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跟他女员工在厂里半公开同居三年 有天中午下班没回来,打电话不接,我跑着去厂里,那女员工一丝不挂躺在我老公宿舍床上玩手机
发布时间:2026-09-22 11:00 浏览量:1
那天中午我把饭菜都端上桌了。
一盘炒青菜,一碗炖排骨,排骨是早上六点去菜市场买的,挑了四十分钟。我老公喜欢吃肋排,不喜欢脊骨,我让摊主一根一根给我剁。他嫌我买贵了,说我不会还价。我每次都多给他五块钱,让他帮我剁好。这事我没跟我老公说过。
十二点十分,他没回来。
十二点半,我打了一个电话,没人接。
十二点四十,我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提示音是那种拉长的嘟声,像一根线被拽断了。
我把火关了。排骨还在锅里咕嘟,我把锅盖盖上,火关了,又打开,又关上。
一点钟,我解了围裙,拿了钥匙,出了门。
我们住的地方离厂子走路二十分钟。我跑到一半就喘了。路边有个卖凉皮的,那个女人正在收摊,看了我一眼。我没停。脚上穿的还是家里的拖鞋,跑起来啪嗒啪嗒响,脚后跟磨得有点疼。
厂门口那个保安老周看见我了。
他愣了一下。
我问他,我老公在不在。
他说,在,在宿舍。
我说,宿舍几号。
他说,嫂子,你等一下,我去叫。
我说,不用。
他就没拦我。
后来我想,他其实是想拦的。他伸出手又收回去了。那个动作我到现在都记得。他的手在空中悬了一下,像碰了什么烫的东西。
宿舍在厂房后面,一排平房。我老公住最里面那间。门没锁。我推门进去。
那个女的躺在床上。一丝不挂。手里捧着手机,屏幕亮着,在刷视频。声音还开着,一个男的在里面喊“老铁双击六六六”。
她看到我,没叫,也没拉被子。就是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慢慢放在肚子上。
我老公在厕所。我听见水声了。
我站在那儿。
站了大概有十几秒。
我看到她的胸,看到她大腿上有一颗痣,看到床单是我上个月刚洗过的那条,蓝白格子的,她枕头上还有我老公的头发。床头放着两个杯子。一个是我们的,一个是她买的,粉色的保温杯,上面贴了一个小兔子贴纸。
我转身走了。
我没哭。我走出厂门口,保安老周还站在那儿。他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我往家走。走到一半,我蹲在路边吐了。中午什么都没吃,吐出来的全是酸水。有个骑电动车的女的停下来问我,你没事吧。我说没事。她说要不要我给你买瓶水。我说不用,谢谢。
她走了。
我蹲在那儿。我不知道蹲了多久。
后来我站起来,回到家。
那锅排骨还在灶上。已经凉了。油凝在汤上面,白花花的一层。
我把排骨倒了。
倒进垃圾桶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很可惜。那是我挑了四十分钟的排骨。
我跟我老公认识是二〇〇八年。
那年我二十四,他二十六。他在工地上开塔吊,我在旁边的小饭馆端盘子。他每天中午来吃饭,吃最便宜的那种,八块钱一份的盒饭,米饭管够。他每次都要加两碗饭,把菜汤浇在米饭上拌着吃。
他瘦。胳膊上全是青筋。
有一次他来晚了,菜都卖完了。我说我给你炒个鸡蛋吧,不收你钱。他说不用。我说收你三块钱。他就坐下了。
那盘炒鸡蛋他吃得很慢。吃完他说,你炒的比我妈炒的好吃。
我说,你妈炒的什么样。
他说,我妈炒鸡蛋不放葱,你放了。
我说,放葱才香。
他说,对,香。
后来他就天天来。再后来他就追我。也没什么浪漫的。就是有一天下雨,他在饭馆门口等我下班,拿了一把伞。那把伞是坏的,有一根骨架撑着铁丝。他举着伞,自己半个肩膀淋着,把我送到出租屋。到门口他说,明天我还来。
我说,你来呗。
他就笑了。
那个笑我记得很清楚。牙很白。瘦得脸都凹下去了,但牙很白。
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
再后来就开了这个厂。
说是厂,其实就是一个小加工厂。做五金件的。最开始就三台机器,租的一间民房,下雨屋顶漏水,我们拿盆接。他管生产,我管账。工人最多的时候有十一个。少的时候,就我们俩。
那几年我什么都干。送货、搬料、记账、做饭。有时候赶货赶通宵,我就在机器旁边坐着睡着了。他给我披一件外套,那个外套上全是机油味。
我怀过一个孩子。二〇一二年。三个月的时候掉了。
那天我在搬一箱螺丝,那箱太重了,我抬了一下,肚子就开始疼。去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他坐在医院走廊里,两只手抱着头。我躺在里面,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一个人的侧脸。
后来我就没再怀上。
他说没事,两个人也挺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我信了。或者说,我假装信了。
厂子慢慢好起来了。从民房搬到了现在这个地方。机器加了。工人也稳定了。他开始穿干净的衬衫,开始用皮带,开始换手机。一年换一个。
我还在用那个旧手机,屏幕碎了没换。他说给我买一个新的,我说不用,还能用。后来他就不提了。
那个女的叫小芹。二〇二〇年来的。
那年疫情,招不到人。她是从隔壁县过来的,说是家里穷,初中没读完就出来打工。来的时候十九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黄色的卫衣,帽子上的绳子有一边断了。
她叫我嫂子。
叫得很甜。
我教她打包。教她填单子。她学得挺快。我还夸过她。有一次她手被铁皮划了,我给她找创可贴,还帮她吹了吹。她说,嫂子你真好。
我说,出门在外的,都不容易。
现在想起这句话,我胃里就翻。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知道。
可能是我第一次发现他手机改了密码的那阵子。可能是他开始周末也说要去厂里看看的那阵子。可能是有一回我半夜醒来,发现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看见我就挂了,说客户催货。
我没问。
我不是没怀疑过。但我不敢问。
我怕问了就坐实了。不问我还能骗自己。
我后来想,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骗自己的。
大概是厂子做起来之后吧。他开始管钱,说女人家不用操心这些。我就真的不操心了。账本他拿去了,客户他对接了,工人他管了。我就每天做饭,打扫,偶尔去厂里帮帮忙。
我把自己一点一点撤出来了。
我以为这叫信任。
他大概管这叫方便。
那天从厂里回来之后,我在家坐了一下午。
我没有哭。真的没哭。
我把那条蓝白格子的床单从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想我上个月洗它的时候,是在洗衣机里甩干的,然后拿到楼顶晒,风很大,我拿夹子夹了四个角。我在楼顶站了一会儿,那天太阳挺好,楼下有小孩在跑。
我想我为什么要记得这些。
然后我给我姐打了个电话。
我姐在老家,种地,养了十几只鸡。她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喂鸡,背景里全是鸡叫。
她说,咋了。
我说,没事,就是问问你。
她说,你声音不对。
我说,感冒了。
她说,那你多喝水。
我说,嗯。
她说,你老公呢。
我说,在厂里。
她说,你们那个厂现在咋样。
我说,还行。
她就不问了。我们家的女人,都这样。话到嘴边,咽回去。我妈这样,我姐这样,我也这样。
挂电话之前我姐说,过年回来不。
我说,看情况。
她说,回来吧,我给你们留了腊肉。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了一会儿。然后我打开手机,找到我老公的微信。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他发了一句“晚上不回来吃”。我回了一个“好”。
我打了几个字:你今天中午……
打了删了。
又打:那个女的……
又删了。
最后我打了三个字:你在哪。
没发。锁屏了。
晚上他回来了。
八点多。进门换鞋。鞋柜上那双拖鞋是我给他买的,蓝色的。他穿了两三年了。
他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他说,你今天去厂里了。
我说,嗯。
他说,你听我解释。
我说,不用。
他说,我跟她没什么。
我说,我看见了。
他说,那是……
我说,你别说了。
他没说。
他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我听见水龙头的声音,杯子放在台面上的声音。他端着水出来,坐在我对面。
我们中间隔着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盘苹果,我下午削的,削完了放在那儿,氧化了,有点发黄。
他喝了一口水。
他说,你吃饭了没。
我说,没。
他说,我给你下碗面。
我说,不用。
他把杯子放下。
他说,你想怎么办。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突然觉得很好笑。
你想怎么办。
这四个字,像是我做错了什么。
像是我把事情搞复杂了。
像是我该拿个方案出来。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别闹。
我说,我没闹。
他说,那你想怎样。
我说,你跟她多久了。
他不说话。
我说,多久了。
他说,两年多。
两年多。
我算了一下。两年多。那是从二〇二一年开始。二〇二一年,我还在给他洗衬衫。我还在给厂里的工人做饭。我还在每个月初替他算工资表。我还在给那个女的发工资。她每个月的工资是四千二。加班费另算。我签的字。
我说,她的工资是我发的。
他说,嗯。
我说,你知道我每个月给她发工资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我在想这姑娘不容易,家里穷,多给她排点班,让她多挣点。
他不说话。
我说,她叫我嫂子。
他说,你别这样。
我说,我哪样了。
他就不说了。
那天晚上他没走。他睡在沙发上。我在卧室,门没锁,但也没开。我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客厅里的动静。他翻了几次身。后来就不动了。
我起来上了个厕所。
路过客厅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机亮了一下。在茶几上。屏幕朝上。是微信消息。备注是一个字:芹。
我没看内容。我就看到那个字。
芹。
我回到床上。躺下。窗外有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黄色。
我看着那个光。
大概快天亮的时候,我睡着了。
第二天我去了厂里。
我去得很早。工人还没来。我拿了钥匙开了办公室的门。办公室是我收拾的,桌子上的文件摆得整整齐齐。我打开抽屉,找工资表。
找到了。二〇二一年到二〇二三年的。我把每一张都抽出来,铺在桌上。
小芹的名字在上面。一个月一个月。一个月一个月。
四千二。四千五。四千八。五千。五千二。
她涨工资了。
我老公签的字。
我往下看。
五险一金那一栏。大部分工人是按最低标准交的。有一部分没交。小芹的名字后面,有一个勾。交了。
我想起我自己。我到现在没有社保。他说,自己家的厂,交那玩意干啥,浪费钱。
我把工资表放回去。关上抽屉。
我坐在他的椅子上。
桌子上面有一摞单据。我翻了翻。有一张是转账记录。他个人账户转给小芹的。五千。备注写着“零花”。
零花。
我把那张纸放回去。
然后我把他桌上的一个相框拿起来看了看。里面是我们结婚时候的照片。我穿着红衣服,他穿着西装,那西装是租的,袖子长了一截。我们站在一个塑料花拱门前面,笑得很傻。
相框上有灰。我拿袖子擦了擦。
擦完我放回去了。
然后我站起来。把他的椅子推回原位。
我走到车间。工人们已经来了。三三两两在换工服。老王在角落里抽烟。他看见我,点了个头。我说,早。他说,早。
我走到打包区。小芹的工位在那边。她今天没来。
她的工位上放着那个粉色保温杯。小兔子贴纸还在。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老王走过来了。他说,嫂子,你今天咋来了。
我说,来看看。
他说,哦。
他抽了一口烟。烟是红塔山,八块钱一包的。他抽了很多年了。
他说,嫂子。
我说,嗯。
他说,有些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浑浊,眼角有眼屎,头发白了半边。他五十多了,在这个厂干了四年。他老婆在老家。他儿子在东莞。他自己住在厂里的宿舍,一个月花不了五百块。
我说,老王。
他说,嗯。
我说,你早知道。
他不说话了。他把烟掐了。掐得很用力,烟头都扁了。
他说,嫂子,我一个打工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啥也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
他走了。弯着腰,走进车间。
我站在那儿。车间里的机器开始响了。嗡嗡的。声音很大。我站着没动。
后来我也走了。
我在路上想老王那句话。
“我一个打工的。”
对。他能说什么。他住的是我老公的宿舍。他拿的是我老公的钱。他五十多了,出去找不到别的活。他要是说了,他走人。他走了,他老婆的药费谁出。
他没有选择。我也没有。小芹可能也没有。我老公,也许也没有。
谁有。
我不知道。
那几天我没回家。我去了我妹那儿。
我妹在城里,租的房子,一室一厅。她在商场卖化妆品,站一天,回来脚肿。她给我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
她说,姐你怎么来了。
我说,住两天。
她说,跟姐夫吵架了?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脸色咋这么难看。
我说,没睡好。
她就不问了。她给我倒了一杯水,又去厨房翻了翻,翻出一包方便面。她说,姐你吃不吃。我说不吃。
她坐在我旁边。她比我小六岁。今年三十二。没结婚。有个男朋友,谈了四年,男的不提结婚,她也不催。她说结婚干啥,结了还得离。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
她租的房子很小。阳台上晾着她的工服,白衬衫,黑裤子。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蔫了,她忘了浇水。
我坐在她的小沙发上。沙发套是灰色的,上面有一个洞,她用贴纸补的,一个小猫的图案。
她看手机。刷短视频。声音很小。
我看着她。她的侧脸跟我有点像。下巴那里有一颗痣,跟我一样。
她说,姐。
我说,嗯。
她说,你要是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我说,没事。
她说,你别老憋着。
我说,我知道。
然后我就不说话了。
她也不说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她床上。她睡沙发。我说不用,她说你睡床,我睡沙发习惯了。她那个沙发很短,她蜷着腿睡的。
我躺在她的床上。枕头上有她的洗发水味,水果味的,很甜。
我睡不着。
我把手机拿出来。我老公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你在哪。
第二条:回来吧。
第三条:有事好好说。
我看着那三条消息。看了很久。
我没回。
我在我妹那儿住了四天。
第四天的时候,我妈打电话来了。
我妈七十三。一个人在老家。我爸前年走的。我妈腿不好,走路要拄拐。她种不了地了,就在院子里养了几只鸡。她说鸡好养,不用管,自己找食吃。
她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帮我妹收拾屋子。
她说,你在哪呢。
我说,在城里。
她说,你咋在城里。
我说,来看看我妹。
她说,你老公呢。
我说,在厂里。
她说,你们咋了。
我说,没咋。
她说,你姐跟我说你声音不对。
我说,感冒了。
她说,你别骗我。
我就不说话了。
我妈在电话那边叹了口气。
她说,我跟你爸过了一辈子。
我说,嗯。
她说,你爸年轻的时候也不老实。
我愣了一下。
她说,有一年,他跟镇上那个卖化肥的女的。好了一阵子。
我说,妈。
她说,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我说,那你咋不……
她说,咋不啥。离婚?我离了婚去哪。你跟你姐咋办。你奶奶那会儿还在。我走了谁伺候她。
她说,日子就是这么过来的。
我说,妈。
她说,你听我说。男人嘛。他只要还回家,还管这个家,就行了。你别闹。闹了对谁都不好。
我说,妈。
她说,你听见没有。
我说,听见了。
她说,那你就回去。
我说,我再待两天。
她说,别待了。回去。回去好好过。
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我妹的沙发上。
我妹从厨房出来,端着两碗泡面。她看见我,站住了。
她说,姐。
我说,没事。妈打的。
她说,妈说啥了。
我说,没啥。
她把泡面放在我面前。她自己那碗放得远一点。
她坐下来。
她说,姐,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嗯。
她说,我那个男朋友。他上个月跟我说,他要回老家了。
我说,回去干啥。
她说,他爸妈给他找了个活。在县里的。
我说,那你呢。
她说,他没说。
我说,他没说让你去。
她说,没有。
她笑了一下。拿筷子搅了搅面。
她说,我跟他四年了。
我说,嗯。
她说,算了。
她吃了一口面。
她说,姐,你说人咋都这样。
我说,不知道。
她说,咱妈那辈子是这样。咱俩也是这样。
我说,不一定。
她说,咋不一定。你看你。你看我。
我就没说话。
泡面凉了。我也没吃。
第五天,我回去了。
坐的大巴。两个小时。窗外的麦子已经收了,地里光秃秃的,偶尔有几棵树,叶子绿得发黑。前排有个小孩在哭,他妈给他喂饼干。小孩哭一会儿吃一口,吃一口哭一会儿。
我靠着窗户。头有点疼。
车上有个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在谈一个什么项目,几十万。我听了一会儿,他挂了。又打了一个。又挂了。
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我打了个车回家。十五块钱。司机跟我搭话,说今天热。我说嗯。他说你是本地人吧。我说嗯。他就不说了。
到家门口。我站了一会儿。
门是我锁的。走的时候锁了两道。我拿钥匙开了。门开的时候,一股闷味扑出来。几天没通风了。
我进去。客厅跟我走的时候一样。茶几上那盘苹果还在。已经黑了,缩成一团。旁边的杯子还在,里面的水干了,杯壁上留了一圈印子。
卧室里被子还是我走的时候的样子。没叠。
沙发上有一个枕头。是他睡过的。枕头上有一个凹坑。我拿起来,拍了拍,放回去了。
厨房里,我走那天倒的排骨还在垃圾桶里。已经臭了。我拎着袋子出去扔了。垃圾桶边上有一只猫,看到我,跑了。
我站在楼道里。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我又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我靠着墙站着。
对面那家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她姓刘,七十多了,一个人住。她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她看见我,说,回来了。
我说,嗯。刘姨。
她说,这几天没看见你。
我说,出了个门。
她说,哦。
她想说什么,又没说。她看了我一眼,把门关上了。
关门的动作很轻。
我回到屋里。
我把苹果倒了。把杯子洗了。把被子叠了。把窗户打开了。风灌进来,窗帘飘了一下,又落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
手机响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我老公。他发了一句:你回来了。
我没回。
他又发:我晚上回来。
我还是没回。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我坐在那儿,看着窗户外面。
楼下有人在晒被子。一个女人,弯着腰,把被子搭在晾衣绳上,用手拍。拍得砰砰响。拍完了,她直起腰,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抱着盆走了。
我看着她走了。
晚上他回来了。
六点半。进门换鞋。今天他换了一双新鞋。白底的,看起来挺干净。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的。他也没说。
我坐在沙发上。
他走过来。坐下。还是那个位置,隔着茶几。
他看着我。
他说,你这两天去哪了。
我说,我妹那。
他说,哦。
他说,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
我说,嗯。
他说,微信你也没回。
我说,嗯。
他说,你还想咋样。
我听到这句话。又想笑。
我说,我不想咋样。
他说,那你想说啥。
我说,我不想说啥。
他就不说话了。
我们坐了一会儿。
后来他说,那个事……
我说,你别说了。
他说,你让我说清楚。
我说,你说吧。
他说,我跟她……就是一时糊涂。
我说,两年多叫一时。
他不说话了。
我说,你给她转了多少钱。
他说,没多少。
我说,我看了。
他说,你翻我东西了。
我说,工资表。转账记录。在你桌上。我不用翻。
他脸色变了一下。
他说,那是……那是给她的工资。
我说,工资走厂里的账。你私人转的那笔呢。
他说,那是借的。
我说,借的。她借了你五千块零花。
他就不说话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站着,背对着我。
他说,你想怎么样。
我说,你这句话问了三遍了。
他说,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我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我不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
他说,我……我没想过。
我说,两年多,你没想过。
他说,我以为你不知道。
我说,你以为我不知道,所以你就不用想。
他说,不是。
我说,那是什么。
他不说话了。
他站在窗边。外面天已经黑了。他的影子映在窗户上,模模糊糊的。
我看到他的肩膀动了一下。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他没说。
后来他转过身。
他说,你想离婚吗。
我看着他。
这句话从他说出来的时候,我发现我的心里没什么反应。我以为我会疼。但没有。就是不疼。就是一种很累。从骨头缝里出来的累。
我说,你想吗。
他说,我不想。
我说,那她呢。
他说,我跟她说。
我说,说什么。
他说,让她走。
我说,然后呢。
他说,然后我们好好过。
我说,怎么好好过。
他说,我以后不这样了。
我说,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他愣了一下。
他说,什么时候。
我说,二〇一九年。你跟那个跑业务的女的。
他不说话了。
我说,你以为我忘了。
他说,那次没什么。
我说,你说没什么就没什么吧。
他说,那次真的没什么。
我说,嗯。
他说,你相信我。
我说,我信。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自己都听出来了。
他大概也听出来了。
他没再说话。
他去洗澡了。
我听见水声。很久。大概洗了二十分钟。
我坐在沙发上。
我看着茶几。茶几上什么都没有了。我把苹果倒了,杯子洗了。干干净净的。
水声停了。
我站起来。我走到卧室。我把衣柜打开了。
衣服一件一件挂着。他的在左边,我的在右边。我的衣服不多。就那几件。有件外套我穿了六年了,袖口磨了毛边。旁边是他的一件夹克。去年买的。牌子我认识。商场里有。一千多。
我把他的夹克拿出来。看了看。又挂回去了。
我把衣柜关上了。
他洗完澡出来了。擦着头发。
他说,你早点睡。
我说,嗯。
他进了卧室。我还在客厅。
我听见他在床上躺下了。
过了一会儿,他喊我:你不睡?
我说,你先睡。
他没再说话。
我坐在客厅里。灯是亮的。太亮了。我关了。剩一盏小的。黄色的。
我坐在暗处。
我想了一些事。想了很多。想我妈说的那句话。想我妹说的那句话。想老王说的那句话。想小芹躺在那张床上的样子。想我老公站在窗边的样子。
我拿出手机。
我打开招聘软件。我很久没打开过了。上面有红点。很多。我没点。
我搜了一下。普工。仓库管理员。质检。
三十五岁以上的,很多都不要了。
我今年三十九。
我把手机锁了。
我坐在那儿。
我看着窗帘缝里的那道光。今天晚上没有光。外面阴天。一点光都没有。
后来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我站在门口。
他翻了个身。呼吸很匀。大概睡着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走到厨房。我把冰箱打开了。里面有鸡蛋,有青菜,有半块豆腐。还有一袋排骨。是我昨天回来路上买的。我买的时候没想什么。就是看到了,就买了。
我把排骨拿出来。泡在水里。
我坐在厨房的凳子上。看着水盆里的排骨。血水一点点渗出来,水慢慢变红。
我坐在那儿。很久。
后来我把水倒了。换了清水。又倒掉。又换。
我洗了三遍。
然后我把排骨放进锅里。加了葱、姜、料酒。打开火。
水开了。浮沫冒上来了。我拿勺子撇掉。
撇着撇着。
我停了。
我站在灶台前面。火开着。锅里咕嘟咕嘟响。水汽往上冒,糊在油烟机上。抽油烟机我没开。太吵。
我站在那儿。
我想到他明天中午可能回来吃饭。也可能不回来。
想到小芹明天可能去厂里。也可能不去。
想到我明天可能还坐在这里。也可能不在。
我把火关了。
排骨没炖。
我把它放在灶上。盖上锅盖。
我走回卧室。他还在睡。
我躺下来。躺在他旁边。中间隔了很远。被子是两床。我们分被子睡已经两年了。他说他怕冷,我说我怕热。其实是都不想碰对方。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跟二〇一二年医院那块差不多。像一个人的侧脸。
我看着它。
手机亮了一下。
在床头柜上。是他的手机。屏幕朝上。一条消息。
我没看。
我把眼睛闭上了。
我听见他翻了个身。床垫动了一下。
后来我起来了。
我穿上拖鞋。走到门口。我拿了钥匙。我开门出去了。
楼道里很黑。声控灯没亮。我跺了一下脚。灯亮了。白得刺眼。
我下了楼。外面在下雨。很小。毛毛雨。
我站在单元门口。
雨落在我的胳膊上。凉的。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拿出手机。
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中午回来吃饭吗。”
我看着这几个字。
我看着。
然后我按了发送。
消息出去了。一个勾。两个勾。
我站在那儿。
雨还在下。
过了一会儿,手机振了一下。
他回了。
一个字。
“回。”
我看着这个字。
我站在楼道口。雨丝在路灯下飘。楼下快递柜的灯是绿的。有人刚取过件,柜门没关严。一只猫在柜子底下蹲着,看着我。
我看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光映在雨上。那几个字很亮。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
我转身,上楼了。
声控灯又亮了。
我一步一步走上去。脚步声在楼道里响。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
门是开着的。我没关。
厨房里那锅排骨还放在灶上。锅盖盖着。火关了。
我走进去。把门带上了。
我坐在厨房的凳子上。锅就在旁边。
我伸手把锅盖掀开。水汽冒出来。排骨已经泡了水,凉了。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尝了尝。
没味道。
盐还没放。
我把勺子放下。
我坐在那儿。
窗外雨还在下。
我手机在兜里又振了一下。我没拿出来。
我坐在厨房里。灯开着。排骨在水里泡着。
我想到明天早上我还要去菜市场。
想到排骨可能还是我一个人吃。
想到那个粉色的保温杯还在车间里。
想到小芹明天要是来了,看见我,会不会还叫我嫂子。
想到这个,我把眼睛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我睁开。
我拿起勺子,往锅里加了一勺盐。
搅了搅。
又尝了一口。
这回有点味道了。
我坐在那儿,端着勺子。锅里的排骨静静躺着。
我就那么坐着。
等着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