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食堂帮厨,跟老伴分床8年,他半夜推门进来坐在床沿,儿媳当场翻脸,说这房子是她买的,我儿子低头玩手机,那晚谁也没睡,我摔筷子
发布时间:2026-09-20 07:49 浏览量:1
我在食堂帮厨,跟老伴分床8年,他半夜推门进来坐在床沿,儿媳当场翻脸,说这房子是她买的,我儿子低头玩手机,那晚谁也没睡,我摔筷子
我今年62,在市里一家单位的食堂帮厨,干了快11年了。每天早上5点半到岗,洗菜、切菜、蒸馒头、打饭,中午忙完那一拨,下午2点能歇一个钟头,晚上6点半收工。一个月到手3200块,管三顿饭,剩下的我基本不花,攒着。
我老伴比我大3岁,65,退休前在县里的农机厂上班,退休金一个月4100。按说两口子加起来七千多,在县城过日子够了。可我们俩分床睡,分了整整8年。
8年是什么概念?我孙子今年都上二年级了,他出生那年我们就不在一屋睡了。
不是我提出来的,也不是他提出来的,就是那么自然而然分开了。他打呼噜,我睡不着,我说你去那屋睡吧,他说行。就这一句,再没搬回来。头两年我还想过,是不是该叫他回来,后来也就不想了。日子过成这样,谁也别装。
我们住的那套房子,是儿子买的。2015年买的,电梯房,11楼,两室一厅,89平。首付是儿子和儿媳凑的,贷款也是他们在还。我跟老伴从老家搬过来,是为了带孙子。孙子满月我们就来了,一直带到上幼儿园,又接着接送,到现在。
儿媳在银行上班,儿子在电信公司,两个人一个月加起来一万五六。按理说日子不差,可这房子的事,儿媳提过不止一回。不是明说,就是那种话里带话。
比如吃饭的时候她会说:“妈,这物业费又涨了,一个月260。”我说哦。她又说:“水电燃气加起来也得四五百。”我说哦。她就不说了。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她是说这房子开销大,我们住在这儿,多少该出点。我出,我每个月给1000块钱生活费,从帮厨的工资里出。老伴的退休金他自己拿着,他不给。
为这个事我跟老伴说过,我说你也拿点出来,他说他留着看病。我说你看什么病,一年到头连感冒都没有。他就不吭声了。他就是这么个人,一辈子不跟你吵,也不跟你交心。你有什么话跟他说,他就像一堵墙,你说过去,它吸进去,没回音。
分床这8年,我们俩一天说不上10句话。早上我5点起,他7点起。我走的时候他还没醒,我回来的时候他看电视。饭我做,他吃,吃完把碗往水池里一放,回他那屋。晚上我9点半睡,他11点睡。一天就这么过去。
有时候我在食堂切菜,切着切着就走神。我想我这辈子图什么呢?年轻的时候在村里种地,后来进县城打工,再后来给儿子带孩子,一辈子没停过。到老了,跟老伴跟陌生人一样,住在儿子的房子里,看儿媳的脸色,孙子倒是亲,可孙子大了,也不怎么理我了。
那天是礼拜四,我记得清楚,因为礼拜四食堂吃包子,我剁了一上午的馅。
晚上回来我累得腰疼,吃完饭洗了碗,8点多就躺下了。我睡的是次卧,一张1米5的床,靠墙放着,旁边一个床头柜,上面放着我喝水的小保温杯,还有一盒降压药。窗帘是儿媳换下来的旧窗帘,淡蓝色的,有点短,底下漏一条缝,晚上能看见外面的路灯光。
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门响。我以为是孙子,孙子有时候半夜会跑过来跟我睡。我睁眼一看,是我老伴。
他穿着那件灰秋衣,下面一条深蓝色的大裤衩,光着脚,站在我床边。屋里没开灯,就外头路灯那点光,照着他半边脸。
我说你干啥。
他没说话,一屁股坐在我床沿上。床垫子软,他一坐就陷下去一块,我整个人往他那边滑了一下。
我说你到底干啥,大半夜的。
他还是不说话。他背对着我,我能闻见他身上的味,就是那种老人身上的味,混着烟味。他其实戒了烟好几年了,可那个味好像渗进衣服里了,洗不掉。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把手伸过来,按在我被子上。他的手挺凉,隔着被子我都觉得凉。
我一下子坐起来,我说你干啥,你回你屋去。
他说:“咱俩说说话。”
我说有什么好说的,明天再说,我明天还得早起。
他说:“我睡不着。”
我说你睡不着你就看电视去,你坐我这儿干啥。
他说:“我想跟你睡。”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静了好几秒。外头有辆车过去,灯光从窗帘缝里扫了一下,又没了。
我说你回你屋去,这么大岁数了,也不嫌害臊。
他说:“8年了。”
我说什么8年了。
他说:“咱俩8年没在一屋睡了。”
我说那不是你打呼噜吗。
他说:“我现在不打了。”
我说你打不打我也不知道,你回去睡吧,明天再说。
他没动。他手还按在我被子上。我把他手扒拉开,我说你赶紧走,一会儿让孩子听见。
他说:“哪个孩子?”
我说你儿子,你孙子,都在隔壁呢。
他说:“他们早睡了。”
我说那也不行,你走。
他站起来。我以为他要走了,结果他没走,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我,然后他坐在了床边那个小凳子上。那个凳子是我放衣服的,塑料的,矮,他那么大的个子坐上去,膝盖都顶到床沿了。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我。
我说你到底要干啥,你有话就说。
他说:“我得了病。”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说什么病。
他说:“还没查,大夫说让做进一步检查。”
我说哪儿不舒服。
他说:“肚子,肚子疼了俩月了。”
我说你咋不早说。
他说:“你也没问过。”
这句话把我噎住了。
我确实没问过。这8年,我跟他一天说不到10句话,我从来没问过他身体怎么样。他也没问过我。我们俩就像住在一个屋里的两个租客,各过各的。
我说那你明天去医院,我陪你去。
他说:“不用,我自己去。”
我说你自己去行吗。
他说:“行,我挂了号了,礼拜一。”
我说那你礼拜一去吧,结果出来跟我说。
他说:“跟你说有啥用。”
我说那跟谁说有用。
他不说话了。
这时候门开了。
是儿媳。她穿着睡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手机屏亮着,照着她的脸。她那个脸拉得老长。
她说:“妈,你们干啥呢?”
我说没干啥,你爸过来说点事。
她说:“大半夜的,说什么事?”
我说就是身体的事,你爸说肚子不舒服。
她说:“不舒服明天说不行吗?这都几点了?明天不上班啊?”
我说你爸这就回去。
她没走。她站在门口,眼睛在我和老伴身上来回看。老伴还坐在那个小凳子上,低着头。
儿媳忽然说:“妈,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什么事。
她说:“这房子是我买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房子就两间屋,你们俩一人一间,我跟孩子他爸一间,孩子睡客厅,本来就挤。你们要是……”
她没往下说,但那个意思我听明白了。
她是说,你们俩要是想在一块睡,别在这屋里。
我当时血就往头上涌。
我说你什么意思。
她说:“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说,这房子是我买的,我每个月还着贷款,我不是说不让你们住,我是说,你们有什么话白天说,别大半夜的……”
我说你爸说他病了。
她说:“病了明天说不行吗?非得大半夜坐一块?让人看见像什么?”
我说像什么?我们是两口子,我们坐一块怎么了?
她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你就是那个意思。
这时候我儿子从他们屋出来了。他穿着个大裤衩,光着膀子,手里拿着手机。他站在客厅里,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我说:“你过来,你说句话。”
他低着头,看着手机。他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划拉一下,又划拉一下。
我说你听见没有,你媳妇说的什么话。
他说:“行了行了,大半夜的,都睡吧。”
我说你爸说他病了。
他说:“病了明天去医院,都几点了。”
我说你爸坐我床边说句话,你媳妇就翻脸,说这房子是她买的。
他说:“她也没说错啊,房子确实是咱俩买的。”
我一下子就站起来了。我光着脚站在地上,地砖挺凉,凉得我脚心疼。我说你再说一遍。
他说:“妈,你别闹了,明天还上班呢。”
我说我闹?我给你们带了8年孩子,我闹?
他说:“谁说你带孩子的事了,你带孩子我们感激你,可这房子……”
我说这房子怎么了?这房子我住不起是吧?我每个月给你1000块钱生活费,我没白住。
他说:“1000块钱够干啥的?物业费水电费燃气费,一个月下来就小一千,还有菜钱呢?”
我说菜钱不是我出吗?我每天从食堂带菜回来,你们吃的菜哪样不是我买的?
他说:“那米面油呢?那肉呢?”
我说我工资就3200,我给你们1000,我还得买药,我还得攒点养老钱,我还能咋的?
他说:“谁让你攒养老钱了,你又没老。”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静了。
老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儿媳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孙子在客厅沙发上翻了个身,没醒。
我看着我这个儿子,我生的,我养的,我带了8年的孙子他爹。他34了,肚子挺起来了,头发也稀了,站在那儿,低着头,手指头还在屏幕上划拉。
我说你把手机放下。
他没放。
我说我跟你说话呢,你把手机放下。
他说:“妈,你别这样。”
我说我哪样了?
他说:“你从小就这样,一说话就急,一急就喊,喊完了就哭,哭完了又跟没事人一样。我从小看到大,我烦了。”
他说他烦了。
我当时手里正端着那个保温杯,我喝了一口水,想压一压。可那口水没咽下去,我听见他说他烦了,我把保温杯往床头柜上一墩,水溅出来,洒了一桌子。然后我看见桌上那盒降压药,我一把抓起来,摔在地上。药片撒了一地,白色的小圆片,滚到床底下去了。
我说:“行,我烦,我明天就走。”
儿媳说:“妈,你别这样,我也没说什么。”
我说你还没说什么?你说这房子是你买的。
她说:“房子本来就是我买的嘛。”
我说是你买的,是你的,我走行了吧。
我一边说一边去拉衣柜。衣柜里我的衣服就那几件,两件食堂的工作服,三件毛衣,一条棉裤。我往一个编织袋里塞。我手抖,塞了半天塞不进去。
老伴站起来了。他走到我身边,伸手把编织袋从我手里拿过去,放在床上。他说:“你走啥,要走也是我走。”
我说你走哪儿去。
他说:“我回老家。”
我说老家那房子都塌了。
他说:“塌了也是我的。”
儿媳说:“爸,你别添乱了。”
老伴转过身看着她。他看了好几秒,没说话。他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跟人吵架,可他那几秒钟的眼神,我看见儿媳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老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
他说:“这房子是你们买的,我知道。可你妈在这儿干了8年,一天没歇过。你们上班,她带孩子。你们下班,她做饭。你们睡觉,她洗衣服。8年,她没跟你们要过一分钱工资。你们请个保姆,一个月得多少钱?”
儿媳说:“爸,我也没说妈不好……”
老伴说:“你不用说,你刚才说这房子是你买的,就够了。”
儿媳说:“我那不是那个意思……”
老伴说:“你是什么意思不重要,你妈听成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
儿媳不说话了。
儿子还在那儿站着,手机不划拉了,攥在手里。他说:“爸,行了,都少说两句。”
老伴没理他。他回过头来看着我。他眼睛里有东西,我看不清是什么,屋里暗,路灯的光照不进来多少。他说:“你坐下。”
我就坐下了。
他弯下腰,把地上的降压药一片一片捡起来。他膝盖不好,蹲下去的时候一只手扶着床沿。他把药片都捡到手里,搁在床头柜上,又从盒子里拿了一片新的,放在我手里。他说:“把药吃了。”
我说我不吃。
他说:“你血压高,不吃不行。”
我就着保温杯里剩的那口水,把药吃了。
他站起来,说:“我回屋了。”
他走到门口,儿媳还站在那儿,他侧着身子从她旁边过去。他走到客厅,经过沙发旁边,孙子还在睡。他停了一下,把孙子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然后进了他那屋,把门关上了。
那晚谁也没睡。
我听见儿媳在屋里小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就听见嗡嗡的。儿子没出声。后来儿媳不说了,再后来听见孙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动静了。
我坐在床上,一直坐到窗户外面发白。我看了一下手机,4点50了。我起来洗了把脸,把工作服穿上,出门。经过老伴那屋的时候,我站了一下。门关着,里面没声音。我站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走了。
那天在食堂,我切菜切到了手。不严重,就指甲盖旁边切了个口子。血滴在案板上,我拿水冲了冲,贴了个创可贴。和我一块帮厨的老张看见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走神了。他说你想啥呢。我说没想啥。
我没跟任何人说头天晚上的事。
礼拜一老伴去医院了,我没陪。他说自己去,他就自己去了。那天我上班的时候心里不踏实,切菜切得慢。中午打饭的时候手抖,给人盛汤差点洒了。老张说你今天不对劲,是不是病了。我说没有,就是没睡好。
下午2点我歇工,给老伴打了个电话。他接了,说结果下午才能出来。我说那你在哪儿等着。他说在医院的椅子上坐着。我说你吃饭了没有。他说吃了,门口买了个包子。我说那你等着吧,出来结果跟我说。
下午4点多他给我打电话。我那时候在择菜,手上有泥,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他说:“结果出来了,没事,就是个囊肿,良性的,不用做手术,吃药就行。”
我说真的?
他说:“真的,大夫说的。”
我当时一下就坐在了地上。择菜那个小板凳矮,我一屁股坐空了。老张吓了一跳,说你怎么了。我说没事没事,我老伴没事。
他说:“你有病啊,你老伴没事你哭啥。”
我才知道我哭了。
那天晚上回来,我特意去菜市场买了半只鸡。我平时舍不得买鸡,都是买点肉丝炒个菜。那天我买了半只鸡,32块钱,又买了一把香菇。我想给他炖个汤。
回到家,儿媳已经回来了,在屋里换衣服。儿子还没回,孙子在写作业。我进厨房开始炖鸡,洗香菇的时候,儿媳进来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说:“妈,我帮你吧。”
我说不用。
她说:“那天晚上的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我说你说吧。
她说:“我当时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大半夜的,你们俩不睡觉,我怕出什么事。你想啊,你要是当儿媳妇的,你半夜起来看见老公公在婆婆屋里坐着,你什么想法?”
我说我没想法,他是我老伴。
她说:“我知道,可我不是怕那个嘛。我就是觉得……”
我说你觉得什么。
她说:“我觉得你们俩要是有什么事,白天说,晚上都歇着,多好。”
我说你爸那天说他病了。
她说:“我后来也听说了,爸今天去医院了,没事吧?”
我说没事,良性的。
她松了口气。她说:“那就好,那就好。”
然后她说:“妈,那天我说的房子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嘴快。”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我要是往心里去,我今天就不炖鸡了。
她笑了一下。她就那么笑了一下,然后回屋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锅里的水慢慢烧开。鸡块在锅里翻滚,香菇泡在水里,慢慢变软。我想她刚才那句话,“你要是当儿媳妇的”——我没当过儿媳妇。
我嫁进他们老陈家的时候,婆婆已经没了。公公在,公公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就知道干活。我在那个家过了20年,公公没跟我说过一句重话,因为他不会说。
我倒是想有人跟我说重话,那样我还知道我做错了什么。可没人说。所有人都客客气气的,客气得像外人。
鸡汤炖好了,我盛了一碗,端到老伴那屋。他坐在床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着抗日剧,声音开得挺大。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说喝汤。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做的?”
我说嗯。
他说:“放香菇了?”
我说嗯。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说:“咸了。”
我说咸了你就少喝点。
他没说话,又喝了一口。然后他说:“我没事,你别担心。”
我说我没担心。
他说:“你今天哭了。”
我说你咋知道。
他说:“老张给我打电话了。”
这个老张,嘴真快。
我说老张跟你说的?
他说:“他说你在食堂坐地上了。”
我笑了一下。我说那是板凳太矮了,我坐空了。
他也笑了一下。他笑起来满脸褶子,挺难看的。我好久没看见他笑了。
那天晚上我回自己那屋睡。躺下之后,听见隔壁他屋里电视还响着。过了会儿,电视关了。又过了会儿,听见他开门,趿拉着拖鞋去厕所。厕所在客厅那头,他经过我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我屏住气,没出声。
他站了两三秒,然后走了。厕所冲水的声音,拖鞋声回去,门关上。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那边就是他的屋。我把手贴在墙上,凉。墙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
后来我就睡着了。这是8年来,我第一次在他隔壁屋睡着,睡得还挺踏实。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起了。他坐在客厅里,戴着老花镜看手机。桌上放着一杯水,还有两个包子。他看见我出来,说:“我买的,你吃一个。”
我说你咋起这么早。
他说:“睡不着了。”
我拿了一个包子,猪肉大葱的,还热着。我咬了一口,说:“哪儿买的?”
他说:“门口那家,你以前说好吃的那家。”
我说你记得?
他说:“你以前说过。”
我确实说过。那是好几年前了,有一次他买包子回来,我说这家好吃,皮薄馅大。后来他就一直买那家的。可这几年他买回来都是自己吃,没给我带过。
我吃了一个,他把另一个也推给我。我说你吃吧。他说他吃过了。我看了他一眼,他面前那个碗里,就剩点粥底子。
我没说话,把第二个包子也吃了。
日子还是那么过。我5点起,他7点起。我上班,他在家。我做饭,他吃。吃完他还是把碗往水池里一放,回他那屋。可有点不一样了。
他开始在我做饭的时候站在厨房门口。他不进来,就站在门口,看着我切菜。有时候说一句“土豆丝切细点”,有时候说一句“少放点盐”。我嘴上说“你管我呢”,可我心里不烦。
晚上他看电视,声音小了。以前他开得震天响,现在他关小,小到我在隔壁屋能听见一点,又不吵。有时候电视剧里演到好笑的,他自己嘿嘿笑两声。我在隔壁听见,也跟着笑一下。
分床还是分床。他没提回来,我也没提让他回来。8年了,有些事不是一句话就能翻过去的。
可那天晚上的事,谁也没再提。儿媳没提,儿子没提,孙子不知道。老张也不知道。就我们三个人知道。我们三个,加上那晚的路灯光。
前天礼拜六,孙子去他姥姥家了。儿媳加班,儿子也加班。家里就我跟老伴两个人。
中午我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醋溜白菜。他吃了两碗米饭。吃完他没走,坐在那儿看着我收拾桌子。
他说:“你坐下。”
我说我洗碗。
他说:“一会儿再洗。”
我就坐下了。
他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那天晚上,我去你屋,你烦不烦?”
我说你说呢。
他说:“我想也是,你烦。”
我说你知道我烦你还去。
他说:“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我说你有什么话白天不能说。
他说:“白天说不出口。”
我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拿筷子在桌子上画圈。
他说:“我退休金一个月4100,我攒了有17万。”
我说你跟我说这个干啥。
他说:“我要是哪天走了,这钱你拿着。”
我说你走哪儿去。
他说:“人总得走。”
我说你别胡说八道,大夫说你是良性的。
他说:“良性的也是病,我65了,还能活几年?”
我说你活到90没问题。
他说:“活那么久干啥,招人烦。”
我说谁烦你了。
他说:“你烦我。”
我说我不烦你,我烦的是你不说话。
他说:“我不会说话。”
我说你不会说你就别说,你坐那儿就行。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天晚上,你摔筷子那个事,你还记得吧?”
我说我记得,我没摔筷子,我摔的是药。
他说:“你摔完药,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说你咯噔什么。
他说:“我以为你要走。”
我说我走哪儿去,我走了谁给你做饭。
他说:“谁做都行,你做的好吃。”
我笑了一下。我说你以前可没说过。
他说:“以前没觉得。”
我说现在觉得了?
他说:“现在觉得了。”
我没说话。我站起来收拾碗筷,端到厨房去洗。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我站在水池前,眼泪往下掉,掉在水池里,跟自来水混一块,看不出来。
他在客厅里喊:“碗放着吧,下午再洗。”
我说:“就几个碗,一会儿就好。”
他没再说话。我洗完碗,擦干手,出来看见他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他仰着头,嘴张着,打呼噜。以前我就是嫌他打呼噜才跟他分床的。可现在听着他那个呼噜声,我觉得挺踏实的。
我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他动了动,没醒。
我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看着他。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嘴角还有一点口水。我看着看着就想,这个人,我跟了他40年。40年里,他有20年在厂里上班,我在村里种地。后来他退休了,我出来打工。我们俩好像从来没好好说过话。年轻的时候忙孩子,中年的时候忙生计,老了又分床睡。
现在他坐在我旁边打呼噜,我觉得这就挺好。
昨天晚上,儿媳在饭桌上说了一件事。她说她单位有个同事,婆婆也是给带孩子,带了6年,后来因为一件小事,婆婆回老家了,再也没回来。她说那个同事现在后悔得不行,孩子没人接,饭没人做,请保姆一个月5000还不管饭。
她说:“妈,你说那婆婆也是,至于吗,多大点事。”
我没说话。
老伴在旁边喝汤,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吃饭吧,菜凉了。”
儿媳就没再说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他屋里电视关了,然后他的拖鞋声又经过我门口,又停了一下。这回我没屏气,我咳嗽了一声。
他站了两秒,然后走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那边静悄悄的。
我忽然想,要是那天晚上我没摔那盒药,要是他没说他病了,要是儿媳没推那扇门,我们现在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一天说不到10句话,一个屋里住着两个陌生人。
可我又想,要是没那天晚上,他也不会去买包子,我也不会炖鸡汤,他也不会告诉我他攒了17万。
我这辈子没跟人说过一句“我爱你”,他也没说过。我们那代人不说这个。可说这个有什么用?他知道我血压高,我知道他肚子疼过,就行了。
今天早上我上班的时候,他站在门口,递给我一个保温杯。我那个保温杯旧了,盖子拧不紧,漏水。他给我买了个新的,银色的,挺亮。
他说:“那个旧的别用了,漏水。”
我说你啥时候买的。
他说:“昨天下午,你上班的时候。”
我说多少钱。
他说:“你别管了。”
我说你不说多少钱我就不用。
他说:“68。”
我说你疯了,68买个杯子。
他说:“保温的,能保12个钟头。”
我没说话。我把新杯子装进包里,把旧的拿出来,放在桌上。我说那个旧的你扔了吧。
他说:“不扔,我用。”
我说你用它干啥。
他说:“我用它喝茶。”
我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门口,拿着那个旧保温杯,拧开盖子看了看,又拧上。他抬起头,看见我回头,他摆了摆手,意思是走吧。
我就走了。
走在路上,我想起8年前,我们刚分床那会儿。那时候我还会生气,还会在村里跟人念叨,说他没良心,说我伺候他一辈子,他连句好话都没有。后来我就不念叨了。念叨有什么用?日子还是得自己过。
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我62了,他65了。我们还能过几年?10年?20年?我不知道。可我知道,要是今天晚上他再推我门,我不会让他走了。
我会往里边挪挪,给他腾个地方。
至于儿媳说什么,儿子玩不玩手机,那都是他们的事。这房子是他们买的,我知道。可我在这儿住了8年,这也是我的家。他们要是觉得我住不起,我可以走。但我得把我老伴带上。
他那天晚上坐在我床边,说他睡不着。我现在才明白,他不是睡不着,他是怕。
怕什么?怕一个人。
我也是。
我在食堂切着菜,把这些事从头想了一遍。想完了,我觉得心里不堵了。我把切好的土豆丝倒进盆里,端到水池边过水。水挺凉,凉得我手疼。
老张过来说:“今天手不抖了?”
我说不抖了。
他说:“你老伴没事了吧?”
我说没事了。
他说:“那就好,那就好。你那天坐地上,把我吓一跳。”
我笑了一下。我说老张,我问你个事。
他说你问。
我说你跟你老伴分床睡吗。
他愣了一下。他说:“分啊,分好几年了。”
我说为啥。
他说:“她嫌我打呼噜呗。”
我说那你咋不搬回去。
他说:“搬啥呀,都这岁数了,各睡各的挺好,清静。”
我说你就不怕她一个人?
他说:“怕啥,她就在隔壁屋,又不是走了。”
我没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问这个干啥。”
我说没事,随便问问。
他说:“你是不是跟你老伴闹别扭了?”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问这个。”
我说就是昨天看了个电视剧,里面演分床的事。
他说:“哦。”
他走了。我站在水池边,把土豆丝捞出来,控水。水从指头缝里往下滴,滴在水池里,滴答滴答的。
我想老张说得对,她就在隔壁屋,又不是走了。可隔壁屋跟这屋,隔着一堵墙。那堵墙有时候厚,有时候薄。厚的时候,你在那边哭,他听不见。薄的时候,他打个喷嚏,你这边都吓一跳。
我跟他那堵墙,厚了8年。现在薄了。
可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又会厚起来。
晚上回家,儿子在客厅玩手机,儿媳在屋里打电话。孙子在他姥姥家还没回来。老伴在他屋里看电视。
我进厨房做饭。炒了一个茄子,一个豆角。炒到一半,老伴进来了。他站在我旁边,说:“我帮你择菜。”
我说不用。
他说:“我没事干。”
我说那你把豆角择了。
他就坐在小凳子上择豆角。他择得慢,一根一根地掐头去尾,掐完了还要检查一遍。
我说你择那么仔细干啥,反正要切。
他说:“不仔细择不干净。”
我没说话。锅里油热了,我把茄子倒进去,滋啦一声。他吓了一跳,往后躲了一下。
我说你躲啥,又崩不着你。
他说:“吓我一跳。”
我笑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儿媳从屋里出来了。她看见老伴坐在我对面,两个人一个桌子吃饭,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盛了饭,坐下一起吃。
吃到一半她说:“妈,下个月我发奖金,给你买个手机吧。你这个手机太旧了,视频都卡。”
我说不用,能打电话就行。
她说:“买一个吧,也不贵,1000多。”
我说1000多还不贵。
她说:“我给你买。”
老伴忽然说了一句:“不用你买,我有钱。”
儿媳看了他一眼。
老伴说:“我退休金攒着呢,我给你妈买。”
儿媳说:“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老伴说:“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有这份心就行了。”
儿媳低下头吃饭,没再说话。
儿子在旁边玩手机,头都没抬。
我看着这一桌子人,心里想,这个家,说散也散不了,说合也合不拢。就这么过吧。
晚上我洗碗,老伴站在厨房门口。他说:“明天早上别做饭了,我去买包子。”
我说你天天买包子,不腻啊。
他说:“那我买油条。”
我说行。
他站了一会儿,说:“那我回屋了。”
我说嗯。
他走了两步,又回来。他说:“你那个降压药,别忘了吃。”
我说知道了。
他说:“你每次都忘。”
我说我今天吃了。
他说:“那我检查。”
他走进来,拿起床头柜上那个药盒,看了看。药盒里有7个小格,礼拜一到礼拜天。他看了看礼拜四那格,空的。
他说:“你礼拜四没吃。”
我说我礼拜四不是摔了吗。
他说:“摔了也得吃。”
他抠出一片,放在我手里。他说:“吃了。”
我就着保温杯里的水,把药吃了。他看着我咽下去,才把药盒放下。
他说:“行了,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我说:“哎。”
他站住了。
我说:“你那个屋的电视,声音关小点,我这边能听见。”
他说:“吵着你了?”
我说不是,我听见你笑,我也想笑。
他没说话。站了两秒,他走了。
我听见他回屋,电视开了。这次他没关小,声音跟原来一样大。我坐在自己屋里,听着隔壁的电视声,听见他嘿嘿笑了两声。
我也笑了。
我把新保温杯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银色的,在路灯光底下反着光。我拧开盖子,倒了点水,试了试,真保温,烫嘴。
我躺下,把杯子放在枕头边上。墙那边电视还响着,他还在看。我闭上眼睛,想,今天晚上要是他再推门进来,我就不让他走了。
可那天晚上他没来。
第二天晚上也没来。
第三天晚上,我听见他拖鞋声经过我门口,没停。
第四天晚上,停了。
第五天晚上,没停。
第六天晚上,停了。
他就在门口站一会儿,然后走。
有时候我咳嗽一声,他站的时间就长一点。有时候我不出声,他就站几秒,走了。
我没开门。
他也没推门。
我们俩就这么隔着那扇门,站一会儿,走一会儿。8年了,这扇门好像越来越薄,可谁也没伸手去推。
昨天老张问我:“你跟你老伴咋样了?”
我说就那样。
他说:“啥叫就那样。”
我说就是还分床睡。
他说:“那你那天问那个干啥,我还以为你要搬回去。”
我说我没说搬回去。
他说:“那你问啥。”
我说我就是问问。
他说:“你们这些人,就是嘴硬。”
我说你嘴不硬,你搬回去啊。
他说:“我不搬,我搬回去她也不让。”
我说那不就得了。
他说:“可我们白天说话。”
我说我们也说话。
他说:“你们说几句?”
我想了想。我说比以前多。
他说:“多几句?”
我说多好几句。
他笑了一下。他说:“那就行,慢慢来。”
慢慢来。
62了,还慢慢来。
可除了慢慢来,还能咋的?
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老伴站在门口。他说:“晚上回来吃饭不?”
我说回来。
他说:“那我等你。”
我说你等我干啥,你先吃。
他说:“我等你。”
我说行。
我走了。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门开着一条缝,露出他半边身子。他看见我回头,摆了摆手。
我也摆了摆手。
我走在路上,太阳刚出来,照在身上挺暖和。我想起那天晚上,他坐在我床沿上,说“咱俩说说话”。那时候我觉得他烦,现在我觉得,他要是天天晚上来跟我说说话,我也不烦了。
可他不来了。
他就站在门口。站一会儿,走了。
也行。
站一会儿,也是站。
我到了食堂,换了工作服,开始择菜。老张还没来。我自己先干着。菜叶子一片一片摘下来,扔在筐里。我想今天晚上回去,我得跟他说明白。我就说,你那屋的床是1米5的,我这屋也是1米5的。你那屋朝北,冬天冷。我这屋朝南,暖和。
我就说这些。别的我不说。
他要是听懂了,他就搬过来。他要是听不懂,我就再说一遍。
反正我62了,他65了。我们还有时间。
慢慢来。
可我今天晚上回去,第一句话得跟他说:你把那个旧保温杯扔了吧,都漏水了,还留着干啥。
他肯定说:不漏,我拧得紧。
我就说:你拧得紧也不行,盖子都裂了。
他就不说话了。
然后我就把新杯子递给他,说:你用这个。
他肯定说:这是给你买的。
我说:咱俩一人一个。
他就笑了。
他笑起来满脸褶子,挺难看的。可我想看他笑。
今天晚上回去,我就跟他说。
现在我先择菜。菜择完了还得切,切完了还得炒。中午那顿是白菜炖粉条,晚上那顿是土豆丝。土豆丝要切细点,他牙不好,粗了嚼不动。
这些事,我都记着呢。
他爱吃土豆丝,我爱吃茄子。他血压不高,我血压高。他不吃香菜,我吃。他睡觉打呼噜,我现在不嫌了。
这些事,以前我都不记。现在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也不知道为啥。
可能是那天晚上,他坐在我床边,说他睡不着。
可能是他说他病了。
可能是他说他攒了17万。
可能是他给我买了那个保温杯。
可能是他站在门口,说“我等你”。
反正我都记着了。
我62了,在食堂帮厨,跟老伴分床8年。那天晚上他推门进来坐在床沿,儿媳翻了脸,儿子玩手机,我摔了药。那晚谁也没睡。
可现在我想明白了。
日子还得过。
跟他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