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51岁,和老公分床睡三年,夜里熬不住只能出门溜达
发布时间:2026-09-20 02:32 浏览量:1
外人看我这个年纪,有房住,有退休金,老公不赌不嫖,日子算得上体面。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夜里那扇卧室门一关,我就成了一个人。
我已经三年没跟老陈睡一张床了。
不是谁提的离婚,也不是吵翻了天,就是有一天他抱着被子去了小房间,再没回来。
开头我还赌气,觉得你爱去就去,谁稀罕。
后来夜越熬越长,我越躺越清醒,才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半夜十一点多,我又从床上坐起来。
屋里静得能听见客厅冰箱嗡嗡响。
我披了件薄外套,轻手轻脚打开门,老陈那屋早黑了。
我站在玄关换鞋,鞋柜上放着两把钥匙,一把他的,一把我的,中间隔着半个巴掌,像我们现在的距离。
楼下路灯亮着,风有点凉。
我顺着小区花坛走,走一圈,再走一圈。
手机里也没人说话,我就看自己的影子,一会儿前一会儿后。
有回走到西门,保安老周问我,苏姐,又睡不着啊。
我笑笑,说晚上吃多了,消消食。
其实哪是吃多了。
我是心里堵得慌,躺在那张一米八的床上,伸手一摸,半边是凉的。
有时候半夜醒了,迷迷糊糊以为他还在,翻身过去,手搭到空被子上,人就彻底清醒了。
那种空,不是说家里少个人,是明明隔着一堵墙,却像隔了半辈子。
我跟老陈不是没热乎过。
九几年刚结婚,厂里分的筒子楼,就一间房,床挨着墙。
冬天冷,他把热水袋先塞进被窝,等我躺下,他再把我的脚拉过去,夹在他腿弯里。
那时候他打呼,我嫌吵,半夜推他一下,他翻个身,手还搭在我腰上。
后来日子好过了,房子也换了,卧室大了,床也宽了。
可不知道从哪天起,我们说话越来越少。
他退休以后,整天在阳台摆弄那些旧零件,我喊他吃饭,他
“嗯”
一声。
我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
再问多了,他就皱眉,说你能不能让我清静会儿。
分床的头一年,我还试过。
有回我特意没关卧室门,坐在床边等他。
他洗完澡路过,看了我一眼,说早点睡,然后进了小房间。
那扇门关上的声音不大,可落在我耳朵里,像什么东西合上了。
第二年我就开始失眠。
也不是完全睡不着,是睡一会儿就醒,醒了就再也合不上眼。
我试过数羊,试过听收音机,后来干脆起来干活。
拖地、擦灶台、把衣柜里的衣服翻出来重新叠。
有回半夜擦抽油烟机,手一滑,抹布掉进油盒里,我蹲在地上,突然就哭了。
哭完还得洗干净,怕他早上看见。
他那人要面子,最怕家里有事闹到外头去。
有回我眼睛肿着去买菜,楼下张阿姨多看了我两眼,我赶紧低头,说没睡好。
她没再问,可我知道,她心里有数。
真正让我觉得熬不住的,是去年冬天那场感冒。
我半夜发起烧来,浑身发冷,裹着被子还是抖。
我想喊他,又怕他烦。
后来实在渴得厉害,我撑起来去倒水,走到客厅腿一软,膝盖磕在茶几角上。
那一下疼得我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他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坐在地上,看着小房间门底下那道黑缝,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怪他不来扶我,是突然明白,我已经不敢指望他了。
枕边有人,心里没人,大概就是这个滋味。
第二天我嗓子哑了,他问我是不是感冒了,我说没事。
他“哦”了一声,继续看手机。
我站在厨房里,手肿得拧不干毛巾,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那会儿我就在想,这个家,我到底算个啥。
后来我就养成了晚上出门溜达的习惯。
不是想碰见谁,就是屋里太静了,静得我待不住。
有回溜达到小区东门,看见一对老夫妻,男的拄着拐,女的扶着他胳膊,慢慢走。
我站在树影里看了很久,心里说不出是羡慕还是难过。
张阿姨有回晚上排练回来,撞见我坐在花坛边。
她提着小音箱,走过来坐我旁边,说苏敏,你是不是跟老陈闹别扭了。
我摇摇头,说没有,就是睡不着。
她叹了口气,说夫妻俩,床头打架床尾和,别老分着睡。
我没接话。
她不知道,我们不是打架,是连架都懒得打了。
那种冷,比吵架更磨人。
吵架至少还有声,还有人在乎你气不气。
我们现在是客客气气,像两个合租的房客。
前天晚上我出门,走到西门外的小超市,买了一瓶水。
收银的小姑娘问我,阿姨,又出来散步啊。
我点点头。
她低头找零钱,说您天天这个点出来,注意安全。
我接过钱,突然就有点站不住。
连外人都知道我天天夜里出来,老陈却一句没问过。
回到家,我轻手轻脚进门。
老陈的拖鞋还在玄关,鞋头朝里。
我站在他房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很静。
我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
那一刻我忽然想,要是哪天我夜里出去,再也不回来了,他是不是也要到早上才发现。
这个念头把我自己吓了一跳。
我赶紧回屋躺下,眼睛盯着天花板。
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照出一道白。
我翻了个身,被子里还是凉的。
第二天一早,我煮了粥,蒸了两个馒头。
老陈坐在对面,拿筷子夹咸菜,眼睛盯着碗。
我看着他头顶那块稀疏的头皮,突然说,老陈,你晚上睡得好吗。
他愣了下,说还行。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也没问,我昨晚几点回来的。
那顿早饭,我们总共说了四句话。
我洗碗的时候,听见他开门出去,说去趟厂里拿点东西。
门关上,屋里又静下来。
我站在水池边,手泡在水里,水是热的,心是凉的。
下午张阿姨给我发微信,说晚上广场舞队有活动,让我下去看看。
我回了句好。
其实我知道,她是想拉我散散心。
可我更知道,热闹是别人的,我去了也是站在边上,看人家有说有笑,自己更空。
天擦黑的时候,我坐在阳台上收衣服。
老陈的衬衫晾了两天,领子还有点潮。
我拿下来,想给他熨一熨。
熨斗插上电,我拎起衬衫,闻见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那是他身上的味道,以前我总嫌难闻,现在却觉得,至少证明这个家里,还有他。
熨到一半,我听见楼下有人喊我。
探头一看,是张阿姨,仰着脸说,苏敏,下来啊,今晚凉快。
我摆摆手,说马上。
手里的熨斗停在衬衫后背上,我忽然有点想哭。
这衣服我熨了二十多年,从筒子楼熨到这套房,可穿衣服的人,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晚上八点多,我下楼。
张阿姨拉着我站到队伍边上,说你就跟着比划,别老坐着。
我跟着动了动,手脚有点僵。
旁边一个不认识的姐们问我,你老公呢,怎么不陪你出来。
我笑笑,说他在家看电视。
她说,那多没意思。
我没接话,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跳了不到半小时,我就退到花坛边坐着。
张阿姨过来,递给我一瓶水,说你这脸色,比上月还差。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说没事,就是夜里睡不实。
她看着我,说苏敏,有些话你不说,老陈那个木头疙瘩,一辈子也猜不着。
我低下头,手指抠着瓶盖。
我知道她说得对。
可有些话,到了这个年纪,反倒比年轻时候更难开口。
年轻时候吵一架,哭一场,他哄一句,我就好了。
现在呢,我怕我说了,他当没听见。
那比不说还难受。
张阿姨没再劝,坐了一会儿,说队里还有事,先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花坛边,看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手机响了一下,是老陈发来的,四个字:早点回来。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以前不会发这种话。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担心,还是怕邻居看见我老夜里在外头,丢了他的面子。
可就是这么一句,我也没舍得删。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往回走的时候,我忽然想,今晚回去,我要不要推开那扇小房间的门。
不问别的,就问一句,老陈,你还记不记得,以前冬天你给我暖脚的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跳就快了两拍。
我走到单元门口,抬头看,家里客厅灯亮着。
那盏灯,以前是我给他留的。
现在换成他给我留了。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至少,亮着。
我站在楼下,没急着上去。
风从楼道里吹出来,带着一点晚饭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往上走。
走到家门口,我摸出钥匙,插进锁孔。
门还没开,我听见里面电视声音突然小了。
那一瞬间,我站在门口,手停在钥匙上。
我知道,他听见我回来了。
我拧开门,老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遥控器在他手里捏着,屏幕声音早调成了最低。
茶几上放着一只玻璃杯,水满满的,杯壁挂了一层细水珠。
他看见我,把杯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灯光底下,我看见他眼皮有点肿,不像刚睡醒的样子。
“你又坐这儿等门了?”
我问。
他摇头,说看球赛。
电视里放的是凌晨回放的足球,他从不看球。
我不戳穿他,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透了。
“老陈,你晚上睡得着吗?”
“睡得着。”
“那你怎么知道我这会儿进门?”
他不说话了。
遥控器在手里翻了个面,按了两下,屏幕还是那个频道。
“你这三年,天天晚上等我进门才关电视。”
我说,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你听见脚步声了,才把声音拧小。”
他喉咙动了一下,没接话。
“你等我,为什么不问我?”
我把杯子放回茶几,磕出一声脆响。
“怕问了你嫌烦。”
“嫌你烦的是三年前的我。你现在问一句,能少块肉吗?”
他低着头,半天才开口:“你让我搬去小屋睡的时候,说先睡两天。我等你开口让我搬回来,等了好些天。”
我心里一绷。
他说的正是分床头一年的事。
“后来我提过一回。你那阵子心烦,说男人就惦记那点事,睡一屋净添乱。我就没敢再提。”
“我那天是身体不舒服,不是冲你。”
我说,
“你多问两回会怎样?”
“问一回就挨一句,哪敢问第二回。”
他声音闷闷的,“后来我就想,分着睡也省得你烦。可我又怕你半夜出事,才天天等你进家门。”
我坐在沙发里,半天没动。
原来这三年不是他懒,是他怕。
他怕我的烦躁,怕我嫌他,怕问出口又落个没意思。
一怕,怕了三年。
电视里的球赛演到一半,没人看。
茶几上的水凉透了,我也没再喝第二口。
我们干坐着,像两个对不上账的人。
他记的是挨骂,我记的是他的背影。
两人各揣一本账,页码都对不上。
“老陈,我半夜出门,不是不想睡。是那屋太静,躺下去心口发慌,越躺越清醒。起来走到腿酸,回去才能眯一会儿。”
他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
“你早说啊。”
“你早问啊。”
这句说完,我们俩都静了。
灯光罩在客厅地上,谁也没再开口。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电视关上,说:
“明天我陪你去夜市走走。”
“我不去夜市。”
我说,
“你晚上别锁门就行。”
他愣在那儿,手里攥着遥控器,看我的眼神像是不敢信。
“我要是半夜醒了,”
我说,
“兴许会敲你门。”
他没接话,站了片刻,回了小屋。
门轻轻带上,没有反锁的声音。
那晚我躺在床上,听隔壁老陈翻了几次身。
我咳嗽一声,那边的翻身声就停了。
隔了一会儿,又轻轻翻了一下。
我心里忽然明白,他不是睡得沉,是竖着耳朵在听我这边的动静。
第二天傍晚,我没出门。
张阿姨在楼下喊了我两嗓子,我探出头说今晚不去了。
她仰着脸看了我一会儿,笑着喊:
“行,那我也不去了。”
我坐在客厅里,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得不大不小。
七点半,老陈从厂里回来,看见我在沙发上坐着,愣了一愣。
“今天没出去?”
他换鞋的时候问。
“没。”
我说,
“饭在锅里,还热着。”
他洗了手,去厨房盛饭。
我听见他揭开锅盖的声音,停了一会儿,才端出来。
他坐到对面,扒了两口饭,忽然说:
“这粥比早上稠。”
“晚上熬的,时间长。”
我说。
他“嗯”了一声,又扒了一口。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饭桌,粥的热气往上冒,谁也没再说话。
可我心里清楚,这顿饭和以前不一样了。
这三年,他头一回说饭好。
晚饭后他主动去洗碗。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厨房哗哗的水声,眼眶有点发酸。
他洗完碗,擦干手,站在客厅和厨房交界的地方,站了好一会儿。
“苏敏,”
他叫我名字,
“你昨晚说的,半夜会敲我门,是真的吗?”
“真的。”
我说。
他搓了搓手,转身回了小屋。
我听见他在衣柜前站了一会儿,又走出来了。
他手里抱着那床被褥,站在客厅中央,像拿不定主意的样子。
“我放这儿,还是放你屋里?”
我看着他,看着那床旧被子。
那是我们结婚时候买的,大红底,牡丹花,洗得褪了颜色。
“放我屋里吧。”
我说。
他抱着被子走进大屋,弯腰铺床。
我在门口站着,看他弯着背,把被角一点点抻平。
他动作很慢,像是怕把什么弄碎了。
铺完,他直起身,搓了搓手,问我:
“你晚上睡觉怕光吗?”
“不怎么怕。”
“那我把窗帘留条缝。”
他说,
“你半夜要是醒了,能看见灯。”
我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他说的那句
“能看见灯”
,比这一晚上所有的话都重。
这三年我半夜回家,楼道灯是坏的,我摸黑上楼梯,从来没跟他说过。
他在屋里站了站,又说:
“睡衣在哪儿?”
“柜子第二格。”
他打开柜门,拿出那件旧棉睡衣。
那件睡衣洗得发白,领口磨了边。
他抱在手里,站在床边,像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你先睡吧。”
我说,
“我关灯。”
他躺下,背对着门,被子拉到肩膀。
我关了客厅灯,站在大屋门口,看他缩在被子里。
那床大红被子,盖在他身上,像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我躺到他旁边,中间空着半尺。
两个人谁也没动,空气里只有钟表的秒针声。
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朝我这边侧着。
我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扫在我手背上。
他没再靠近,也没说话。
我闭上眼睛,听见他说:
“你手凉。”
“老毛病了。”
“我帮你捂着。”
他从被子底下伸过手来,摸到我的手。
那只手热烘烘的,带一点干活的粗茧,握住我的手指,没攥紧。
我喉咙堵得慌,半天才说:
“睡吧。”
他“嗯”了一声,握着我的手没松开。
那半尺的距离还在,可他的手暖着我的手背,像把三年的冰,捂了一道口子。
我睁着眼睛,看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路灯。
屋里没全黑,有一点黄黄的光。
我忽然想起他刚才的话——要是半夜醒了,能看见灯。
“老陈,”
我小声问,
“你睡了吗?”
“没。”
“以后我不夜跑了。”
我说,
“你要是晚上没听见我动静,也别慌。”
他没有回答,只把手紧了紧。
我感觉到他的呼吸慢慢匀了,可他的手还焐着我的手。
那一夜我没有再睁开眼。
三年了,头一回,我在自己家里睡了一个整觉。
早上醒来,老陈已经不在床上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
我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底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就六个字:粥在锅里,温着。
我端着那杯水,喝了一口。
水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我坐在床边,从窗户望出去,楼下的路灯已经灭了,天光大亮。
我换好衣服走进厨房,揭开锅盖,小米粥熬得正好。
旁边碟子里摆着两个馒头,一双筷子。
我吃了早饭,把碗洗了。
张阿姨打来电话,问昨晚怎么没下楼。
我说老陈把被褥搬回来了。
她在电话那头停了一瞬,笑着说:
“好事啊,晚上还用出来溜达吗?”
“不出来了。”
我说,
“他说以后夜里给我留灯。”
挂掉电话,我站在阳台收衣服。
老陈那件衬衫晾了一夜,还有点潮。
我把它取下来,抖了抖,搭在椅背上。
傍晚老陈回来,看见衬衫挂在椅背上,问:
“怎么不收起来?”
“没干透。”
我说,
“你晚上洗澡,换下那件我一起洗。”
他愣了愣,没说话。
吃过晚饭,他去阳台站了一会儿,回来说:
“今晚月亮挺好。”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那月亮挂在楼顶上,亮堂堂的。
“明天晚上我们下楼走走。”
我说,
“不去广场,就沿着门口那条路,走半圈。”
他站在阳台门口,半天说:
“好。”
他说这个
“好”
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可我知道,他是认真的。
我们分床三年,把日子过成了两个房间。
现在被褥搬到一处,话开口了,脚也愿意迈出门了。
我不指望一晚上就把三年的隔膜全捂化,但那只热乎乎的手,那杯床头的水,那六个字的纸条,让我觉得这日子还有奔头。
人生过半,不怕前半辈子有磕绊,就怕后半辈子没人搭把手。
老陈这个人,嘴笨了一辈子,可他的手、他的灯、他锅里温着的粥,都在说同一句话:他还在,他还愿意。
那顿晚饭,老陈吃得比平时慢。
两个菜摆在桌上,他夹一筷子,放下,再夹一筷子,像在等什么。
我也没催他。
阳台窗户开着半扇,外头有风进来,带着楼下谁家炒菜的油烟味。
他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拿纸巾擦了擦嘴,抬头看我。
“现在去?”
“走么。”
我起身收拾碗筷,
“我把碗泡上,回来再洗。”
他先换鞋,站在门口等我。
我套了件薄外套,从鞋柜里拿出那双软底鞋。
他看我一眼,说:
“穿这双吧,你好几年没走长路了。”
“就半圈,没事。”
他不再说话,推开门,站在楼道里等我锁门。
楼道的灯换过了,白亮亮地照着,不再像以前那样乌漆麻黑。
我锁好门,他伸手按了电梯,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看谁。
电梯到了一楼,他往旁边让了让,让我先出去。
门口那盏路灯把地面照得发黄。
一阵风裹过来,我拢了拢外套。
“往哪儿走?”
他问。
“就沿着门口这条路,往东,绕到小广场边再回来。”
他点点头,走在我右边。
一开始,我们的步子没走到一起。
我迈得快,他也迈得快;我慢下来,他也跟着慢。
两个人中间隔着半条手臂的距离,像约好了不越界。
过了东门岗亭,路边有一排桂花树。
花早谢了,只有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你每天晚上就走到这儿?”
他问。
“有时候走到前面路口,有时候绕到广场那边,看人跳舞。”
“广场那边热闹。”
“热闹有什么用。”
我脱口说了一句,说完又有点后悔。
他半天没接话。
走到第二个路口,红灯亮着,我们站住。
路灯从头顶打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忽然说:
“你以前出去,我算过时间。”
“你算那个干什么?”
“你八点四十出门,回来要到九点半以后。有时候晚一点,十点差几分。”
我扭头看他。
他看着路对面的信号灯,下巴绷着,像在说一件挺平常的事。
“我夜里起来站在窗户边看。”
他说,“看见你从东门出去,往广场那边走。有时候雾大,只能看见个黑影。”
我喉咙发紧,嗓子像被什么堵住。
原来我每次夜里出门,他都知道。
他不是睡死过去,他是醒着,站在窗帘后面,看着我往黑里走。
红灯跳绿。
他迈出一步,又回头等我。
我跟着他过了马路,走到对面那排商铺前面。
几家店已经关了卷帘门,只剩一家小卖部亮着灯。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
我问他。
“叫你回来,你就能睡得着吗?”
我想了想,确实不能。
头两年,我试过早早躺下,可越躺越清醒,越躺越觉得身边空得厉害。
后来干脆出门走,把那股子焦躁都耗在脚底下。
“我也不是天天出去。”
我说。
“我知道。”
他说,“有两次你感冒,晚上没出门。我半夜起来烧水,你也没听见。”
我站住了。
这件事他从来没说过。
“你烧水干什么?”
“想给你倒杯热的放在床头,又怕吓着你,就没端进去。”
他说得平淡,可我鼻子一酸。
这三年,我把这个家料理得妥妥帖帖,白天买菜做饭,晚上洗衣服拖地,十几个抽屉都收拾得利利索索。
可到了夜里,我像被关在一间黑屋子里,摸不着边,也喊不出声。
“老陈,你心里也有苦,你怎么不说?”
“男人说这些干什么。”
他低下头,踢了踢路沿,
“说了又不能让日子好过。”
我走不动了,就站在那家小卖部旁边,背靠着冰凉的卷帘门。
风从背后吹过来,我把外套又拢紧了些。
“我其实不是怨你。”
我说,“我是怨这日子过着过着,就剩我一个人了。白天你在,晚上你也在,可我心里没着没落。”
他没说话,把手插进口袋里。
过了一会儿,他往我这边挪了半步,肩膀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
“我在。”
他说,
“往后你心里没着没落的时候,就叫我一声。”
“叫你有用吗?”
“有用。”
他看着我,
“你叫一声,我就应你。”
我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夜里走了三年,从来没有人在这个时候跟我说过这种话。
那些困在路灯底下的步子,那些数着地砖往回走的夜晚,原来他都在窗户后面见过。
“那今晚还走不走了?”
他问。
“不走了。”
我抹了一下眼睛,
“回家把碗洗了。”
“我洗。”
他说,
“你坐会儿,我去买盒膏药。”
“买什么膏药?”
“你前阵子说脚跟疼。”
他指了指前面那家亮着灯的小卖部,
“他家有,我上回见着了。”
他走进小卖部,我跟进去,看见他弯着腰在货架前看。
老板认识他,给他指了最下格。
他拿了一盒护足膏,又顺手拿了两包纸巾。
付完钱回来,他把我那盒膏药递给我。
“晚上洗完脚涂一点。”
他说,
“你走了三年,脚底也该养养。”
我接过来,那盒子在他手里暖热了。
我们出店门往回走,风小了些。
走到小区门口,他把纸巾撕开,抽出一张递给我。
我这才发现,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了。
“别让风吹着。”
他说。
我接过纸巾,按了按眼角。
他按电梯,我站进去,两个人靠着轿厢。
电梯里的镜子照出我们两个,头发都花白了,并排站着,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
到家门口,他拿钥匙开门。
我站在他身后,看他把门推开,把灯拍亮。
那灯一亮,整个屋子就出来了:饭桌、沙发、电视柜,还有阳台上晾着的衣裳。
这间屋子我从二十五岁住到五十一岁,角角落落都熟得不能再熟。
可今晚回来,觉得这屋子暖了点。
我换鞋,准备去厨房洗碗。
他拦住我,说:
“你坐着,把膏药涂了。”
他说完就去厨房收碗,水龙头打开,碗筷在水里碰得响。
我坐在沙发上,把袜子脱下来,看见脚后跟那层厚茧。
涂膏药的时候,厨房里的水声停了一下。
“暖壶里有热水。”
他探出头说,
“你倒盆洗洗脚。”
“知道了。”
我倒了半盆热水,端到客厅,把脚放进去。
水烫得脚皮发红,可那点子烫从脚心蹿上来,人倒松快了。
老陈洗好碗,擦了手,走进客厅。
“脚别泡太久。”
他说,
“你血压不低。”
“你还记着我血压的事?”
“上个月体检报告不还贴冰箱上么。”
他指了指,
“我每天开冰箱都能看见。”
我把脚擦干,涂了膏药。
老陈把灯关了,只留廊灯。
我们进了大屋,各躺各的那半边。
那床大红被子盖在身上,中间还是空着半尺。
但这次他主动把手伸过来,像昨晚一样,把我一只手焐着。
他的手掌厚实,热得发潮。
“老陈。”
我侧过脸看他。
“嗯。”
“分床这三年,你想没想过,有一天我们可能要过不下去?”
他没马上回答。
屋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的风声。
“没想过。”
他说,
“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我从没想过这个家要散。”
“可我都快熬不住了。”
“现在不用熬了。”
他把我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慢慢按了按,“往后你夜里睡不着,就把我喊醒。我本来也睡不实。”
“你怎么睡不实?”
“你不在家那三年,我哪能睡实。你回来我才合眼,可又不敢睡死,怕你心里不痛快。”
我望着天花板,那盏廊灯的光从门缝漏进来,黄黄的一线。
我忽然想,这三年我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委屈,从来没想过他也醒着。
两个人躺在两个房间,听着同一处黑暗,谁也没比谁好过。
“明天我想去趟市场。”
我说。
“买什么?”
“买点羊肉。天凉了,炖一锅。”
我顿了顿,
“你明天下午不是没事,陪我去?”
“行。”
他往我这边挪了挪,
“我帮你择菜。”
“你会择什么菜。”
“摘葱剥蒜总行。”
我笑了一下。
他听我笑,也轻轻出了口气,像把憋了很久的东西吐出来。
我们没再说话,手还牵着。
半夜里我醒过一次,看见窗帘缝里的路灯光,像黄铜丝一样斜斜地切进来。
老陈在我旁边打着轻鼾。
我没动,怕把手抽出来把他弄醒。
早上我六点就醒了。
老陈还在睡,一只手搭在我被角上。
我轻手轻脚起来,到厨房烧水。
壶响的时候,我听见屋里他翻了个身,喊了一声:
“苏敏?”
“厨房呢。”
我应了一句。
他趿拉着拖鞋走出来,头发乱糟糟地竖着,眼睛还是肿的。
他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我。
“晚上睡得行不行?”
“行。”
我看着他,
“比你搬回来之前,安稳多了。”
他没说话,去阳台收衣服。
我把鸡蛋打进碗里,筷子搅得叮当响。
早饭摆上桌,他说:
“今晚我在家,不出去了。”
“行啊。”
我咬了口馒头,
“那早点睡。”
他点点头,像领了什么任务。
我们这三年,就像那楼道的灯,一直坏着,也没人想着修。
不是爬不上去修,是两个人心里都憋着一层灰,觉得修好了也没人看。
可昨晚下楼,他按电梯,我锁门,灯白亮亮地照着,我才明白,两个人中间空着的那半尺,不是被子厚,是谁也不敢先挪过去。
被褥搬进大屋了,昨晚他也把我的手焐了一夜。
伤心不是一天抻出来的,也不能靠一宿就抻平。
日子还长,那碗粥还会凉,那盏灯也会蒙灰。
只是如今知道,半夜在黑里醒着,旁边有个人,能应一声。
那就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