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俩老太,一个守寡后搭伙,一个分床20年,谁过得好,看脸知道,一个天天买菜,一个天天买药,搭伙穿红毛衣,分床那个棉袄扣到脖子

发布时间:2026-09-23 01:55  浏览量:1

楼下俩老太,一个守寡后搭伙,一个分床20年,谁过得好,看脸知道,一个天天买菜,一个天天买药,搭伙穿红毛衣,分床那个棉袄扣到脖子

楼下俩老太,一个守寡后搭伙,一个分床20年,谁过得好,看脸知道,一个天天买菜,一个天天买药,搭伙穿红毛衣,分床那个棉袄扣到脖子。

我搬进这个老小区第三年,才开始留意她们。

之前也见过,就是没往心里去。早上我出门,一个在楼下菜摊前站着,挑西红柿,翻来覆去地挑,摊主跟她都熟了,说王姐你随便拿,都一个价。她笑,说那不行,得挑硬的,能放。

另一个坐在单元门口的旧藤椅上,晒太阳,膝盖上盖条毯子。冬天盖,秋天也盖,后来天热了,毯子换成一件薄外套,还是搭在腿上。

两个老太太,住一个单元,一个三楼,一个四楼。

三楼那个姓王,我叫她王姨。四楼那个姓赵,我叫她赵姨。

我是先认识王姨的。因为有回我拎着米上楼,米袋子破了,撒了一楼道。我蹲那儿一粒一粒捡,正捡着,楼上下来一个人,手里拿着簸箕和扫帚。

就是王姨。

她说,别捡了,扫。

她扫的时候我站着,不知道说什么。她说,你新搬来的吧,几楼。

我说五楼。

她说,五楼好,亮堂。

扫完她要走,我说谢谢。她说谢什么,一个楼的。

后来我才知道,她男人走得早,走了快十年了。

赵姨的男人还在,只是分床睡。分了二十年。这是楼里人都知道的事,但没人当面说。是有一回我听见赵姨跟楼下小卖部的人闲聊,说,我们家那口子打呼噜,我神经衰弱,早就分开睡了。

说的时候她在买药。买了一盒降压的,一盒活血的,还有一板止痛片。

小卖部老板娘说,赵姐你这药吃得比饭还多。

赵姨说,饭可以少吃,药不行。

这话我记住了。

先说王姨。

王姨今年六十七。退休前在纺织厂,挡车工。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她男人原来在运输公司,开大货,走了以后单位给了点抚恤金,不多。她自己说,够花。

她有一个儿子,在南方。一年回来一次,有时候两年回来一次。回来待三四天,走的时候给她留点钱。她说不要,儿子塞枕头底下,走了她才发现。

她说,我给存着。

存着干什么,她没说。

王姨有个伴儿。不是那种伴儿,就是搭伙过日子。也是个老太太,姓刘,比她小两岁,原来在副食店卖货。刘姨男人也没了,女儿在本地,但女儿家房子小,两居室,住着公公婆婆,刘姨去了没地方睡。所以在外面租了个单间。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跟王姨搭上了。

一开始是刘姨来王姨家串门,串着串着就住下了。王姨说,一个人也是做,两个人也是做。刘姨说,那我给你交伙食费。

王姨说,交什么交,你帮我洗菜。

就这么搭了伙。

我第一次注意到她俩穿红毛衣,是去年冬天。两个老太太,一人一件红毛衣,不是一模一样的,但都是红的,一个大红,一个枣红。站在菜摊前,特别显眼。

摊主说,王姨你这毛衣真精神。

王姨说,刘姐买的。

刘姨说,我买的,两件一百八。她挑的色。

王姨说,我说我穿枣红的,她非要我穿大红的,说红的好看。

两个人笑。

菜摊上的人都笑。

那天她们买了排骨。王姨说,今天排骨便宜,二十三一斤,我买了四十块钱的。回去炖。

刘姨说,我买了白萝卜,一块二一斤。

王姨说,萝卜炖排骨,香。

两个人拎着袋子往回走。王姨拎排骨,刘姨拎萝卜。走得慢,但稳。

我站在楼门口看着她们上楼。王姨走前头,刘姨走后头。楼梯窄,两个人一前一后,红毛衣在楼道里一晃一晃的。

后来我听楼里人说,王姨的儿子不太愿意。

为什么不愿意,没人说得清。大概是觉得,他妈跟一个外人搭伙,好像他这个儿子没尽到孝。

有一年春节王姨儿子回来,刘姨就回自己租的房子住了几天。王姨跟儿子说,你刘姨这几天有事。

儿子没说什么。走的时候留了钱。

王姨后来说,那几天她一个人做饭,做得没意思。炒一个菜吃两顿,炖一锅汤喝三天。

她说,一个人的饭,做多了剩,做少了不够,怎么做都不对。

刘姨回来以后,两个人又一块儿做饭。王姨说,还是两个人好,能炒俩菜。

她没说别的。

再说赵姨。

赵姨六十九。退休前在小学食堂,不是老师,是帮厨。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她男人老周,七十一,退休前在机关,退休金比她高不少,具体多少没人知道,只知道他抽烟抽得凶,抽的还是好烟。

赵姨有两个孩子。一个闺女,一个儿子,都在本地。闺女嫁出去了,儿子跟老两口住一个小区,不同楼。

赵姨跟老周分床二十年。老周住主卧,赵姨住次卧。次卧小,放一张单人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她说,够了,我不占地方。

我有一回去赵姨家送东西,是帮她搬一箱牛奶。进了门,老周在主卧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赵姨在次卧坐着,门关着。

她开门,接过牛奶,说,放地上就行。

我放下,看了一眼那个房间。窗帘拉着,光不多。床头柜上摆着一排药瓶,白的黄的,大大小小。还有一杯水,凉的。

她说,谢谢你啊。

我说,没事。

出来的时候老周没出来。主卧的电视还在响,是一个抗战剧,枪炮声。

赵姨天天买药。降压的,降糖的,治关节的,安神的。她跟药店的都熟了。有一回我路过药店,听见她跟店员说,再给我拿两盒那个,对,就那个,我吃了能睡。

店员说,赵姨你别老吃安神的,有依赖。

赵姨说,睡不着有什么办法。

她拿着药出来,看见我,笑了一下。说,老了,一身毛病。

我说,您看着还行。

她说,行什么呀,凑合活着。

这话她说得轻,我听得重。

王姨也吃药。但她买药跟赵姨不一样。王姨是偶尔买,买个感冒药,或者买盒膏药贴膝盖。她跟刘姨一块儿去,两个人有商有量。

有一回在药店,王姨说,我膝盖疼。

刘姨说,那买盒膏药。

王姨说,膏药不管用。

刘姨说,那你想买啥。

王姨说,不买了,回去热敷。

两个人就走了。没买。

赵姨不一样。赵姨去药店从来不空手出来。她买药跟买菜似的,有计划,有储备。她说,不能断,断了心里没底。

我心里想,一个天天买菜,一个天天买药。都是过日子,过法不一样。

王姨跟刘姨搭伙,过了三年。

三年里,王姨变了吗。

变了。

她以前不爱出门,男人刚走那两年,她整天在家。窗帘拉着,门关着。有人敲门,她问是谁,问完了才开。

后来跟刘姨搭了伙,她开始出门了。早上出去买菜,下午出去遛弯,有时候还跟刘姨去公园。

她穿红毛衣了。

以前她只穿灰的,蓝的,黑的。她说,老了穿什么红的。

刘姨说,老了才要穿红的。

她就穿了。

有一回我在楼道碰见她,她正在擦扶手。我说王姨您还管这个。

她说,顺手。擦干净了,大家扶着舒服。

她擦得很仔细。从上往下,一级一级。

我站在那儿看她擦。她说,你有事啊。

我说,没事。

她说,没事就上去吧,楼道凉。

我说,好。

我往上走,听见她在后面继续擦。抹布在铁扶手上发出那种细细的声音。

赵姨家也擦扶手。是赵姨自己擦。她擦得也仔细。但她擦的时候不说话。有一回我碰见她,她说,让一让。我让开。她擦过去,没再说别的。

她的棉袄总是扣到脖子。

冬天扣,秋天也扣。天稍微凉一点,她就穿那件深灰色的棉袄,扣子一颗一颗扣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把脖子裹住。

王姨不这样。王姨穿红毛衣的时候,领子是低的。她脖子上有皱纹,但露着。她说,没事,谁看啊。

刘姨说,我看。

王姨说,你看就你看。

两个人笑。

赵姨不笑。我几乎没见过赵姨笑。她也不是不笑,就是笑得很浅,嘴角动一下就没了。大部分时候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买菜的时候,买药的时候,在楼下坐着的时候,都差不多。

她坐的那把藤椅,是她自己搬下来的。早上搬下来,晚上搬回去。椅子的藤条断了几根,她用绳子绑着。

她坐在那儿看人。看人买菜,看人遛狗,看人接送孩子。她不说话,就是看。

有人跟她打招呼,她说,嗯。

就一个字。

王姨坐在外面的时候,身边总有人。刘姨在,或者菜摊的人在,或者别的老太太在。她们说话,说菜价,说天气,说谁家孩子结婚了,说谁家老人走了。

王姨说,听说六楼那个老太太,前阵子摔了。

刘姨说,摔哪儿了。

王姨说,胯骨。住院了。

刘姨说,那遭罪了。

王姨说,可不是。

这些话,赵姨不说。

赵姨的伴儿是老周。老周天天在家。但老周跟赵姨不搭伙。他们各吃各的。老周自己做饭,或者去儿子家吃。赵姨自己做,做得简单。有时候一碗面,有时候一个馒头配咸菜。

有一回我在楼道里碰见老周,他拎着一袋馒头往上走。我说周叔买馒头啊。

他说,嗯。

我说,赵姨做饭了吗。

他说,她做她的。

就这一句。

她做她的。

那老周的呢。他自己管自己。

我想起王姨跟刘姨。王姨炖排骨,刘姨拌凉菜。王姨炒菜,刘姨洗碗。两个人坐在一张桌上吃。吃完王姨说,今天这排骨炖得烂。刘姨说,萝卜也好,入味了。

赵姨跟老周不在一张桌上吃。他们分床二十年,大概也分桌二十年了。

我有时候在楼道里听见赵姨家的声音。不是说话声。是老周的电视声,或者赵姨的收音机声。收音机放戏曲,断断续续的。

有一回我听见赵姨咳嗽。咳了很久。没听见老周问一句。

也许问了,我没听见。

也许没问。

王姨也有咳嗽的时候。有一回她感冒了,咳了好几天。刘姨不让她做饭,说,你歇着,我来。

刘姨做了三天饭。王姨说,你做的菜太咸。

刘姨说,咸了下饭。

王姨说,我嗓子疼。

刘姨说,那明天少放盐。

第二天刘姨少放了盐。王姨说,这回正好。

这些话都平常。但你听着,心里有点什么。

赵姨咳嗽的时候谁做饭。她自己做。咳完了,接着做。或者不做了,吃药。她说,药吃了就不咳了。

其实药不治咳嗽。但她信。或者她不信,但她只能这样。

楼里人对王姨跟刘姨搭伙这件事,说法不一样。

有人说好。说老了有个伴儿,互相照应。

有人说不好。说两个老太太,又不是亲戚,住一块儿算怎么回事。

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是不是那种关系。

这种话传不到王姨耳朵里。传到了她也不在乎。她说,我都这个岁数了,还怕人说。

刘姨说,就是。

两个人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赵姨没说过王姨。有一回她坐在藤椅上,王姨跟刘姨从外面回来,拎着菜。王姨说,赵姐坐着呢。

赵姨说,嗯。

王姨说,今天菜便宜,菠菜一块钱一把。

赵姨说,我不爱吃菠菜。

王姨说,那吃点别的。

赵姨没接话。

王姨跟刘姨上楼了。赵姨坐在那儿,看着她们的背影。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想。

也许想了。

王姨的账,我算过一笔。

她退休金三千二。刘姨退休金两千六。两个人加起来五千八。

伙食费,一个月大概一千五。水电煤气,两百。物业费,一年三百。药钱,王姨不多,一个月百十来块。刘姨也不多。

剩下的,存着。

王姨说,我一个月能存一千五。

刘姨说,我存一千。

两个人各存各的。但花的时候一起花。

王姨说,这样好,谁也不欠谁。

赵姨的账,我也算过。

她退休金两千八。老周退休金大概五千多。但老周的钱是老周的。老周抽烟,一个月烟钱得六百。剩下的他自己拿着。

赵姨的药钱,一个月四百多。买菜买粮,一个月八百。水电她出,老周不出。物业费一人一半。其他的,没了。

她说,我不够花。

她跟老周要过钱吗。要过。

有一回我在楼道里听见她跟老周说,这个月药钱不够了。

老周说,怎么又不够。

赵姨说,涨价了。

老周说,涨多少。

赵姨说,一盒涨了八块。

老周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门响,大概是给了。

但给得不痛快。

赵姨也没再说什么。

王姨不用跟谁要钱。她自己的钱自己管。刘姨也是。两个人搭伙,账清楚。

有一回刘姨说,要不咱俩把钱放一块儿,省得算。

王姨说,别。放一块儿就乱了。

刘姨说,那行。

她们的钱分开放。买菜的时候谁掏都行。今天你掏,明天我掏。大差不差。

赵姨的钱跟老周的钱分得也清楚。但那种清楚,跟王姨她们不一样。

王姨她们是清楚里有情分。

赵姨她们是清楚里有隔阂。

王姨的儿子不太回来。

有一年中秋,王姨儿子没回来。打电话说忙。王姨说,忙你的。挂了电话,她跟刘姨说,今年就咱俩过。

刘姨说,那咱包饺子。

两个人包了饺子。白菜猪肉的。王姨说,少放点肉,我血脂高。

刘姨说,知道。

饺子煮好了,两个人吃。吃完看电视。电视里放中秋晚会。王姨看了一会儿说,没意思。

刘姨说,那睡觉。

就睡觉了。

第二天王姨跟没事人一样,照样买菜,照样遛弯。

赵姨的儿女倒是常来。闺女一个礼拜来一次,儿子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来了坐一会儿就走。闺女帮她买药,买完了把单子给她看。

有一回赵姨闺女来了,在楼下碰见我。她说,我妈这身体,愁人。

我说,看着还行。

她说,行什么,一身病。

我说,那多来看看。

她说,我也有家。

就这一句。

我也有家。

赵姨闺女走了。赵姨站在窗户那儿看。看闺女走远了,才坐下。

她坐的那把椅子,是老周的。老周以前坐,后来不坐了,嫌硬。赵姨就坐了。

椅子靠背上有个洞,是烟烫的。老周以前抽烟烫的。

赵姨坐着,手放在那个洞上。

有一回赵姨跟我说话,说得比平时多。

她说,你赵叔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

我说,那时候什么样。

她说,那时候话多,爱开玩笑。

我说,现在呢。

她说,现在没话了。

我说,是不是年纪大了。

她说,不是。是早就不说了。

她说,分床那年,我四十九。他五十一。

她说,没什么事,就是有一天他说,我打呼噜影响你。我说,那分开睡。就分开了。

她说,分开睡以后,话就少了。一天说不了几句。吃饭各吃各的。后来连吵架都懒得吵了。

她说,有时候我想,这日子怎么过成这样了。

她说,但想也没用。就这样了。

她说完,没哭。眼睛看着前面。前面是楼道口,有人进进出出。

我说,赵姨您多出来走走。

她说,走什么呀。没意思。

她就不说了。

王姨跟刘姨也吵过架。

有一回因为什么,我忘了。好像是刘姨忘了关煤气。王姨说了两句,刘姨不爱听,说,你嫌我你直说。

王姨说,我不是嫌你。

刘姨说,你就是嫌我。

两个人两天没说话。

第三天,王姨买了刘姨爱吃的桃酥。放桌上。刘姨看见了,说,买这个干什么。

王姨说,不干什么。

刘姨拿了一块吃。吃完说,那天是我忘了关,以后注意。

王姨说,行了。

两个人又说话了。

赵姨跟老周不吵架。他们早就不吵了。

有一回老周生病,发烧。赵姨给他端了水,拿了药。老周吃了,说,放那儿吧。

赵姨把杯子放那儿。

老周说,你出去吧,我睡一会儿。

赵姨就出去了。

她坐在自己房间,门关着。收音机开着,戏曲咿咿呀呀的。

老周病好了以后,两个人还是那样。

我有时候想,人跟人怎么过,真是差太多了。

王姨跟刘姨,不是一家人。但她们过得像一家人。

赵姨跟老周,是一家人。但过得不像一家人。

谁过得好。

看脸知道。

王姨的脸上有皱纹,但松快。她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她生气的时候,嗓门是大的。她的脸是活的。

赵姨的脸上也有皱纹,但紧。她不怎么笑,也不怎么生气。她的脸像一张拉平的布,没什么起伏。

王姨穿红毛衣。

赵姨的棉袄扣到脖子。

王姨天天买菜。

赵姨天天买药。

有人说,王姨这样好,有人陪着。

也有人说,赵姨这样也好,起码有个家。

我不知道哪个好。

我只知道,王姨早上出门的时候,会喊一声,刘姐走了。

刘姨说,来了。

赵姨出门的时候,不喊。她一个人下楼,一个人走,一个人回来。

有一回我听见赵姨在楼道里咳嗽。咳得厉害。我出去看。她扶着墙,弯着腰。

我说,赵姨您没事吧。

她说,没事。

我说,要不要叫周叔。

她说,不用。

她咳完了,直起身,慢慢往上走。棉袄扣到脖子,背影瘦瘦的。

我站在那儿看她。她走到四楼,开门,进去了。

门关上了。

我听见里面老周的电视声。枪炮声。

王姨家的门也关着。但里面有说话声。王姨说,今天买的这个鱼新鲜。

刘姨说,那清蒸。

王姨说,行。

都是些平常话。

但这些平常话,有的家里有,有的家里没有。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我抽了一根烟。

我想起我妈。

我妈也六十七了。我爸还在。他们没分床,但话也不多。我妈天天做饭,我爸天天看电视。我妈说,你爸一天跟我说不了十句话。

我说,那你们怎么过。

她说,过呗。

我没再问。

我每次回家,我妈都做一桌子菜。我爸坐那儿吃,不怎么说话。我妈说,你爸就这样。

我说,那你呢。

她说,我习惯了。

我不知道她是真习惯了,还是没别的办法。

王姨有别的办法。她找了刘姨。

赵姨没找别的办法。她跟老周过了二十年。

哪个对,哪个错。

我说不出来。

王姨的儿子后来知道刘姨的事,回来了一趟。

那回我正好在楼下碰见他。他拎着包,往楼里走。我见过他照片,认出来了。我说,你回来看你妈。

他说,嗯。

我说,你妈挺好的。

他说,我知道。

他上楼了。待了两天,走了。

走的那天,我在楼道碰见王姨。她眼睛有点红。我说,王姨您没事吧。

她说,没事。儿子走了。

我说,他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不知道。

她手里拎着菜。今天没穿红毛衣,穿的灰的。我说,您今天没穿红的。

她说,今天不穿了。

她上楼了。

过了两天,又看见她穿红的了。跟刘姨一块儿去买菜。两个人又说又笑。

我想,儿子来了又走,她难受两天,然后接着过。

赵姨的闺女来了又走。赵姨不难受。或者说,她难受也看不出来。

她的脸一直是那个样子。

有一回我在药店碰见赵姨。她在买药。店员说,赵姨你这次的药有点贵。

赵姨说,多少钱。

店员说,三百多。

赵姨说,那也得买。

她掏钱的时候,手有点抖。掏了半天,掏出一沓钱,零的,一张一张数。

数完了,给了。

她把药装进袋子里,拎着往外走。袋子沉,她拎得有点吃力。

我说,赵姨我帮您。

她说,不用。

她自己拎着走了。棉袄扣到脖子,走得慢。

我站在药店门口看她。她走一段,歇一下。走一段,歇一下。

走到楼门口,她坐下。坐在那把藤椅上。药放在腿上。

她坐了很久。

王姨也买过贵的东西。有一回她买了一个电饭煲,三百多。她说,旧的那个不好使了。

刘姨说,买就买个好的。

两个人一块儿去挑的。挑完了,王姨说,你一半我一半。

刘姨说,行。

两个人各出一百五。

电饭煲拿回来,王姨说,今天用新的做饭。

刘姨说,好。

那天的饭特别香。王姨说,新锅就是好。

刘姨说,那是。

两个人吃了一锅饭。

赵姨家的电饭煲是老的。用了十几年了。内胆涂层都掉了。赵姨说,还能用。

老周说,换一个。

赵姨说,你出钱。

老周没说话。

电饭煲就没换。

这些事,都是小事。

但小事攒多了,就是日子。

王姨的日子是攒起来的。今天买鱼,明天买排骨,后天包饺子。攒着攒着,就攒出了热乎气。

赵姨的日子是耗下去的。今天吃药,明天吃药,后天还吃药。耗着耗着,就耗没了。

我有时候想,人老了,到底靠什么。

王姨靠的是刘姨。不是钱,不是儿子,是一个能一块儿做饭的人。

赵姨靠的是药。药治不了孤独,但能让她觉得还在撑着。

有人说,赵姨有老周。但老周在不在,好像没什么区别。

有人说,王姨没老伴儿。但刘姨在,比老伴儿还强。

这话我不敢跟赵姨说。

有一回楼里停水。大家都下楼拎水。王姨跟刘姨一块儿去。两个人拎一桶,换着拎。王姨拎一段,刘姨拎一段。

赵姨自己拎。她拎一桶,走走停停。老周没下来。后来是赵姨儿子来了,帮她拎上去的。

赵姨儿子说,妈你歇着。

赵姨说,没事。

她坐在藤椅上,看她儿子拎水上去。看完了,低下头。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也许想,儿子还是好的。

也许想,儿子不能天天来。

王姨的儿子不能天天来。但王姨不坐着等。她跟刘姨该干嘛干嘛。

赵姨坐着等。等儿子,等闺女,等老周跟她说话。

等来的,不多。

我写到这儿,又停了。

我看了看窗外。楼下那把藤椅还在。空的。赵姨没下来。

菜摊还在。王姨跟刘姨在挑菜。今天挑的是豆角。王姨说,这个嫩。

刘姨说,那就多买点。

两个人买了三斤。

赵姨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一半。

我抽完那根烟,接着写。

王姨跟刘姨也生过病。

有一回刘姨摔了一跤。在楼道里,踩空了。王姨听见声音,跑出来。刘姨坐在地上,说,没事没事。

王姨说,去医院。

刘姨说,不去。

王姨说,不去不行。

王姨扶她起来,打了车,去了医院。拍了片子,没骨折,但扭了筋。医生说,养着。

回来的路上,刘姨说,花了不少吧。

王姨说,你别管。

刘姨说,我回头给你。

王姨说,给什么给。

刘姨就不说了。

养了半个月。王姨做饭,端到床边。刘姨说,我成废人了。

王姨说,废什么废,养好了就行。

半个月以后,刘姨好了。两个人又一块儿去买菜。

赵姨也摔过。有一回她在楼下坐着,起来的时候没站稳,坐回去了。没摔着,就是吓了一跳。

她坐那儿缓了半天。没人看见。

后来她自己起来了。慢慢上楼。老周在家看电视。赵姨说,我刚才差点摔了。

老周说,哦。

赵姨就没再说。

她坐到自己房间,把药拿出来,看了看。没吃。又放回去了。

这些事,王姨不知道。赵姨不知道王姨的。两个人住一个楼,但过的是两种日子。

我有时候想,她们互相知道吗。

也许知道。王姨知道赵姨天天买药。赵姨知道王姨跟刘姨搭伙。

但她们不说。

有一回王姨跟我说,四楼那个赵姐,身体不好。

我说,嗯,天天买药。

王姨说,她那口子也不管她。

我说,不知道。

王姨说,人老了,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不行。

我说,您有刘姨。

王姨说,是啊。我运气好。

她说运气好。

赵姨没说自己运气不好。她什么都不说。

她只是每天买药。每天坐着。每天把棉袄扣到脖子。

王姨穿红毛衣。赵姨穿棉袄。

红毛衣是活的。棉袄是裹着的。

活的那个,脸上有光。

裹着的那个,脸上没光。

我说不清哪个好。

但脸知道。

王姨的脸是松的。赵姨的脸是紧的。

松的那个,日子过开了。

紧的那个,日子过死了。

我写到这儿,天黑了。

楼下菜摊收了。王姨跟刘姨上楼了。赵姨的藤椅也搬回去了。

楼道里安静了。

我听见三楼有说话声。王姨说,明天买什么。

刘姨说,买点豆腐。

王姨说,行。

四楼没声音。过了一会儿,有电视声。枪炮声。

赵姨的收音机没开。

也许她睡了。

也许她坐着。

也许她在看药盒上的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明天早上,王姨还会去买菜。赵姨还会去买药。

一个穿红毛衣。

一个棉袄扣到脖子。

我写完这些,把烟掐了。

我想起王姨说的一句话。她说,人老了,不怕死,怕的是没人说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刘姨在旁边。刘姨说,我不是人啊。

王姨说,你是人。

两个人笑。

赵姨没人说这话。

她只有药。

药不会说话。

药只会让她睡。

睡着了,就不想了。

但醒了呢。

醒了还是一个人。

我写到这儿,不写了。

楼下有快递柜。有个快递放了三天了。不知道是谁的。

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柜子亮着灯。屏幕上是取件码。

没人取。

王姨的快递都是刘姨取。刘姨的快递都是王姨取。

赵姨的快递她自己取。有时候放好几天。

那个三天没取的,是不是赵姨的。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问。

我就看着那个快递柜。灯亮着。里面有个盒子。

等着。

回,还是不回。

不是我的。

我上楼了。

楼道里黑。我摸着扶手往上走。扶手是干净的。王姨擦的。

四楼的门关着。三楼的门也关着。

我走到五楼,开门,进去。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想。

明天早上,我还会看见她们。

一个去买菜。

一个去买药。

一个穿红毛衣。

一个棉袄扣到脖子。

我关灯。

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