他说媒,是邻村的姑娘,叫李秀兰。他见了,没说什么,他娘说行就行。腊月里结了婚,第二年生了个儿子,后来又生了个闺女。日子紧巴巴的,但他肯干,日子慢慢好起来了。他盖了新房,买了拖拉机,后来又买了小货车,跑运输。他跑过很多地方,县城、省城、南方的城市。他见过很多人,很多女人。但他偶尔会想起那个下暴雨的傍晚,一个浑身湿透的姑娘扒开他的瓜棚帘子,问他能不能让她躲一下雨。他想起她喝粥的样子,想起她光着脚站在泥地上的样子,想起她裹着他的蓝布褂子缩在竹床上的样子。他想起她把野花放在灶台上,把碗洗得干干净净,把粥煮得比他煮的还稠。他想起她走的那天早上,东边山头上那个越走越小的黑影。

他不知道她后来去了哪里。她有没有回到赵家坳?她爹还逼她嫁人吗?她嫁给了谁?她过得好不好?她还会不会在一个下暴雨的傍晚,想起那个山岗上的瓜棚,想起那个给她盛粥腾床的年轻人?

他有时候坐在自家院子里的藤椅上,晒着太阳,会忽然想起那把野牵牛。淡紫色的,小小的,花茎上沾着露水。他记得他把花插在竹筒里,后来花干了,他把干花收在一个小铁盒里,跟他的身份证、存折放在一起。有一回孙子翻他的铁盒子,把干花翻出来,问他这是什么。他说是花。孙子说什么花。他说野牵牛。孙子说干什么用的。他说不干什么,就是一朵花。孙子没再问,把花放回盒子里。

他没有跟任何人讲过赵小芳的事。连他媳妇李秀兰都没讲过。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一个姑娘在他瓜棚里睡了一夜,第二天走了,什么也没留下,就留下一把野花。这算什么事?什么也不算。但他记了一辈子。

去年他七十三了。孙子带他去镇上赶集,路过一座桥。桥头有个老太太在卖菜,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篮子青菜,几把葱,一小堆野牵牛花。他站住了。他看那个老太太。她穿着灰布褂子,头发花白了,用一根黑发卡别着。她蹲在地上,低着头择菜。她的手指头粗粗的,关节很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她择菜的动作很慢,一根一根地择,黄叶掐掉,根切了,摆得整整齐齐。她择完一把,抬头看了一下天。她的脸圆圆的,眼睛不大,嘴角右边有一颗小痣。

他站在桥头,看着她。她也看见了他。她愣了一下,手里那把菜停在半空。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站在桥头的太阳底下。集上人来人往,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讨价还价,有小孩跑来跑去。声音很多,很吵。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他就看着她。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低下头去,继续择菜。她的手指头在抖,抖得很轻,跟很多年前那个下雨的傍晚一样。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篮子里的野牵牛花。淡紫色的,小小的,跟当年一模一样。他说:“这个花,咋卖?”

她说:“不卖。”

他说:“那送我一朵。”

她抬起头来看他。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大,双眼皮,睫毛长长的,眼珠黑亮亮的。只是眼角有了皱纹,密密麻麻的。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从篮子里抽出一朵野牵牛,递给他。他接过来,捏在手里。花瓣薄薄的,凉凉的,沾着露水。他站起来,把花别在衬衫的口袋里。她低下头去,继续择菜。他转身走了。孙子在桥那头喊他:“爷爷,你干嘛呢?”他说:“没干嘛,碰到个熟人。”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还蹲在那里,低着头,手指头在青菜堆里拨来拨去。阳光照在她的白头发上,亮晶晶的。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孙子追上来,问他:“爷爷,你口袋里别朵野花干啥?”他说:“好看。”孙子说:“野花有什么好看的。”他说:“野花也是花。”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把那朵野牵牛夹进那本《三国演义》里。书已经很旧了,书页发黄发脆,一翻就掉渣。他翻到第五十四回,里面还夹着当年那把干花,紫黑色的,花瓣碎成了粉末,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他把今天这朵新的放在旧的旁边,合上书,放回枕头底下。然后他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着傍晚的太阳,闭着眼睛。他听见厨房里他媳妇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他听见孙子在屋里看电视,动画片的声音,叽叽喳喳的。他听见风吹过院墙外面的那棵枣树,树叶沙沙响。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边那朵云。云是白的,镶着金边,慢悠悠地飘着。他想起1979年那个夏天,想起山岗上的瓜棚,想起暴雨,想起一个浑身湿透的姑娘扒开帘子,问他能不能让她躲一下雨。他想起她喝粥的样子,想起她蜷在竹床上睡着的样子,想起她走的那天早上把粥煮得比他煮的还稠。他想起那把野牵牛,淡紫色的,小小的,跟今天桥头那朵一模一样。他想起她嘴角那颗小痣,想起她手指头在抖的样子,想起她说“能不能让我在这里再待一晚”时声音里那种快要断了的颤。

他嘴角弯了一下,又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他又梦见了那个瓜棚。瓜棚还是老样子,四根木头柱子,人字形屋顶,茅草上落着雨。他坐在竹床上,外面下着大雨。帘子被人从外面扒开,一个姑娘探进头来,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发紫。她问他:“能不能让我躲一下雨?”他说进来。她进来了,站在棚子中间,水从她身上往下滴。他给她盛粥,她接过去喝。他给她腾床,她躺下来。他坐在床边,看着棚子外面的雨。雨一直下,下得很大,把山都遮住了。但他不觉得闷了,也不觉得吵了。他觉得棚子里很暖和,很安静。他听见她的呼吸声,一呼一吸,浅浅的,匀匀的。他闭上眼睛,雨声慢慢远了,变成了山风吹过瓜地的沙沙声。

——全文完——

感悟语:1979年那场暴雨,淋湿了一个姑娘,也淋湿了一个年轻人心里那块不曾动过的地方。他给她盛粥,给她腾床,让她安安心心睡了一觉。她给他煮粥,给他洗碗,给他留了一把野牵牛。两个人之间什么也没发生,又好像什么都发生了。有些缘分就是这样——一场雨,一个瓜棚,三碗粥,一夜安眠,然后各奔东西。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没有承诺,也没有遗憾。只是在很多年后的一个傍晚,你在桥头看见一个卖菜的老太太,她篮子里的野牵牛还是淡紫色的,小小的,跟当年一模一样。你蹲下来,问她花怎么卖。她说不卖。你说送我一朵。她给了你一朵。你把它别在口袋里,转身走了。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用说。那朵野花就是所有的话。人这一辈子,有多少人从你生命里路过,留下点什么,又走了。你记不住他们的名字,记不住他们的脸。但你记得那场雨,记得那个瓜棚,记得那把野牵牛。这就够了。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