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后半夜我起来倒水,听见嫂子屋里有响动,推门见她穿件薄衫坐我弟床边,灯还亮着,手里攥着毛巾,她抬头看我一眼,分床8年谁也没提
发布时间:2026-09-22 02:00 浏览量:1
那天后半夜我起来倒水,听见嫂子屋里有响动,推门见她穿件薄衫坐我弟床边,灯还亮着,手里攥着毛巾,她抬头看我一眼,分床8年谁也没提
那天后半夜我起来倒水。
客厅黑着。就冰箱那点嗡鸣。我光脚踩在地砖上,凉。
杯子刚接满,听见嫂子屋里有响动。不是翻身。是那种布蹭着布的声。很轻。但在夜里,什么声都大。
我站在过道里听了两秒。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灯亮着。昏黄的一条线切在地板上。
我推开门。
嫂子穿件薄衫,坐我弟床边。没盖被子。手里攥着毛巾。毛巾是湿的,攥得死紧,水从指缝往下滴。她抬头看我一眼。
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慌。不是羞。是那种——被撞见了,也懒得解释的累。
我弟躺着,背对着她,呼吸匀。睡着呢。或者装睡。
我说,咋了。
她说,没事。他出汗了。擦擦。
我说,哦。
站了两秒。退出来。把门带上。
回屋躺下,没睡着。分床八年了。谁也没提过。
我弟和嫂子分床这事,不是秘密。家里人都知道。但没人说破。过年回家,我妈给收拾屋子,抱两床被子进去。嫂子接过来,说,妈,放那屋吧。我妈手顿了一下。哦。两床被子,一床放东屋,一床放西屋。就这么过了八年。
没人问。没人提。
我弟三十四。嫂子三十三。结婚十一年。孩子九岁,上三年级。
我弟在开发区一个厂里做质检。一个月到手五千二。嫂子在超市做理货,早班晚班倒,一个月三千八。两个人加起来九千。房贷两千六。孩子午托加晚托八百。剩下五千来块,吃饭,水电,人情。月底见底。
他俩那套房,买的时候八千七一平。现在挂出去,六千都没人问。
我弟以前爱说话。现在不说了。回家就坐沙发上刷手机。刷到吃饭。吃完饭接着刷。嫂子跟他说话,他嗯。再问,他说,累。
嫂子后来也不问了。她跟孩子说。跟超市同事说。跟手机里的人说。跟我妈打电话说。就是不跟他说。
我妈说,你俩咋了。
嫂子说,没咋。他累。
我妈说,累也不能不说话啊。
嫂子笑一下。妈,说了又能咋。
我妈就没词了。
我跟我弟喝过一次酒。就我俩。外面下着雨。喝着喝着我说,你跟嫂子咋回事。
他说,啥咋回事。
我说,分床那事。
他把杯子放下。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嫂子那晚一模一样。累。懒得解释的累。
他说,哥,我不是不想。我是——他停了停——我是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我说,从说话开始。
他说,说话。说啥。说今天车间又扣了二百。说她那个超市要裁员。说孩子补习班又要交钱。说这些?说完更累。
我没接上。
他说,哥,你记得小时候咱爸咱妈吵架不。
我说记得。
他说,他们吵完还睡一屋。第二天早上我爸起来煮粥。我妈骂他粥煮稠了。我爸嘿嘿笑。你说他们那会儿咋有劲吵。
我说,那会儿没房贷。
他笑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动了一下。
他说,不是房贷的事。是——他想了半天——是那会儿觉得明天会好。现在觉得明天就这样了。
喝完那顿酒,他回去还是刷手机。嫂子还是攥毛巾。孩子还是写作业。日子还是过。
我有时候想,我弟媳那晚攥着毛巾,到底是给谁擦的。给我弟擦汗。还是给她自己擦眼泪。我没问。问不出来。
我认识的第一个撤出的人,是老周。
老周是我以前同事。做设计的。七九年的。今年四十五。去年被优化了。
优化这个词,挺讲究。不说裁。不说开。说优化。听着像给你升级。其实是让你走。
老周在那家公司干了九年。工资从四千涨到一万二。涨了九年,才涨到一万二。他走的时候,HR跟他说,周哥,公司也难。你理解。
他说,我理解。
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我们蹲在他家楼下抽烟。他住六楼,没电梯。他不敢上去。他说上去看见他老婆,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老婆在药店上班。一个月四千。儿子高二。补课费一个月三千。房贷还有十二年。每个月四千三。
老周算了笔账。他说,我一个月得挣八千才能持平。一万二的时候,剩四千。现在没了。剩负的。
他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说,我投了三百份简历。回了七个。三个嫌我年龄大。两个嫌我要价高。一个嫌我空窗期长。还有一个,让我去面试,去了才知道是卖保险。
他说,卖保险。我干了九年设计。让我卖保险。
我说,那你去不去。
他说,不去。去了更亏。
他后来去了一个图文店。给人改图。排版。一个月四千五。没社保。老板比他小十岁。叫他老周。
他说,老周就老周吧。叫爹也行。给钱就行。
我说,你以前不是最烦别人叫你老周。
他说,以前是以前。以前觉得四十岁还远。现在觉得四十岁太近了。
他蹲在那儿,弯着腰。手撑着膝盖。那个动作我记得特别清楚。他膝盖不好。久蹲了站不起来。
他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以为工资会一直涨。
他说,我三十五那年,有人挖我,给一万六。我没去。我觉得现在这公司稳。我觉得再熬两年能升总监。结果熬了十年。总监没升。公司先没了。
他说,哥,你知道啥叫性价比不。
我说你说。
他说,就是老板算,你一个月一万二,干得过刚毕业的娃一个月四千不。干不过。人家四千的能加班。能熬夜。能学新软件。你一万二的,到点就走。让你学新东西你说老了学不动。老板不傻。
我说,那你当年咋没学。
他说,学了。学一半。家里事多。孩子补课。老人住院。学不动了。
他说,不是不想学。是学不动了。脑子跟不上了。坐那儿半小时,眼睛就花。
他说这话的时候,天黑了。楼道灯坏了。没人修。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说,上去吧。早晚得说。
我说,那嫂子咋说。
他说,还能咋说。撑着吧。
撑着吧。这三个字,我今年听了太多遍。
第二个人,叫小凯。零零年的。我表弟。
小凯去年毕业。二本。学的工商管理。这专业,他爸给选的。说管理,听着体面。
毕业那年,他考公。考了三次。第一次差十二分。第二次差八分。第三次差三分。
他说,哥,我每次都觉得下次能上。每次就差一点。但就是上不去。
我说,你还考不。
他说,不考了。再考就废了。
他去了一个教培机构。做课程顾问。说白了就是打电话卖课。底薪三千。剩下靠提成。
他干了四个月。最高一个月拿了四千六。最低一个月两千八。房租一千二。吃饭一千。剩不下。
他跟我说,哥,我算过一笔账。我一个月得打两千个电话。接通率百分之三十。有意向的百分之五。最后成单的,不到十个。一个提成八十。我一天打七十个电话。被人骂三十次。被挂二十次。剩下二十个听我说完。最后成一个。
他说,我一天挨三十顿骂。挣八十块。骂我的人,我连他长啥样都不知道。
他说,我图啥。
我说,你图个过渡。骑驴找马。
他说,驴在哪呢。驴就是我。马在哪儿。马我没见过。
他后来把工作辞了。在家待了两个月。他爸打电话骂他。说你咋不找工作。他说找了。投了。没人要。他爸说,那你不会降低要求。他说,降到啥程度。去送外卖?他爸说,送外卖咋了。送外卖也是工作。他说,那我大学白上了。他爸说,你那个大学,本来也白上。
这话狠。但小凯没反驳。他说他爸说得对。
他后来去了一家便利店。夜班。一个月三千六。管住。不包吃。
他说,哥,我现在上夜班。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没人。就我一个。补货。扫地。看监控。有时候一晚上不说一句话。
他说,挺好。
我说,哪好。
他说,不说话就不累。白天睡觉。晚上上班。不用见人。不用打电话。不用挨骂。
我说,那你以后咋办。
他说,以后再说。我现在就想把今天过完。
他说,哥,你别劝我。我知道你们觉得我不上进。但我算过账。我上进,考公,考了三次。花钱,花时间。最后啥也没落着。我上班,一个月三千六。干一年四万三。我要是去考研,两年,花五万。出来还是找不到工作。我不如现在攒点钱。哪怕一个月攒五百。一年也六千。
他说,我不指望买房。不指望结婚。我就指望自己别饿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蹲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关东煮的杯子。汤没喝完。他低着头。我看不见他表情。
他说,哥,你说我们这代人是不是特别怂。
我说,不是怂。是算明白了。
他说,算明白了更难受。
我认识的第三个人,叫李姐。四十七。在菜市场卖菜。
李姐不是我家亲戚。是我妈的老邻居。我妈住老小区。李姐在楼下摆摊。卖了十几年菜。
她老公以前开出租。后来腰坏了。开不了。在家待着。偶尔帮人看店。一个月挣一千多。她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趟。不怎么给钱。她说,不跟我们要钱就行。
李姐每天凌晨三点去批发市场。骑个三轮。冬天冻手。夏天一身汗。进完菜回来,五点半。摆摊。卖到中午十二点。收摊。下午睡一会儿。晚上理菜。第二天接着来。
她一个月挣多少。她说,好的时候六千。差的时候四千。刨去摊位费。刨去损耗。刨去自己吃的。落手里,三千多。
她给我算过一笔账。她说,我一天卖一百斤菜。一斤挣八毛。一天挣八十。一个月两千四。我说那不止吧。她说,还有肉。还有调料。杂七杂八。一个月能到四千。但菜烂得快。今天卖不掉,明天就蔫。蔫了就扔。扔的都是钱。
她说,有一回进了一批西红柿。三块一斤进的。进了两百斤。结果那天下雨。没人来。烂了一半。亏了三百。她说,三百。我得卖四百斤菜才能挣回来。
她说,我那天晚上坐在摊前,看着那堆烂西红柿。想哭。哭不出来。就想,明天还得进菜。
她老公腰不好。去医院看。拍片子。拿药。一个月得花五百多。她说,这五百,是我卖六百斤菜的钱。
她说,我儿子在南方。一个月挣五千。租房吃饭。剩不下。我说你攒点。他说攒不下。我说那你回来。他说回来干啥。我说回来帮我卖菜。他不说话了。
她说,我知道他不想回来。我也不想让他回来。卖菜太苦了。我干了一辈子。我不想让他干。
她说,但你说,他不干这个,干啥。
她弯腰整理菜的时候,我看见她手。全是裂口。贴了胶布。胶布也黑了。
她说,姑娘,你别看我这样。我比前几年强。前几年我老公还能开车。那时候我不用这么累。现在不行了。现在啥都得自己来。
她说,撑着呗。撑一天算一天。
我问她,你怕不怕老了干不动。
她笑了一下。她说,怕。咋不怕。但我没空怕。我明天还得进菜。
我认识的第四个人,叫陈默。九零年的。我前同事。
陈默以前在广告公司。做策划。一个月一万五。听着不错。但他去年把工作辞了。去了一个社区做网格员。一个月四千二。
所有人都说他疯了。他老婆差点跟他离婚。
我问他为啥。
他说,哥,我跟你说实话。我以前那个工作,看着挣得多。但我算过。我每天早上八点出门。晚上十点回家。一周六天。一个月休四天。我一天工作十四个小时。一个月干三百三十个小时。一万五除以三百三,一个小时四十五块。
他说,我现在这个。早上九点。晚上五点。一周五天。一个月一百七十个小时。四千二除以一百七,一个小时二十四块。
他说,我知道。时薪降了。
他说,但我以前没有生活。我现在有。我早上能送孩子。晚上能做饭。周末能陪我老婆逛个超市。
他说,哥,你觉得值不值。
我说,你老婆觉得值不值。
他说,她觉得不值。她说钱少了。她说人家老公都往上走,你往下走。
他说,我跟她算过账。我说我以前一个月一万五。但我在家吃饭的次数,一个月四顿。现在我一个月在家吃六十顿。我说我以前一年到头不请假。现在我一年有年假。我说我以前体检一堆毛病。现在我血压正常了。
他说,她说这些没用。她说钱有用。
他说,哥,你说她说的对不对。
我说,她说得对。你也说得对。
他说,那咋办。
我说,不知道。
他后来还是干了网格员。他老婆跟他冷战了三个月。后来不冷了。因为没办法。日子还得过。
他说,哥,我不是躺平。我是算明白了。我拼十年,拼出一身病。最后那点钱,全送医院。我不如少挣点。多活两年。
他说,你说我这是不是自我安慰。
我说,是。
他说,那也比不安慰强。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社区办公室。桌上放着一摞表。人口登记。独居老人。低保申请。他说,哥,我现在每天跟老头老太太打交道。他们跟我说,小陈啊,你帮我看看这个手机咋用。我说好。他们跟我说,小陈啊,我儿子一个月没给我打电话了。我说,我帮您打。他们说,不用。他忙。
他说,我听着这些。我就想,我以后老了,是不是也这样。
他说,我儿子现在五岁。我陪他。我老婆说我耽误挣钱。我说我陪他这几年,以后他不一定陪我。但起码他记得我陪过他。
他说,这就够了。
我认识的第五个人,是我妈。
我妈六十七。一个人住老小区。我爸走了六年。心梗。走得快。没遭罪。
我妈有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三。够花。但她不花。她说攒着。给孙子。给孙女。给我弟。给我。
我说你攒啥。你花。她说,我花不了多少。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去公园走一圈。回来买菜。做饭。吃完看电视。看着看着睡着。醒了接着看。晚上八点睡。
我每周给她打一次电话。她每次都说,没事。挺好。你忙你的。
我说我不忙。她说,你不忙也得忙。你有家。你有孩子。
我有时候回去。她给我炖排骨。炖一锅。我吃两顿。她吃剩下的。我说你别吃剩的。她说,扔了可惜。
她膝盖不好。蹲不下。但她还自己洗衣服。我说用洗衣机。她说,洗衣机费水。费电。
我说,妈,你不缺这点钱。
她说,不缺。但省着点好。
她柜子里有一件羽绒服。我给她买的。买了三年。标签还在。她说,等出门穿。我说你啥时候出门。她说,过年。过年穿。
去年过年。她没穿。她说,穿旧的。新的留着。
我说,留着干啥。
她说,留着。
我没再问。
我妈跟我弟媳关系好。她喜欢嫂子。她说嫂子懂事。能忍。她说,你弟脾气不好。嫂子受委屈了。
有一次嫂子跟我妈打电话。打着打着哭了。我妈说,你别哭。有啥事跟我说。嫂子说,妈,没啥事。就是累。我妈说,累就歇歇。嫂子说,歇不了。孩子要吃饭。我妈说,那你就——她没说下去。
我妈后来跟我说,你弟媳不容易。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弟也不容易。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也不容易。
我说,妈,你别说了。
她说,我说的是实话。你们都不容易。我帮不上忙。我就想,我别给你们添乱。
她说,我现在还能动。等我动不了了,你们咋办。
我说,到时候再说。
她说,到时候就晚了。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她没看。她看着窗外。
窗外是那棵老槐树。我小时候就在。现在还在。
她说,你爸要是在就好了。
我没接话。
她说,你爸在的时候,啥事都是他操心。我不用管。现在我得管。我管不了。我就想,你爸要是还在,他肯定说,没事。有我呢。
她说,你爸那句话,我听了四十年。现在没人说了。
那天后半夜,我站在嫂子门口。看见她攥着毛巾。那毛巾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那个画面,我后来想了很久。
分床八年。谁也没提。
不是不想提。是提了又能咋。
我弟一个月五千二。嫂子三千八。房贷两千六。孩子八百。剩下五千六。吃饭。水电。人情。孩子衣服。鞋。文具。偶尔生个病。去趟医院。挂号。拿药。几百就没了。
我弟抽烟。一天一包。十块的。一个月三百。嫂子说他。他说,我就这点爱好了。
嫂子不说了。
嫂子买衣服。一年买两件。都是在网上。几十块的。她以前爱美。现在不讲究了。
她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哥,我现在照镜子,都不认识自己。
我说,咋了。
她说,老了。
我说,你没老。
她说,老了。心老了。
她说,我跟我弟刚结婚那会儿,觉得日子有盼头。想着攒两年钱。换个大点的房。生个二胎。后来发现,攒不下。换不了。二胎更不敢。
她说,现在我就想,把孩子供出来。别的,不想了。
她说,哥,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出息。
我说,不是。
她说,那为啥我活成这样。
我答不上来。
我有时候想,我弟和嫂子,不是个例。我身边太多这样的人。结婚。生孩子。买房。还贷。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第二天接着来。
你说他们不努力吗。他们努力。我弟在厂里,一天站八个小时。嫂子在超市,搬货。理货。一站一天。
你说他们乱花钱吗。他们不乱花。每一分都算着。
你说他们没规划吗。他们有。规划就是,这个月别超支。
但日子就是过不起来。
为啥。
我后来想,可能是因为,他们挣得太少了。不是因为不努力。是因为,他们干的活,就值这么多钱。
我弟做质检。一天检几百个件。一个件挣几分钱。他再快,也就这样。
嫂子理货。一箱货搬上搬下。搬一箱挣几毛。她再快,也就这样。
他们的时间,被定死了。他们的收入,被定死了。
你说让他们学东西。学啥。学完了,去哪儿。厂里不需要。超市不需要。
你说让他们换工作。换啥。换一个,还是这样。
你说让他们创业。本钱呢。赔了呢。
你说让他们考编。年龄过了。
他们就卡在那儿。
上不去。下不来。
我认识一个开网约车的。姓赵。七五年的。以前在国企。后来买断。拿了十几万。开了个饭馆。赔了。又开网约车。
他说,我一天跑十二个小时。流水五百。刨去油钱。刨去平台抽成。刨去车损。落手里三百。一个月九千。听着不少。但车是我自己的。保险。保养。修车。都算上。一个月落六千。
他说,我一天坐十二个小时。腰不行了。颈椎不行了。眼睛也不行。
他说,我今年四十八。我还能跑几年。跑不动了咋办。我不知道。
他说,我儿子上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三万。我闺女上初中。一年一万。我老婆在物业。一个月两千。我不跑,谁跑。
他说,你说我不努力吗。我比谁都努力。但努力,就值这么多。
他说,我有时候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他说,我不怕累。我怕的是,累完了,还是这样。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我想起我弟。想起嫂子。想起老周。想起小凯。想起李姐。想起陈默。想起我妈。想起赵师傅。
他们不是一个人。他们是一群人。
他们不是不努力。他们是努力了,但没用。
你说这是他们的问题吗。
不是。
那是啥问题。
我说不清楚。
但我知道,这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事。
我试着想几个解释。不知道对不对。
第一个,钱越来越难挣了。我弟那个厂,前年还发年终奖。去年没了。今年说,能按时发工资就不错。嫂子那个超市,以前三班倒。现在两班。人少了。活多了。工资没涨。
小凯那个教培,以前提成高。现在政策一变。没了。
老周那个设计,以前一个单子几千。现在几百。你不干,有人干。
钱难挣。但花钱的地方,一个没少。
房贷。车贷。孩子。老人。看病。哪样不花钱。
收入降了。支出没降。中间那个人,就被夹住了。
第二个,预期变了。我弟那会儿,觉得只要肯干,日子会好。现在他觉得,干死也就这样。
小凯那会儿,觉得考上大学就好了。现在他觉得,考上大学,也就那样。
我妈那会儿,觉得养儿防老。现在她觉得,别给孩子添乱就行。
预期这个东西,看不见。但它影响一切。
你预期明天会好,你今天就能忍。你预期明天还这样,你今天就不想忍了。
我弟不说话。嫂子不吵。不是没情绪。是觉得说了也没用。
第三个,人跟人之间,越来越算得清了。
我弟跟嫂子。分床八年。不是没感情。是感情被账算没了。
他俩每天想的,都是这个月咋过。孩子咋办。钱咋省。没有空间想别的。
我妈跟我说,你弟和弟媳,以前不是这样。以前他俩有说有笑。现在不说了。
我说,为啥。
她说,说啥。说啥都得花钱。
她说,有一回,你弟说,咱去看个电影吧。嫂子说,电影票六十。两张一百二。够孩子吃三天午饭。你弟不说了。
她说,后来你弟就不说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妈说,她看着难受。但她也没办法。
她说,我有时候想,我要是能多挣点。我要是能帮他们。但我挣不了。我就那点退休金。
她说,我就想,我别生病。我一生病,他们就完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厨房。洗着碗。水哗哗的。她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脸。
她说,你爸走得早。他要是在,还能帮衬点。
她说,现在,就靠你们自己了。
她说,撑着吧。
那天后半夜,我站在过道里。听着嫂子屋里没声了。灯还亮着。门缝里那条光,一直没灭。
我站了一会儿。回屋。躺下。
我想,我弟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
我想,嫂子那毛巾,到底擦的是啥。
我想,分床八年,他们有没有想过,离婚。
可能想过。可能没想过。
想过又能咋。孩子。房子。钱。离了,谁过得更差。都差。不如凑合。
凑合这个词,听着难听。但很多人,就是靠凑合活着。
我弟凑合。嫂子凑合。老周凑合。小凯凑合。李姐凑合。陈默凑合。我妈凑合。
我也凑合。
我第二天早上起来。嫂子在厨房做饭。煎鸡蛋。热牛奶。孩子吃。我弟还没起。
嫂子看见我。说,哥,吃饭。
我说,好。
她没提昨晚的事。我也没提。
她煎鸡蛋。一个。两个。三个。她自己的那个,煎得有点糊。她没扔。吃了。
我弟出来。坐下。吃。没说话。
嫂子说,今天你送孩子。
我弟说,嗯。
嫂子说,别忘了带水杯。
我弟说,嗯。
吃完。我弟送孩子。嫂子洗碗。我站门口。换鞋。
嫂子说,哥,你走啊。
我说,嗯。
她说,有空来。
我说,好。
我出门。下楼。楼道里有股潮味。一楼那家又在炖肉。香味飘上来。
我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嫂子在阳台。晾衣服。弯着腰。一件一件。挂上去。
我弟的车。刚出小区。红色的尾灯。拐弯。没了。
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不知道写这些有啥用。
我写不出答案。我也给不了办法。
我就是觉得,这些人,这些事,不该没人看见。
他们不是数字。不是新闻里的就业率。不是统计局的平均数。
他们是我弟。是我嫂子。是我妈。是我同事。是我邻居。
他们每天早起。挤公交。上班。干活。下班。做饭。辅导孩子。睡觉。
他们不抱怨。不是没怨。是没空怨。
他们撑着。不是因为有希望。是因为,不撑不行。
我写到最后,想给我弟发个消息。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我不知道说啥。
说,哥知道你累。
说,哥也累。
说,撑住。
说,要不,你跟嫂子,搬一个屋试试。
打了。删了。
最后没发。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亮了。是快递柜的取件码。一个快递。放了三天了。我还没去拿。
我想,明天去拿吧。
明天。
明天还得上班。
明天还得过。
我写到这儿。停了。
窗外天黑了。楼下的路灯亮了。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主人骂了一句。
我站起来。去倒水。
路过客厅。看见我老婆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还亮着。购物车。一件衣服。八十九。她没下单。
我把手机从她手里拿出来。放茶几上。
给她盖了条毯子。
她动了一下。没醒。
我去厨房。接水。杯子满了。溢出来。凉水。冰手。
我关了水龙头。
站在那儿。
听着冰箱的嗡鸣。
想着那天后半夜。
嫂子攥着毛巾。
抬头看我一眼。
那一眼。
我到现在。
也说不出来。
是啥意思。
可能啥意思也没有。
就是累了。
就是撑着。
就是,日子还得过。
我喝了口水。
回屋。
躺下。
灯没关。
过了一会儿。
关了。
黑了。
明天。
还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