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劝50岁往上的别跟老伴分床睡,养老院夜班9年
发布时间:2026-09-22 01:35 浏览量:1
奉劝所有50岁往上的,别跟老伴分床睡,养老院夜班9年,上个月有个老太太半夜摔了,老头在隔壁打呼,门反锁,见过太多半夜按铃没人应的
上个月三号,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从值班室冲出来的时候,拖鞋跑丢了一只。
走廊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一脚,灯亮了。307的门反锁着。我拿钥匙捅了半天,手抖。里面有人在哼,声音不大,像猫叫。
后来门开了。老太太趴在地上,左腿别着,脸贴着地砖。地砖凉,她半边身子都在抖。床头柜上的水杯倒了,水渗进地毯里,深了一块。
隔壁308,老头在打呼。
呼噜声很匀。一下,一下,一下。隔着墙都听得见。
我蹲下去扶老太太。她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肉里。她说,别叫他,让他睡。
我说,大娘,你摔了。
她说,我知道。
我说,得叫救护车。
她说,别叫他。
我后来坐在走廊地上,靠着墙,等救护车。灯灭了,又黑了。我没跺脚。
我在这个养老院干了九年夜班。九点上班,早上七点交班。一晚上巡四次房。两点这次最难熬,人最困,事最多。
九年里,我见过太多半夜按铃没人应的。
不是没人。铃就在床头。是摁了,隔壁听不见。是听见了,不想起。是起了,过不来。门反锁了。
我写这个,不是想劝谁。
我五十了。我自个儿也分床睡。
我跟我老婆分床睡了六年。她嫌我打呼,我嫌她起夜多。一开始是偶尔分,后来是天天分。再后来,我上夜班,她上白班,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去年冬天有一天,我回家,看见她趴在地上。
在厨房。地上有水,她滑了。手机在客厅,她爬不过去。她趴了四十分钟,等我回家。
我进门的时候,她第一句话是,你回来了。
第二句是,别扶我,让我缓会儿。
我没说话。我把她抱到沙发上。她一百三十斤,我抱得动。可我抱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我在养老院干了九年,我抱过多少老人,我心里有数。可我抱我老婆的时候,我数不清。
今天我想说说我见过的那些人。
不是讲道理。道理谁都懂。是讲人。
一个一个人。
头一个,307的老太太。
姓周。七十八。退休教师。老伴姓刘,七十九,退休工人。两个人住一间,两张床,中间隔一个床头柜。
床头柜上摆着两样东西。一个搪瓷缸,老头的。一个玻璃杯,老太太的。
搪瓷缸是单位发的,上面印着“先进工作者”,红字掉了一半。玻璃杯是老太太自己买的,超市打折,九块九。
两个人分床睡,不是一天两天了。
老太太跟我说过,分床是因为老头打呼。她说,我忍了四十年,忍不动了。
我说,那你怎么不早分。
她说,早些年房子小,没条件分。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叠衣服。一件一件叠,叠得很慢。她说,现在有条件了,一人一张床,多好。
她说,多好。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抬头。
老头耳朵背。老太太跟他说话,得喊。可老太太不喊。老太太跟我说,喊了一辈子,嗓子喊坏了,现在不想喊了。
两个人一天说不到十句话。
早上,老头去食堂打饭,打两份,端回来。老太太吃。吃完,老太太洗碗。老头去看电视。中午,老头去打饭。吃完,老太太洗碗。老头睡觉。晚上,老头去打饭。吃完,老太太洗碗。老头看电视,看到九点,上床。老太太看手机,看到十点,上床。
两张床,隔着床头柜。
我巡夜的时候,经常看见老太太还没睡。她躺着,手机屏幕亮着,照着脸。她看见我,就摆摆手,意思是没事。
有一次我进去,看见她在看相册。
手机里的相册。老照片翻拍的。有一张是年轻时候的,两个人站在公园门口,老头穿着中山装,老太太扎着辫子。
她说,你看,那时候他多精神。
我说,是。
她说,现在不行了,耳朵也背了,腿也不行了。
我说,你也挺好的。
她说,我好什么,我一身病。
然后她把手机扣过去,说,睡吧。
那天晚上,她摔了。
我后来才知道,她是起来上厕所。卫生间在房间里,可灯坏了。她没叫老头。她说,他睡了,叫他干嘛。
她摸黑走,绊在床头柜角上。
床头柜角是尖的。她摔下去的时候,胳膊磕在柜角上,青了一大块。
我第二天看见那块青,我说,大娘,你怎么不叫我。
她说,你不在。
我说,你可以按铃。
她说,铃在床头,我够不着。
我说,你喊一声也行。
她说,喊了。
我说,喊了?
她说,喊了,他没听见。
她说这话的时候,老头坐在旁边,低着头,搓手。
老头的手很大,骨节粗,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他搓手的时候,像在搓一件很旧的东西。
他后来跟我说,我耳朵背,真没听见。
我说,大爷,你门反锁了。
他说,我习惯反锁。
我说,你们俩住一间,反锁干嘛。
他说,习惯了。
他说,以前在家,也反锁。
他说,分床睡,各睡各的,反锁了踏实。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
我看着他的搪瓷缸,缸子上的红字掉得只剩一个“先”字。
第二个,308的老头。
姓陈。八十一。退休干部。老伴走了三年。
他是自己住一间。单间。儿女给的钱,一个月四千八。
他身体还行,就是腿不好。走路得拄拐。拐棍是儿子买的,碳纤维的,轻。他不用,他用自己那根,木头,磨得发亮。
他说,那根轻的,不踏实。
他每天干什么呢。
早上六点起。拄着拐,去院子里走一圈。走得很慢。一圈走二十分钟。然后回来吃早饭。吃完,看报纸。报纸是院里的,就一份,他先看。看完,坐在大厅里,看人。
中午吃完饭,睡一觉。下午起来,继续坐着。晚上吃完饭,看电视。看到八点,回屋。八点半,上床。
他一天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
他跟人说,也跟人说不上。
我有一回问他,大爷,你一个人住,闷不闷。
他说,闷。
他说,闷也得住。
他说,儿子在深圳,女儿在杭州。一年回来一次。回来待两天,走了。
他说,我在这儿,有人管饭,有人洗衣服,有人看着。他们放心。
他说,放心。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笑了一下。
他笑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嘴角动了动。
他有一回半夜按铃。
我去了。他说,没事,就是睡不着。
我说,那你要什么。
他说,不要什么,你坐会儿。
我坐了一会儿。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他看了很久。
他说,我老伴走的时候,是半夜。
他说,她喊我,我没听见。
他说,我睡得太死了。
他说,等我醒了,她就不行了。
他说,我要是听见了,送医院,可能还能救。
他说,可能。
他后来不说了。我坐了一会儿,走了。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看着天花板。
第三个,二楼的护工,小赵。
三十四岁。河南人。两个娃,在老家。老公在工地上。
她管六个老人。六个老人,四个卧床,两个半自理。
她每天早上五点起。给老人擦身,换尿布,喂饭,翻身,拍背。两个小时一轮。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
她一个月挣四千二。管吃管住。她住在养老院地下室,一个小房间,一张床,一个柜子。
她给家里寄三千。自己留一千二。
她跟我说,一千二,够干啥。
她说,买点卫生纸,买点洗衣粉,买点水果。就没了。
她说,我两年没买过新衣服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洗尿布。尿布是老人的,有黄的,有白的。她戴着胶皮手套,一件一件搓。
她说,我有时候想,我在这儿伺候别人的爹妈,我自己的爹妈谁伺候。
她说,我爹在老家,七十了,还种地。我妈眼睛不好,看不清。我一年回去一次。回去待五天。走的时候,我妈哭,我不敢哭。
她说,我一哭,她就更哭。
她说,我不哭。
她说,我坐火车回来,在车上哭。没人认识我。
她说,哭完了,擦擦脸,接着干。
她有一回跟我说,姐,我昨晚梦见我闺女了。
她说,梦见她站在村口,喊我。
她说,我跑过去,跑不动。腿像灌了铅。
她说,我醒了,枕头湿了。
她说,我坐起来,想给她打个电话。一看表,三点。她睡觉呢。
她说,我就坐着,坐到五点。起来干活。
她说,干活好。干活不想事。
第四个,三楼的王阿姨。
六十八岁。退休工人。老伴前年走的。心梗。走得快。
她有一个儿子。在北京。做IT。一年回来两趟。春节一趟,中秋一趟。有时候中秋也不回,说加班。
她住养老院,是儿子给的钱。一个月三千六。她退休金四千。自己掏三千六,剩四百。
她说,四百,够买点水果。
她每天干什么呢。
她织毛衣。给儿子织,给孙子织。织完了,寄过去。儿子说,妈,别织了,穿不着。她说,穿不着也织。
她说,我闲着也是闲着。
她有一回跟我说,我儿子小时候,我天天给他织毛衣。织一件,他穿一件。穿小了,拆了,再织。拆了织,织了拆。一年织好几件。
她说,现在他不穿了。
她说,现在都买。
她说,买的好看。
她说,我知道。
她织毛衣的时候,戴着老花镜。头低着,手很快。针在毛线里穿来穿去,我看不清。
她有一回织着织着,停下来。
她说,我老伴走那天,我给他织的毛衣还没收针。
她说,就差几针。
她说,他穿不上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哭。就是停了停,接着织。
她说,我后来把那件毛衣收了针。叠好,放在柜子里。没给人。
她说,我留着。
她说,等我走的时候,给我穿上。
她有一回问我,你说,人走了,能见着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觉得能。
她说,我老伴走的时候,嘴张着。我把他嘴合上。我说,你先走,我后头来。
她说,他说不了话,但他听见了。
她说,我跟他过了一辈子。他听不见我也说。他走了我也说。
她说,我跟他说,儿子挺好的,孙子挺好的,我挺好的。
她说,我骗他。
她说,我一点都不好。
第五个,门卫老李。
六十二岁。退休。返聘。一个月两千八。
他每天坐在门口,看人来人往。谁进谁出,他都记。记在一个本子上,铅笔,字歪歪扭扭。
他有一本账。
不是记人。是记钱。
他给我看过。
一个月工资两千八。老伴退休金两千三。加起来五千一。
房租一千二。水电两百。吃饭一千。药钱八百。剩下的,存着。
他说,得存着。
他说,万一有病呢。
他说,现在看病贵。
他说,我去年拔了颗牙,花了一千六。
他说,一千六啊,我半个月工资。
他说,我老伴膝盖不好,想换关节。一问,五万。没换。
他说,五万,我们俩攒一年。
他说,不换了。
他说,撑着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抽烟。烟是红塔山,七块五一包。他一天抽半包。
他说,我抽了四十年了。戒不了。
他说,也不想戒。
他说,就这点爱好了。
他有一回跟我说,他跟他老伴也分床睡。
他说,她嫌我打呼。
他说,我嫌她起夜。
他说,分了好。
他说,分了,睡得踏实。
他说,踏实。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是罐头瓶,玻璃的,里面有水。
他说,我有时候半夜醒了,听听她那边有没有动静。
他说,听不见。
他说,听不见就接着睡。
他说,听见了,就过去看看。
他说,有一回,听见她咳嗽。我过去,她坐着,喘不上气。我给她倒水,拿药。她吃了,好了。
他说,那天我没回屋。我坐她床边,坐到天亮。
他说,后来她说,你回去吧。我就回去了。
他说,还是分着睡。
他说,习惯了。
他说,改不了了。
他说,都这把年纪了,改什么。
我写这些,不是想说什么大道理。
我是想说,我见过太多人,分着分着,就真分了。
不是离婚。是人心分了。
一张床,两床被子,隔一个床头柜。你睡你的,我睡我的。你打你的呼,我做我的梦。
听着好像没什么。可夜里出了事,你就知道了。
夜里是最脆的时候。
白天你还能喊,还能叫人,还能打电话。夜里不行。夜里你一个人。你身边那个人,要是听不见,你就是一个人。
我干了九年,我见过的事,一桩一桩。
有一个老太太,半夜心梗。老头在隔壁,门关着。老太太按铃,铃响了三分钟,我才听见。我跑过去,老太太已经不行了。老头后来跟我说,他听见铃了。他以为是隔壁。他翻了个身,又睡了。
有一个老头,半夜起来上厕所,摔了。老太太在另一屋,锁着门。老头喊了半个小时,没人应。第二天早上我才发现。老头股骨头摔断了,后来就没起来。
有一个老太太,半夜发烧。老头在隔壁,睡得很沉。老太太自己爬起来,找药。找不着。她坐在床边,坐到天亮。第二天我进去,她烧到四十度。
这些事,我说出来,你可能觉得是偶然。
不是偶然。
我干了九年。九年里,我见过的,能说的,就这些。不能说的,更多。
我后来想,为什么。
为什么这些人,年轻时候睡一张床,老了反而分开了。
我想了很久。
我想到我自己。
我跟我老婆分床,一开始是因为打呼。后来是因为习惯。再后来,是因为没什么话说了。
没什么话说了,就不想睡一张床了。
睡一张床,你得说话。不说话,你也得听着对方的呼吸。听着听着,你就睡不着。
分开了,清静。
清静。
可清静了,就冷了。
我有一回夜班,两点巡房。走到307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
我停下来,听。
老太太在说话。她说,老刘,你冷不冷。
老头说,不冷。
老太太说,你把被子盖好。
老头说,盖好了。
老太太说,你打呼轻点。
老头说,我尽量。
然后就没声了。
我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想,他们还是说话的。
可他们说的,就是这些。
你冷不冷。盖好被子。打呼轻点。
不说别的。
不说,我今天想你了。不说,我今天心里难受。不说,我怕。
不说。
我想起我爹我妈。
我爹我妈也分床睡。分了几十年。我爹睡里屋,我妈睡外屋。我爹打呼,我妈嫌吵。我妈起夜,我爹嫌烦。
他们分了一辈子。
我妈走的时候,是半夜。
我爹在里屋,关着门。我妈在外屋,喊我爹。喊了几声,我爹没听见。
后来我爹醒了。他出来,我妈已经不行了。
我爹后来跟我说,他听见了。他以为是在做梦。
他说,他梦见我妈喊他。他醒了,没动。他以为是在做梦。
他说,他要是起来看看就好了。
他说,他要是起来看看就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八十了。他坐在椅子上,弯着腰。手放在膝盖上,抖。
他说,我这辈子,就这件事,过不去。
他说,我跟你妈,分了一辈子床。到最后,她喊我,我没应。
他说,我过不去。
我爹走的时候,是前年。
他走之前,跟我说,你跟你媳妇,别分床。
他说,别分。
他说,分了,就回不去了。
他说,我跟你妈,分了三十年。三十年,我都没回去。
他说,你别学我。
他说,你别学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我握了很久,没松开。
我后来没听他的话。
我还是跟我老婆分床。
习惯了。
改不了了。
我写这些,你可能觉得我在劝人。
我不是劝。
我是说,我见过的事,我告诉你。
你听不听,是你的事。
我有一回跟小赵聊天。我说,你跟你老公分床吗。
她说,分。
她说,他在工地,我在养老院。一年见两次。不分也分了。
她说,我们不分床,我们分居。
她说,为了挣钱。
她说,没办法。
她说,我有时候想,我们这样,图啥。
她说,图娃。
她说,娃在老家,跟着我妈。我妈七十了,管不动了。可不管也得管。
她说,我跟我老公说,再干几年,攒点钱,回去。
她说,回去干啥,不知道。种地不挣钱。做买卖没本钱。
她说,回去也是熬。
她说,在哪儿都是熬。
她说,熬着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给老人喂饭。一勺一勺,喂得很慢。老人嘴闭着,不张。她拿勺子碰碰嘴唇,老人张了。
她说,你看,跟哄娃一样。
她说,我喂我娃的时候,没喂过几回。
她说,我娃是我妈喂大的。
她说,我娃跟我,不亲。
她说,有一回我回去,她躲我。我伸手抱她,她哭。
她说,我走了以后,她跟我妈说,那个阿姨走了。
她说,她叫我阿姨。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
笑完了,接着喂饭。
我后来想,小赵说的“熬”,跟我说的“熬”,是不是一个熬。
她熬的是钱。我熬的是夜。老头老太太熬的是日子。
都是熬。
我有一回在走廊里,看见307的老太太自己坐着。
她坐在轮椅上,面对着墙。墙是白的,什么都没。
我走过去,说,大娘,你看啥呢。
她说,没看啥。
她说,我坐着。
我说,你回屋吧,外头凉。
她说,屋里闷。
她说,我想坐会儿。
我说,那我陪你坐会儿。
我坐在她旁边。她看着墙,我看着走廊。
走廊很长。灯是白的,照着地砖。地砖上有一道印,是轮椅轧的。
她后来跟我说,她年轻时候,跟老头在一个厂。
她说,他是钳工,我是老师。他手巧,我手笨。他给我做过一个铁盒子,装粉笔的。铁盒子是方的,盖子上刻了一朵花。花刻得不好,歪歪扭扭。
她说,我用了三十年。
她说,后来搬家,丢了。
她说,丢了就丢了。
她说,他没再做过。
她说,他后来不做了。
她说,他退休以后,什么都不做了。每天就是吃饭,看电视,睡觉。
她说,我跟他说话,他不应。他耳朵背。我喊他,他烦。
她说,后来我不喊了。
她说,不喊了,省事。
她说,省事。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很干,皮松了。指甲剪得很短,没涂东西。
她说,我有时候想,我跟他,怎么就过成这样了。
她说,年轻时候不是这样。
她说,年轻时候,他下班回来,给我带一根冰棍。五分钱一根。他自己不吃,看着我吃。
她说,我让他吃,他说他不热。
她说,他满头汗,他说他不热。
她说,我那时候想,这个人,我跟对了。
她说,现在呢。
她说,现在他连看都不看我。
她说,我也不看他。
她说,一张床,两床被子。各盖各的。各睡各的。
她说,习惯了。
她说,习惯了。
她后来不说了。我坐了一会儿,推她回屋。
老头在屋里,坐着,看电视。电视里在放戏曲。他耳朵背,声音开得很大。
老太太进去,他没回头。
老太太说,我回来了。
他没应。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说,你看。
她说,就这样。
我后来想,分床不是问题。
问题是不说话了。
分床只是个结果。
你不说话了,你才想分床。你想清静。你想一个人待着。你想躲。
可你躲了,就回不去了。
我干了九年,我见过太多回不去的人。
有一个老头,老伴走了以后,天天坐在门口。我问他,大爷,你等谁呢。他说,不等谁。他说,我坐着。
他坐了半年。后来走了。
有一个老太太,老伴走了以后,把两张床并成一张。她说,我一个人睡,害怕。她说,我睡中间。她说,两边空着,我踏实。
她后来也走了。
我有时候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年轻时候图钱。中年时候图娃。老了图啥。
图有个人在身边。
哪怕不说话。哪怕打呼。哪怕起夜多。哪怕你烦他,他烦你。
在身边就行。
可这个“在身边”,得是真的在身边。
不是隔着一道门。不是隔着一堵墙。不是隔着一个床头柜。
是你喊一声,他能应。
是你摔了,他能听见。
是你半夜醒了,知道旁边有个人。
我有一回跟我老婆说,我说,咱俩别分床了。
她说,干嘛。
我说,没干嘛。
她说,你打呼。
我说,我尽量小点。
她说,你尽量了一辈子了。
我说,那就不分了。
她说,分都分了,不分睡不着。
我说,试试。
她说,试什么试,都这岁数了。
她说,睡吧。
她翻了个身,睡了。
我躺了一会儿,没睡着。
我听着她的呼吸。她呼吸很轻。听着听着,我也睡了。
第二天,我还是回了自己屋。
习惯了。
改不了了。
我写这些,你爱听不听。
我是想说,我见过的事,我告诉你。
307的老太太,后来出院了。腿上了夹板,得坐轮椅。老头推着她,在院子里转。两个人不说话。老头推得很慢,老太太坐着,看天。
有一回我听见老太太说,你推快点。
老头说,快了。
老太太说,你以前推我,推得可快了。
老头说,以前是以前。
老太太说,以前你推我,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你骑得飞快。我搂着你的腰。
老头说,那都是啥时候的事了。
老太太说,是啊,啥时候的事了。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老头推着轮椅,继续走。
院子里的树,叶子黄了。风一吹,掉下来。掉在老太太膝盖上。她拿起来,看了看,扔了。
我后来想,他们年轻时候,肯定没想过会这样。
没想过老了会分床。没想过老了会不说话。没想过老了会一个推一个,在院子里转,谁都不看谁。
可他们就过成这样了。
不是一天过成的。是一天一天过成的。
一天一天,你不说,我不说。一天一天,你睡你的,我睡我的。一天一天,你打你的呼,我做我的梦。
做着做着,就醒了。
醒了,就晚了。
我写到这里,停了很久。
我坐在值班室里,外面天黑着。走廊灯亮着,没人。
我想到我老婆。她这会儿在家,睡着。她一个人睡。她起夜的时候,没人应。
我想到我爹。他走的时候,我不在。我妈走的时候,他也不在。
我想到307的老太太。她趴在地上,说别叫他。
我想到308的老头。他看着天花板,说,我要是听见了,送医院,可能还能救。
我想到小赵。她在洗尿布。她说,我哭完了,擦擦脸,接着干。
我想到王阿姨。她在织毛衣。她说,等我走的时候,给我穿上。
我想到老李。他在门口坐着。他说,撑着吧。
我想到很多人。
我想到我自己。
我五十了。我跟我老婆分床六年。六年,两千多个晚上。我没听见她喊过我。她也没听见我喊过她。
我们都还活着。可我们中间,隔着一道门。
门是关着的。
我有时候想,要是哪天夜里,她摔了,她喊我,我能不能听见。
我耳朵不背。可我睡得沉。
我要是听不见呢。
我要是听见了,以为是做梦呢。
我要是听见了,不想起呢。
我不敢想。
我把这些写下来,不是想劝谁。
我是想说,我见过的事,我告诉你。
你听不听,是你的事。
你要是问我,那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只能说,我见过的,那些分床睡的,到最后,都后悔了。
不是全后悔。是那些出了事的,都后悔了。
没出事的,还在分。
还在分。
我上个月,有一天回家。我老婆在厨房做饭。我站在门口,看她。
她弯腰,拿锅。她腰不好,弯下去的时候,手撑着膝盖。
她没看见我。
她拿完锅,直起身,喘了口气。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我站了一会儿。
她回头,看见我。她说,你站那儿干嘛。
我说,没干嘛。
她说,洗手吃饭。
我说,好。
我洗了手,坐在桌边。她端菜上来。排骨炖的。我吃了一口。
她说,咸不咸。
我说,不咸。
她说,你口重,我少放了盐。
我说,正好。
她坐下来,吃了一口。她说,这排骨,我炖了一下午。
我说,嗯。
她说,你吃。
我说,你也吃。
我们俩吃了一顿饭。没说什么话。就是吃。
吃完,我洗碗。她擦桌子。
我洗着碗,听见她在客厅说,你今晚还上班吗。
我说,上。
她说,那你睡会儿。
我说,不困。
她说,睡会儿吧。
我说,好。
我回了自己屋。我躺在床上。我没睡。
我听着客厅的声音。她开了电视。电视里在放什么。她看了一会儿,关了。
她回了她屋。我听见她关门。
门关了。没锁。
我躺着。我想,要不要过去。
我想了想。
我没过去。
我起来,洗了脸,上班去了。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的门关着。门缝里没光。
我站了一会儿。
我走了。
今天写这些,我坐在值班室里。外面走廊灯亮着。307的老太太睡着了。308的老头也睡着了。
我一会儿去巡房。两点那次。
我走到307门口,我会停一下。听一听。
听里面有没有声音。
没有声音,我就走。
有声音,我就站住。
我站住的时候,会想,我要不要敲门。
我敲了,门反锁着。我得拿钥匙。
我拿钥匙的时候,手会抖。
我抖的时候,会想,我老婆在家,她门没锁。
她门没锁。
她门,没锁。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外面天快亮了。
我该去巡房了。
我起来,穿鞋。拖鞋。一只。
我找了半天,找着了另一只。
我穿上,出去。走廊灯灭了。我跺了一脚,灯亮了。
我走到307。我站住。我听。
里面没声。
我站了一会儿。
我走了。
我走到308。我站住。我听。
里面有人打呼。一下,一下,一下。
我站了一会儿。
我走了。
我走到走廊尽头,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很长。灯亮着。没人。
我站了一会儿。
我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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