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蒙住熟睡丈夫,手背碰到氧气面罩,她愣在床边没敢开灯
发布时间:2026-09-20 01:08 浏览量:1
林秀兰掀开卧室门缝时,手里还攥着被角。床头的制氧机嗡嗡响,声音不大,像冰箱在夜里喘气。她摸黑走到床边,把被子往上一提,蒙住周建国的脸,手背突然碰到一圈冰凉的塑料边,硬邦邦的,是氧气面罩。
她猛地缩回手,被子“啪”地滑回周建国颈窝。人没醒,面罩里的呼吸声还稳,一下一下,吹得塑料膜轻轻发颤。
林秀兰站在床边没动。手心的汗一下子冒出来,顺着被角往下滴,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刚才那一下,差点把什么都蒙没了。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光,照着制氧机上那排绿莹莹的小灯。她盯着那排灯看了好半天,才后知后觉地往后退,脚后跟绊到卧室门槛,差点摔出去。
她扶着墙站到客厅,腿还软。沙发上摊着她刚叠了一半的衣服,茶几上放着喝剩的半杯凉茶,都是她今晚赌气搬出来时随手拎的东西。三天了,她睡沙发,周建国睡卧室,两人一句话没说。
这事说起来也不算多大。三天前下午,婆婆打电话来,说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没到账,让她有空转一下。她当时正在厨房择菜,手上沾着泥,就喊了周建国一声,让他先转两千过去。
周建国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头都没抬,说他手里钱不够。
林秀兰当时火就上来了。她把菜往水池里一扔,水溅得满灶台都是。“钱不够?你上个月退休工资四千八,我给你算着,烟钱三百,茶钱两百,你还能花哪去?”
周建国把报纸翻了一页,说给婆婆买药花了一千二。
“买药?什么药要一千二?”林秀兰擦了擦手走过去,“你妈上次说腿疼,我给她买的钙片还在我抽屉里放着,你又买什么了?”
周建国这才抬头看她,眼神有点烦。“你那钙片管什么用,医生说让吃点好的。”
“医生说?哪个医生说的?你带我去问问!”林秀兰声音一下子高了,“我天天在家给你做饭洗衣,给你妈隔三差五送东西,我上个月给自己买件外套都舍不得,你倒好,一千二说花就花,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花我自己的钱,打什么招呼?”周建国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摔,“林秀兰,你别天天把你那点付出挂嘴边,好像谁欠你似的。”
这句话一下戳到她肺管子上。她站在原地,手都抖了。她今年五十二,退休前在超市做理货员,站了二十年柜台,腿站出了静脉曲张,阴雨天就疼。退休以后也没闲着,早上六点起来做饭,中午给婆婆送饭,晚上等周建国回来吃,家里大小事都是她操持。
周建国呢,在厂里干了一辈子机修,话少,回家就往沙发上一坐,油瓶倒了都不扶。以前她也没觉得有什么,夫妻嘛,不就是一个多做点一个少做点。可这两年她越来越觉得累,累了还没人说,一说就是“你不就在家待着吗”。
那天吵到最后,周建国摔门进了卧室,撂下一句:“我睡死过去你也不知道。”
她当时在外面气得直哭,觉得这人就是故意咒自己,故意气她。她还冲着卧室门喊:“你睡死了我都不带哭的!”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做了粥,蒸了馒头,端到餐桌上,故意把碗碰得叮当响。周建国出来洗漱,看都没看她一眼,拿了件外套就出门了。
她以为他是去楼下遛弯,或者去公园下棋。以前吵架他也这样,出去躲半天,回来就没事了。
可那天他到下午才回来,身后拖着个纸箱子,箱子上印着她看不懂的字母。他自己把箱子拖进卧室,关上门,捣鼓了半天。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耳朵竖得老高,听见里面有搬东西的声音,还有“嘀”的一声电子音。她想问,又拉不下脸。凭什么每次吵架都是她先低头?他花那么多钱不打招呼,他还有理了?
那天晚上她就搬去了沙发。她把卧室门摔得震天响,心想谁怕谁啊,大不了就分房睡,谁离了谁还不能过了。
头两夜她睡得不踏实,总听见卧室里有嗡嗡的声音,像冰箱压缩机在转。她以为是周建国又开了什么旧电器,也没往心里去,反倒更气,觉得这人就是故意折腾,不让她安生。
今天白天更过分。她煮了小米粥,放了他爱吃的南瓜,端到厨房灶台上温着。从早上等到中午,卧室门一次都没开过。她中午自己热了碗剩饭吃,到傍晚去看,那碗粥还在灶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她当时那股火又上来了。端起碗就往垃圾桶里倒,倒的时候手还抖,粥洒了一点在鞋面上,她也没擦。
她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冷战三天,连个台阶都不给,他周建国的心是石头做的?
夜里她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客厅的钟滴答滴答走,走到十二点多,她又听见那嗡嗡声,从卧室门缝里钻出来,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里面叹气。
她越听越烦,越听越觉得不对。以前周建国睡觉打呼噜,打得震天响,这三天怎么一点呼噜声都没有?
她坐起来,盯着卧室那道门看了半天。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别去,去了就是你输了。另一个声音又说,去看看,看看他到底在里面干什么,看看他是不是真能睡这么死。
也不知是哪股劲推着她,她蹑手蹑脚下了沙发,走到卧室门口。门没反锁,留了一条缝,嗡嗡声就是从那条缝里飘出来的。
她伸手推了一下门,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很轻。里面没动静。
她又往里走了两步,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她看见床上鼓着一团,是周建国躺着的身形。床头那边有个方方正正的东西,亮着几盏小绿灯,嗡嗡声就是从那东西里发出来的。
她当时脑子一热,也不知怎么想的,伸手就揪了床边被子的一角。她想把被子往他脸上一蒙,看他醒不醒,看他还装不装睡,看他会不会像以前那样,被蒙住了就伸手乱抓,嘴里呜呜地喊她名字。
以前他们刚结婚那会,也爱玩这种没正形的玩笑。她趁他睡着蒙他脸,他就一把把她拽进怀里,两个人闹成一团,被子掉一地。
可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她提着被子角,往上一掀,结结实实蒙在了他脸上。也就是那一瞬间,她的手背蹭到了他脸边的东西,冰凉,硬邦邦的,是一圈塑料边,还带着点呼吸的潮气。
她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氧气面罩。
这三个字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吓得差点叫出声。她赶紧松手,被子滑下去,她借着窗外那点光,清清楚楚看见周建国脸上扣着个透明的面罩,一根细管子从面罩上伸出来,连到床头那台嗡嗡响的机器上。
制氧机。
她终于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了。
她站在床边,手脚冰凉。刚才那一下,她要是再用点力,要是把面罩碰歪了,要是……她不敢往下想。
面罩里的呼吸声还在,平稳的,一下接一下。可她听着,却觉得那声音像敲在她心上,每一下都重得要命。
她慢慢退到卧室门口,手扶着门框,人还是懵的。他什么时候开始吸氧的?他为什么要吸氧?他那天下午出门,不是去下棋,是去医院了?
她想起三天前吵架时他说的那句“我睡死过去你也不知道”。原来那不是气话。
她靠在门框上,滑坐到地上。地板凉,凉得她一哆嗦。屋里嗡嗡的机器声还在响,像有人在她耳边不停地说,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坐在客厅地板上,后背抵着墙,凉意从尾椎骨往上窜。那扇卧室门半掩着,制氧机的嗡嗡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像一根细线,牵着她的心,一扯一扯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等回过神来,窗外的路灯已经灭了,天边泛着青灰色。她撑着地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像生锈的门轴。她没敢再往卧室里看,轻手轻脚走回沙发,躺下去,眼睛睁着,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她六点就起来了。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她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干什么。灶台上还放着昨天那口煮过粥的锅,锅底结了一层白乎乎的米垢。她打开水龙头,冲了冲锅,水冰凉,激得她手指头一缩。
她没做早饭。她坐在餐桌边,盯着卧室那扇门看。门还是关着的,里面没有动静。她心里忽然有点慌,站起身,走到门口,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嗡嗡声还在,还有呼吸声,隔着门板,闷闷的,像有人在里面叹气。
她松了口气,又退回去。心里那口气松到一半,又提起来了。她发现自己刚才那个动作,像做贼一样。她在这个家里活了二十多年,什么时候连听个门缝都要提心吊胆了?
中午周建国还是没出来。她做了饭,一个人吃了,碗洗了,锅刷了,又把客厅地拖了一遍。拖到卧室门口时,她顿了顿,手里的拖把杆子停在半空,不知道是该越过去还是该停下来。最后她还是拖过去了,动作很轻,拖把碰到门板,发出“咚”的一声,她赶紧收回来,像怕惊着谁。
拖完地,她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她想起三天前吵架的时候,她喊的那句“你睡死了我都不带哭的”。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她心口,拔不出来。她当时是真气,气他乱花钱,气他不打招呼,气他把她的话当耳旁风。可她没想到,他那句“我睡死过去你也不知道”是认真的。
她拿起电话,翻到儿子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按下去。晓峰在外地工作,小两口刚买了房,压力大,她不想让孩子操心。她又翻到婆婆的号码,想了想,也放下了。婆婆腿脚不好,一个人住在老小区,要是知道儿子夜里吸氧,指不定急成什么样。
她放下手机,在屋里转了一圈。走到卧室门口时,她又停下来,耳朵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嗡嗡声还在,呼吸声也在。她这才发现,自己现在不听一下那个声音,心里就不踏实。
下午三点多,卧室门终于开了。周建国穿着那件灰蓝夹克走出来,脸色有点白,嘴唇发干,眼窝陷下去一圈。他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没说话,径直进了卫生间,关上门,里面传来水声。
她坐在沙发上没动,眼睛盯着电视,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水声响了很久,比平时长。她心里数着,数到一百多下,水声才停。门开了,他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还挂着水珠,没擦干净。
他往厨房走,路过她身边时,她闻到一股药味,混着水汽,从他身上散出来。她张了张嘴,想问他中午吃饭了没有,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怕一开口,又吵起来。
他进了厨房,她听见他打开冰箱,又关上。然后是碗碰灶台的声音。她坐在沙发上,耳朵竖着,听他在厨房里的动静。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咳嗽了两声,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她心里一紧,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他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手里端着一碗凉水,正仰头喝。她看见他后颈上出了汗,几缕头发贴在皮肤上,灰白灰白的。她忽然想起,前几年他头发还没这么白,这两年白得特别快,她一直以为是年纪到了,没往别处想。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他转过身,看见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把碗放下,抹了抹嘴。“粥还有吗?”他问。
她心里一酸。她中午做的饭,一个人吃完了,锅都刷了。她摇摇头:“没了,我倒了。”
他没说什么,转身又打开冰箱,拿出一包挂面。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笨手笨脚地烧水、下面,水溅出来,烫得他缩了一下手。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锅铲:“我来。”
他没拦,往旁边让了一步。她站在灶台前,把面搅开,又打了两个鸡蛋进去。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蒸汽扑到她脸上,热乎乎的。她背对着他,听见他咳嗽了一声,又忍住了。
“你那天下午,去医院了吧?”她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什么。
他没答话。她等了一会儿,听见他“嗯”了一声,很轻,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医生怎么说?”她又问。
“没怎么说,就让夜里吸着睡。”他的声音也低,带着点气声,“老毛病了,不碍事。”
她没再问。她把面捞出来,盛了两碗,一碗推到他面前,一碗端到自己手里。两个人坐在餐桌边,面对面,谁都没说话。面汤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眼睛。她低头吃了一口面,咸了,她刚才放盐的时候手抖,放多了。她没说,一口一口把面吃完了。
他吃得慢,一碗面吃了快半个钟头。她也没催,坐在对面,把碗里的汤喝干净。他放下碗的时候,她看见他手背上贴着块创可贴,边缘有点卷起来了。她记得,以前他手上破个口子,从来不贴,说碍事。现在怎么贴上创可贴了?她没问,心里却记下了。
那天晚上,他又进了卧室,关上门。她坐在沙发上,听着里面制氧机嗡嗡响起来,心里那根线又绷起来了。她躺下,翻了个身,面朝卧室那扇门,眼睛睁着,耳朵竖着,听里面的动静。嗡嗡声一直响,她一直醒着。
半夜的时候,她听见里面咳嗽了两声,紧接着是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响了一下。她一下子坐起来,光着脚走到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推门。她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呼吸声慢慢稳下来,才又轻手轻脚退回沙发。
躺下以后,她再也睡不着了。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周建国在厂里上夜班,她在家等他,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就往门口跑。想起他第一次抱儿子回来,笨手笨脚,差点把孩子摔了。想起她腿疼那阵子,他嘴上不说,夜里起来给她倒热水烫脚。
后来怎么就变了呢?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话越来越少,她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他做什么她也懒得问。日子像一锅温水,慢慢煮着,谁也不觉得烫,等发现不对劲的时候,皮都泡皱了。
第二天早上,她比前一天起得更早。她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那口锅,发了会儿愣。然后她打开冰箱,拿出小米,淘洗干净,下锅,又切了半块南瓜,削皮,切成小块,丢进去。粥在锅里咕嘟咕嘟熬着,她站在旁边,看着火,没走开。
粥熬好了,她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温着。她没端进卧室,也没喊他。她只是把碗放在那里,像放了一个等着的念头。
她端着另一碗粥坐到餐桌边,低头喝了一口。粥有点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喝到一半,她听见卧室门开了。脚步声从里面走出来,走到厨房,停了。她没抬头,继续喝粥。
过了好一会儿,她听见他端起碗的声音,然后是勺子碰碗沿的脆响。她心里那根绷着的线,才慢慢松开了一点。
她喝完粥,把碗洗了。走到客厅,看见周建国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那碗粥,正慢慢喝。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数着什么。她没说话,从他面前走过去,进了卧室。
卧室里还残留着一股药味,混着制氧机塑料外壳的味道。她走到床头柜前,低头看了看那台机器。机器不大,方方正正的,上面有几排按键,她看不懂。她看见旁边的地上放着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几盒药,盒子上的字她看不太明白,只认得“吸入”两个字。
她蹲下来,手伸进袋子里,碰了碰那些药盒,又缩回来。她没敢拿起来看,像怕看见什么似的。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脚边,她低头看着那道光,心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好好看看这间屋子了。
她走出卧室,周建国已经喝完粥了,碗放在茶几上。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她走过去,把碗收了,轻轻带上门,没吵醒他。
她站在厨房里,把碗洗了,放进碗柜。然后她站在灶台前,看着窗外。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个老太太在晒被子,一切都跟平常一样。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晚上她做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清炒小白菜。她把菜端上桌,盛了两碗饭,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对面。周建国从卧室出来,看见桌上的饭菜,愣了一下,没说话,坐下来,端起碗。
两个人面对面吃着饭,谁都没说话。她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放进他碗里,他顿了顿,低头扒了一口饭。她没看他,自己又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吃完饭,他起身收拾碗筷,她没拦。她坐在椅子上,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心里那股堵了几天的气,好像顺着水流走了。可她知道,还没完。那台制氧机还在卧室里放着,嗡嗡地响着,像在提醒她什么。
夜里她又醒了。她侧着身子,耳朵朝着卧室那扇门,听着里面的声音。嗡嗡声还在,呼吸声也在。她数着那呼吸声,一下,两下,数到五十多下的时候,声音忽然停了一下,她心一下子提起来,攥紧了被子角。过了几秒,呼吸声又响起来,她才慢慢松开手,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她躺平了,眼睛盯着天花板。她想起三天前那个下午,她站在厨房里,冲着周建国喊“你睡死了我都不带哭的”。她现在想,要是他真睡死了,她会不会哭?
她不知道。她不敢想。她只知道,她刚才数呼吸声那几秒,心里慌得像要跳出来。她这辈子,好像从来没这么慌过。
那天晚上,她没再回沙发。她搬了把椅子,放在卧室门边,靠墙坐着。制氧机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不大,但实,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屋子里慢慢走路。她听着那声音,眼睛半睁半闭,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些年的事。想起周建国在厂里上夜班那些年,每次回来都带着一身机油味,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她给他刷鞋,刷出来的水都是黑的。想起儿子小时候半夜发烧,他抱着孩子往诊所跑,她在后面追,鞋都跑掉一只。想起她四十岁那年做胆结石手术,他在手术室外面坐了一整夜,她出来时看见他眼睛红得像兔子。
这些事她不是忘了,是太久没想起来。日子过着过着,就只记得谁多洗了一个碗,谁少说了一句话,谁又花了不该花的钱。那些更大的东西,反倒被埋下去了。
后半夜,她迷迷糊糊打了个盹,梦见自己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两边都是门,每扇门都关着。她推开一扇,里面是黑的,只有嗡嗡声从深处传出来。她站在门口喊周建国的名字,没人应。她一急,就醒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椅背硌得她腰疼。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里面黑着,制氧机的绿灯在床头亮着,像一只不睡的眼睛。她看见周建国侧着身子,脸朝着墙,面罩还扣在脸上,呼吸声平稳。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又轻轻把门带上。
天快亮的时候,她去厨房烧水。水壶坐在灶上,蓝色的火苗舔着壶底,发出细小的“呼呼”声。她站在旁边,手扶着台面,看见窗外天边一点一点泛白。她忽然想,人这一辈子,是不是也像这壶水,烧着烧着就开了,开了以后没人关火,水就一点点耗干。她以前总觉得是自己在耗,现在才明白,周建国也在耗,只是他不说。
水开了,壶嘴“呜呜”叫起来。她关火,倒了一杯,捧在手里。热水透过杯壁烫着她的手心,她却觉得舒服,像把什么东西烫平了。
周建国起来的时候,她正把粥往碗里盛。他站在卧室门口,看见她在厨房里忙,怔了一下。他以为她会像前两天一样,坐在客厅里不说话,或者干脆不看他。可她没有。她转过身,把一碗粥端到餐桌上,又摆了一双筷子,抬头看他一眼:“洗脸了没有?洗了来吃。”
他“嗯”了一声,进卫生间洗了脸。出来时,脸上还挂着水珠,鬓角湿了一片。他坐下来,端起碗,慢慢喝粥。她坐在对面,也端着一碗,没怎么喝,只看着他。
他喝了几口,忽然停下,抬头看她:“你昨晚没睡好?”
她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睡得挺好。”
他没再说话,又低头喝粥。她看见他拿勺子的手有点抖,勺子在碗沿上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叮”一声。她心里一紧,想问他,又怕问出来让他觉得自己在盘问什么。她忍住了,低头喝了一口粥。
吃完饭,他起身要收碗。她按住他的手:“你歇着,我收。”他抬头看她,眼神里有点意外,又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她没看他,把碗摞起来,端进厨房。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冲下来,她站在水池前,听着身后他慢慢走回卧室的脚步声,心里那根绷了几天的弦,又松了一点。
这天上午,她没再拖地,也没再翻手机。她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阳台上,把家里积了灰的几双鞋拿出来刷。刷到周建国那双灰蓝运动鞋时,她看见鞋底磨得厉害,后跟歪向一边。她把鞋翻过来,用手抠了抠鞋底的泥,想起他最近走路好像有点拖脚。她以前还嫌他走路声大,现在想想,那声音里兴许也带着累。
中午她做了面条,切了西红柿,打了两个鸡蛋,还放了点青菜。她把面盛出来,端到餐桌上,又去卧室门口喊他:“吃饭了。”
他在里面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出来。他走路慢,脚底擦着地,发出“沙沙”的声音。她站在餐桌边等他坐下,才拿起筷子。两个人面对面吃面,谁都没说话,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她吃了几口,抬头看他,发现他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脸色还是白。
“你热不热?”她问。
“不热。”他摇头,继续吃面。
她没再问,起身去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点凉意。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她坐回去,看见他碗里的面没怎么动,汤倒是喝了不少。她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到他碗里:“把鸡蛋吃了。”
他愣了一下,没推辞,慢慢把鸡蛋夹起来,送进嘴里。她看着他嚼,心里忽然有点酸。以前她总嫌他吃饭慢,催他赶紧吃完去洗碗。现在她不催了,就坐在对面,等他一口一口把面吃完。
下午,她趁他午睡,轻手轻脚进了卧室。她走到床头柜前,低头看那台制氧机。机器侧面贴着一张很小的贴纸,上面印着几个字,她凑近看,是“请勿覆盖”和“保持通风”。她心里一紧,想起那晚自己把被子蒙上去的动作,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她又看了看那袋子里的药盒。这次她拿起来一盒,凑到窗边,借着光看。字太小,她认不全,只看见“雾化”两个字。她把药盒放回原处,袋子口重新折好。她站在床边,看着周建国睡着的脸。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嘴角往下撇,像在梦里也不痛快。她伸手想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她怕把他弄醒。
她在床边站了很久,直到制氧机忽然“嘀”了一声,她吓了一跳,赶紧退出去。
晚上,她做了两个菜,一个炒豆角,一个蒸鸡蛋。周建国从卧室出来,看见桌上的菜,没说话,坐下来。她给他盛了饭,又舀了一勺蒸鸡蛋放进他碗里。他低头吃,她坐在对面,也吃。两个人中间隔着半张桌子,谁也没提那晚的事,谁也没提吵架的事。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吃完饭,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洗完碗,从厨房出来,看见他靠在沙发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困了。她走过去,轻声说:“去屋里睡吧,沙发上凉。”
他睁开眼,看了她一下,慢慢起身。她跟在他后面,走到卧室门口。他进去,坐在床边,摘下氧气面罩,放在床头柜上。她站在门口,没进去。
“这个,”她指了指制氧机,“晚上一直开着?”
他点点头:“医生让开着。”
“那我……”她顿了顿,“我今晚回屋睡行不行?”
他抬头看她,眼神里有点意外,又有点软。他点点头:“行。”
她走进去,从柜子里抱出她的枕头,放在床的另一侧。床单还是她三天前铺的,已经有些皱了。她用手抻了抻,把边角掖好。他坐在床边,看着她忙活,忽然说:“秀兰,那晚的事,我不怪你。”
她手一顿,没抬头。鼻子一下酸了,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把枕头放好,才转过身看他。
“你为啥不早说?”她的声音有点抖,“你身体这样,为啥不早告诉我?”
他低下头,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像做错了事的孩子。“说了你又得着急,又得忙前忙后。你这些年够累了。”
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节粗大,手背上还贴着那块创可贴。她轻轻摸了摸那块创可贴:“这是怎么回事?”
“抽血抽的。”他说,“那天在医院抽了好几管。”
她没再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她想起自己这三天赌气睡沙发,想起自己倒掉那碗粥,想起自己蒙住他脸的那一下。她后怕得浑身发冷,像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
“周建国,”她喊他全名,“你以后身体哪儿不舒服,得告诉我。你要是不说,我就真成了瞎子。”
他点点头,反握住她的手,握得也不松。
那天晚上,她躺在他旁边,听着制氧机的嗡嗡声。他侧过身,把面罩重新戴上。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见面罩扣在他鼻子上,塑料壳反着一点微光。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面罩的边缘。还是凉的,但没有那晚那么冰了。
“睡吧。”她说。
他“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她没闭眼,侧着身子,看着他。他的呼吸声从面罩里传出来,一下一下,平稳而绵长。她听了一会儿,慢慢闭上眼睛。嗡嗡声还在耳边响着,她却觉得安稳了。
半夜她醒了一次。她没动,先侧耳听。嗡嗡声还在,呼吸声也在。她数了十几下,才又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她先起来。她走到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碗,并排放在灶台上。她淘米,下锅,切南瓜。粥在锅里熬着,她站在旁边,用勺子慢慢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烘烘的。
她听见卧室里有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周建国站在门口,正慢慢往这边走。她没说话,转过身,把火关小。
粥端上桌的时候,她盛了两碗,一碗放在他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两个人面对面坐下,谁都没说话。她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吹了吹,喝了一口。
他喝了一口,抬头看她:“今天这粥熬得正好。”
她看他一眼,嘴角动了动:“那以后天天给你熬。”
他没接话,低头又喝了一口。她看见他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很淡,像被粥的热气熏出来的。
她端着碗,看着碗里的米粒一颗一颗浮起来。她想,这日子还长着呢。有些话不用全说出来,有些事也不用全弄明白。只要夜里还能听见那嗡嗡声,只要早上还能看见他坐在对面喝粥,这日子就还能过下去。
她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阳光“哗”地涌进来,铺了满屋。她站在光里,听见身后制氧机还在嗡嗡响,一下一下,像在替谁数着往后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