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和我吵架后卧床三天没动,第四天我推开门,腿一软坐在地上
发布时间:2026-09-23 02:05 浏览量:1
那天早上我把小米粥热好,又敲了敲卧室门,里头还是没应。
儿子背着书包站在玄关,小声问我:“爸,妈妈今天能起来吗?”
我舀粥的手停了一下,说:“你妈累了,别催她。”
其实我心里也发毛,可那口气还顶着,不肯先低头。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我盯着那层米油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火关掉。儿子没再说话,低头系鞋带,动作慢吞吞的,像在等什么。我知道他在等我说“妈妈没事”,可我说不出口,因为我自己也不信。
这是她把自己关在屋里的第四天。
头两天我还硬气,觉得她就是赌气,等饿了自然会出来。第三天开始不对劲儿,我下班回来把饭端到门口,敲半天门,里头只飘出一个含含糊糊的“嗯”。那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我站在门外愣了半分钟,最后还是转身走了。走回客厅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心跳得厉害,像有人拿小锤子一下一下敲我的胸口。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
四天前的晚上,她坐在沙发上扒拉手机,突然抬头跟我说,想给岳母买台按摩仪,两千块左右。我当时正算这个月的账,头都没抬就回了一句:“这个月钱紧,先缓缓。”她“啪”地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说:“我妈腰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两千块都舍不得?”
我那股火一下就上来了。
这个月儿子补习费一千八,车险一千二,加起来三千块刚出去。我工资到手才六千出头,扣掉房贷两千四,剩下的连买菜交水电费都得算计着花。我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推,说:“你自己算,三千加两千,五千块出去了,这日子还过不过?”计算器屏幕上的数字还亮着,蓝幽幽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她眼圈一下就红了,说我心里只有钱,从来没把她娘家人当回事。我也越说越难听,翻旧账说她上个月刚给岳母买过降压药,上上个月又买了钙片,怎么就没完没了。吵到最后她捂着额头说:“我头晕,你别气我。”我当时正在气头上,甩了一句“你就会装病”,转身去了沙发。
那天晚上她进了卧室,“咔哒”一声反锁了门。
我躺在沙发上,听着屋里没动静,还觉得自己占理。不就是两千块钱吗,至于闹成这样?我还想着,等第二天她消气了,自然会出来做饭收拾屋子。沙发垫子有点硬,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吵架时她捂着额头的动作。那个动作我见过,她真头晕的时候才会那样,手指按在太阳穴上,眉头皱得紧紧的。可我当时只当她是装的。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卧室门还关着。
我自己煮了点面条,给儿子留了一碗,敲敲门喊她起来吃饭。里头没应声,我以为她还在睡,也没多想,送完儿子直接去上班了。中午在单位食堂吃饭,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她的消息。食堂里闹哄哄的,同事跟我说话,我应了两句,眼睛却一直往手机屏幕上瞟。
换以前吵架,最多半天她就会发消息问我回不回家吃饭。那天我等了一中午,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我有点别扭,又不肯先低头,索性把手机扣在一边。下班接儿子的时候,儿子问我妈妈怎么没来,我随口说妈妈在家休息。儿子“哦”了一声,没再问,小脸却一直朝着车窗外看。
回到家我先去敲卧室门,问她饿不饿,要不要出来吃饭。里头过了好半天,才闷闷地传来一句“不吃”。我那股气又上来了,觉得她真是给脸不要脸。我转身去厨房做饭,故意把锅碗瓢盆弄得叮当响,想让她听听我也没闲着。锅铲磕在铁锅上,声音刺耳,我自己听着都心烦。
那天晚上我煮了饺子。冰箱里冻着她吵架前包的饺子,满满一抽屉,码得整整齐齐。我抓了一把下锅,水开了三滚,饺子浮起来,我捞出来端到餐桌上。儿子吃得很香,我吃了两个就放下了,心里堵得慌。我盛了一碗放在卧室门口,敲了敲门,说:“饺子给你放门口了,想吃自己拿。”里头没声。那碗饺子在门口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碗还在原地,饺子已经坨成一团。
第三天早上我再敲门,她连“不吃”都不说了,只“嗯”了一声。
那声音哑得厉害,我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想拧门把手。门是锁着的。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脑子里天人交战。门把手冰凉,我的手心却全是汗。我甚至能听见她在里面翻身的声音,很轻,像没什么力气。
推吧,显得我先认输,以后她更得寸进尺。不推吧,万一真出点什么事……我自己给自己找台阶,说她就是故意装可怜,想让我先服软。我缩回手,对着门说:“你爱吃不吃,饿坏了别赖我。”说完我就后悔了,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
那天儿子放学回家,放下书包就往卧室跑,扒着门缝喊妈妈。我赶紧把他拉开,说:“妈妈不舒服,别吵她。”儿子仰着小脸问我:“妈妈是不是生病了?我们要不要去叫医生?”我心里一紧,嘴上还是硬着:“没大事,睡两天就好了。”儿子没再说话,低头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摆弄书包带子,小嘴抿得紧紧的。
晚上我又给她煮了饺子,这次没放门口,直接端到客厅桌上。我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耳朵却竖着听卧室的动静。电视里播的什么我一点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她昨天那声“嗯”。那声音太轻了,轻得不像赌气,倒像没力气说话。我几次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还是没敲。
煮饺子的时候我还在想,等她出来了,得跟她好好说说,以后吵架归吵架,不能拿自己身体赌气。可饺子端上桌,我吃了两个,又觉得凭什么我先低头。明明是她乱花钱在先,我又没说错什么。我把筷子一放,那盘饺子剩了大半,油亮亮地凝在盘子里。
第三天夜里我醒了好几次,每次都竖起耳朵听卧室那边的动静。有一次我好像听见里头有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哐当”一声。我坐起来想过去看看,脚都沾地了,又缩了回来。说不定是她翻身碰掉了什么东西,我这时候过去,岂不是显得我很在乎?我重新躺下,把被子蒙在头上,可那声音像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就这么熬到了第四天早上。
我熬了粥,煎了鸡蛋,又去敲卧室门。敲了三下,没应。我又敲了三下,声音比刚才大了点,还是没应。厨房里飘着小米粥的香气,煎蛋在锅里滋滋响,可我心里越来越凉。我站在门口,耳朵贴着门板听,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静得吓人。
儿子背着书包站在我身后,小手揪着我的衣角。他没说话,可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我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之前硬撑的那口气,像被扎了个洞的气球,一下就瘪了。我伸手去拧门把手,这一次,门没锁。
我端着那碗粥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心里还在想着该说什么话才不显得自己认输。
门把手一转就开了,我愣了一瞬。
她没锁门。
这三天我每天敲门都听见锁舌卡住的声音,今天没有,门扇轻轻往里推了半尺,一股闷了三四天的热气扑面而来。屋里窗帘拉着,光线暗得看不清床上的情形,我端着粥往里走了两步,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没人应。
我眼睛适应了一下暗光,看见床上的被子是掀开的,人不在床上。我心里一松,想着她总算起来了,去厕所了还是去客厅了?可这念头还没落地,余光就瞥见床靠墙那侧的地上有一团人影。
她半坐半躺地歪在床边,后背靠着床头柜,一条腿蜷着,另一条腿直直伸出去。头歪向一边,嘴角有点白沫的痕迹,脸上灰白灰白的,眼睛半睁着,像看了我一眼又像没看见。床头柜上的水杯翻倒了,水顺着柜面流下来,把她的睡衣袖子洇湿了一大片。那件睡衣是淡蓝色的,湿了的地方变成深蓝,贴在她胳膊上,像一块淤青。
我手里的粥碗“啪”地掉在地上,小米粥溅了我一裤腿。
我腿一软,整个人往后一坐,屁股砸在地板上,后脑勺差点磕到门框。那碗粥洒在脚边,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我盯着她那张灰白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地板冰凉,我坐在地上,两条腿像被抽了骨头,怎么都使不上劲。
“你……你怎么了?”
我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声音劈了叉。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手抬了一下,又垂下去。那只手落在地板上,指尖微微蜷着,像要抓住什么又没抓住。
我连滚带爬地扑过去,膝盖磕在地板上,疼得我龇牙咧嘴。我伸手去扶她的肩膀,触手一片冰凉,睡衣都被汗浸透了。她的脸贴在我手心里,热得烫手,我分不清她是冷还是烧。她的皮肤又湿又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可额头却烫得吓人。
“你说话,你怎么了?”
她眼皮抬了一下,嘴唇又动了动,这次我听见了,声音细得像根线:“水……”
我回头找水杯,杯子倒在地上,水早就洒光了。我爬起来冲进厨房,手抖得接不住水,水龙头哗哗响着,我接了大半杯,又跑回卧室。我托着她的后脑勺喂她喝水,她喝了两口就呛住了,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混着眼泪,淌进脖子里。
我这才看清她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像三天没喝过水的人。她的手腕细得吓人,我一只手就能圈住,还空出一大截。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突然想起床头那杯水。第一天吵架那晚她进卧室前我倒的,满满一杯。第二天我早上起来,那杯水少了半杯。第三天我路过门口,看见那杯水还在原位,没再少。我当时还想着她总算知道喝水了,现在才反应过来,那半杯水是她头一天半夜喝的,后两天根本没动过。
她三天没喝水,也没吃东西。
我蹲在她面前,手抖得厉害,声音也抖:“你傻不傻,你不吃饭不喝水,你是想气死我还是想饿死自己?”
她靠在床头柜上,眼皮半耷拉着,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力气笑:“你不是……不管我吗?”
我喉咙一堵,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句话像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我心上。我蹲在那儿,看着她灰白的脸,突然觉得自己这三天干的不是人事。
我掏出手机拨岳母的电话,手抖得按错了好几次,最后才拨出去。电话一通我就喊:“妈,她出事了,我这就送她去医院,您直接去医院等我们。”
岳母在电话那头声音都变了:“怎么了?她怎么了?”
我没敢说三天没吃喝,只说:“您先来医院,到了再说。”
挂了电话,我蹲下去想背她起来,她太轻了,轻得我心里发慌。她趴在我背上,脸贴着我的脖子,呼吸很轻,像随时会断掉一样。我两只手托着她的腿,能摸到骨头,硬邦邦地硌着我的手心。
我背着她在楼道里喊了一嗓子:“谁能帮个忙,搭把手!”
隔壁邻居开了门,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见我这副样子赶紧过来帮我扶住她。我腾出手按电梯,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我按了好几遍才按对楼层。电梯里的镜子照出我们三个人的样子,她软塌塌地挂在我背上,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我的脸色比她还难看。
下楼的时候她在我耳边说了句话,我听了两遍才听清:“你给我妈……打电话了?”
我说打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她血压高……你别吓着她。”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都这时候了,她还在担心她妈。我“嗯”了一声,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利索。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把她推进去,我在走廊里来回走,皮鞋上全是小米粥的印子,裤腿上那一大片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从我身边经过,我靠在墙边,眼睛死死盯着急诊室的门。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医生出来摘了口罩,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长时间没进食进水,低血糖加虚脱,电解质有点紊乱。先补液观察,问题不大。”
我张了张嘴,问出那句憋了一路的话:“医生,她……她要是再晚来一天呢?”
医生看了我一眼,说:“那就不好说了。”
我靠着墙慢慢蹲下来,手撑着膝盖,头低着,半天没抬起来。医生走了,我还蹲在那儿,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不好说了”。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得我眼睛发花。
岳母赶到的时候,我已经在走廊里坐了一个多小时了。她跑过来的时候头发都乱了,抓着我的胳膊问:“人呢?我闺女呢?”
我说在病房里,医生说问题不大,补液观察就行。
岳母松开我的胳膊,肩膀一下子垮下来,眼圈红红的,站在那里喘了好一会儿气。她没骂我,也没问我到底怎么回事,就站在病房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微微佝偻着,手撑在门框上,像要借点力气才能站稳。
过了好一阵,她才转过身,声音有点哑:“早知道那按摩仪我不让她买。”
我愣住,不知道怎么接话。
岳母抬手抹了一下眼睛,说:“她前两天给我打电话,说想买个按摩仪给我,我说不用,她非说买。我说你家里开支大,别乱花钱,她说她自己的钱,想给我花就给我花。”
我站在走廊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两千块,是她自己想花的钱,她没问我要,只是跟我说了一声。我却拿计算器一笔一笔地算给她听,说她不顾这个家,说她只想着娘家。我甚至没问过她,那钱是她自己攒的还是从家用里省出来的。
我蹲在走廊的墙角,头埋进膝盖里,半天没动。裤腿上那块粥渍已经硬了,蹭在脸上凉冰冰的。
岳母没再说话,走到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从包里摸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片药放进嘴里,就着保温杯里的水咽了下去。我认得那个药瓶,是降压药。她吃完药,把药瓶放回包里,双手交叉搁在腿上,眼睛一直盯着病房的门。
过了好几分钟,她才开口,像是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她那个倔脾气,随我。当年我跟你爸吵架,也把自己关屋里三天不出来,后来饿得头晕眼花,是你爸砸了门才把我抱出来。”
我蹲在墙根下,听着岳母说这些,一句话也接不上。她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些旧事,妻子也没说过。我不知道岳母当年也有过这样的经历,更不知道妻子是不是从她妈那里学来的这种“拿自己赌气”的方式。我抬头看岳母,她坐在长椅上,背挺得直直的,可两只手却绞在一起,指节都泛了白。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冲,白炽灯管在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小米粥干涸后留下的白印子,手指缝里还沾着地板上的灰。裤腿上一大片白渍,已经硬得发挺。我试着站起来,腿麻得厉害,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
又过了一会儿,护士从病房里出来,说人醒了,可以进去看,但时间别太长。
我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没站住。岳母比我快,已经推门进去了。我在门口站了两秒,才跟进去。
妻子躺在床上,脸色还是白的,但嘴唇不像刚才那么干了。她看见岳母进来,眼睛一红,嘴唇抖了抖,叫了声“妈”。
岳母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摸她的额头,又摸她的手,嘴里念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
妻子别过脸去,眼泪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枕头是医院的白枕头,眼泪洇上去,留下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我站在床尾,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我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飘飘的。她已经醒了,能叫妈了,能哭了,我悬着的那颗心才算真正落了地。可那股后怕又翻上来,像一只手攥着我的喉咙,让我喘不上气。
妻子忽然转过来看我,眼睛湿漉漉的,声音很轻:“你给我妈买的药……记得没?”
我愣住。
她说的不是按摩仪,是降压药。吵架那天晚上,我翻旧账说她总给岳母买降压药,说她只想着娘家。那时候她捂着额头说头晕,我却甩了一句“你就会装病”。
现在她躺在病床上,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还是她妈的降压药。
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记得,我明天就去买。”
她“嗯”了一声,又把脸转过去,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岳母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手背,一下一下,像哄小孩一样。我站在床尾,看着她们母女俩,心里翻江倒海。岳母的手很瘦,手背上青筋凸起来,拍在妻子手背上,发出很轻的“啪啪”声。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床头监护仪偶尔“滴”一声。我闻到自己身上那股馊味,是汗味混着小米粥发酵的味道,难闻得厉害。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着墙,怕自己身上的味道熏着她。
可我又舍不得出去。
岳母在病房里待了半个多小时才走,临走前把我叫到门口,压低声音说:“你回去歇会儿,换身衣服,我在这儿守着。孩子还在家呢,你回去看看。”
我这才想起来,儿子还在家。
早上我背着妻子出门的时候,儿子被邻居大叔领到一边,我都没顾上跟他说句话。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就那么站在楼道里看着我们上了电梯,一声没吭。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他小脸煞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从医院出来,天已经大亮了。太阳明晃晃的,照得我眼睛发酸。我走到公交站,又折回来,拦了辆出租车。上车报出小区名字的时候,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是闻到了我身上的味儿。
我没在意,满脑子都是儿子。
到家的时候,邻居大叔正陪着儿子坐在客厅里。儿子看见我进门,一下子从沙发上跳下来,小跑着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问:“妈妈呢?妈妈有没有事?”
我蹲下来,把他搂进怀里,说:“妈妈没事,在医院里,输点水就好了。”
他“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我一脖子。我抱着他,拍着他的背,自己的鼻子也酸得厉害。他的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服,像怕我跑掉一样。
邻居大叔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多问,只说:“人没事就好,有事你言语一声。”
我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邻居走后,我让儿子去洗了把脸,又给他热了盘饺子。他坐在餐桌前,用筷子戳着饺子,半天不吃。我问他怎么了,他小声说:“妈妈是不是因为我,才生病的?”
我愣了一下,问他为什么这么想。
他低着头,眼泪又掉下来:“那天晚上我听你们吵架,妈妈说要给外婆买按摩仪,你说没钱,我就想,是不是我上补习班花钱太多了……”
我胸口像被人砸了一拳,疼得说不出话。
我坐到他旁边,把他的小脑袋按进怀里,说:“不是因为你,是爸爸的错。爸爸不该跟妈妈吵架,也不该不理她。”
他仰起脸,泪汪汪地看着我:“那妈妈会原谅你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会的。爸爸以后不会这样了。”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头咬了一口饺子,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饺子已经凉了,他嚼得很慢,像在咽什么很难咽下去的东西。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那半盘饺子,忽然想起她包饺子那天。那天是周日,她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肉买菜,回来剁馅、擀皮,包了整整一抽屉。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她叫我帮忙,我随口说“你自己包吧,我又不会”。她没说话,一个人在厨房忙了一上午。厨房里传来剁馅的声音,一下一下,很均匀,我当时还嫌吵,把手机音量调大了两格。
原来她那天就在生气,只是没跟我吵。
下午我去医院换岳母。岳母走之前,从包里掏出五百块钱塞给我,说:“住院要交钱,你先拿着。”
我推回去,说:“妈,不用,我有。”
岳母把钱塞进我手里,说:“你拿着,算我给闺女的。那按摩仪我不买了,你俩以后别为这个吵了。”
我捏着那五百块钱,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岳母一步三回头地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她的身影消失在里面,我低头看手里的钱,五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还带着她包里的药味。
等她走了,我把钱叠好,放进妻子床头柜的抽屉里,想着等她好点了再跟她说。
妻子醒着,半靠在床头,眼睛看着窗外。我走过去,把椅子搬到床边坐下,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想跟她说那两千块的事。
她先开口了,声音还是没力气:“别算了。我不买了。”
我按灭手机,说:“买。等你好了,我陪你去挑。”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点意外。
我低下头,搓着裤腿上那块硬邦邦的粥渍,说:“你妈腰不好,买个按摩仪应该的。以前是我把钱看得太死,总觉得这个月花多了下个月就过不下去。其实紧一紧,也能挤出来。”
她没说话,眼睛又红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脸,说:“你以后别这样了。你三天不吃不喝,我差点……”
我说不下去了,嗓子像被什么卡住了。她看了我一会儿,慢慢抬起手,放在我手背上。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早上那会儿有了点温度。她的手指轻轻收拢,扣住我的手,力气很小,像怕弄疼我。
我们谁都没再说话,就这么坐着。窗外的天暗下来,病房里亮起灯,床头柜上的水杯里,护士刚倒的水还冒着热气。那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在灯光下白蒙蒙的。
她忽然说:“我想吃饺子。”
我愣了一下,说:“家里还有半盘,我回去给你热。”
她摇摇头,说:“我要吃我包的那种。”
我笑了一下,说:“等你好了,咱一起包。”
她“嗯”了一声,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冰箱里剩的那半盘饺子热了,自己吃了两个。剩下的装进保温盒,第二天带到医院。她吃了三个,说味道还行,就是皮有点硬了。我坐在旁边,看着她慢慢吃,心里那根绷了四天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她吃得很慢,每咬一口都要嚼很久,像在重新学习怎么吃东西。
她出院那天,我提前把家里收拾了一遍。地板拖了三遍,厨房的碗筷都洗干净,卧室的床单被套全换了新的。那半盘饺子热好放在桌上,旁边摆了一碟醋。醋碟是青花瓷的,她平时最喜欢用那个,说蘸饺子好看。
她进门的时候,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像是有点不习惯。儿子从屋里跑出来,抱住她的腰,仰着脸叫妈妈。她弯腰摸了摸儿子的头,又抬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
她慢慢走到卧室门口,回头说:“你裤子上的粥印子还没洗。”
我低头一看,裤腿上那圈白印子还留着。我换了条裤子,却鬼使神差地把那条脏裤子叠好,放进了衣柜最下面那层。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那圈印子不能洗,洗了就忘了。
日子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她每天早起做饭,我送儿子上学,下班回来一起吃饭。只是我每天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先推开卧室门看一眼。有时候她正在叠衣服,会抬头白我一眼,说:“看什么看,我还能跑了不成?”
我不说话,就站在门口看两秒,然后去洗手。
那半盘饺子后来谁也没再吃,放坏了,被我倒进垃圾桶。倒的时候我还想,等下次她包饺子,我得学着擀皮,不能再让她一个人在厨房忙一上午。垃圾桶里那半盘饺子已经发黏,散发出一股酸味,我盖上盖子,心里有点可惜。
第二天中午,我趁午休去了趟药店,买了两盒降压药,又去电器城转了一圈。按摩仪有贵的也有便宜的,我看中一款一千六的,带加热功能,能揉腰也能捶背。我拍了张照片,微信发给她,问这个行不行。
她回了一句:“你问问我妈喜欢不。”
我把照片转给岳母,岳母回了个语音,说:“买那么贵的干啥,能揉揉就行。”
我站在电器城的过道里,听着岳母的语音,又看了看妻子那句“你问问我妈喜欢不”,突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过道里人来人往,促销员在远处喊着什么,我站在按摩仪的货架前,手里攥着手机,心里却比这四天任何时候都踏实。
我付了钱,把按摩仪装进后备箱,开车去接儿子放学。后视镜里,太阳正往下落,天边红彤彤的一大片。手机响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回家吃。”
我回了一个字:“好。”
车拐出停车场,汇进晚高峰的车流里。前面的车走走停停,我一点也不急。后备箱里装着那台按摩仪,副驾驶上放着两盒降压药,手机里躺着妻子那句“回家吃”。我忽然想起她住院那天早上,我端着粥站在卧室门口,心里还在盘算怎么说话才不丢面子。现在想想,那点面子,差点让我连人都没了。
红灯亮了,我停下车,看着斑马线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个女人牵着孩子,手里拎着菜,走得很快。我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后车按喇叭,才回过神来。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往家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