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半夜我下楼倒垃圾,61岁的张婶家门留着一道缝,里面传出她跟人分床睡的话,我拎着垃圾袋站住,后头半句没听清,楼道灯灭了我没动
发布时间:2026-09-21 17:02 浏览量:1
那天半夜我下楼倒垃圾,61岁的张婶家门留着一道缝,里面传出她跟人分床睡的话,我拎着垃圾袋站住,后头半句没听清,楼道灯灭了我没动
垃圾袋有点沉。
汤汤水水的,拎在手里往下坠。我下楼的时候,楼道灯是声控的,我脚步轻,灯没亮。走到三楼半,拐角那儿,张婶家的门留着一道缝。
不是全开。就一道缝。暖黄的光从里面漏出来,细细的一条,切在楼道的墙上。
我本来没想停。大半夜的,倒个垃圾就上楼。可她说话的声音从那条缝里钻出来,不大,但楼道太静了。
“……分床睡就分床睡,你以为我稀罕。”
我站住了。
手里的垃圾袋还在往下坠,塑料袋的提手勒着手指头。
“……三十多年了,我伺候你吃伺候你穿,现在你嫌我打呼噜。”
后面还有半句。我没听清。
楼道灯灭了。我站在黑里,没动。
手里的垃圾袋贴着腿,有点凉。三楼半的拐角堆着几袋别人家的垃圾,一股酸味。我闻得见,但我没走。
张婶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像是在跟谁嘟囔。听不清了。
我站了大概有半分钟。灯没亮。声控的,得跺脚。我没跺。
后来我轻手轻脚往下走。垃圾扔进桶里,哐当一声,灯亮了。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抽了根烟。抬头看,三楼她家那扇窗,灯还亮着。
烟抽完,我上了楼。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老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说你少抽点烟。我说嗯。
张婶我认识。六十一。属兔的。她男人六十三,姓李,以前在运输公司开车。现在退了。两个人住三楼,两室一厅。儿子在城南买了房,不常来。
我搬进这个小区八年,张婶给我送过三次饺子。一次是韭菜鸡蛋,一次是白菜猪肉,一次是荠菜的。她包饺子好吃。每次送都用搪瓷碗,碗沿磕掉一块瓷,露出黑的。
她说你媳妇上班忙,你们年轻人顾不上。
我说谢谢张婶。她说客气啥。
就这些。我从来没问过她睡得怎么样。
第二天早上我在楼道里碰见她。她拎着一兜子菜,往上走,走得慢。
我说张婶早。她说早。我说我帮你拎。她说不用不用,就两层。
她手里的兜子沉,勒得手指头都白了。我接过来。她没再推。
走到三楼,她掏钥匙开门。门开了,里面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挺大。她男人坐在沙发上看早间新闻,穿着背心,光脚踩在拖鞋上。
我喊了一声李叔。他嗯了一声,没回头。
张婶把菜接过去,说谢谢啊。门关上了。我站在楼道里,听见她男人说了句什么。张婶没应。
我上了楼。
那之后我老留意。倒垃圾的时候,下楼的时候,经过三楼的时候。我不是故意的。但耳朵会往那扇门的方向偏。
有几次晚上,我听见她家电视机开到很晚。有时候是新闻,有时候是电视剧。声音都挺大。隔着一道门,能听见她男人偶尔咳嗽。但听不见张婶说话。
她以前话挺多的。
刚搬来那会儿,她在楼下跟人聊天,嗓门亮。谁家孩子考大学了,谁家媳妇生了,谁家老人住院了,她都门儿清。她会织毛衣,冬天在楼下晒太阳,一边织一边跟人说话。针在手里走得快。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楼下的太阳她晒得少了。
我问过我老婆。她说你管人家闲事干什么。我说我没管,就问问。她说你少打听。我说行。
但我还是想起来那扇门。那道缝。
有个周末,我下楼取快递。快递柜在三楼拐角。我按了取件码,柜门弹开,是个小盒子。我弯腰拿的时候,张婶家的门开了。
她出来倒垃圾。看见我,笑了一下。你取快递啊。我说嗯。她说现在东西都网上买,方便。我说方便。
她站在门口没动。垃圾桶在楼梯口。她手里的垃圾袋不大,就一个。她站着,像是想说什么。
我说张婶你最近挺好的吧。她说好。就那样。
后来她说了一句。她说你们年轻多好,想睡就睡,没人嫌你打呼噜。
我愣了一下。她笑笑,说跟你开玩笑呢。
我拿着快递上楼。她站在门口没动。我走到四楼拐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门关了一半。
她男人退休金四千多。她以前在纺织厂,早退了,退休金两千出头。两个人加起来六千多。房子是自己的,没贷款。儿子每个月给五百。日子不算紧,但也不宽裕。
她自己说过。有一回在楼下,几个老太太聊退休金。她说我们老两口加起来够吃够喝,就是看病贵。她男人有高血压,药不断。她有膝盖疼的毛病,拍过片子,说是退行性病变。医生让少爬楼。她住三楼。每天上下楼买菜,得三四趟。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常。像是说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
我后来听楼下王姨说,张婶跟她男人分床睡有半年了。王姨说,她男人打呼噜厉害,张婶睡眠不好,本来就睡不着,一吵更睡不着。分就分呗,也没什么。王姨说,就是她男人不乐意。说老夫老妻分床睡,像什么话。
我问王姨,那现在怎么办。王姨说,还能怎么办,凑合过呗。都六十多的人了,还能离咋的。
王姨说完就走了。她要去接孙子。她孙子在附近上小学,放学早。
我站在楼下,看着三楼那扇窗。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我跟我老婆说,我想写写这些事。她说你写这个干什么。我说不干什么,就想写写。她说你写这些谁看。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又不挣钱。我说嗯。
她说你先把家里的事管好。我说行。
那天晚上我又下楼倒垃圾。三楼半,张婶家的门关着。灯没亮。我站了一会儿。楼道灯灭着。我没动。
我听见里面有电视机的声音。挺大的。像是故意开那么大的。
我拎着垃圾袋往下走。垃圾扔进桶里。我在楼下抽了根烟。
抽完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七十三了,一个人在老家。我爸走了五年了。我问她睡得好不好。她说好。她说你忙你的,不用惦记我。
我说你要是不想做饭就买点吃。她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楼下。路灯照着垃圾桶,照着旁边停的电动车。有只猫从车底下钻出来,看了我一眼,又钻回去了。
我在想张婶那句话。分床睡就分床睡,你以为我稀罕。
嘴上说稀罕不稀罕,心里还是稀罕的。
不然不会说。
我认识张婶八年。她给我送过三次饺子。她知道我媳妇爱吃荠菜馅的。她男人修过一次我家的水管。我搬进来那年,水管漏了,李叔拿着扳手上楼,蹲在地上拧了半天。他膝盖不好,蹲下去费劲。我给他搬了个凳子,他说不用。他就蹲着拧。拧完站起来,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我说谢谢李叔。他说小事。
他现在还是那样,不多话。
我有时候在楼道里碰见他。他去楼下买馒头,拎着塑料袋往上走。我喊他。他嗯一声。脚步不停。
他走路慢。腿有点瘸。年轻时候开车落下的毛病。他说过,开大货,一开就是十几个小时。那时候挣钱多。现在落下病。
他说这些的时候,也是平常语气。
我老婆说,你写这些有什么意义。我说没意义。她说没意义你写它干嘛。我说就想写。她说你神经病。
我没说话。我知道她说得对。
但我还是想写。
我认识的人不多。张婶,李叔,楼下王姨,我同事老陈,我表弟小勇,我老婆,我妈。就这些。
我今年三十六。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一个月六千。我老婆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三千五。房贷还有十五年。孩子上四年级。我爸妈在老家,我每个月给一千。不多,但得给。
我妈说不用给。我说拿着吧。她说你也不容易。我说还行。
我从来没跟我妈说过我一个月挣多少。她也从来不问。她怕问了,我为难。
有一次我喝多了,跟她打电话。我说妈我对不起你。她说你说什么胡话。我说我没本事,让你一个人在老家。她说你胡说。她说我在老家挺好的,你别多想。
第二天她给我转了两千块钱。说给孩子买点吃的。
我没收。退回去了。她又转。我又退。后来她说,那你自己留着花。
我没回。
那两千块钱,我到现在也没收。就挂在微信里,二十四小时后退回去了。
我写张婶,其实也是在写我妈。写我爸。
我爸走的那年,六十岁。刚退休。他一直说想去北京看看,看看天安门。没去成。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妈说他打呼噜特别响。她睡不着,推了他一下。他没醒。
我妈说,早知道就不推了。让他打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厨房做饭。背对着我。手在择菜。我看见她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择。
我说妈你别多想。她说我没多想。她说你爸打了一辈子呼噜,我听惯了。忽然听不见了,睡不着。
那天晚上我住在老家。我睡我爸那屋。枕头上有他的味道。我躺了半天没睡着。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早上我妈叫我吃饭。我起来,看见她眼睛有点红。她没提。我也没问。
我写这些,不是想说谁对谁错。张婶没错。李叔也没错。我妈没错。我爸也没错。
那到底谁错了。
我不知道。
我后来在楼下碰见张婶。她买了豆腐,拎在手里。我说我帮你拎。她说不用,轻。
我说张婶,你膝盖好点没。她说就那样。她说不能多走,走多了疼。我说那你还天天买菜。她说我不买谁买。
她说完就没再说。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上台阶。一级一级。手扶着栏杆。
她走到三楼,掏钥匙,开门。门开了,里面传来她男人的声音。就一句,买豆腐了。她说买了。
门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听见里面传来碗筷的声音。还有电视机的声音。新闻联播的片头曲。
我上楼了。
那之后我每次下楼,都习惯看一眼三楼。有时候门关着,有时候门开着一道缝。
有一次门开得大一点。我看见李叔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张婶在厨房忙。两个人没说话。但都在一个屋里。
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想起我爸妈。我妈做饭的时候,我爸就坐在院子里抽烟。两个人也不说话。但我妈知道他在。他知道我妈在。
后来我爸不在了。我妈做饭的时候,院子里没人抽烟了。她一个人做,一个人吃。
她说过,一个人吃饭没意思。做什么都不香。我说那你来城里住。她说我不去。她说我在老家住惯了。
我知道她不去。她怕给我添麻烦。
张婶的儿子在城南。一个月来一次。带着孩子。孩子上初中了,来了就玩手机。张婶做饭,他吃。吃完坐一会儿就走。
我见过一次。张婶的儿子长得像李叔。高,瘦,不爱说话。他来了也不怎么跟李叔说话。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各看各的手机。张婶在厨房忙。
饭好了,张婶喊吃饭。他们上桌。吃完了,张婶收拾。儿子说妈我走了。她说行。他说你注意身体。她说知道了。
门关上。张婶站在门口,站一会儿。然后回去洗碗。
我老婆说,以后咱儿子是不是也这样。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看张婶多可怜。我说嗯。
她说你以后别这样。我说嗯。
她说你嗯什么嗯。我说我记住了。
她笑了。说记住就行。
我也笑了。但笑完了,心里有点沉。
我想写写老陈。
老陈是我同事。四十七。做技术的。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二年。工资从四千涨到八千,用了十二年。去年公司降薪,他降到七千二。
他不敢辞。他四十七了。出去没人要。
他老婆在药店上班。一个月四千。儿子上高二。补课费一个月三千。房贷一个月四千。
他算过账。一个月进账一万一,出账一万一。刚好够。一分不剩。
他抽烟。抽最便宜的。十块钱一包。一天一包。一个月三百。他说这三百是他的全部。他不喝酒,不打牌,不买衣服。就抽烟。
他说,我这一辈子,就抽个烟。
他每天中午带饭。头天晚上的剩菜。装在饭盒里。微波炉热一下。他说外卖太贵。一份盖饭二十。他带饭,一个月能省六百。
六百块钱。他儿子的两节补课费。
他说,撑到儿子上大学就好了。我说大学更贵。他说到时候再说。
他不说了。低头吃饭。饭盒里的菜是土豆丝。他吃得很慢。
老陈有个特点。他从来不抱怨。公司降薪的时候,别人骂,他不骂。他说骂也没用。他说公司也不容易。他说老板也难。
但有一次他喝多了。部门聚餐,他喝多了。他说我干了一辈子,手上全是茧。他伸出手。手掌确实有茧。厚的,硬的。
他说我爸也是。我爸干了一辈子,手上全是茧,膝盖也坏了,最后呢。
他没说最后怎么样。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看着他。他头发白了一半。他才四十七。
我送他回家。他老婆在楼下等着。看见他喝多了,皱了一下眉。说又喝多了。我说没喝多少。她说谢谢你啊。我说没事。
我帮她扶着老陈上楼。老陈家在五楼。没电梯。我们一层一层往上走。老陈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送到家,我下楼。站在楼下,抬头看五楼。灯亮了。我看见老陈的老婆在拉窗帘。
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想写写我表弟小勇。
小勇二十四。去年大学毕业。学的是市场营销。找工作找了半年。投了三百多份简历。面试了二十多家。最后去了一家做直播的公司。
工资四千五。试用期三个月。没有五险一金。转正后交。按最低交。
他租的房子在城中村。一个月八百。跟人合租。房间放一张床一张桌子,转不开身。他说挺好的。他说比学校宿舍强。
他上班时间是下午两点到晚上十二点。做运营。他说就是给主播打杂。写文案,盯着数据,有时候还要当客服。
他说,我算过了。一个月四千五,房租八百,吃饭一千五,交通两百。剩两千。他说我不买衣服,不谈恋爱,不出去玩。一个月能存一千五。
他说,存够一年,我就能换个工作。
我说你换什么工作。他说不知道。他说骑驴找马呗。
我说那马在哪儿呢。他说不知道。他说反正大家都在找。
他说这话的时候,坐在我家的沙发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脚上是拖鞋。他玩着手机。手机屏幕碎了,没换。他说还能用。
他妈妈,也就是我小姨,给他打电话。让他考公务员。他说考不上。他妈妈说你不考怎么知道。他说我考了,没考上。他妈妈说那你再考。
他说妈,我快饿死了。他妈妈在电话那头哭了。
他挂了电话。说烦。
我说你妈也是为你好。他说我知道。他说可是她不知道现在考公多难。他说一个岗位几百个人考。他说我考不过那些全职备考的。
他说我总得先活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他看着手机屏幕。屏幕碎了,裂痕从左上角一直拉到右下角。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说谢谢哥。
他喝了一口。说哥你这水好喝。我说自来水烧的。他说比我这好。他说我那边水龙头出来的水有味儿。他买矿泉水喝。一桶五块。能喝三天。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送他下楼。他骑电动车来的。电动车是二手买的,六百块。他说电池不行了,跑不远。他说就在附近跑跑。
他骑上车。我说你慢点。他说知道。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路口。站了一会儿。上楼了。
我老婆问,小勇走了。我说走了。她说他怎么样。我说就那样。她说他也不容易。我说嗯。
她说,你说他以后怎么办。我说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我写我老婆。
她三十四。在超市收银。一天站八个小时。一个月休四天。工资三千五。
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给儿子做饭。七点二十送儿子上学。八点上班。下午四点下班。接儿子。做饭。辅导作业。洗衣服。十点睡觉。
她一年买过三件衣服。一件羽绒服,三百八。一件毛衣,一百二。一条裤子,八十。
她说,我在超市,穿工装。买那么多衣服干嘛。
她的工装是超市发的。蓝马甲。背后印着超市的名字。她穿了好几年了。洗得发白。
她的手机用了四年。屏幕碎了,换了屏。换屏花了一百八。她说换屏比买新的便宜。
她算过一笔账。她说我一个月挣三千五。咱们家一个月开销八千。她说你那六千,加上我这三千五,九千五。房贷三千五。儿子上学一千。吃饭两千。水电燃气五百。你妈那一千。剩下八百。她说八百块,万一有个什么事,根本不够。
她说,所以我不敢辞职。她说我要是辞了,咱家就转不动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叠衣服。叠儿子的校服。叠得整整齐齐。
我说辛苦你了。她说废话少说。她说你把烟戒了,一个月能省三百。
我说我尽量。她说尽量就是戒不了。她说算了,不指望你。
她笑了。没真生气。
我认识她十二年。她以前不是这样。以前她爱笑,爱说话。现在话少了。累了。
她以前说过,想去云南。说洱海好看。我说等有钱了去。她说好。
后来没再提。
有一次我问她,你还想去云南吗。她说想那个干嘛。她说孩子上学呢。她说等孩子上大学了再说。
我说那时候咱都老了。她说老了就老了呗。
她说老了就在家待着。她说你做饭,我洗碗。她说就咱俩。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厨房。背对着我。水龙头开着。
我站在她后面。想说什么。没说。
我写我妈。
我妈七十三。一个人在老家。种点菜。养了五只鸡。她说鸡下蛋,她吃不完,给邻居。
我每个月给她一千。她花不完。她说我一个老太太,花什么钱。她说菜是自己种的。鸡是自己养的。就买点米面油。一个月花不了三百。
她说剩下的我给你存着。我说你自己花。她说我花什么。她说给你儿子存着。她说以后上大学用。
我说妈你不用这样。她说我愿意。
她身体还好。就是腿疼。老毛病。我让她来城里看病。她说不用。她说吃点药就行。
她吃的药是止疼片。一盒几块钱。她说管用。
我知道她是怕花钱。她怕给我添负担。
有一次我回去。看见她柜子里放着一沓钱。都是零的。十块的,二十的,五十的。捆在一起。
我问她这是多少。她说不知道。她说你给我的,我没花。她说攒着。
我数了数。一万多。
我说妈你攒这些干嘛。她说给你留着。她说万一你哪天需要呢。
我说我不需要。她说你拿着吧。她说我用不着。
我没拿。我说你留着。她说你这孩子。
她没再说什么。把钱又放回柜子里。
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我上车。我说妈你回去吧。她说你走吧。她说路上慢点。
车开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那儿。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我开出去一段。停在路边。抽了根烟。
抽完继续开。
我写这些。不是想说什么大道理。
我就是觉得。大家都不容易。
张婶不容易。李叔也不容易。老陈不容易。小勇不容易。我老婆不容易。我妈不容易。
我自己也不容易。
但谁容易呢。
我有时候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小时候图长大。长大了图挣钱。挣了钱图成家。成了家图孩子。孩子大了图孩子成家。孩子成了家图孙子。
图到最后。图不动了。
张婶图什么。她六十多了。儿子成家了。孙子也有了。她该图的都图完了。但她还是不开心。
因为图完了之后呢。
她还是得跟一个嫌她打呼噜的老头子住在一个屋里。还是得每天买菜做饭。还是得爬三楼。膝盖还是疼。
她的日子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坏。就是那样。
我写张婶那句话。分床睡就分床睡,你以为我稀罕。
她说的是气话。但气话里藏着真的东西。
她稀罕。
她稀罕那个嫌她打呼噜的人。
她稀罕了三十多年。
现在他说分床睡。她说行。但心里不乐意。
我写这个。是因为我想起我爸。想起我妈。
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让他打吧。
我妈现在一个人。没人打呼噜了。她睡不着。
我写这些。也是写我自己。
我三十多了。我也有打呼噜的那天。我老婆也会嫌我。我也会嫌她。
我们也会老。也会分床睡。也会一个在厨房,一个在客厅。不说话。但都在。
到时候我会怎么说。我会说分就分。但心里呢。
我不敢想。
那天晚上我在楼下抽烟。看见三楼张婶家的灯还亮着。窗帘后面有人影晃了一下。不知道是她还是李叔。
我抽完烟上楼。老婆问我干嘛去了。我说倒垃圾。她说倒那么久。我说抽了根烟。她说你少抽点。我说嗯。
我躺床上。老婆已经睡了。她背对着我。呼吸均匀。
我看着天花板。想张婶那句话。
分床睡就分床睡。
我想。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第二天我上班。在地铁上刷手机。看见一条新闻。说某地老年人离婚率上升。说很多老人退休后离婚。说原因是性格不合。
我关掉新闻。
性格不合。
张婶跟李叔性格合不合。合了三十多年。现在不合了。
还是合。只是不说了。
我到公司。老陈已经在了。他泡了杯茶。坐在工位上。看见我,点了点头。
我说早。他说早。
他打开电脑。开始干活。
我坐下。打开电脑。也开始干活。
中午吃饭。老陈热了饭。我点了外卖。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又点外卖。我说省事。他说你有钱。我笑了。他没笑。
他吃土豆丝。我吃盖饭。他吃得慢。我吃得快。
吃完他抽烟去了。我坐在工位上。想写点什么。
但我写不出来。
下午开会。老板说公司效益不好。说大家要共渡难关。说年终奖可能没有了。
没人说话。
老陈低着头。看着桌面。他的手上都是茧。他摸着键盘。
我想起他说的话。我爸干了一辈子,手上全是茧,膝盖也坏了,最后呢。
最后呢。
会开完了。大家散了。老陈去抽烟。我去了厕所。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三十六岁。头发少了。眼角有纹了。
我看了他一会儿。他看了我一会儿。
我回到工位。打开手机。看见我妈给我发了条消息。问我吃饭了没。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回了两个字。吃了。
她回了一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然后我关掉手机。继续干活。
那天晚上我下班。路过楼下快递柜。有个快递没取。我取了。是老婆买的。一个小盒子。拆开看,是给儿子买的文具。
我拿着盒子上楼。三楼拐角。张婶家的门关着。里面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新闻联播。
我站了一会儿。上楼了。
开门。老婆在厨房。儿子在写作业。老婆说洗手吃饭。我说好。
饭桌上。老婆说今天超市来了个新人。二十出头。干了两天就不干了。说站不住。
我说正常。她说现在的年轻人吃不了苦。我说不是吃不了苦。她说那是什么。
我说不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儿子说爸你今天怎么不说话。我说没有。他说你有。我说吃饭。
他低头吃饭。
我看着他。十一岁。上四年级。他不知道这些事。不知道张婶。不知道老陈。不知道小勇。
但他以后会知道。
他会变成我。变成老陈。变成小勇。变成张婶的儿子。
他会站在楼道里。听见别人家的门缝里漏出来的话。他会站住。会听见。会想。会写。
也许他不会写。但会想。
这就够了。
吃完饭我洗碗。老婆辅导儿子作业。我听见她在说数学题。说这道题应该这样解。儿子说不会。她说你再想想。
水龙头开着。我洗着碗。想着张婶那句话。
分床睡就分床睡。
我关掉水龙头。碗洗好了。我擦干手。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儿子在旁边写作业。老婆在看他写。
我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几行字。又删了。
写了几行。又删了。
后来我写了一句。
那天半夜我下楼倒垃圾。61岁的张婶家门留着一道缝。
我没再删。
我写完了。存在备忘录里。
我知道我写得不好。但我想写。
我写这些。不是为了给谁看。就是想写。
写完了。我心里好受一点。
但也没好受多少。
因为明天还得上班。还得倒垃圾。还得路过三楼。还得听见那扇门后面的声音。
还得活着。
撑着吧。
我老婆说,你发什么呆。我说没有。她说你洗碗了没。我说洗了。她说那你把垃圾倒了。
我站起来。拎起垃圾袋。开门。下楼。
楼道灯亮了。三楼半。张婶家的门关着。里面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挺大的。
我站了一会儿。
没听见说话声。
我拎着垃圾袋往下走。扔进桶里。在楼下抽了根烟。
抽完烟我站了一会儿。看三楼那扇窗。灯还亮着。
我上了楼。
开门。老婆说怎么这么久。我说抽了根烟。她说你少抽点。我说嗯。
我躺床上。老婆关了灯。
黑里。我听见她的呼吸声。均匀的。
我想。以后她会不会也嫌我打呼噜。
我想。以后我会不会也说分床睡就分床睡。
我想。以后我儿子会不会也站在楼道里,听别人家的门缝里漏出来的话。
我想着想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上班。三楼。张婶家门开了。李叔出来。拎着塑料袋。里面是馒头。
他看见我。嗯了一声。
我说李叔早。他说早。
他往下走。走得慢。腿有点瘸。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到二楼拐弯。手扶着栏杆。
我站了一会儿。下楼了。
出楼道的时候。太阳照过来。有点晃眼。
我眯着眼。往前走。
手机响了。我妈发来的。问我今天冷不冷。
我回了两个字。
不冷。
她回了一个笑脸。
我拿着手机。往前走。
街上人挺多。都急着上班。
我也急。
但我走了几步。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那扇窗。窗帘拉开了。有人在里面走动。
看不清是谁。
我转过头。继续走。
上班要迟到了。
我加快了脚步。
走着走着。我想。今天下班。我得买点排骨。
炖一锅。
给我老婆。给我儿子。
给我自己。
然后倒垃圾的时候。在三楼站一会儿。
听一听。
那扇门后面的声音。
听完了。上楼。
吃饭。
睡觉。
明天。
还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