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撂下一句“钱给你妈了”,我翻出存折少8万,儿子说别闹了,她手里拎着新包,老伴把门反锁,我坐在楼道数,我在医院陪床,我手抖
发布时间:2026-09-23 01:31 浏览量:1
老伴撂下一句“钱给你妈了”,我翻出存折少8万,儿子说别闹了,她手里拎着新包,老伴把门反锁,我坐在楼道数,我在医院陪床,我手抖
昨天晚上十一点二十,我从医院回来。
电梯停了,楼道黑着。我拿手机照了一下,看见家门口那双拖鞋还在。她的拖鞋。摆得整整齐齐,鞋尖朝里。出门的时候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
我站在门口,没掏钥匙。
不是不想进。是手抖。
抖得钥匙插不进锁孔。我试了两次,第三次把钥匙掉地上了。弯腰去捡,膝盖响了一声。捡起来,又试,插进去了,拧不动。
反锁了。
我又拧了一下。里面没动静。我知道她在。客厅灯亮着,从门缝底下透出一条光。她不说话。我也不敲。
我就坐在楼道里了。三楼。水泥地凉,屁股底下垫着那张缴费单。今天下午刚交的,一万三千八。我妈的住院费。我把单子叠了两折,放在屁股底下,坐上去的时候想,这玩意儿还真有用。
手机剩百分之九的电。我没开手电,就借着声控灯。灯灭了。我咳嗽一声。灯亮了。再灭。再咳。
咳到第四回,我懒得咳了。黑着吧。
我兜里揣着那本存折。下午翻出来的。红色的皮,边角磨白了,上头的字都看不清。我一页一页看,看到那一行,少了八万。
八万。
不是我取的。我没取过。
我把存折合上,揣兜里,来医院。我妈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路上堵。她说你脸色不好。我说没睡好。她说你回去吧,这儿有你姐。我说我再坐会儿。
坐到我姐来了,我才走。
走到楼下,给我儿子打了个电话。他接了,那头挺吵,有音乐,有说笑声。他说爸什么事。我说你妈今天买了个包。他说什么包。我说新的。他说哦。我说你奶奶住院呢。他说我知道啊,我明天去看。我说你妈给你姥姥那边转了八万。他停了一下。他说爸,别闹了。
别闹了。
他把电话挂了。我站在医院楼下,手机举着,举了有半分钟。那半分钟里,旁边过去两辆救护车,一辆出租,一个推着轮椅的护工。护工看了我一眼。我把手机放下来。
别闹了。
我想不明白,我闹什么了。我他妈连门都进不去,我闹什么了。
我是七二年的。今年五十三。在物流园开叉车,开十七年了。一个月到手六千二,旺季加个班能到七千。社保按最低交,公积金早停了。年终奖前年没了,去年给了两箱苹果,今年还不知道。
我媳妇比我小两岁,在商场做保洁,一个月三千三。她妈,我丈母娘,八十一了,住在老家。她爸走得早。老太太一个人,身体还行,就是腿不行,走两步歇三步。我媳妇每个月给她打两千。这个我知道。这个钱我没拦过。应该的。
但八万。
八万是从我们存折上划走的。那本存折是九八年开的户。我跟我媳妇结婚那年。头一笔存了三千。那时候三千块是什么概念,我一个月工资四百二。三千块是我俩攒了大半年。
这些年陆陆续续往里存。孩子上学取过,买房取过,我妈做心脏搭桥取过。取完再存,存完再取。到今年年初,还剩十一万四。我记得清楚。十一万四。我那天还跟我媳妇说,再攒两年,够咱俩养老了。
今天下午翻出来看,三万四。
少八万。
我数了三遍。用手机计算器算了两遍。就是八万。
我没跟她吵。我这人吵不起来。年轻时候还能吵两句,现在不行了。一吵嗓子就哑,哑了就得喝水,喝了水就得上厕所,折腾一圈,忘了为什么吵。
我坐在楼道里,把那八万在心里过了一遍。
我妈这次住院,自费一万三千八。我姐出了四千,我出九千八。我出的时候没跟我媳妇商量,因为商量了她肯定说让我姐多出。我姐也不容易,她男人糖尿病,一年药钱小一万。我不想为这四千块钱让姐妹俩掰扯。
我儿子。去年大学毕业,在城南一个什么科技公司。说是科技公司,干的活是打电话推销。一个月四千五,房租一千八,吃饭一千五,剩下的一千二,他说他要买衣服买鞋,要社交。社交我懂。就是跟同事吃饭,AA,一顿一百多。
我去年给他转过一万二。他说爸我周转一下。我说你不用还。他说等我涨工资。我说行。他到现在没提过。我也没问。
我丈母娘那边。每月两千。逢年过节另算。今年春节我媳妇给了三千。八月十五给了两千。老太太生日,我媳妇回去了一趟,给了两千,买了个金镯子,两千八。这些我知道。有些我不知道。
但八万。
我拿手机算了算。按我俩现在的收入,不吃不喝,八万是四个月。吃喝呢?一个月水电煤三百,物业一百二,我抽烟三百,她买点乱七八糟的,算三百。吃饭一千五。人情往来,一个月平均二百。这就三千二。六千二加三千三,九千五。减三千二,剩六千三。
八万,得攒一年零三个月。
一年零三个月。
我妈今年七十六。她这次住院,大夫跟我说,心脏不好,肺也不好,让做好心理准备。做什么准备他没说。我也没问。
我坐在楼道里,把手机揣兜里。存折从兜里露出一角,硌着腿。
我想起我妈。
我妈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我爸走得早,走得急。脑溢血,晚上说头疼,第二天早上就没了。我妈那年四十九,我二十三,我姐二十六。
我妈一个人在农村,种了三亩地。种到六十五,种不动了,才来城里跟我住。住不惯。住了一个月,说楼上楼下谁也不认识,说买菜要走一里地,说晚上睡不着。她要回去。我说回去谁照顾你。她说我不用照顾。
后来她摔了一跤,股骨头裂了。做了手术,换了个人工关节。那回自费两万七。我出的。我媳妇没说什么。真没说什么。她那时候还挺好。
手术做完,我妈就住我姐家了。我姐在城北,房子小,两居。我妈住客厅,拉个帘子。我姐伺候了三年。我每个月给五百。不多。我姐没嫌少。她说你也有家。
这次住院,是我妈心脏的毛病。我姐打电话说,妈喘不上气。我打车过去,她坐在沙发上,嘴唇发紫,喘一下停一下。我说去医院。她说等会儿。我说不等。她说你让我缓口气。我说缓什么缓,走。我背她下楼。她轻得像个孩子。
背到车上,她说,给你媳妇打个电话。我说打什么打。她说,你跟人家说一声。我说不用。她不说话了。
现在想想,她可能是想让我媳妇来看看她。我媳妇去过两回。一回送饭,一回拿东西。坐了十分钟走的。我妈没说什么。我姐在我跟前嘟囔了一句,我也没接。
我坐在楼道里,坐了一个多小时。
声控灯不知道第几次灭了。我没咳。就那么黑着。黑着挺好。谁也看不见我。
我想起我媳妇年轻时候。
我们俩是厂里认识的。那时候她十八,我二十。她是食堂的,我是车间的。我天天去打饭,为了多看她一眼。她个子高,扎个马尾,脸上有俩酒窝。我那时候胆子小,不敢跟她说话。后来是别人撮合的。结婚那天,她穿了件红毛衣。就那件红毛衣,还是借的。
刚结婚那几年,苦。真苦。租的房子,一间,没有卫生间。冬天生炉子,差点煤气中毒。她怀着孩子,还得去上班。生的时候,是夜里。我蹬三轮车送她去医院,蹬了四十分钟。路上她疼得直哼哼,我一脚一脚蹬,蹬出了一身汗。
孩子生下来,四斤八两。小。在保温箱里待了十天。那十天,我天天去医院。隔着玻璃看。她坐月子,我妈来伺候。我妈跟她不对付。两个女人,一个嫌另一个不会过日子,一个嫌另一个管太多。
我夹在中间。那时候我就不会说话。现在也不会。
后来厂子倒了。我们俩都下岗。她去了商场,我去了物流园。一晃二十年。
二十年里,没什么大事。就是过日子。攒钱,花钱。给孩子交学费,给老人看病。买了个小房子,六十平,贷款还到五十五岁。她没买过什么好东西。衣服都是打折的。化妆品是十几块钱的。唯一的爱好是看电视剧,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所以今天这个包,我有点蒙。
我儿子跟我说,妈拎着个新包,皮的,挺大一个,看着不便宜。我问他什么牌子。他说不知道,反正不是地摊货。我说你妈哪来的钱。他说你别问我。我说你看见了?他说我回家拿东西,看见了。我说你妈说什么了。他说没说什么,就说是自己买的。
自己买的。
我媳妇。一个月三千三。买菜,买米,交水电,给她妈打两千。她自己剩多少?剩一千。一千块钱,她得买衣服买鞋买日用品。她还得偶尔跟同事吃个饭。
她哪来的钱买包。
我把这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翻到第三遍,我翻明白了。
那八万。
她拿了八万。买了个包。剩下的呢?剩下的去哪了?
我没往下想。我不敢想。
我儿子说,爸,别闹了。
在他看来,我在闹。他妈买个包,我至于吗。他在电话里那个语气,我听得出来。不耐烦。他觉得我小题大做。他觉得我抠。他觉得我一天到晚就会算钱。
他不会算。
他不知道他奶奶住院要花多少钱。他不知道他姥姥每个月要两千。他不知道房贷还有几年。他不知道他爸的叉车还能开几年。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昨天还跟我要钱,说想换个手机。我说你那手机不是挺好吗。他说卡。我说卡就卡着用。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发了个表情包过来,一个猫,在叹气。
我看着那个猫,心里软了一下。我给他转了两千。转完就后悔了。我应该给自己留点。
我兜里现在还有多少钱?我掏出来数了数。三百四十二。
手机百分之九的电,我不敢开。我怕关了机,医院那边有事找不到我。我姐今晚在陪床。她说你回去睡吧。我说嗯。我没告诉她我进不了门。
我坐在楼道里,想起我妈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人这一辈子,就是给人家当牛做马。小时候给爹妈当,长大了给媳妇孩子当,老了给医院当。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爸刚走。她坐在院子里择菜。我蹲在旁边抽烟。那年我二十三。我听不懂。我说妈你别这么说。她说你等着吧,你到我这岁数就懂了。
我现在五十三。我懂了一点。但还没全懂。
我想起我丈母娘。
老太太八十一,一个人在老家。我媳妇每个月回去一趟。坐大巴,两个半小时。回去待一天,给她妈洗洗涮涮,买点东西,第二天回来。她从来没让我跟她一起去。
我去过两回。一回是老太太过八十大寿,我跟着去了。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姑爷,我这闺女跟着你受苦了。我说没有没有,挺好的。她说,你别骗我,我知道。她说着就哭了。我媳妇在旁边说,妈你哭什么。老太太说,我没哭,我眼睛迎风。
那是去年的事。
今年老太太身体不行了。我媳妇回去得更勤。一个月两趟。有时候三趟。她跟我说,我妈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我说那你多回去。她说路费贵。我说贵就贵吧。
她没跟我要过钱。从来没要过。
但八万。
我突然想起来,上个月,她跟我说过一句。她说,我妈想把房子修修。我说修呗。她说得花点钱。我说花多少。她说没多少。我说没多少是多少。她说你别管了。我说行。
我没往下问。
现在我想起来了。那八万。修房子。她说没多少。八万叫没多少。
我又想起一件事。
前年,我妈做心脏搭桥。自费六万多。我姐出了两万,我出了四万多。我媳妇那时候跟我说,你妈做手术,凭什么咱们出大头。我说我姐条件不好。她说你姐条件不好,咱们条件就好了?我说那是我妈。她说我妈就不是妈了?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她没吃饭。我也没吃。两个人在屋里坐着,谁也不说话。后来她站起来,去厨房煮了两碗面。端一碗放我跟前。没说话。我吃了。她也吃了。
第二天,她把存折给我,说,取吧。
我取了。取了五万。
那五万,她没再提过。
所以今天这八万,她可能觉得,是应该的。她妈修房子,她拿八万,天经地义。就像我妈做手术,我拿五万,天经地义。
但问题是,她没跟我说。
她没跟我说。
这是我最难受的地方。钱没了就没了。八万,我认。给她妈修房子,我也认。但她没跟我说。
她背着我,从存折上划走八万。然后买了个包。然后回家,反锁门。
我在楼道里坐着,把这些事串起来。串来串去,串不明白。
我到底是气那八万,还是气她没跟我说,还是气那个包,还是气我儿子那句“别闹了”。
我说不清楚。
我就觉得,我在这个家里,像个外人。
钱的事我不知道。包的事我不知道。门反锁了我进不去。我儿子觉得我在闹。
我坐在楼道里,屁股底下垫着我妈的缴费单。手机快没电了。我姐在医院陪床。我妈可能还在喘。我媳妇在门里头。我儿子在城南,跟他的猫表情包在一起。
我一个人。在楼道里。
声控灯灭了。我没咳。黑着。
我想抽根烟。摸了摸兜,烟盒瘪的。最后一根下午在医院楼下抽了。我把空烟盒攥在手里,攥扁了。塑料纸响了一声。
我想起我爸。
我爸走的那天晚上,我守在灵堂。半夜,我出去抽烟。蹲在墙角,抽了一根又一根。我那时候想,我爸这辈子,值不值。
他在砖厂干了三十年。每天早上五点起,骑四十分钟自行车去上班。晚上七点到家。手上全是茧,膝盖也坏了。最后厂子倒了,他拿了两万块钱买断工龄。两万。三十年。
他拿着那两万,去给我妈买了个金戒指。我妈戴到现在。戒指磨得薄了,快断了。
我爸说,你妈跟着我,没穿过一件好衣裳。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喝酒。喝多了,眼睛红。我说爸你别喝了。他说我再喝一杯。我说行。他就又喝了一杯。
第二天早上,他就没了。
我有时候想,我爸要是还在,他会跟我说什么。他会说,忍着吧。他会说,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他会说,你媳妇也不容易。
他肯定会这么说。
他不会说,你闹吧。他不会说,你离吧。他不会说,你跟你媳妇掰扯清楚。
他只会说,忍着吧。
我坐在楼道里,把这些想了一遍。想到最后,我想,如果我妈现在没了,我怎么办。如果我妈这次出不了院,我怎么办。
我没往下想。
我不敢想。
我手机响了。我姐打来的。我接了。她说妈睡了。我说嗯。她说你到家了?我说到了。她说你早点睡。我说嗯。她说你明天来的时候带点卫生纸,医院的用完了。我说行。她说你声音怎么了。我说没事,困了。她说那你睡吧。挂了。
挂了之后我看了一眼屏幕。百分之七。我把屏幕关了。
我又坐了一会儿。
我想起我媳妇年轻时候的样子。马尾辫,酒窝。她第一次去我家,我妈给她煮了六个鸡蛋。她吃了两个,剩下四个揣兜里了。她说带回去给她妈吃。我妈后来跟我说,这姑娘行,心里有家。
心里有家。
这三个字,我记了三十年。
现在她心里有家吗?她有。她心里有她妈,有她儿子,有这个家。但她心里有没有我,我说不准。
也许有。也许没有。
也许她划那八万的时候,想过我。也许没想。也许她觉得,跟我说了我也不同意。也许她觉得,跟我说了也是白说。也许她根本就不觉得这是个事。
八万。
我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八万。修房子。包。
我突然想知道那个包多少钱。
我儿子说,皮的,挺大。他没说牌子。他不懂。我也不懂。我这辈子没买过包。我媳妇也没买过。她背的一直是个布袋子。超市送的。上面印着“天天平价”。
那个布袋子她背了好几年。边都毛了。我说换一个吧。她说能用。
现在她买了个皮的。
我想象她拎着那个包的样子。走在街上。从商场出来。太阳底下。她拎着包,走得挺快。她没回家。她去哪了?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声控灯又灭了。
我这次没咳。我闭上眼睛。楼道里有股味,谁家腌的咸菜,还有煤气管的味。凉。从屁股底下往上凉。凉到腰。凉到后背。
我手不抖了。
不抖了,但也没劲了。我把手机和存折揣好,站起来。膝盖响了两声。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门还反锁着。
我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没动静。
我又敲了两下。
她说,干什么。
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我说,开门。
她说,你睡楼道吧。
我说,外面冷。
她说,你还知道冷。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睡衣,头发散着。眼睛红。她没看我。她侧过身,让我进去。
我进去了。客厅灯亮着。沙发上放着一个包。皮的,棕色的,挺大。旁边是存折。还有一张纸。我拿起来看。是她写的。歪歪扭扭。几行字。
“妈修房子,我给了八万。包是给你买的。你那包背了十年了。剩下三万,我留着给妈看病。你别生气。”
我站在客厅,手里拿着那张纸。她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坐到沙发上。那个包,棕色,皮面,摸着挺软。我把包拿起来,翻过来看。底下有个价签,没撕。三千八。
三千八。
我坐在沙发上,把包放腿上。存折在旁边。三万四。我掏出手机,想给我儿子发个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我发了一句:你奶奶明天做检查,你有空来看看。
他没回。
我把手机放下。客厅灯亮着。卧室门关着。我在沙发上坐着。包在腿上。存折在屁股底下。缴费单在兜里。
我想起我妈说的话。她说,人这一辈子,就是给人家当牛做马。
我想,我是不是也在给人家当牛做马。
我又想,谁不是在给人家当牛做马。
我把包放下。起身,去厕所。洗脸。水凉。我对着镜子看。头发白了。眼袋大了。嘴角往下耷拉。我看了自己一会儿,把水关了。
回到客厅,我媳妇从卧室出来了。她没看我,进了厨房。我听见锅响。过了一会儿,她端了碗面出来,放我跟前。
没说话。
我吃了。面有点咸。她坐在旁边,没吃。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妈那边,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我说,嗯。
她说,那八万,我该跟你说的。
我说,嗯。
她说,你吃吧。
我吃完了。她把碗收走。我坐在沙发上。包还在腿上。
我拎起来,看了看。棕色,皮的,挺大。我把拉链拉开。里面空的。我把拉链拉上。
我媳妇从厨房出来,说,你试试。
我说,试什么。
她说,包。
我说,我背什么包。
她说,你那个布袋子都成什么样了。
我没说话。
她走过来,把包拿起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背上。带子有点短。我调了调。还行。
她说,你明天背这个去。
我说,去医院背这个?
她说,背呗。
我说,不像。
她说,有什么不像的。
我没说话。把包摘下来,放沙发上。
她进了卧室。我在客厅又坐了一会儿。
存折在沙发上。我拿起来,翻开。三万四。八万没了。但包里有个价签。三千八。她说是给我买的。
我把存折合上。
我想,八万和三千八,到底哪个是给谁花的。
我想不明白。
关了灯,进了卧室。她背对着我。我躺下。床板响了一声。她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说,睡了?
我说,嗯。
她说,明天几点去。
我说,八点。
她说,我跟你去。
我说,行。
她没再说话。
我躺着。窗户没关严,有风。楼下有猫叫。我听着。听着听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醒的。她已经起来了。在厨房。我闻见粥味。我穿好衣服,去厕所。洗脸。出来的时候,她递给我一个饭盒。粥。还有一个煮鸡蛋。
我说,你吃了吗。
她说,吃了。
我背着那个包出门了。棕色,皮的。带子调好了。我把手机和存折放进去。包里空荡荡的。但还行。
走到楼下,我给我姐打了个电话。我说我一会儿到。她说你来的时候买点苹果。我说行。挂了。
我站在公交站。等车。太阳出来了。我背着那个包。有人看了我一眼。一个男的,背个皮包,站在公交站。我不太自在。想把包摘下来。想了想,没摘。
车来了。我上车。找个座坐下。包放腿上。车晃。包也晃。
我把存折从包里掏出来,翻开。三万四。我又合上。放回去。
窗外过去一辆救护车。又过去一辆。我看着。想着我妈。想着我媳妇。想着我儿子。想着那个包。
我想,今天去医院,得跟我妈说,房子的事,别操心了。
我想,得跟我姐说,那四千,别计较了。
我想,得跟我儿子说,手机,等发了年终奖再换。
我想了一路。
到站了。我下车。医院门口人多。卖水果的,卖早点的,发传单的。我买了苹果。提着。背着包。往里走。
走到住院部门口,我看见我姐。她站在台阶上,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她说,妈昨晚挺好。
我说,嗯。
她说,你背的什么。
我说,包。
她说,你什么时候买包了。
我说,你弟妹买的。
她说,哦。
我们俩往里走。我姐在前面,我在后面。我背着那个包。皮面在太阳底下反光。
我想,这包,到底是我背,还是她背。
我想,这日子,到底是谁在给谁过。
我没想明白。
但腿在走。一步,一步。上楼。拐弯。进病房。
我妈靠在床上。看见我,笑了。
她说,来了。
我说,来了。
她说,你背的什么包。
我说,买的。
她说,挺好看。
我说,嗯。
我把苹果放下。把包放在椅子上。坐在床边。
我妈说,你脸色不好。
我说,没睡好。
她说,你回去吧,这儿有你姐。
我说,我再坐会儿。
她没说话。伸手,摸了摸那个包。她说,皮的。
我说,嗯。
她说,贵吧。
我说,不贵。
她说,你别乱花钱。
我说,没乱花。
她看着我。看了一会儿。她说,你媳妇买的吧。
我没说话。
她说,你媳妇不错。
我说,嗯。
她把手缩回去。靠在床上。喘了一口气。她说,你爸走那年,我四十九。我现在七十六了。活了二十七年。
我说,妈你别说了。
她说,我算过。这二十七年,你爸要是活着,能拿多少退休金。
我没接话。
她说,你别学你爸。别什么都忍着。
我说,我没忍。
她说,你是我生的。
我没说话。
她闭上眼。过一会儿,她睁眼说,你去给我倒杯水。
我站起来。拿着杯子。走出病房。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车的,有拎饭盒的,有打电话的。我站在热水器前面,接水。水烫。杯子烫手。我换了个手。
我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我儿子。发了一条微信。
“爸,我明天过去。”
我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端着水杯回病房。
水杯放床头柜上。我妈说,你放着吧。
我坐下。
我姐说,你回去吧。
我说,我再坐会儿。
我坐着。我妈闭着眼。我姐在看手机。窗外有太阳。病房里挺暖和。我把手放在那个包上。皮面软软的。
我坐了很久。
坐到最后,我站起来。我说,我走了。
我妈睁开眼。她说,你明天来不来。
我说,来。
她说,把包背好。
我说,嗯。
我背着包出了病房。走廊里还是那么多人。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来了。我进去。门关上。
我靠着电梯壁。电梯往下走。一层一层。我看着数字。想着那个包。想着那八万。想着我妈说的话。
别什么都忍着。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我走出去。太阳照在脸上。我站在医院门口。
我把包往肩上提了提。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我儿子发了两个字:
“来吧。”
发完,我把手机放兜里。背着那个包。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高。白。窗户密密麻麻。我妈在十一楼。哪个窗户,我分不清。
我看了有几秒钟。转过头。继续走。
包带子在肩上。有点沉。
我走着。没回头。
走到公交站,车还没来。我站着。旁边有个老头,也在等车。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他说,你这包不错。
我说,嗯。
他说,闺女买的?
我说,媳妇。
他说,不错。
我说,嗯。
车来了。我上车。找座坐下。包放腿上。车开。窗外过去了树,过去了楼,过去了人。我把手放在包上。皮面被太阳晒得温温的。
我想,晚上回去,得跟她说明天去医院的事。
我想,那八万,就算了。
我想,那个包,我背着。
我想,我妈的话,我记着。
我想,儿子明天来。
我想,就这样吧。
车晃。我闭上眼。
没睡着。就是闭着。
到站了。我下车。回家。上楼。开门。她在厨房。听见门响,探出头。
她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说,妈怎么样。
我说,挺好。
她说,你吃饭了吗。
我说,没。
她说,我下了面。
我说,行。
我坐到沙发上。包放旁边。她端面出来。我吃。她坐对面。看着我。
她说,你背着还行。
我说,行。
她说,我挑了半天。
我说,嗯。
她说,那个棕色的,耐脏。
我说,嗯。
她说,你吃吧。
我吃完了。她收碗。我坐在沙发上。包在旁边。我拿起来,打开,把手机和存折掏出来。存折放抽屉里。手机放桌上。
包就搁在沙发上。
她出来,看见包。她说,你就放这儿?
我说,放这儿。
她说,不放柜子里?
我说,放这儿,明天还背。
她没说话。进了卧室。我坐在客厅。电视没开。灯亮着。包在沙发上。棕色,皮的,挺大。
我看着它。看了很久。
我想,这包,到底是谁的。
我想,这八万,到底是谁的。
我想,这日子,到底是谁的。
我想不出来。
但我没再手抖。
不抖了。
坐了一会儿,我关了灯。进卧室。她背对着我。我躺下。
她说,睡了。
我说,嗯。
她说,明天几点。
我说,八点。
她说,我跟你去。
我说,行。
她没再说话。
我躺着。窗户没关严。有风。楼下有猫叫。我听着。
听着听着,我想,明天,把包背上。
把门锁好。
去医院。
看我妈。
然后回来。
一天一天。
就这么过。
我翻了个身。她动了一下。我说,你没睡。
她说,睡了。
我说,嗯。
她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胳膊。没攥。就碰着。
我躺着。没动。
风从窗户缝进来。凉的。但胳膊上那块,是热的。
我闭着眼。没睁开。
就这么着吧。
我没再想那八万。也没再想那个包。
我手不抖了。
真的不抖了。
但我知道,明天早上,我还会坐在那个公交站。还会背着那个包。还会去医院。还会回来。还会吃面。还会躺下。
这就是日子。
我闭着眼。
等着天亮。
天,也快亮了。
楼下有车过去。有灯扫过窗户。一闪。没了。然后又闪了一下。是第二辆。然后安静了。
我听着安静。
听着听着,睡着了。
早上六点,闹钟响。我起来。她已经在厨房了。粥。鸡蛋。我洗脸。穿衣服。包在沙发上。我背上。出门。
走到楼道里,我回头看了一眼。门关着。拖鞋在门口。摆得整整齐齐。鞋尖朝里。
我下楼。太阳出来了。
我背着那个包。
往公交站走。
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