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医院陪护干了8年,老夫妻分床睡,半夜老头摸进老太被窝
发布时间:2026-09-22 02:46 浏览量:1
我在医院陪护干了8年,那些老夫妻分床睡,半夜老头摸进老太被窝,护士站都传遍了没人管
我在医院陪护这行干了八年。
八年。
说出来自己都觉得有点恍惚。好像昨天才拎着一个塑料桶、一床薄被子,站在住院部楼下等工头派活。那会儿我还年轻,三十出头,觉得这活不就是熬吗,熬得住就行。现在四十了,头发白了一片,腰也不行了,蹲下去给病人穿鞋,站起来得扶着床栏缓两秒。
昨天晚上,我又在楼道里站了半天。
起因特别小。15床的老太太又按铃了。她夜里按铃特别勤,一会儿要水,一会儿要翻身,一会儿说点滴快了。我跑过去,她其实没什么事,就是睡不着。她老头子在旁边那张床上躺着,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像是睡死了。我给她倒了水,她喝了一口,又说不烫了。我说凉一凉再喝。她说你放着吧。
我转身出去,在楼道里站着。
走廊灯是白的,白得发青。后半夜的住院部特别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某个病房里呼吸机在一下一下地打。护士站那边有两个小护士在低头写东西,笔尖划纸的声音都能传过来。我靠着墙,把两只手插进兜里。兜里有一包烟,没拆。医院不让抽,我知道。但我就是想摸一摸那个盒子。
站了大概十分钟。
我想起白天的事。白天我给我爹打了个电话。他接起来,第一句就是:“忙不忙?”我说忙。他说那你忙吧,挂了。挂了以后我才想起来,我本来是想问他膝盖还疼不疼。上个月他说疼得下不了地,我说带他去看,他说不用,老毛病。后来我就忘了。今天想起来,电话已经挂了。我拿着手机,看了半天,没打回去。
我跟我爹的关系,就是这么回事。谁也不欠谁一句,但谁也没把话说完。
楼道里有个护工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嘎吱嘎吱响。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们这行的人,见了面都不怎么说话。没什么好说的。你干你的,我干我的。谁家里没点事,谁身上没点病。说了也没用。
我站了一会儿,又回病房了。
15床的老太太已经睡着了。她老头子还是那个姿势,背对着她,一只手搭在床沿上。我走过去,把他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他没醒。手很凉。
这活我干了八年。
八年里我伺候过多少老人,记不清了。有的一两个月就走了,有的住了大半年,有的出院了又回来。医院这个地方,进来的人不想进来,出去的人不想出去。但待久了,你就发现,病房里最安静的不是那些病重的,是那些老夫老妻。
他们不怎么说话。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一个咳,一个递水。一个睡着了,另一个就盯着天花板看。那种安静,不是没话说,是话说完了。几十年的话,都说完了。剩下的就是等。等检查结果,等医生查房,等饭来,等天黑,等天亮,等一个说不出口的东西。
我刚干这行的时候,还觉得挺新鲜。那时候我在工地上干过,在快递站干过,在饭店后厨干过。都干不长。工地太累,快递太赶,后厨太油。后来一个老乡说,医院陪护缺人,你去试试。我就去了。
第一天,工头把我领到一个病房。里面住着一个老头,七十多,脑梗,半边身子不能动。他老伴在。老太太个子很小,头发全白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工头说,你帮着翻身、擦洗、喂饭、看着点滴。老太太说,好,好。
那天下午,老头要上厕所。我扶他起来,他半边身子沉得像一袋水泥。我架着他往卫生间挪,老太太在后面跟着,手里举着吊瓶。卫生间很小,我把他放下去,他坐不住,我得用膝盖顶着他的背。老太太站在门口,说,慢点,慢点。她说了好几遍。我没回头,但我能听见她声音在抖。
后来老头出院了。走的时候老太太塞给我一袋橘子。我说不要。她硬塞。她说,你拿着。我拿着那袋橘子,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她推着轮椅,轮椅上的老头歪着头,嘴角流着口水。她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那天太阳很大,她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块。我一直看着他们走到路口,拐弯,不见了。
那袋橘子我吃了好几天。酸。但我吃完了。
从那以后,我就留在这行了。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觉得,这活我能干。累是累,但不用晒太阳,不用淋雨,不用爬脚手架。而且,病房里的事,比工地上的事,离人近一点。
我伺候过的老人里,有几个我记得特别清楚。
有一个姓赵的老头,退休教师,七十出头。他是自己来的,老伴没来。他说老伴在家看孙子。他做的是心脏支架,小手术,住几天就能走。但他住了半个月。不是身体不行,是他不想走。他天天坐在床上,拿着手机,翻来翻去。有时候翻到一张照片,就盯着看半天。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孙子。他孙子刚满月。他说,我还没抱过。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窗户外面。
后来他儿子来了一次。待了不到二十分钟。走的时候在门口接了个电话,声音很大,说“这个方案我不同意,你让老王再改一版”。赵老头坐在床上,听着。他儿子走了以后,他跟我说,他忙。我说,嗯。他说,他一个月挣三万。我说,那挺好。他说,好什么。他低下头,把手机扣在床上。那个手机壳是黄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老虎。他说,我给他带了六年孩子,从老大带到老二。现在不用我带了,我就多余了。
他出院那天,是他自己办的。我在楼道里碰见他,他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他说,走了。我说,路上慢点。他说,嗯。然后他站住了,看着我,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他说,小伙子,你以后别让你爹一个人住院。
我没回。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赵老头走了以后,我给我爹打了个电话。我说,你身体咋样。他说,好着呢。我说,有事给我打电话。他说,没事。我说,那我挂了。他说,挂吧。挂了以后,我站在楼道里,把手机攥了半天。
我爹今年六十八。在老家种地。我妈在城里给我弟看孩子。两个人分着过。一年见不了几回。我有时候想,他们这一代人,到底图什么。年轻的时候养我们,老了养孙子。养完了我们,养我们的孩子。自己的日子呢?好像从来没有过。我爹抽了四十年烟,戒了。为什么戒?因为我妈说,孙子闻不了烟味。他就戒了。说戒就戒了。我戒了八回,没戒成。
病房里的事,看多了,你就发现一个规律。老夫妻住院,十有八九是老太太伺候老头。老头伺候老太太的,少。少得多。而且老太太伺候得特别好。喂饭,擦身,翻身,端屎端尿,夜里不睡,白天也不睡。老头呢,坐在旁边,有时候还发脾气。嫌饭凉了,嫌水烫了,嫌护士来得慢了。老太太就哄着。像哄小孩一样。
我见过一个老太太,八十了。她老头九十。两个人都住进来了。一个在7床,一个在9床。中间隔着8床。老太太是肺炎,老头是心衰。老太太自己还咳着呢,一听说老头那边按铃了,立马下床,趿拉着鞋跑过去。护士说,你别跑了,我们看着呢。她说,我看看。就站在老头床边,看着他。老头闭着眼,不看她。她就那么站着。站一会儿,又回去躺着。
半夜,老头摸进老太被窝。这事在护士站都传遍了。但没人管。怎么管?两个九十岁的老人,一个心衰一个肺炎,你说什么?说你们别这样?说不出口。护士长后来跟我说,随他们去吧。都这个岁数了,还能怎么着。
我那天夜里正好值夜。我看见老头从自己床上下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往老太太那边挪。他走得很慢,慢得我心里发紧。他走到老太太床边,站了一会儿,掀开被子,躺进去了。老太太没动。他也没动。两个人就那么躺着。病房里黑,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但我听见老太太说了一句。她说,你过来干什么。老头说,那边冷。
第二天早上,老太太跟我说,你别说出去。我说,不说。她说,他晚上老做梦,梦见我死了。我说,嗯。她说,他怕。我没说话。她把粥端起来,喂了老头一口。老头嘴张着,像个孩子。
这事我后来跟我媳妇说过。我媳妇说,你讲这个干什么。我说,就是想说。她说,你是不是想咱爹咱妈了。我说,没有。她说,那你讲这个干什么。我说,不讲了。
我媳妇在老家。她带着两个孩子。大的上初中,小的上幼儿园。我一年回去两三回。回去也是待几天就走。她说,你在外面挣得多。我说,嗯。她说,家里你放心。我说,嗯。她说,你注意身体。我说,嗯。每次打电话,都是这几句。说完就挂了。挂了以后,我坐在宿舍的床上,看着天花板,觉得这日子过得像个什么东西。但我不敢想。想了就干不下去了。
我每个月工资六千五。不包吃。住在医院附近的地下室,一个月八百。吃饭一个月一千五。烟钱三百。剩下四千。寄回家三千五。自己留五百。五百块,买点日用品,偶尔跟工友喝顿酒。就没了。
六千五。八年了。没涨过。
刚干的时候,是六千。后来涨了五百。然后就一直六千五。工头说,现在行情不好。他说,你不干有人干。他说,你看看外面,多少人在找活。我不看。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我们这行,现在年轻人不来了。来的都是五六十岁的。我们病房里,最年轻的护工四十五。最老的老周,六十三了。老周干这行比我还早。他跟我说,他刚干的时候,一个月八百。管吃管住。他说,那时候物价低。我说,现在物价高。他说,现在人也多。他说,你瞅瞅,以前一个病房一个陪护,现在一个陪护管三个病房。我说,嗯。他说,工钱没涨,活多了。他说,这买卖亏的。
老周有个儿子。在南方打工。老周说,他儿子一个月挣八千。我说,那挺好。老周说,好什么。他说,房租三千,吃饭两千,剩三千。他说,他干一年,攒不下两万。他说,我干一年,攒四万。我说,那你比他强。老周说,强什么。他说,我攒的钱,最后都得给他。他说,我攒个什么劲。
老周抽烟。抽得凶。他在楼道里抽,被护士说过好几回。后来他就躲到楼梯间抽。我也去。两个人蹲在楼梯间的台阶上,一人一根。有时候不说话,就抽。抽完了,把烟头摁灭在墙上,回病房。
老周有个习惯。他每天晚上要给儿子发一条消息。就一个字。发“吃了吗”。有时候发“下班没”。他儿子回不回,他都发。有一次我看见他盯着手机看了半天。我说,没回?他说,回了。我说,那你瞅啥。他说,他说“在忙”。他说,他忙。他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说,走了。
老周伺候的是12床。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子女都在国外。一年回来一趟。老太太有钱,退休金一个月八千。但没人来看她。老周说,她子女给她请了最好的陪护。老周说,我就是那个最好的陪护。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好看。
老太太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拉着老周的手,说,你像我儿子。老周说,我哪像。老太太说,你像。老周说,你儿子在国外。老太太说,国外怎么了。老周没说话。老太太说,国外好。她说,国外挣得多。她说,挣得多有什么用。她说着说着就哭了。老周给她擦眼泪。擦完了,老太太说,你出去吧。老周就出去。在楼道里站着。站一会儿,又进去。
我有时候想,我们这些人,到底在干什么。是伺候人?是挣钱?是替子女尽孝?还是替自己赎罪?
我说不清。
病房里的事,你干久了,就发现,钱是一回事,情是另一回事。但钱和情,又分不开。
我伺候过一个老头,姓孙。七十多,胃癌晚期。他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开公司,有钱。小儿子在厂里上班,没钱。大儿子来了一次,扔下两万块钱,走了。小儿子天天来。骑电动车,从城西骑到城东,四十分钟。来了就坐在床边,也不说话。给他爹擦擦嘴,翻翻身,看看点滴。有时候带一碗馄饨。他爹吃不了,他就自己吃。吃完了,把碗洗了,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接着坐着。
有一天晚上,他爹疼得厉害,打了止痛针。打完以后,他爹拉着小儿子的手,说,你哥给的钱,你拿着。小儿子说,我不要。他爹说,你拿着。小儿子说,我不缺。他爹说,你缺。小儿子没说话。他爹说,你哥有钱。小儿子说,那是他的。他爹说,他的就是你的。小儿子说,不是。他爹说,你这孩子。小儿子说,我天天来。他爹不说话了。过了半天,他爹说,我知道。小儿子说,你知道就行。他把手抽出来,站起来,去厕所了。
他在厕所里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他走到床边,坐下,把手机掏出来,翻了两下,又揣回去。他爹闭着眼,不知道睡没睡着。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我想说点什么。但我没想好说什么。我就站在那儿。站到护士来查房。
后来他爹走了。走的那天,小儿子在。大儿子也在。大儿子站在床边,接了个电话,说“这个项目你盯一下”。小儿子蹲在床尾,低着头。他爹的遗体被推走的时候,小儿子跟着走。大儿子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打电话。到了电梯口,电梯门开了,小儿子进去了。大儿子没进去。他说,你们先下去,我打个电话。电梯门关了。他站在电梯口,拿着手机,没打。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这事我跟我媳妇说过。我媳妇说,人跟人不一样。我说,嗯。她说,你别多想。我说,嗯。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过年。她说,过年早点回来。我说,嗯。
我没早点回去。那年过年,工头说,过年缺人,你留下,给你加钱。我说,加多少。他说,一天加一百。我算了算,七天,七百。我说,行。
那年三十晚上,我在病房里。病房里就剩两个病人。一个是老太太,一个是老头。老太太的子女没来。老头的子女来了,待了半个小时,走了。老太太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春晚。她看着看着,睡着了。我给她把被子盖上。她醒了,说,你吃饺子了吗。我说,没。她说,我床头柜里有。我说,不用。她说,你吃。我拿出来,一袋速冻饺子。我说,这怎么吃。她说,你拿热水泡。我说,哪有热水。她说,你等护士来。我说,人家过年呢。她说,那你就吃凉的。我说,不吃了。她说,你吃。她有点急了。我说,行,我吃。我拿了一个,凉的,硬的。咬了一口。她说,好吃吗。我说,好吃。她笑了。她说,你这孩子。
那袋饺子我吃了三个。剩下的放回去了。
第二天,她出院了。她女儿来接的。她女儿穿一件貂皮大衣,进门就说,妈,你怎么住这么久。老太太说,大夫让住。她女儿说,行了行了,走吧。老太太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她说,谢谢你啊。我说,没事。她说,你吃饺子那事,别跟人说。我说,不说。她笑了笑,走了。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她女儿扶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我回病房,收拾床铺。床头柜里还有半袋饺子。我拿出来,扔了。
那件貂皮大衣,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因为我羡慕。是因为老太太看我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我说不出来。像是求我别说话。又像是求我记住她。
我记住她了。但我不记得她叫什么了。
病房里的账,我算过。
一个老人,住一个月,陪护费一天两百。一个月六千。药费、检查费、床位费,另算。大部分老人有医保,能报一部分。但报不了的,也得自己掏。我见过一个老头,为了省床位费,住了半个月就出院了。大夫说再住几天。他说不住了。他儿子说,爸,再住几天。他说,你掏钱啊。他儿子不说话了。老头收拾东西,走了。走的时候,我看他走路还在晃。他儿子在后面跟着,低着头。
我算过一笔账。一个老人,从生病到走,平均要花多少钱。我没算出来。因为每个人不一样。有的花几万,有的花几十万。有的花完了,人还在。有的没花完,人没了。
但我算过另一笔账。一个护工,一天两百。一个月六千。一年七万二。八年,五十七万六。我挣了五十七万六。寄回家多少?我算过。大概四十万。剩下的十七万六,我花了。吃饭,租房,抽烟,坐车。没了。
四十万。我家盖了房子。花了二十万。两个孩子上学,花了十万。剩下的十万,存着。我媳妇说,存着给孩子上大学。我说,行。
我有时候想,我这八年,到底干了什么。我伺候了几十个老人。给他们翻身,擦洗,喂饭,端屎端尿。我看着他们来,看着他们走。有的好了,有的没好。好了的,出院了。没好的,走了。走了的,我记不清了。好了的,我也记不清了。
我记住的,就那么几个。
有一个老太太,姓刘。八十多。摔了一跤,骨折。她有三个女儿。三个女儿轮流来。一人一天。来了就吵架。吵什么?吵谁出钱多,谁出力少。大女儿说,我出钱最多。二女儿说,我出力最多。三女儿说,我离得最远。老太太躺在床上,听着。有时候说一句,别吵了。没人听。她就闭上眼。我给她翻身,她跟我说,你看见了吧。我说,嗯。她说,养女儿没用。我说,你别这么说。她说,我养了三个。她说,一个比一个厉害。她说,我死了,她们就不吵了。我说,你别这么说。她说,我说的是真的。
她出院那天,三个女儿都来了。办手续,收拾东西。大女儿拎着包,二女儿扶着老太太,三女儿在后面推轮椅。走到门口,大女儿说,妈,你去我那住。二女儿说,去我那。三女儿说,去我那。老太太说,我回家。大女儿说,你一个人怎么住。老太太说,我住了几十年了。她甩开二女儿的手,自己扶着墙走。走得很慢。三个女儿在后面跟着。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她们。老太太回头看了我一眼。她说,你回去吧。我说,你慢点。她说,嗯。
她走了以后,我在病房里站了一会儿。那张床空了。床单是新换的,白的。枕头还在。上面有一根白头发。我拿起来,看了看,扔了。
刘老太太那句话,我后来想过很多回。她说,养女儿没用。但我见过她女儿给她擦身。擦得很仔细。一边擦一边哭。老太太闭着眼,不说话。她女儿擦完了,把毛巾拧干,晾在架子上。然后坐在床边,看着老太太。看了一会儿,走了。
你说没用。但她们来了。
你说有用。但她们吵。
这事没法说。
医院这个地方,待久了,你就发现,人不分好人坏人。分的是,谁来了,谁没来。
来的,不一定好。不来的,不一定坏。
我见过一个老头,住院三个月。他老伴天天来。坐公交车,倒两趟,一个半小时。来了就坐在床边,也不说话。给他喂饭,擦嘴,翻身。晚上走。第二天再来。三个月,没断过。有一天,老太太没来。老头等了一天。第二天,老太太来了。她胳膊上戴着孝。她说,我娘走了。老头看着她。她说,我娘也住院。她说,我在那边守了一夜。她说,我娘走了。老头说,你坐下。老太太坐下。老头拉着她的手。老太太哭了。她说,我谁也没说。她说,我就跟你说。老头说,嗯。他说,你辛苦了。
那是我见过的最安静的一场哭。老太太哭的时候,没出声。眼泪往下掉。掉在手背上。老头给她擦。擦完了,老太太说,我没事。她说,我娘九十三了。她说,走了好。她说,不受罪了。老头说,嗯。他说,你歇歇。老太太说,不歇。她说,我还得给你喂饭。
后来老头出院了。走的时候,老太太扶着他。他走得很慢。老太太也走得慢。两个人一步一步,走到电梯口。电梯来了。他们进去。门关上。我站在那儿,看着电梯上的数字往下跳。跳到底。停了。
我不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我也没问。
我跟我媳妇的关系,这几年越来越淡。不是不好。是没话说。每次打电话,就是那几句。她说孩子,我说钱。她说家里,我说医院。说完了,就挂了。挂了以后,我看着手机,觉得还有话没说完。但我想不起来是什么。
有一次,她给我打电话。说,你爹住院了。我说,什么病。她说,胆囊炎。我说,严重吗。她说,不严重。我说,那就行。她说,你去看看。我说,我这边走不开。她说,你请两天假。我说,工头不批。她说,那你爹怎么办。我说,我弟在。她说,你弟忙。我说,那我也没办法。她说,你这个人。我说,我这个人怎么了。她说,你自己想。挂了。
挂了以后,我在楼道里站着。站了很久。我想给我爹打个电话。我掏出来,找到他的号码,看了半天。没打。我不知道说什么。说“你咋样”?他说“好着呢”。就没了。说“我回去看你”?他说“不用”。就没了。说“我对不起你”?他说“你说啥呢”。就没了。
我最后发了条消息。就两个字。发了以后,我把手机揣兜里,回病房了。
他没回。
我不知道他看没看见。
我弟后来给我打电话。说,哥,咱爹问你。我说,问我什么。他说,问你忙不忙。我说,忙。他说,咱爹说,忙就别回来了。我说,嗯。他说,哥,你回来一趟吧。我说,我请不了假。他说,你就回来一天。我说,一天来回路上就得六个小时。他说,那你就回来半天。我说,半天够干什么。他说,看一眼。我说,看一眼有什么用。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哥,咱爹老了。我说,我知道。他说,你知道个屁。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楼道里。楼道里有人在喊,护士,护士。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我站在那儿,觉得特别吵。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我走到楼梯间。楼梯间里有人。老周在抽烟。他看见我,递给我一根。我接过来,点上。我们两个人蹲在台阶上,一人一根。抽完了。老周说,你爹的事?我说,嗯。老周说,回去看看。我说,走不开。老周说,你走开试试。我说,走了谁给我钱。老周说,你走了,这活还是你的。他说,你不走,这活也不一定是你的。他说,你看我。他说,我干了十年。他说,我爹走的时候,我在病房里。他说,我伺候别人的爹,没伺候自己的爹。他说,我爹走的时候,我不在。他说,我回去的时候,他已经凉了。他说,我摸了摸他的手。他说,凉。他说,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凉。
老周把烟头摁灭。他说,你想想吧。他站起来,走了。
我蹲在楼梯间里,没动。我把烟盒掏出来,又点了一根。我抽了一口。呛。我咳了两声。眼泪出来了。我擦了擦。我又抽了一口。
我后来还是没回去。我给我弟转了三千块钱。我说,给咱爹买点好吃的。我弟收了。他说,哥,你忙你的。我说,嗯。他说,咱爹没事。我说,嗯。他说,你别多想。我说,嗯。他说,那我挂了。我说,嗯。挂了以后,我看着手机。转账记录。三千。我看了半天。我觉得这个数不对。但我说不出哪不对。
病房里的老人,有的有钱,有的没钱。有钱的,住单间。没钱的,住大间。有钱的,请一对一。没钱的,几个人合一个护工。有钱的,子女来得勤。没钱的,子女来得少。但也不一定。我见过有钱的,子女一年来一回。也见过没钱的,子女天天来。
钱这个东西,在病房里,特别明显。也特别不明显。
有一个老头,退休金一个月一万二。住单间。请一对一。他儿子在美国。一年回来一次。老头天天坐在床上,看电视。看新闻。看完了,关了。再开。再关。我问他,你看什么。他说,看人。我说,电视里哪有人。他说,有。他说,你看,那个人在走路。他说,那个人在吃饭。他说,那个人在说话。他说,他们都活着。他说,我也活着。他说,我活着干什么。我说,你儿子给你打电话吗。他说,打。他说,每周打一次。他说,说五分钟。他说,他说“爸你身体好吗”。我说“好”。他说“那就好”。他说“我挂了”。我说“挂吧”。他说,五分钟。他说,我一周就等这五分钟。他说,等完了,就没了。
他出院那天,他儿子没回来。他侄子来接的。他侄子说,叔,走吧。老头站起来,看了我一眼。他说,你叫什么。我说,我姓李。他说,小李。他说,你记住我。我说,记住了。他说,你别忘。我说,不忘。他说,你骗我。我说,没骗。他说,你肯定忘。他说,你们都忘。他说,我儿子都忘。他说着说着,眼泪下来了。他侄子说,叔,走吧。老头擦了擦眼泪,走了。
我没忘。但我记不清他叫什么了。
我写这些,不是要说什么。我说不出来。我就是觉得,这些事,得有人记着。没人记着,就没了。像那些老人一样。走了,就没了。
我媳妇有一次问我,你干这行,不害怕吗。我说,怕什么。她说,死人。我说,不怕。她说,你真不怕。我说,真不怕。她说,那你怕什么。我说,我怕我爹死的时候,我不在。
她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起来,穿衣服,走到外面。外面在下雨。不大。我站在雨里,点了一根烟。雨打在烟上,烟灭了。我又点了一根。又灭了。我干脆不点了。我站在雨里,淋着。淋了一会儿,回去了。
第二天,我给我爹打了个电话。他接起来,说,忙不忙。我说,不忙。他说,那你怎么想起打电话了。我说,没事。他说,没事就挂了吧。我说,爹。他说,嗯。我说,你膝盖还疼不疼。他说,不疼了。我说,你骗我。他说,没骗。我说,你走路给我看看。他说,你管得着吗。我说,管得着。他说,你管好你自己。我说,我管着呢。他说,你管什么了。我说,我管我爹。他不说话了。过了半天,他说,你忙你的。我说,我不忙。他说,你不忙就回来。我说,我请不了假。他说,那你说什么。我说,我打电话。他说,打电话有什么用。我说,有用。他说,有什么用。我说,我听见你说话了。他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说,行了,挂了吧。我说,嗯。他说,你注意身体。我说,嗯。他说,那我挂了。我说,嗯。挂了。
挂了以后,我站在楼道里。楼道里有人在喊,护士,护士。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我站在那儿,觉得特别吵。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我走到楼梯间。楼梯间里有人。老周在抽烟。他看见我,递给我一根。我接过来,点上。我们两个人蹲在台阶上,一人一根。抽完了。老周说,你爹的事?我说,嗯。老周说,回去看看。我说,走不开。老周说,你走开试试。我说,走了谁给我钱。老周说,你走了,这活还是你的。他说,你不走,这活也不一定是你的。他说,你看我。他说,我干了十年。他说,我爹走的时候,我在病房里。他说,我伺候别人的爹,没伺候自己的爹。他说,我爹走的时候,我不在。他说,我回去的时候,他已经凉了。他说,我摸了摸他的手。他说,凉。他说,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凉。
我没忘。但我记不清他叫什么了。
她不说话了。
我没忘。但我记不清他叫什么了。
她不说话了。
第二天,我给我爹打了个电话。他接起来,说,忙不忙。我说,不忙。他说,那你怎么想起打电话了。我说,没事。他说,没事就挂了吧。我说,爹。他说,嗯。我说,你膝盖还疼不疼。他说,不疼了。我说,你骗我。他说,没骗。我说,你走路给我看看。他说,你管得着吗。我说,管得着。他说,你管好你自己。我说,我管着呢。我说,我管我爹。他说,你管什么了。我说,我管我爹。他不说话了。过了半天,他说,你忙你的。我说,我不忙。他说,你不忙就回来。我说,我请不了假。他说,那你说什么。我说,我打电话。他说,打电话有什么用。我说,有用。他说,有什么用。我说,我听见你说话了。他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说,行了,挂了吧。我说,嗯。他说,你注意身体。我说,嗯。他说,那我挂了。我说,嗯。挂了。
我没忘。但我记不清他叫什么了。
她不说话了。
挂了以后,我站在楼道里。
楼道里有人在喊,护士,护士。
有人在哭。
有人在笑。
我站在那儿,觉得特别吵。
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
我走到楼梯间。
楼梯间里有人。
老周在抽烟。
他看见我,递给我一根。
我接过来,点上。
我们两个人蹲在台阶上,一人一根。
抽完了。
老周说,你爹的事?
我说,嗯。
老周说,回去看看。
我说,走不开。
老周说,你走开试试。
我说,走了谁给我钱。
老周说,你走了,这活还是你的。
他说,你不走,这活也不一定是你的。
他说,你看我。
他说,我干了十年。
他说,我爹走的时候,我在病房里。
他说,我伺候别人的爹,没伺候自己的爹。
他说,我爹走的时候,我不在。
他说,我回去的时候,他已经凉了。
他说,我摸了摸他的手。
他说,凉。
他说,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凉。
老周把烟头摁灭。
他说,你想想吧。
他站起来,走了。
我蹲在楼梯间里,没动。
我把烟盒掏出来,又点了一根。
我抽了一口。
呛。
我咳了两声。
眼泪出来了。
我擦了擦。
我又抽了一口。
我后来还是没回去。
我给我弟转了三千块钱。
我说,给咱爹买点好吃的。
我弟收了。
他说,哥,你忙你的。
我说,嗯。
他说,咱爹没事。
我说,嗯。
他说,你别多想。
我说,嗯。
他说,那我挂了。
我说,嗯。
挂了以后,我看着手机。
转账记录。
三千。
我看了半天。
我觉得这个数不对。
但我说不出哪不对。
病房里的老人,有的有钱,有的没钱。
有钱的,住单间。
没钱的,住大间。
有钱的,请一对一。
没钱的,几个人合一个护工。
有钱的,子女来得勤。
没钱的,子女来得少。
但也不一定。
我见过有钱的,子女一年来一回。
也见过没钱的,子女天天来。
钱这个东西,在病房里,特别明显。
也特别不明显。
有一个老头,退休金一个月一万二。
住单间。
请一对一。
他儿子在美国。
一年回来一次。
老头天天坐在床上,看电视。
看新闻。
看完了,关了。
再开。
再关。
我问他,你看什么。
他说,看人。
我说,电视里哪有人。
他说,有。
他说,你看,那个人在走路。
他说,那个人在吃饭。
他说,那个人在说话。
他说,他们都活着。
他说,我也活着。
他说,我活着干什么。
我说,你儿子给你打电话吗。
他说,打。
他说,每周打一次。
他说,说五分钟。
他说,他说“爸你身体好吗”。
我说“好”。
他说“那就好”。
他说“我挂了”。
我说“挂吧”。
他说,五分钟。
他说,我一周就等这五分钟。
他说,等完了,就没了。
他出院那天,他儿子没回来。
他侄子来接的。
他侄子说,叔,走吧。
老头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叫什么。
我说,我姓李。
他说,小李。
他说,你记住我。
我说,记住了。
他说,你别忘。
我说,不忘。
他说,你骗我。
我说,没骗。
他说,你肯定忘。
他说,你们都忘。
他说,我儿子都忘。
他说着说着,眼泪下来了。
他侄子说,叔,走吧。
老头擦了擦眼泪,走了。
我没忘。
但我记不清他叫什么了。
我写这些,不是要说什么。
我说不出来。
我就是觉得,这些事,得有人记着。
没人记着,就没了。
像那些老人一样。
走了,就没了。
我媳妇有一次问我,你干这行,不害怕吗。
我说,怕什么。
她说,死人。
我说,不怕。
她说,你真不怕。
我说,真不怕。
她说,那你怕什么。
我说,我怕我爹死的时候,我不在。
她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起来,穿衣服,走到外面。
外面在下雨。
不大。
我站在雨里,点了一根烟。
雨打在烟上,烟灭了。
我又点了一根。
又灭了。
我干脆不点了。
我站在雨里,淋着。
淋了一会儿,回去了。
第二天,我给我爹打了个电话。
他接起来,说,忙不忙。
我说,不忙。
他说,那你怎么想起打电话了。
我说,没事。
他说,没事就挂了吧。
我说,爹。
他说,嗯。
我说,你膝盖还疼不疼。
他说,不疼了。
我说,你骗我。
他说,没骗。
我说,你走路给我看看。
他说,你管得着吗。
我说,管得着。
他说,你管好你自己。
我说,我管着呢。
我说,我管我爹。
他说,你管什么了。
我说,我管我爹。
他不说话了。
过了半天,他说,你忙你的。
我说,我不忙。
他说,你不忙就回来。
我说,我请不了假。
他说,那你说什么。
我说,我打电话。
他说,打电话有什么用。
我说,有用。
他说,有什么用。
我说,我听见你说话了。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行了,挂了吧。
我说,嗯。
他说,你注意身体。
我说,嗯。
他说,那我挂了。
我说,嗯。
挂了。
我站在楼道里。
手机还在手里。
屏幕暗了。
我按了一下。
亮了。
我看见我爹的号码。
我看了半天。
我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我又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我把手机揣兜里。
回病房了。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