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年捡个女乞丐,我妈逼我娶她,新婚夜她提的要求让我腿发软
发布时间:2026-06-30 08:27 浏览量:1
1998年夏天热得像蒸笼,我蹲在出租屋地上修电扇,浑身汗臭味儿能把蚊子熏晕过去。
那台破电扇跟我一样,除了转不快啥毛病都有。我拿扳手敲了敲电机壳,嘴里叼着烟,烟灰掉了一裤裆。
门突然被推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脸绷得像块铁板。她身后站着个女人,穿一件碎花裙子,头发梳得利利索索,手里拎着个布包袱。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秀梅。
三个月前我在雨夜捡回来的女乞丐,在我这破出租屋住了三天,我用搪瓷盆给她打热水洗脚,第二天忘带钥匙提前回家,撞见她拿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盆擦身子。我吓得摔上门蹲门口抽了半包烟,手抖得火柴都划不着。她倒平静得很,穿好衣服拉开门,看着我说:“你看光了,得负责。”
我当时腿一软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
后来她走了,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谁知道今天她跟我妈一块儿出现,俩人有说有笑的,像认识了八百年。
我妈从兜里掏出户口本,“啪”一声拍在我那破桌子上,声音脆得跟放鞭炮似的。
“下周一去登记。”我妈说这话的时候眼珠子瞪着我,跟审犯人似的,“你要敢跑,我死给你看。”
我脑子“嗡”的一声,扳手从手里滑下去,正好砸脚面上。疼得我龇牙咧嘴,抱着脚在地上蹦了三下。
“妈,你开什么玩笑?”我嗓子眼发紧,说话都变调了,“我跟她就见过几面,连她叫啥都不知道——”
“秀梅,姓陈,安徽人,今年三十一。”我妈跟背课文似的,一字一顿,“家里发大水,亲人都没了,一个人逃难到咱这儿。勤快、懂事、不要彩礼。你还想咋的?”
秀梅站在我妈身后,低着头不说话。那件碎花裙子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但干干净净的,一点褶子都没有。
我看着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三个月前的事儿跟放电影似的在眼前转——
那天我下夜班,骑着我那辆二八大杠往出租屋走。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链条咔咔的,大老远就能听见。天上下着毛毛雨,路灯昏黄得像快灭的油灯。
经过解放路那个垃圾堆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蹲在垃圾桶边上,拿手翻东西。
我以为是个要饭的,没在意。骑过去十几米,听见“啪嗒”一声,回头一看——那人从垃圾桶里捡出半个馒头,掰开看了看,往嘴里塞。
我停下车,支好脚撑,走过去。
是个女人。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身上的衣服看不出原来啥颜色。脚上趿拉着一双破拖鞋,左边的断了袢,用根布条系着。
她看见我过来,吓得往后缩,馒头掉地上滚了两圈。
“别怕。”我蹲下来,离她三四步远,“我不是坏人。”
她盯着我看,眼睛亮得吓人。那眼神不像要饭的,倒像受了惊的猫,随时准备挠你一爪子。
雨下大了。我叹了口气,把雨衣脱下来递给她。
“走吧,前头有个面馆还开着,我请你吃碗面。”
她不动。
“要不你先跟我回我那,我给你打盆热水洗洗,煮碗挂面。吃完你想走就走。”
她还是不动。
我站起来,把雨衣塞她手里。“随你。雨衣送你了。”
我骑上车走了。骑出去五十米,回头一看——她跟在后面,小跑着,那双破拖鞋啪嗒啪嗒响。
我那出租屋在棉纺厂家属院后头,一个月十五块钱,十二平米,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厨房在走廊尽头,厕所得下楼走五分钟。
进了屋我点上煤油炉子烧水,翻出搪瓷盆——掉漆掉得跟长了癣似的——倒上热水,又从床底下拉出塑料拖鞋。
“你先洗把脸。我煮面。”
她站在门口不动,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地上湿了一小片。
我煮了两把挂面,打了两个鸡蛋,放了点酱油和葱花。端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洗完脸了。
洗完脸我才看清她长啥样。
三十出头,圆脸盘,皮肤有点黑,眉毛又浓又直,眼睛不大但特别亮。说不上多好看,但端端正正的,看着顺眼。
她端起碗,低着头吃面。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半天才咽。吃着吃着眼泪掉碗里了,她也不擦,就着眼泪继续吃。
我蹲在门口抽烟,假装没看见。
吃完面她开口了:“我叫秀梅。”
就这四个字。再问她啥都不说了。家在哪,为啥流落到这,一概不吭声。
我也不好多问。那晚上我睡地上,铺了张凉席,把床让给她。半夜热得睡不着,听见老鼠在墙角吱吱跑,外头青蛙叫得跟开会似的。
第二天我去上班,走的时候她还在睡。我留了钥匙和两块钱在桌上,压了张纸条:饿了楼下有卖包子的。
结果我忘了带饭盒,中午提前一小时回家拿。
推开门我就傻了。
她正拿搪瓷盆擦身子,背对着门,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我“砰”地摔上门,蹲在走廊里抽烟。手抖得火柴划了五根才点着。心里跟打鼓似的,咚咚咚响得自己都能听见。
蹲了得有半个小时,门开了。
她穿好衣服站在那,头发还湿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你看光了。”她说,语气平平淡淡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得负责。”
我嘴张了三回没说出话来。
“我——”我嗓子眼发干,“我不是故意的——我忘带饭盒了——”
“故意的也好不故意的也好,反正你看光了。”她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我一个女人家,身子让你看了,往后还怎么嫁人?”
我脑子转不过弯来。这都啥年代了,又不是旧社会,看一眼就得娶?但这话我说不出口。看她那样子,不像开玩笑。
“那你想咋样?”
“你得娶我。”
我腿一软,一屁股坐地上。水泥地烫得能煎鸡蛋,屁股火烧火燎的。
后来她没再提这事。在我那住了三天,白天我上班她在家,晚上我睡地上她睡床。第三天我下班回来,人走了。床铺得整整齐齐,搪瓷盆洗干净扣在墙角,钥匙压在枕头底下。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
谁知道三个月后她找着我妈了。
我妈在棉纺厂食堂当临时工,秀梅不知道怎么就摸过去了。跟我妈说她是我对象,说我不好意思开口,她只好自己上门。
我妈激动得差点犯了高血压。
我三十好几的人了,在厂里当维修工,一个月工资六十八块,住出租屋,骑破自行车,相亲十八回没一回成的。我妈为这事愁得头发白了大半,逢人就说“我家那个不成器的”。
现在天上掉下来个媳妇,不要彩礼不要房子,我妈能不激动吗?
“人家秀梅多好的人!”我妈指着我的鼻子骂,“这三个月她白天帮人洗衣裳挣钱,晚上睡桥洞,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这么本分的女人你上哪找去?”
我看了眼秀梅。她站在那,还是低着头,两只手绞着布包袱的角。
“你说话呀!”我妈推了我一把。
“我——”我嗓子眼堵得慌,“妈,这事太急了,我跟她都不了解——”
“了解啥?我跟你爹结婚前就见了一面,不也过了四十年?你们年轻人就是毛病多!”
“她那身份都不清楚——”
“啥不清楚?老家发大水,亲人都没了,逃难出来的!你还要查人家祖宗十八代?”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妈从兜里掏出个存折摔桌上。“八千块!我攒了八年的养老钱!彩礼我替你给了!你要是敢不娶,我就绝食!死给你看!”
存折是农业银行的,红皮子磨得发白,边角都卷起来了。我知道我妈攒钱不容易,食堂一个月二十八块工资,她省吃俭用,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
我看了眼存折,又看了眼秀梅。
秀梅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清啥意思,不像高兴,也不像难过,倒像在打量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女人到底图啥?
我三十好几,长得不咋地,工资六十八块,住十二平米出租屋,存款不到两百块。她三十一,虽然逃难出来的,但长得端端正正,手脚勤快,找个条件比我好的不难。
为啥非盯着我?
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不对劲。
但我不敢说。我妈那脾气我知道,说绝食真能绝食。前年我相亲黄了,她愣是两天没吃饭,吓得我跪床前磕头才把她劝回来。
“行。”我听见自己说,“我娶。”
声音跟不是自己发出来似的,飘飘忽忽的。
我妈脸上立马笑开了花,拉着秀梅的手说:“好闺女,往后咱就是一家人了!”
秀梅冲我妈笑了笑,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看得我心里发毛。
接下来的日子跟做梦似的。
我妈张罗着领证的事,找厂里开了我的未婚证明,又托人给秀梅办了个临时身份证明——说是老家遭灾档案丢了,街道办看我妈哭得可怜,破例给开了。
我托工友打听秀梅的底细。
工友老李有个老乡在桥洞那边住过,说确实见过秀梅。白天在护城河边帮人洗衣裳,一件两毛钱,一天能洗十几件。晚上睡桥洞底下,铺张纸箱子盖条破被子。干净得不像要饭的,每天去公共厕所擦身子,头发永远梳得利利索索。
“这女人不简单。”老李说,“要饭的哪有这么讲究?”
我心里更打鼓了。
领证那天我穿着借来的的确良衬衫,袖子短一截,领口勒得喘不上气。照相的时候师傅喊“笑一笑”,我咧了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
秀梅站在我旁边,脸上淡淡的,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
照相师傅按快门的时候,我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叫什么事?
从民政局出来,我妈塞给我一个红布包。打开一看,是那八千块的存折,还有六百块现金。
“租个好点的房子。”我妈抹着眼泪,“别委屈了人家秀梅。”
秀梅接过红布包,看了我一眼。
“婶儿,您放心。”她说,“我会好好过日子的。”
声音不大,一字一句的,听着挺真诚。
可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具体哪儿不对劲,说不上来。
就是心里慌,跟有啥事要发生似的。
晚上我躺在新租的房子里——十六平米,带个小厨房,一个月二十五块——翻来覆去睡不着。
秀梅在隔壁屋铺床,窸窸窣窣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扳手拿反了三次,心跳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
明天就是新婚夜了。
我不知道等着我的是啥。
新婚夜那天晚上,热得人想扒层皮。
我们在新租的房子里办了桌酒,说是酒席,其实就是请了几个工友和我妈,加上秀梅认识的俩洗衣裳的姐妹。总共八个人,挤在十六平米的屋里,电扇呼呼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我妈喝了三杯白酒,脸红得像关公,拉着秀梅的手一个劲儿说“好闺女好闺女”。工友老李喝高了,拍着我肩膀说:“老赵,你小子捡着宝了!”
我咧着嘴笑,心里头却说不上啥滋味。
秀梅坐在我旁边,穿着件红底白点的衬衫——我妈给买的,二十块钱,化纤料子,一出汗就贴在身上。她头发盘起来了,用根黑皮筋扎着,露出脖子,看着比平时精神不少。
但她不怎么说话。别人敬酒她就抿一口,别人说笑她就跟着笑笑,那笑不达眼底,跟贴上去似的。
我注意到了。
酒席散了快十点了。我妈走的时候塞给我两百块钱,眼圈红红的。“好好待人家。”她说,“妈就这点念想了。”
我送我妈下楼,看着她骑上那辆破三轮车,吱呀吱呀消失在巷子口。路灯昏黄,蚊子围着灯泡打转,我站在那抽了根烟,半天不想上楼。
回去的时候秀梅已经把碗筷收拾利索了。桌上擦得干干净净,剩菜用纱罩盖着,地也扫了。
她正站在床边铺被子。
两床被子。
一床铺在床上,一床铺在地上。
我站在门口,手里那根烟差点烫着嘴。
“你这是干啥?”我问。
秀梅头也不回,继续铺被子。地上那床铺得整整齐齐,褥子叠了两层,上面放了枕头和一条薄被子。床上那床也一样,两个枕头并排摆着,中间隔了有半臂宽。
铺好了她才转过身来,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跟小学生上课似的。
“你坐下。”她说。
我坐下了。坐在椅子上,离她三四步远。屁股刚挨着椅子面,就听她说了一句话。
“咱俩分房睡。”
我脑子没转过弯来。“啥?”
“分房睡。”她又说了一遍,一字一顿的,“你睡地上,我睡床上。或者你睡床上我睡地上,随你挑。”
我张了张嘴,想说啥又不知道该说啥。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地上的搪瓷盆——还是那个掉了漆的,我用了五年没舍得扔,她洗干净了放在墙角。
“你听我说完。”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跟说今天吃啥饭似的,“我有几个条件。”
“条件?”
“三个条件。”
屋里静得能听见电扇嘎吱嘎吱转。楼下谁家电视开着,正放《还珠格格》,小燕子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
秀梅开口了。
“第一,咱俩分房睡。没我同意,你不能碰我。”
我脸腾地红了。不是气的,是臊的。好像心里那点念头被人看穿了似的。
“第二,我给你三年时间。”
“三年时间干啥?”
“攒钱。”她说,“你不是会修东西吗?电机、水泵、自行车、电扇,啥都能修。三年内,你要是能攒够钱,开个修理铺,哪怕就一间门面,我跟你正经过日子。”
她顿了顿。
“攒不够,我走。”
我嗓子眼发干。“走?走哪去?”
“从哪来回哪去。”她说,“钱我一分不要你的。这三年我吃住自己挣,不花你一分。”
我盯着她看。她还是不看我,眼睛盯着墙角那个搪瓷盆。
“第三。”她吸了口气,“这三年里,我的事你别问。我干啥去了、见啥人了、给谁写信了、寄钱了,你都别问。”
“为啥不能问?”
“问了我就走。”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
我脑子嗡嗡响。三年?分房睡?攒不够钱就散伙?还不能问她的事?这叫啥婚姻?这不成合租了吗?
我这人嘴笨,心里翻江倒海,嘴上说不出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你图啥?”
秀梅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我了。
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啥意思。不像是算计,也不像是嫌弃,倒像是——像是在看一个她等了好久的人。
“我图你是个老实人。”她说,“那晚上你捡我回来,给我打热水煮挂面,把床让给我睡,自己睡地上。你看光了我,吓得蹲门口抽半包烟,手抖得火柴都划不着。换了别的男人,那天晚上我就跑不了了。”
她声音有点哑。
“我在外头漂了快一年了,碰见的男人要么想占我便宜,要么嫌我脏。就你,看我那眼神——害怕里头带着心疼。”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所以我想赌一把。”她说,“赌你这人靠得住。三年时间,你要是能立起来,我跟你过一辈子。立不起来,我也不拖累你。”
她站起来,走到地上那床被子跟前,弯腰把枕头拍了拍。
“今晚你睡床。我睡地上。”
“那哪行!”我噌地站起来,“地上凉,你一个女人家——”
“你睡床。”她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商量,“明天我去买张折叠床。往后你睡折叠床,我睡大床。”
我站在那,手不知道往哪放。想抽烟,摸了摸兜,烟盒空了。
秀梅从布包袱里掏出一沓钱,放在桌上。都是零票子,一块两块五毛的,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我这三个月洗衣裳攒的,一百二十六块。”她说,“明天你去买折叠床,剩下的钱买米买面。往后咱俩各吃各的,各花各的。水电房租平摊。”
我看着那沓钱,心里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
一百二十六块。她洗一件衣裳两毛钱,得洗六百多件才能攒这么多。三个月,九十来天,平均一天洗七件。大冬天在护城河边,手泡在冰水里,一件一件搓。
“你不用这样。”我嗓子哑了,“我工资虽然不高,养你还是——”
“不用。”她打断我,“我说了,这三年不花你一分。”
她坐回床沿上,又开始绞布包袱的角。我发现她一紧张就绞那个包袱角,布边都磨毛了。
“你要是不答应这三个条件。”她低着头说,“明天咱就去离婚。彩礼钱我让我妈——让你妈拿回去。”
“八千块?”
“嗯。我一分没动,都在你妈那儿。我跟她说了,这钱先放她那,三年后咱俩要是过成了,再拿回来。过不成,原封不动还你。”
我心里头更乱了。
这女人到底啥路数?八千块彩礼不要,三年分房睡,攒不够钱自己走,还不让我问她的事——
我脑子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你是不是——”我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在外头有啥事?欠债了?还是——”
“别问。”她抬起头看我,眼神突然变得硬了,“问了我就走。现在就走。”
我闭嘴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电扇嘎吱嘎吱转,外头青蛙叫得跟打鼓似的。楼下《还珠格格》放完了,换成了新闻联播的开头曲。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地上那床铺得整整齐齐的被子,看着桌上那沓零票子,看着秀梅绞包袱角的手。
腿一软,从椅子上滑下去,一屁股坐地上。
水泥地冰凉,凉气顺着屁股往上窜,窜到后脊梁骨。
“你——”我仰头看着她,“你到底图啥呀?”
秀梅站起来,走到我跟前,低头看着我。那眼神里头有点啥东西闪了一下,太快了,我没看清。
“我图个活路。”她说,“也图个心安。”
她伸出手来。我愣了一下,拉住她的手站起来。她的手粗糙得很,掌心全是茧子,硬得跟砂纸似的。
“三年。”她松开手,退后一步,“就三年。你好好干,我好好等。成不成,看命。”
我站在那,看着她转身去关窗户。外头月亮挺大,照在她身上,碎花衬衫红底白点,洗得有点褪色了。
她拉窗帘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还有一件事。”
“啥?”
“你要是偷偷调查我。”她说,“咱俩就完了。我说到做到。”
窗帘“唰”地拉上了。
那天晚上我睡床上,她睡地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天花板发愣。老鼠在墙角吱吱跑,楼下谁家电扇嗡嗡响,隔壁夫妻吵架摔了个碗。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问题。
她到底啥来路?
为啥每月往安徽寄两百块?
收款人陈秀兰是谁?是她妹妹?还是——她闺女?
她说“图个活路图个心安”,啥意思?
我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
地上的秀梅也没睡着。我听见她轻轻翻了个身,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轻得像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秀梅已经起来了。厨房里亮着灯,煤油炉子上煮着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她蹲在地上择青菜,动作麻利得很。
我爬起来,脑袋昏沉沉的,一宿没睡好。
路过她枕头的时候,我瞥了一眼。
枕头底下压着张纸,露出一个角。
不是故意的——但她没在屋里,我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
汇款单。
邮局的,绿皮的那种。汇款日期是五天前,金额两百块。收款人地址是安徽省六安县一个啥村子,收款人姓名——
陈秀兰。
跟我只差一个字。
我手一抖,汇款单差点掉地上。
厨房里秀梅喊了一声:“粥好了,起来吃吧。”
我赶紧把汇款单塞回枕头底下,心跳得咚咚响。
走到厨房门口,秀梅正在盛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很,像啥事没有。
“吃完你去买折叠床。”她说,“顺便看看哪有便宜的门面房。你不是想开修理铺吗?先打听打听租金。”
我接过粥碗,手指头碰到她手指头,冰凉。
“行。”我低头喝粥,不敢看她。
心里头那团乱麻越缠越紧。
这女人身上到底藏着啥秘密?
三年后我真能攒够钱吗?
攒够了,她真会跟我过日子?
攒不够,她真会走?
粥喝到一半,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秀梅。”
“嗯?”
“你说三年攒够钱——得攒多少?”
她放下碗,想了想。
“够租一间门面,买一套工具,进一批零件。我算过了,最少得三千块。”
三千块。
我一个月工资六十八。不吃不喝三年能攒两千四百四十八。还差五百五十二。
我放下碗,粥突然不香了。
我盯着那碗粥,米粒儿沉在碗底,上头漂着一层米油。
三千块。三年。一个月六十八。
我这脑子虽然不灵光,但算账还是会的。不吃不喝三年攒两千四百四十八,还差五百五十二。就算我把烟戒了,把中午那顿包子省了,一个月最多能多攒十块。三年下来,还是不够。
“咋了?”秀梅端着碗坐我对面,“嫌多?”
“不是——”我拿筷子搅着粥,不敢看她,“我算了一下,我一个月工资六十八,三年不吃不喝也才——”
“两千四百四十八。”她替我说出来了。
我抬头看她。
她脸上还是淡淡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我算过了。差五百五十二。”
“那你——”
“我也攒。”她说,“我洗衣裳一个月能挣四十来块。除掉吃饭租房,能剩二十。三年下来,七百二。”
她低头喝了口粥,咽下去才继续说。
“加上你的,够了。”
我筷子差点没拿住。
“你——你早算好了?”
“嗯。”她夹了根青菜放嘴里,嚼完了才说,“我这个人做事,不干没把握的。”
我看着她,心里头那团乱麻突然松了一点。
这女人不是闹着玩的。她是真打算跟我过三年,然后开修理铺。连账都算明白了,一分一厘都不含糊。
“那——”我犹豫了一下,“那要是三年后铺子开起来了,赚了钱——”
“赚了钱咱俩的。”她说,“亏了算你的。”
我差点被粥呛着。
“凭啥亏了算我的?”
“因为铺子是你开的,手艺是你的。我就出点力气。”她看着我,眼神认真得很,“男人得扛事。扛得住,我跟你过。扛不住,我走。”
这话说得我脸上火辣辣的。
不是生气,是臊得慌。我三十好几的人了,修了十几年机器,手艺在厂里数一数二,可从来没想过自己开店。怕亏本,怕麻烦,怕这怕那。现在让一个女人指着鼻子说“男人得扛事”,脸上挂不住。
“行。”我把碗往桌上一顿,“三年。三千块。我老赵要是攒不够,不用你走,我自己走。”
秀梅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好看。
“吃饭。”她说。
吃完饭我去买折叠床。秀梅给了我四十块钱,说剩下的买米买面。我推着二八大杠出了门,车后座夹着捆折叠床的绳子。
走到巷子口碰见老李。他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看见我就乐了。
“哟,新郎官!咋样?昨晚——”
“闭嘴。”我脸红了。
老李嘿嘿笑,拿烟指着我。“你小子运气好,捡着这么个媳妇。我跟你说,这女人不简单。昨天酒席上我观察了,她给你妈夹菜,给你工友倒酒,说话做事滴水不漏。要不是逃难出来的,我还以为哪家的大小姐。”
我推着车没接话。
“不过——”老李压低了嗓子,“我昨儿听人说了一嘴。你那媳妇,好像每月都往邮局跑。寄钱。数目还不小。”
我心里咯噔一下。
“寄多少?”
“不清楚。反正邮局那老头说她月月来,准时得很。十五号发工资,十六号准到。”
两百块。我心里默念。每月两百块。
“你留点神。”老李拍拍我肩膀,“这年头,女人心海底针。别到时候人财两空。”
我点点头,骑上车走了。
折叠床买回来了,三十五块,铁架子帆布面,收起来能靠墙边。秀梅看了看,点头说行。
剩下的五块钱买了十斤米两斤面,还买了瓶酱油。秀梅把米面码在墙角,拿块布盖上,防老鼠。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白天我去厂里上班,秀梅去护城河边洗衣裳。晚上我回来她已经做好饭了,一荤一素一汤,荤的是肉末炒青菜,肉末少得得拿放大镜找。但味道不错,咸淡正好,比我食堂吃的强多了。
吃完饭我修东西。工友邻居送来的电扇、收音机、自行车,啥都有。修一件收个块儿八毛的,一个月下来能多挣十几块。
秀梅坐旁边洗衣裳。大盆里泡一堆,她一件一件搓,搓完了拧干,搭在走廊铁丝上。手一直泡在水里,泡得发白发皱。
我想帮她,她不让。“你修你的东西。这是我的活。”
晚上睡觉,她睡大床我睡折叠床。中间隔着两米远,跟楚河汉界似的。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她翻身,折叠床咯吱响一声,我赶紧不动了。
第一个月发工资,六十八块。我留了三十块吃饭租房,剩下三十八块交给秀梅。
“你攒着。”我说。
秀梅接过钱,从布包袱里掏出个铁盒子。饼干盒,方方正正的,上头印着牡丹花。她打开盖子,里头已经有一沓钱了。零的整的都有,叠得整整齐齐。
她把我那三十八块放进去,盖上盖子,拿个小本子记了一笔。
“你的,三十八。我的,二十二。总共六十。”
她把铁盒子锁进柜子里,钥匙揣兜里。那钥匙用根红绳系着,挂在脖子上,塞进衣服里。
第二个月,第三个月,第四个月。
每个月十五号发工资,十六号秀梅准去邮局。我偷偷跟过一次。
那天我请了半天假,远远跟着她。她出了巷子往西走,走了二十分钟到邮局。填汇款单的时候低着头,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写完了从兜里掏出一沓钱,都是零票子,数了三遍才递给营业员。
营业员是个老头,认识她了。“又寄啊?秀兰是你啥人啊?”
“妹妹。”秀梅说。
“你妹妹咋老让你寄钱?”
“她身体不好。”
老头叹口气,盖了章把回执递给她。秀梅接过来,折得方方正正的,揣进兜里。
我在邮局外头蹲着抽烟,心里翻江倒海。
妹妹?她不是说亲人都没了吗?发大水全没了?
这个陈秀兰,到底是啥人?
第五个月出了件事。
那天晚上我修完一台收音机,快十二点了才躺下。刚迷糊着,听见秀梅说梦话。
“秀兰——秀兰你别怕——姐在呢——”
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
“钱寄了——药买了——你等着姐——姐攒够钱就回去——”
我躺在折叠床上,一动不动。
“不是姐不要你——姐没法子——等姐站稳脚跟——就接你过来——”
秀梅翻了个身,被子窸窣响了一阵,没声了。
我盯着天花板,眼睛瞪得溜圆。
她有个妹妹。不是亲人都没了。她妹在安徽乡下,身体不好,等着她寄钱买药。她不是逃难出来的——她是出来挣钱给妹妹治病的。
那她为啥要嫁给我?
为啥要等三年?
我心里头那团乱麻又缠紧了。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我忍不住了。
“秀梅。”
“嗯?”
“你妹妹——叫秀兰?”
秀梅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夹菜。“你翻我东西了?”
“不是。你昨晚说梦话。”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那眼神不是生气,也不是慌张,是累。累透了的那种累。
“她是我妹妹。”她说,“亲妹妹。心脏病,得常年吃药。一个月药费两百块。”
“你不是说亲人都——”
“都死了。”她打断我,“我爸发大水那年淹死了,我妈第二年病死了。就剩我跟秀兰。我要是再没了,她就活不成了。”
她端起碗喝粥,手有点抖。
“我出来挣钱,把她托给隔壁婶子照看。每月寄两百块回去,一百吃药一百吃饭。我在外头漂了一年,给人洗衣裳、洗碗、搬货,啥都干过。攒不下钱,刚够她吃药。”
她放下碗,看着我。
“直到碰见你。”
“我?”
“嗯。”她说,“你是个老实人。有手艺,能挣钱,就是缺个人推一把。我想着,要是能跟你搭伙过日子,三年攒够钱开个铺子,挣了钱把秀兰接过来治病。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怨你。”
她顿了顿,声音哑了。
“你要是想离婚,今天就去。我不拖累你。”
屋里安静了。
电扇嘎吱嘎吱转。楼下谁家收音机放着《心太软》,任贤齐的声音飘飘悠悠传上来。
我坐着没动。
脑子里闪过好多画面——雨夜垃圾桶边啃馒头的女人,搪瓷盆擦身子被我撞见时平静的脸,新婚夜铺两床被子时绞包袱角的手,每个月十六号准时出现在邮局的背影。
还有昨晚那句梦话:“姐攒够钱就回去——”
我端起碗,把剩下的粥一口喝完。碗往桌上一顿。
“不离。”
秀梅抬头看我。
“三年。”我说,“三千块。铺子开起来,把你妹接过来。”
我站起来,拿起扳手工具箱。
“我老赵说话算话。”
转身出门的时候,听见秀梅在身后轻轻说了句啥。没听清,好像是“谢谢”,又好像是“对不起”。
我没回头。
日子继续过。
第六个月,第七个月,第八个月。
铁盒子里的钱越来越多。我的工资涨了五块,修东西的活多了,一个月能多挣二十来块。秀梅洗衣裳涨了价,一件三毛了。
每个月十六号她还是去邮局。两百块,雷打不动。
我不跟踪了。有时候还主动问她:“秀兰咋样了?”
“好点了。”她说,“上个月换了种药,便宜了二十块。”
她把省下的二十块放进铁盒子里。
“这二十算我的。”
第九个月出了件事。
我妈来了。
老太太一进门就东看西看,看见折叠床脸就拉下来了。
“你俩分房睡?”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秀梅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妈,是我要分的。我睡觉打呼噜,怕吵着他。”
我妈看看她,又看看我,没再问了。
吃饭的时候我妈拉着秀梅的手说:“闺女,你要是有啥难处,跟妈说。妈给你做主。”
秀梅摇摇头。“没有难处。挺好的。”
我妈走的时候塞给我五百块钱。“别省着。该花的花。”
我没要。我妈硬塞我兜里,骑上三轮车走了。
晚上我把五百块放进铁盒子里。秀梅看见了,没说话,拿小本子记了一笔。
“你妈的,五百。”
第十个月,第十一个月,第十二个月。
一年了。
铁盒子里的钱数了好几遍,攒了一千二百多块。离三千还差一半多。
秀梅算了算账。“照这速度,三年够。”
我说:“不够我想办法。”
我开始接私活。厂里机器坏了,别人修不好的我来修。一次能挣个十块八块的。晚上修东西修到半夜,早上五点半就起来。
秀梅也不闲着。洗衣裳之外开始帮人做针线活,缝补衣裳、做鞋垫,一件两毛三毛的攒。
第二年开始的时候,铁盒子里有了一千四。
第二年过了一半的时候,铁盒子里有了两千一。
这时候出了件事,差点把一切都毁了。
那天我下班回来,秀梅不在家。厨房里菜切了一半,锅里水烧干了,差点着火。
我赶紧关火,出门找她。
找到邮局门口,看见她蹲在台阶上哭。
我从没见过她哭。新婚夜没哭,说妹妹的事没哭,啥时候都没哭。现在蹲在邮局门口,哭得浑身发抖。
“咋了?”我蹲下来。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秀兰——秀兰病重了——”她嗓子哑得说不出话,“隔壁婶子打电话来——说送医院了——得做手术——三千块——”
三千块。
正好是我们攒了两年的钱。
秀梅抓着我的胳膊,手指头掐进肉里。“老赵——我——我得回去——我得拿钱回去——”
她说不下去了,又哭起来。
我蹲在那,脑子嗡嗡响。
两年了。攒了两年的钱,铁盒子里两千一百块。离三千还差九百。离开铺子的目标还差一截。
但秀兰等不了。
我站起来,拉起秀梅。
“走。回家拿钱。”
秀梅愣住了。“可是——那是开铺子的钱——”
“铺子晚一年开死不了人。”我说,“你妹晚一天手术会死人。”
我拽着她往回走。她踉踉跄跄跟着,手抖得厉害。
回到家我打开柜子,拿出铁盒子。牡丹花铁盒子,两年攒的两千一百块,一分一厘都是血汗。
我数都没数,整个塞给秀梅。
“都拿去。”
秀梅抱着铁盒子,站在那不动。
“你——”她嘴唇哆嗦,“你不怕我拿了钱不回来了?”
我看着她。
两年了。两年分房睡,两年吃她做的饭,两年看她每月十六号准时去邮局,两年听她说梦话喊妹妹的名字。
“怕。”我说,“但你妹的命比钱重要。”
秀梅抱着铁盒子,蹲在地上哭。哭得跟那年雨夜吃挂面时一样,眼泪掉下来也不擦。
哭完了她站起来,拿袖子擦了把脸。
“我回去半个月。秀兰做完手术我就回来。”
“行。”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跟两年前新婚夜一样,里头有点啥东西闪了一下。
“老赵。”
“嗯?”
“等我回来。”
她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铁盒子没了,两年攒的钱没了,开铺子的目标又远了。
但我心里头不慌。
说不上为啥。就是不慌。
半个月后秀梅回来了。
她瘦了一圈,眼眶子发青,但精神还行。
“秀兰咋样了?”
“手术做了。好了。”她从布包袱里掏出个信封,“这是剩下的,八百块。手术花了一千三。”
她把信封递给我。我没接。
“你拿着。攒着。从头开始。”
秀梅看着我,眼圈红了。
“从头开始。”她说,“三年还没到。还有一年。”
她把信封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锁进柜子。钥匙还是挂在脖子上,塞进衣服里。
第三年开始了。
铁盒子里八百块。离三千差两千二。
我跟秀梅算了笔账。我一个月工资加私活能攒五十,她洗衣裳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