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52岁,在银行干了12年,老伴分床3年,昨晚她抱来一床被子

发布时间:2026-09-21 16:22  浏览量:1

我52岁,在银行干了12年,老伴分床3年,昨晚她抱来一床被子,放下就走了,我装睡没敢翻身,今早她把粥盛好,谁也没提,碗底压着1张存单

昨晚十一点二十,我听见她推门。

没开灯。走廊那盏声控灯亮了一下,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条黄边,又灭了。她脚上那双棉拖鞋蹭着地板,沙、沙、沙,走到我床边。

我面朝墙。眼睛睁着。

一床被子压在我脚头。厚,沉,是柜子最底下那床老棉絮,冬天最冷那几天才拿出来。她放下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我。又像是怕吵不醒我。

然后她走了。拖鞋声回去,门带上,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听见那边屋里床板响了一下。就一下。

我没敢翻身。

一翻,就等于告诉她我醒着。醒着,就得说点什么。说点什么呢。

这三年我们分床睡。她睡东屋,我睡西屋。起因早忘了,好像是我打呼噜,好像是她嫌我半夜看手机。反正有一天她抱了枕头过去,就再没回来。谁也没提。日子照过。早饭照做。衣服照洗。就是晚上各进各的屋。

我躺在那儿,脚上是那床棉絮的分量。压得腿有点麻。我没动。

今天早上她起得比我早。我出来的时候,粥已经盛好了,两个碗。她一碗我一碗。桌上一碟咸菜,一碟腐乳。她坐在那儿看手机,听见我出来,也没抬头。

我坐下。

喝粥。

喝到碗底,筷子一拨,碰着个硬东西。

不是米。不是枣。

是一张存单。对折着,压在碗底下。我手指头湿,捻开一看,定期三年。户名是她。金额那一栏我看了两遍。

十二万。

我没说话。把存单又对折回去,塞进裤兜。她还在看手机。我接着喝粥,最后一口有点凉。

上班路上我一直摸着兜里那张纸。银行九点开门,我八点四十到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我就在这个银行干了十二年。

我叫周建国。今年五十二。身份证上写的是1972年,实际是71年腊月的,小时候上户口写错了。我也懒得改。改了又能怎么样。

在城南这家支行,我干了十二年。岗位是客户经理,说白了就是拉存款、卖理财、办贷款。工牌上印着我的名字和工号,工号是0417。照片是八年前拍的,那时候头发还黑。现在照片里的人看着像我爸。

我爹在老家种地。种到六十八岁。腰弯下去就直不起来。手上茧子厚得能划火柴。膝盖坏了,走两步歇一步。去年我回去,他坐在门口小马扎上晒太阳,看见我就说,你回来了。

就三个字。我说嗯。

他也不问我工作。不问钱。不问孙子。就那么坐着。我坐他旁边,也晒着。晒了一个多小时。临走他说,家里米够吃,不用带。

我给他留了两千块钱,压在电视机底下。他知道,也不说。

我妈走得早。走的时候我三十一,刚进银行没几年,还在柜台点钞。夜里接到电话,我坐绿皮车回去,到的时候人已经停在堂屋里了。我跪下去磕头,磕了三个。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我爹坐在边上,没哭。他说,你妈走之前还念叨你,说你在城里银行上班,体面。

体面。

我在银行干了十二年,最知道这两个字值多少钱。值三千八。基本工资三千八。剩下靠绩效。绩效看天。天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拿八千,天不好的时候四千出头。去年一年,我算过,到手七万二。

七万二。在城里,房贷一个月三千六,还剩三十年。儿子上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两万五。我爹那边,一年回去三趟,一趟留两千,加上买药买米,一万打不住。剩下的,就是我俩吃喝。

她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一。在社区干了一辈子,退休了也没闲着,帮人看小孩,一个月再挣一千五。她说闲着难受。我知道她是想多挣点。

这张十二万的存单,我不知道她攒了多久。

银行这活儿,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刚来那会儿,2012年。那时候柜台还排队,大爷大妈拿着存折来打本,一打打一串。年底拉存款,客户经理下去跑,跑企业跑商户,请人吃饭,吃完了人家把几百万转过来,过年再转走。那几年绩效还行,好的时候年底能拿两三万。我给我爹换了个彩电,他看了三天,说太大了,费电。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存款不用拉。利率降了又降,钱自己往银行跑。大爷大妈不排队了,在手机上点。柜台缩了,六个窗口关了三个。剩下的一个是理财,一个是贷款,一个是老年人专窗。来办业务的,十个有八个是七十岁往上。不会用手机,不会取号,拿着存单来问到期了没。

我每天干的事,说穿了就是坐在那儿,帮人开手机银行,教人看余额,卖点保险和理财。上头给任务,这个月基金卖多少,保险卖多少,信用卡办多少。完不成,扣绩效。完不成,行长找你谈话。

上个月,行里来了个新规定。晨会要喊口号。八点半,站一排,举拳头,喊“拼搏进取,勇争第一”。我五十二了,站那儿举着拳头,嘴张着,声音出不来。

旁边的小李,二十四,刚来的,喊得脸通红。

我看着他。我想起我二十四的时候。那时候我在柜台,点钞点得快,被评过服务标兵。照片贴在门口,我妈来看过一回,站在照片底下看了半天,说,我儿子。

我妈要是看见我现在举拳头喊口号,不知道说什么。

小李问我,周哥,你干了这么多年,累不累。

我说,累。

他说,那你怎么不换个工作。

我笑了一下。

换。往哪儿换。五十二了,谁要。简历投出去,年龄那一栏就把人卡死了。招聘软件上写得明明白白,三十五岁以下。四十岁以下。有个别写四十五的,点进去一看,是保安。保安也写四十五以下。

我上次打开招聘软件,是去年冬天。夜里睡不着,躺在西屋床上刷。刷到一个仓库管理员,要求五十以下。我点进去,看了半天,手指头悬在“投递”上面,没按下去。

我退出来了。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黑着灯,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裂到墙角。我看了三年。

行里有个老赵,五十七,比我大五岁。

他是信贷部的,干了二十年。以前管企业贷款,风风光光,出门有人请吃饭,过年有人送烟酒。现在企业贷款不好做,坏账多,行里把权限收了,他手里的客户一个接一个转走。他现在就管几个小商户,一个月放出去百来万,绩效少得可怜。

上个月他找我抽烟。楼后头有个小阳台,平时没人去,我俩站那儿。他点上一根,抽了一口,半天没说话。

我说,怎么了。

他说,昨天开会,行长说让我明年退二线。

退二线。说得好听。就是让你靠边站。工资降一档,活儿不用干了,天天来打卡就行。

我说,你不是还有五年吗。

他说,是啊。还有五年。五年怎么熬。

他又抽了一口。烟灰没弹,自己掉下去了。

他说,我算了算,退二线一个月少两千二。一年少两万六。五年,十三万。他妈的,一辆车没了。

我没说话。

他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

我说,什么。

他说,我最怕早上醒来,不知道今天干什么。以前有客户要跑,有材料要写,有会要开。现在呢。打卡,坐着,看手机,等中午,吃饭,再坐着,等下班。

他把烟屁股摁在栏杆上。摁了好几下,摁灭了。

他说,周啊,咱们这行,说到底就是吃年轻饭。年轻的时候你是资源,年纪大了你就是成本。行里算得清楚。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撑着呗。

撑着吧。这三个字我听过太多次了。我爹说过。我妈说过。我自己也说过。

老赵走的时候,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靠着墙,低着头。我看见他后脑勺的头发白了一大片。以前染,现在不染了。

他说,我妈今年八十六,瘫在床上。我媳妇天天伺候。我下班回去,她跟我说今天又拉了,又尿了。我听着,心里烦。烦完了又觉得对不起我妈。你说这是什么日子。

他没等我回答。摆摆手,走了。

我儿子叫周小宇。今年二十一。在省城读大三。

他学的是计算机。当初报志愿的时候,我说学金融吧,出来进银行。他说,爸,银行不行了。我说你懂什么。他说我在网上看的,银行裁员降薪。我说网上的话能信吗。

他没听我的。报了计算机。

现在他跟我说,爸,计算机也不行了。去年秋招,他投了六十多份简历,面试了七八家,一家都没成。他说,大厂缩招,小厂不要实习生。有个公司开到八千,让他去,他嫌少。我说八千不少了。他说,爸,八千在省城,交了房租剩四千,吃饭交通一千五,剩下两千五,我干三十年也买不起房。

我没话说。

他过年回来,我看他瘦了一圈。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刷一会儿叹一口气。他妈端了排骨出来,他吃了两块,放下筷子。

他妈说,多吃点。

他说,妈,我不想吃了。

他妈说,怎么了。

他说,我在想工作的事。

他妈说,不急,还有一年呢。

他说,一年很快就过去了。

我坐在旁边看电视。电视里播的是新闻,说今年高校毕业生一千一百多万。我听着这个数,心里算了一下。一千一百多万,比我们县城人口还多。

我想起我二十一岁的时候。那时候我在技校,学的是财会。毕业分配,进了街道工厂。干了两年,厂子倒了。我又去考银行,考了三次,第三次才进去。

那时候觉得难。现在看,那时候不难。那时候有个坑,你蹲下去就行了。现在坑少了,人多了。你蹲半天,坑里还站着三个人。

小宇跟我说,爸,我有个同学,家里有关系,进了国企。一个月六千,五险一金,年底有奖金。他说,另一个同学,考公考了两年,今年上岸了,全家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我说,你也考。

他说,考了。省考,三百多人争一个岗。我排八十九。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手机屏幕。

我看着他。我想起他小时候,我骑自行车带他去上学,他坐在后座上,搂着我的腰,说爸你骑快点。现在他坐在我对面,刷手机,不说话。

我说,要不回来吧。回来找个工作,住家里。

他说,回来干什么。回来送外卖吗。

我没接话。

他妈妈在旁边说,送外卖怎么了,人家一个月也能挣七八千。

他说,妈,我读了四年大学。四年,学费加生活费,你们花了十万。我回来送外卖。

他把筷子放下了。

他说,我不是看不起送外卖。我是觉得亏。

亏。这个字我熟。

我妹妹叫周建芳,比我小四岁。在老家县城,开了个小超市。

她男人在工地,去年从架子上摔下来,腿断了。包工头给了三万,说后面再给。后面就没后面了。人跑了,电话不接。

我妹一个人看店。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一点关。中午啃个馒头。一年到头不歇。

去年我回去,去她店里坐。店面不大,二十来平,摆得满当当。她坐在收银台后面,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有斑。看见我,笑了一下,说哥你来了。

我说,生意怎么样。

她说,凑合。一天流水千把块,挣个辛苦钱。

我说,妹夫腿怎么样了。

她说,能走了。就是干不了重活。现在在小区看大门,一个月两千二。

我说,那还行。

她说,行什么。他那腿,阴天下雨就疼。疼了也不说。就坐着。

她说完,低头整理货架上的方便面。弯腰的时候,我看见她后腰贴着一块膏药。

她直起来,说,哥,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

我没答。

她说,我算过。这个店,一个月挣五千,房租一千五,水电两百,进货压着三万。你妹夫两千二,加起来七千二。家里吃饭,两千。孩子上学,一千五。剩三千七。房贷一个月两千八。剩九百。九百,哥。我不敢生病,不敢买衣服,不敢请人吃饭。过年给你爹两千,给你孩子五百红包,就没了。

她说,我今年四十七了。干了十年超市。攒下来的钱,全在那个房子里。那个房子,县城边上,首付掏空了,现在值不到四十万。

她说,有时候我想,我这一辈子,就为了那套房。

她说这话的时候,有个老太太进来买盐。她站起来,收钱,找零,说慢走。坐下,接着刚才的话。

她说,哥,你别觉得我苦。我比以前好多了。以前在服装厂,一天干十四小时,一个月休两天。现在好歹自己说了算。

我说,你注意身体。

她说,撑着呗。

从老家回来那天,我在火车上想了一路。

我爹,七十八。我妹,四十七。我,五十二。小宇,二十一。

四代人。不对,三代人。三代人,各过各的,各算各的账。

我爹那辈,一辈子就一件事,活着。种地,吃饭,养孩子。他没想过退休,没想过养老金。地就是他的养老金。干到干不动为止。他心里有一笔账,但那笔账不算回报。他觉得养儿防老天经地义。他养我小,我养他老。

我妹那辈,赶上下岗,赶上打工潮,赶上房价。她算账,算得细。每一分钱都有去处。她不敢停。她男人摔了,她一个人扛。她心里那笔账,是亏的。但她不说亏。她说撑着。

我这辈,夹在中间。上面一个爹,下面一个儿。我在银行干了十二年,说出去体面。体面底下是三千八的基本工资,是完不成的任务,是退二线的老赵,是碗底那张存单。

小宇那辈,算完账,不干了。不是不想干,是干不动。你让他吃苦,他说吃苦可以,但吃苦要有回报。你告诉他回报在后面,他说后面太远了,我看不见。

我年轻的时候,也看不见。但我信。我信只要干,就有出路。现在我不信了。但我不敢说。

那张存单,我揣了三天。

三天里我没提。她也没提。早饭照吃,晚饭照吃。电视照看。只是我注意到,她晚上进屋之前,会在客厅站一会儿。站着,不动。看着窗外。

第三天晚上,我忍不住了。

我说,那钱你攒了多久。

她说,你看到了。

我说,看到了。

她说,攒了四年。

四年。我在心里算。一个月两千五,一年三万,四年十二万。她退休金两千一,看孩子一千五。加起来三千六。她不吃不喝也攒不下两千五。她肯定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我说,攒这个干什么。

她说,给小宇。

我说,小宇怎么了。

她说,他不要。我上次跟他说,他说妈你留着,我自己想办法。

她说,他能想什么办法。他连工作都没有。

我没说话。

她说,你爹那边,上次住院花了八千,你掏的。你妹那边,你借了两万,还没还。房贷一个月三千六。你那点工资,够什么。

她说,我不是怪你。

她说,我就是想,万一哪天你干不动了,或者我干不动了,这钱能顶一阵。

她说这话的时候,背对着我,在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响。她声音不大,混在水声里,我听得费劲。

我说,那你为什么放我碗底下。

她顿了一下。

她说,放你碗底下,你就知道了。

我说,你怎么不直接说。

她说,直接说,你又要说不要。

她说得对。我会说不要。我会说,我有。我会说,你别操心了。

她说,你这个人,一辈子要面子。在银行上班,穿衬衫打领带,回来什么也不说。我问你工资,你说够花。我问你累不累,你说还行。我问你老赵怎么了,你说没事。

她说,我跟你过了二十六年,我还不知道你。

她关了水龙头。拿抹布擦手。擦了半天。

她说,我放你碗底下,你爱要不要。

然后她回屋了。

门带上。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坐在客厅,坐了很久。

电视开着,没声音。画面里在播广告,一个女的在笑,举着洗衣液。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1998年。我二十七,她二十五。我们在城西租了一间平房,一个月一百二。屋里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蜂窝煤炉子。冬天冷,她把被子给我多盖一层,自己缩着。

那时候我还在工厂,一个月四百。她也在工厂,一个月三百五。加起来七百五。房租一百二,吃饭三百,剩三百三。我们每个月存三百。存了一年,买了台电视机。长虹的,二十一寸。看了一个月,她说,这电视真好。

后来工厂倒了。我下岗。在家待了四个月。那四个月,她没说过一句重话。她上班,我在家做饭。做完了,她回来吃。吃完了,她说,好吃。

有一天我坐在门口抽烟,她说,别抽了。我说,烦。她说,烦也别抽。

我把烟掐了。

后来我考上银行。接到通知那天,她哭了。她说,好了,好了。

再后来,我们买了房。首付借了六万,她娘家拿了三万,我爹拿了一万,我们自己攒了两万。装修没钱,地板砖是便宜货,墙是自己刷的。刷完那天晚上,我俩坐在地上,靠着墙,看着新家。她说,这是我们的了。

我说,嗯。

她说,以后会好的。

我说,嗯。

现在二十六年过去了。房子旧了,地板砖裂了,墙皮掉了。她说,以后会好的。这句话她说了二十六年。

我没让她过上好日子。

第二天上班,我把存单带到行里。

中午休息,我去柜台问了一下。定期三年,利率二点三五。到期利息八千多。我问柜员,能不能转成活期。她说可以,您要取吗。我说不取,就问问。

我把存单揣回去。

下午,老赵来找我。他说,行长正式通知了。下个月退二线。他说,晚上喝点。我说行。

我们去了楼后头那家小馆子。点了两个菜,一瓶二锅头。他倒上,一口干了。

他说,我想好了。退二线就退二线。我找个兼职。开网约车也行,送外卖也行。反正不能闲着。

我说,你身体行吗。

他说,不行也得行。我妈一个月药费三千。我媳妇没工作。儿子刚结婚,房贷我给掏了一半。我不干,谁干。

他又倒了一杯。喝了。

他说,周啊,你说咱们这辈子,是不是就是来还债的。

我说,还什么债。

他说,不知道。就是觉得欠着谁。欠我妈的,欠我媳妇的,欠我儿子的。还完了,我也老了。

我说,你才五十七。

他说,五十七怎么了。你看看招聘软件,五十七能干什么。保安都不要。

他说,我昨天注册了网约车。要考试,要办证。我看了题库,头都大了。但得考。考完了,一个月能跑五千。五千,够我妈吃药。

他说,有时候我想,我干了二十年信贷,管过几千万的贷款。现在去开网约车。你说这叫什么。

我说,叫活着。

他笑了一下。说,对,叫活着。

他喝完最后一杯,站起来。晃了一下。扶着桌子。

他说,走了。明天还得打卡。

他走出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弯着腰,像是在系鞋带。其实鞋带没开。

我看着他的背。想起我爹。想起我爹弯腰晒被子的样子。也是这么弯着。

那天晚上回家,她已经睡了。东屋门关着。没留缝。

我进了西屋。没开灯。躺下。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

我想起她说的话。攒了四年。给小宇。你爱要不要。

我翻了个身。脚头是那床老棉絮。她那天抱来的。我还没盖。就放在脚头。

我把脚伸进去。棉絮厚,压着脚,有点重。

我想,这床被子,她是什么时候收起来的。是去年冬天,还是前年。还是更早。她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再抱出来。

我想,她抱过来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心疼我,还是觉得我可怜。还是什么也没想,就是觉得天冷了,该盖厚的。

我想不出来。

我这个人,在银行干了十二年,会算利率,会算账,会看报表。但我算不出来,她心里在想什么。

二十六年了。我还是不知道。

十一

小宇打电话来。周末。

他说,爸,我找了个实习。

我说,什么实习。

他说,一个创业公司,做小程序。一个月三千,不管吃住。

我说,三千在省城够吗。

他说,不够。我算过。房租一千二,吃饭一千,交通两百。剩六百。六百,爸。我不敢买衣服,不敢看电影,不敢跟同学吃饭。

我说,那你还去。

他说,去。不去更没经验。现在招人都要经验,我没经验,连面试都过不了。先干着,骑驴找马。

骑驴找马。这四个字我听过。我年轻的时候,我爹跟我说过。我跟我妹说过。现在我儿子跟我说。

驴一直在。马谁也没见过。

我说,钱够不够。

他说,够。我妈上次给我转了两千。

我愣了一下。

我说,什么时候。

他说,上个月。她说她看孩子挣的,让我别告诉你。

我拿着电话,没说话。

他说,爸,你别怪妈。她也是心疼我。

我说,我没怪。

他说,爸,我有时候想,我要是不读大学就好了。高中毕业去学个手艺,现在也能挣钱。

我说,别瞎想。

他说,我不是瞎想。我是算账。我读了四年大学,花了十万。如果我去学修车,四年能挣十万。一进一出,二十万。二十万,在县城能付个首付。

他说,爸,你说我是不是亏了。

我说,不亏。读书不是光为了挣钱。

他说,那为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为了什么。我也想问。

十二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

她走过来,说,小宇的电话。

我说,嗯。

她说,他怎么样。

我说,找了个实习,三千。

她说,三千够什么。

我说,不够。

她坐下。坐在沙发另一头。中间隔着一个靠垫。

她说,我给他转了两千。

我说,我知道了。

她说,你不高兴。

我说,没有。

她说,你有。你脸上写着。

我说,我没不高兴。我是觉得,我挣得太少。

她说,你挣得不少了。你干了十二年。

我说,十二年,一个月七千二。七千二,在城里算什么。

她说,算什么。算日子。算吃饭。算活着。

她拿起靠垫,抱在怀里。

她说,周建国,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我去年体检,查出来甲状腺有个结节。

我转过头。

她说,你别紧张。良性的。医生说观察就行。半年复查一次。

我说,你怎么不告诉我。

她说,告诉你干什么。你又不是医生。

我说,那也得告诉我。

她说,告诉你,你又要睡不着。你这个人,心里装不下事。

我说,你现在说,我也睡不着。

她说,那就不说。

她站起来,把靠垫放回沙发上。去厨房倒水。

我看着她的背。瘦了。以前她一百二十斤,现在估计一百零几。肩膀往前扣着。头发白了一半,没染。她说染了费钱。

她端着水回来,坐下。

她说,我算过。我这个结节,如果不好,手术加治疗,得花五六万。医保报一半,自费两三万。

她说,那十二万,就是留着这个的。

我说,你不是说给小宇吗。

她说,小宇的事,他自己想办法。我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你的事,你也想办法。

她说,咱们三个,各想各的办法。谁也别拖累谁。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电视。电视没开。黑着屏。

十三

我算了一笔账。

我今年五十二。如果干到六十,还有八年。八年,一年七万二,总共五十七万六。听着不少。

但往下减。

房贷一个月三千六,八年,三十四万五。还剩二十三万。

我爹七十八。假设再活十年。一年一万,十万。还剩十三万。

小宇结婚。不说多,十万。还剩三万。

我和她吃饭。一个月两千,八年,十九万。

不够。

我算完这笔账,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我干了八年,不吃不喝,还倒欠。

我又算了一笔。她那张存单,十二万。加上利息,十三万。够她做手术。够我爹住两次院。够小宇付个首付的零头。

十二万。她攒了四年。我算完账,十二万什么都干不了。

我把账本合上。那是个旧本子,前面记着房贷,后面记着人情往来。谁家结婚随了多少,谁家生孩子给了多少。一笔一笔。我翻到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2012年3月,入职。月薪三千二。

十二年,涨到三千八。

十四

行里最近在传,要裁员。

不是正式裁员。叫优化。每个部门报一个名单。报上去,谈话,劝退。给N加一。不报,就调岗。调到大堂,调到后台,调到离家远的网点。

小李跟我说,周哥,你听说了吗。

我说,听说了。

他说,你说会轮到谁。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干了十二年,应该不会。

我说,不一定。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贵。

他不懂。他二十四,一个月四千五。我五十二,一个月七千二。干的活差不多。换你,你留谁。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周哥,那你怎么办。

我说,撑着。

他说,撑不住呢。

我说,撑不住也得撑。

他看着我。那眼神我见过。小宇看我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里面有不解,有同情,还有一点害怕。害怕自己有一天也变成这样。

我拍了拍他肩膀。

我说,你还年轻。年轻就是本钱。

他说,周哥,你别这么说。你也不老。

我笑了一下。

我说,你去忙吧。

他走了。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份表格,基金销售任务。我还差三十万。这个月还有八天。

我盯着表格。数字在眼前跳。我揉了揉眼睛。眼角有点湿。我拿手背蹭了一下。

不能让人看见。

十五

晚上我给我爹打电话。

响了很久。他接了。

他说,喂。

我说,爹,是我。

他说,哦。

我说,吃饭了吗。

他说,吃了。

我说,吃的什么。

他说,面条。

我说,你别光吃面条。买点肉。

他说,买了。前天买的。没吃完。

我说,你腿怎么样。

他说,老样子。蹲不下去。

我说,那你别蹲了。

他说,不蹲怎么烧火。

我没说话。

他说,你忙不忙。

我说,还行。

他说,忙就别打电话。我没事。

我说,没事。

他说,嗯。

停了一会儿。他说,你妹前两天来了。给我带了排骨。

我说,哦。

他说,我炖了。炖了一下午。烂。

我说,你牙行吗。

他说,行。慢慢嚼。

又停了一会儿。

他说,你啥时候回来。

我说,过年。

他说,哦。过年。

他说,过年好。过年小宇也回来吧。

我说,回来。

他说,那好。那好。

他没再说话。我听见电话那头有风声。他可能在门口坐着。

我说,爹,你进屋吧。外面冷。

他说,不冷。我坐会儿。

我说,那我挂了。

他说,挂吧。

我拿着电话。没挂。

他也没挂。

过了几秒。他说,建国。

我说,嗯。

他说,你别太累。

我说,知道了。

他说,挂了吧。

他挂了。我听着忙音。嘟,嘟,嘟。

我把手机放下。坐在西屋床上。没开灯。

十六

写到这儿,我停了很久。

我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写。我想说的东西太多了。钱,工作,我爹,我妹,小宇,老赵,小李,还有她。

那张存单还在我兜里。我每天上班带着,下班带回来。揣在裤兜里,硌着腿。我没存回去。也没花。

她没再问。早饭照做。粥照盛。碗底下什么都没有了。

昨天晚上,我进屋的时候,她站在客厅。还是那个位置,看着窗外。

我说,看什么。

她说,看路灯。

我走过去。站她旁边。窗外那盏路灯,黄黄的,照着楼下那排电动车。有一辆倒着。没人扶。

她说,那辆倒了好几天了。

我说,嗯。

她说,也不知道是谁的。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说,人倒了,有人扶。车倒了,没人扶。

我说,车不会喊疼。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站了一会儿。她说,睡吧。

我说,嗯。

她进了东屋。我进了西屋。

我躺下。脚头是那床老棉絮。我把它拉上来,盖在身上。

厚。沉。有股樟脑丸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没睡着。

我想,明天早上,她还会盛粥。我还会喝。喝到碗底,什么都没有。

但我喝的时候,会慢一点。

十七

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她在阳台晒被子。

弯着腰。把被子搭在栏杆上,一下一下拍。拍得响。啪,啪,啪。

阳光照着她的背。她穿着一件旧毛衣,灰的,袖口磨破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没回头。她说,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都行。

她说,炖排骨吧。

我说,好。

她说,你下班早点回来。别加班。

我说,好。

我出门。走到楼下。回头看。她还在阳台。被子搭好了,她直起腰,捶了捶背。然后进屋了。

我往地铁站走。兜里是那张存单。手机响了一下。是小宇。

他说,爸,我实习定了。下周一去。

我说,好。

他说,爸,你别担心我。我自己能行。

我说,好。

他说,爸,你注意身体。

我说,好。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我想说,小宇,你妈给你转了两千,我知道。我想说,那张存单,是你妈攒了四年的。我想说,我算过账,算来算去,什么都剩不下。

但我没发。

我把手机揣兜里。进了地铁站。人很多。我站在人群里,等着车来。

车来了。门开了。我上去。找了个角落站着。

车开动。窗外黑乎乎的,是隧道。玻璃上照出我的脸。五十二岁。头发白了。眼角耷拉着。

我看着玻璃里的自己。

车到站。门开了。我走出去。上扶梯。出站。往银行走。

路过那家早餐店,她以前在那儿买过豆浆。路过那家药店,我爹的药在那儿买的。路过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我走到银行门口。九点还差五分。小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我,招手。

他说,周哥,早。

我说,早。

他说,今天晨会要报任务。

我说,报吧。

他说,你还差多少。

我说,三十万。

他说,我差十五万。

我说,你加油。

他说,一起加油。

我笑了一下。推开门。进去。打卡。

滴。

工号0417。

欢迎上班。

我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今天的任务。三十万。

我看着那个数字。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张存单。纸的边角有点毛了。

我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然后我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客户,没接。第二个,挂了。第三个,接了,说最近没钱。

我打了一上午。一个都没成。

中午,我去楼后头抽烟。老赵不在。他今天没来。说是去办网约车的手续了。

我一个人站在那儿。点了一根。抽了一口。烟进肺里,辣。

我把烟夹在手里。看着远处。远处是居民楼。一排一排。有的阳台晒着被子。有的晾着衣服。有的空着。

我想,那些阳台后面,都有人在过日子。都在算账。都在撑着。

烟烧到手指。我甩了一下。摁灭。

回去接着打电话。

十八

下午四点,她发了一条微信。

就一行字。

“排骨炖好了。你几点回。”

我看着屏幕。看了半天。

我打了几个字。“六点。”

删了。

又打。“六点半。”

又删了。

最后我发了一个字。

“回。”

她没再回。

我把手机放下。屏幕上还是那个任务表。三十万。还差三十万。

我看着那个数字。突然想起我爹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候我下岗,在家待着。他来看我。坐在门口,抽了根烟。他说,建国,人这一辈子,就是熬。熬过去就好了。

我那时候不信。现在有点信了。

我又拿起手机。把那条“回”看了一遍。

回。还是不回。

当然是回。

排骨炖好了。

我关了电脑。收拾东西。把存单从兜里拿出来,夹进工牌后面。站起来。跟小李说,我先走了。

他说,周哥,任务呢。

我说,明天再说。

他说,好。明天见。

我说,明天见。

我走出去。银行的门在身后关上。外面天有点暗了。路灯还没亮。

我往家走。走得不快。风有点凉。我把领子竖起来。

路过那家药店,我停了一下。想进去给我爹买点膏药。想了想,没进。

明天吧。

我接着走。走到楼下。抬头看。五楼,灯亮着。厨房的窗户开着,有热气冒出来。

她在做饭。

我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

然后上楼。一步一步。走到五楼。掏钥匙。开门。

她说,回来了。

我说,嗯。

她说,洗手吃饭。

我说,好。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桌上摆着两个碗。一碗排骨,一碗米饭。她坐在对面。

我坐下。拿起筷子。

她说,吃吧。

我夹了一块排骨。炖得烂。一咬就脱骨。

她说,怎么样。

我说,好吃。

她说,那就多吃点。

我低头吃。吃了两块。她给我盛了碗汤。放在我手边。

汤冒着热气。我喝了一口。

她说,今天累不累。

我说,不累。

她说,你脸都白了。

我说,没事。

她说,那张存单,你存回去吧。

我抬起头。

她说,放你那儿,你老惦记。存回去,就当没这回事。

我说,好。

她说,密码是你生日。

我愣了一下。

她说,一直是你生日。

我低下头。喝汤。

汤有点烫。我吹了吹。

她说,吃完了,你把碗洗了。

我说,好。

她站起来。去阳台收被子。

我坐在那儿。碗里还剩半碗汤。热气慢慢没了。

窗外路灯亮了。黄的。照着楼下那排电动车。那辆倒着的,还在。

我看着那辆车。

喝完了汤。

站起来。收碗。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响。

她在阳台拍被子。啪,啪,啪。

我洗着碗。水有点凉。

洗完了。擦手。走到阳台门口。她正弯腰叠被子。

我说,我来。

她说,不用。

我说,我来。

我走过去。接过被子。被子晒得蓬松,有太阳的味道。

她站在旁边。看着我叠。

我叠得很慢。一下。一下。

她说,你叠得不对。

我说,怎么不对。

她说,角没对齐。

我说,那你叠。

她说,你叠。

我叠完了。放在柜子上。

她进屋了。我站在阳台。看着窗外。

路灯下,那辆电动车还倒着。

我没下去扶。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了阳台的灯。进屋。关门。

她在东屋。我在西屋。

我躺下。脚头没有棉絮了。她今天收回柜子了。

我盖着自己的被子。薄。

我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她还会盛粥。

我还会喝。

喝完,上班。

工号0417。

打卡。

三十万。

撑着。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眼睛闭着。

没睡着。

她在那边。也没动静。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她翻身。

就一下。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到墙角。三年了。

我看着它。

一直看着。

天亮了。

她起来了。拖鞋声,沙,沙,沙。

厨房里有动静。水声。碗声。

我躺着。

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喊我。

她说,起来。粥好了。

我说,好。

我坐起来。穿衣服。

走到客厅。粥在桌上。两个碗。

我坐下。

喝粥。

喝到碗底。

什么都没有。

她坐在对面。看手机。

我说,今天下班,我去买点膏药。

她说,给谁。

我说,给我爹。

她说,哦。

她说,我昨天买了一盒。在柜子里。

我说,好。

我站起来。收碗。她说,放着吧,我洗。

我说,我洗。

她说,你上班要迟到了。

我说,不差这一会儿。

我洗了碗。擦手。穿鞋。

她说,路上慢点。

我说,好。

我开门。走出去。关门。

走到楼下。回头。她在阳台。晒被子。

弯腰。拍。啪,啪,啪。

我往地铁站走。

兜里是空的。

存单没带。

今天,我什么也没带。

就带了自己。

五十二岁。

去上班。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