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55岁从未婚的妻子关灯,靠着床沿静坐许久一言不发

发布时间:2026-09-19 12:01  浏览量:1

⭐楔子

我妈说,嫁过去要忍。我忍了三十年,从纺织厂忍到菜市场,从黑发忍到白头。新婚夜,老陈头关灯后靠着床沿坐了半天,我以为他不好意思。结果他说:“你那套老破小,明天过户给我儿子。”我攥紧被角没吭声。他又说:“你退休金卡也交给我管。”我翻了个身,假装打呼。他忽然伸手推我肩膀:“别装睡,我听见你喘气了。”我慢慢坐起来,摸到枕头底下的铁盒子,里面是我攒了半辈子的金首饰。我把盒子塞进贴身口袋,光脚踩在地上,地板凉得钻心。我对自己说,天亮就去厂里找老姐妹,她们欠我的人情,该还了。

第一章 红烛滴泪到天亮

我五十五岁那年嫁给了老陈头。说起来是嫁,其实不过是搭伙过日子。他六十二,退休金四千八,有套两居室。我退休金两千三,住的是纺织厂八十年代分的筒子楼,三十平米,厕所共用。介绍人王大姐说,老陈头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就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伴。我寻思着,老了老了,有个说话的人也好。

婚礼办得简单,就在老陈头家摆了两桌。他儿子陈强一家三口来了,闺女陈丽也来了。陈强媳妇嘴甜,一口一个妈叫着,叫得我浑身不自在。我给他们每人包了二百红包,陈强媳妇当面拆开,嘴角撇了撇,没说话。老陈头看见了,咳嗽一声,她才把红包塞进兜里。

晚上人散了,老陈头把门一关,脸上那点笑模样就没了。他坐在床边脱袜子,袜子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我寻思着明天给他补补。他忽然说:“你那套老房子,反正也不住了,租出去一个月能收几个钱?”

我说:“那是厂里分的,租出去怕人说闲话。”

他摆摆手:“有什么闲话?你人都嫁过来了。”

我没接话,去厨房烧水。水壶滋滋响着,我站在灶台前,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心里堵得慌。我嫁过来,是想有个伴,不是想把自己连根拔了。

那天晚上他靠床沿坐了很久。我假装睡着,听见他叹气,一声接一声。后来他躺下了,背对着我,呼噜打得震天响。我睁着眼到天亮,枕头底下压着我的金首饰盒,那是我妈留给我的,一对耳环,一个戒指,还有一条细链子。我摸了摸盒子,硬邦邦的,硌手。

第二天一早,陈强就来了。他提着一兜子苹果,往桌上一搁,叫了声妈。我应了。他坐下来,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说:“妈,你这房子也住了几十年了,该换个新的了。”

我说:“住惯了。”

他笑了笑:“我爸这房子大,你们俩住正好。你那套小的,不如卖了,钱给我换个大点的。将来你们老了,也得靠我。”

我没说话。老陈头从厕所出来,接话说:“你妈那房子地段好,能卖个好价钱。”

我抬头看他。他躲开我的眼睛,去逗陈强的儿子。那孩子五岁,满地跑,把茶几上的杯子碰倒了,水洒了一地。我拿抹布去擦,陈强媳妇说:“妈,你别忙活了,坐着歇会儿。”话是这么说,人没动地方。

我擦完地,去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刀一滑,切到了手指。血珠子冒出来,我含在嘴里,咸腥味在舌尖上打转。我忽然想起我妈,她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别委屈自己。”我没做到。

吃饭的时候,陈强又提房子的事。我放下筷子,说:“那房子是厂里的,过户要厂里盖章,麻烦。”

陈强媳妇接话:“妈,麻烦点怕啥?我们又不急,你慢慢办。”

老陈头在一边帮腔:“就是,慢慢办。”

我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忽然觉得这屋子闷得慌。我说:“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我进了卧室,把门关上。门外传来陈强媳妇压低的声音:“爸,她啥意思?”老陈头说:“没事,我来说。”

我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铁盒子。打开,金耳环还在,戒指还在,链子也在。我合上盖子,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我拉开衣柜,把我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在床头。不多,就一个包袱。

我坐在那儿等。等老陈头进来跟我说清楚。

他进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了。陈强一家走了,他喝了点酒,脸红红的。他坐在我旁边,伸手要摸我的脸。我躲开了。

他说:“你躲啥?都结婚了。”

我说:“老陈,那房子不能卖。”

他愣了一下,手缩回去:“为啥不能卖?”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

“你妈都死了多少年了!”他声音大起来,“你留着那破房子干啥?咱俩过好了比啥都强。”

我说:“咱俩过好了,跟卖我房子有啥关系?”

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说:“我跟你说实话吧,陈强要换房子,差二十万。你这房子卖了,正好填上。将来他养咱俩老。”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我不认识。我说:“我嫁给你,不是来给你儿子填窟窿的。”

他脸涨得通红:“你这人怎么这么自私?都成一家人了,分什么你我?”

我没再说话。我起身去了厨房,把碗洗了,灶台擦了。然后我回到卧室,拿起那个包袱,往外走。

老陈头拦在门口:“你干啥去?”

我说:“回家。”

他堵着门不让:“你走了我脸往哪搁?刚结婚就散伙,街坊邻居咋看我?”

我说:“你让开。”

他说:“不让!你今天走了,就别回来!”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我五十五了,嫁人嫁了个啥?嫁了个要我房子要我退休金的。我推开他,他趔趄了一下,没站稳,坐在了地上。我没扶他。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太阳很大,晒得我头晕。我走了两条街,找了个公用电话亭,给王大姐打电话。我说:“王姐,这婚我离了。”

王大姐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说:“你别冲动,老夫老妻的,磨合磨合就好了。”

我说:“磨合不了。他要我的房子。”

王大姐叹了口气:“那你先回来住吧,你房子钥匙还在我这儿。”

我回了筒子楼。门一开,一股霉味扑过来。屋里落了灰,窗台上那盆绿萝枯了。我放下包袱,把窗户打开,扫地,擦桌子,换床单。忙到天黑,煮了碗挂面,就着咸菜吃了。

躺下的时候,手机响了。老陈头打来的。我没接。他又打,我关机了。

第二天一早,王大姐来了。她坐在我床边,说:“老陈头昨晚来找我了,说你脾气大,说走就走。他说房子的事好商量。”

我说:“没得商量。”

王大姐说:“你真要离?”

我说:“离。趁还没领证。”

对,我们没领证。老陈头说年纪大了,领证麻烦,先办酒,回头再说。我那时候觉得也行,现在想想,他压根就没打算领。

王大姐走了以后,我翻出我的退休金存折。上面还有两万八。我寻思着,这钱不能动,留着养老。那套房子,我死也不卖。

下午的时候,陈强来了。他站在门口,没进来。他说:“妈,我爸让我来接你。”

我说:“别叫妈,叫阿姨。”

他脸僵了一下:“阿姨,我爸说房子的事再商量。”

我说:“不商量。你回去告诉他,要么咱俩去领证,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谁也别惦记。要么就拉倒。”

陈强脸色不好看了:“阿姨,你这么大岁数了,还折腾啥?我爸条件不差,你跟了他不吃亏。”

我说:“我没占他便宜,他也别想占我的。”

陈强走了以后,我把门关上,插销插好。我坐在床上,把铁盒子拿出来,金首饰一样一样摆在床单上。耳环是妈结婚时候的,戒指是爸给妈打的,链子是妈六十岁生日我给她买的。她戴了没几年就走了。

我把首饰收好,盒子塞回口袋。然后我打开衣柜,把那件红毛衣拿出来。那是结婚那天穿的,就穿了一天。我叠好,放进柜子最底层。我想,这辈子再也不穿了。

晚上老陈头自己来了。他站在门外,敲门。我没开。他在门外说:“你开开门,咱俩好好说。”

我说:“就在这儿说吧。”

他说:“房子的事我不提了,你回来吧。”

我说:“不提了?那陈强换房子咋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自己想办法。”

我说:“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说:“昨天我喝了酒,胡说八道。”

我说:“老陈,咱俩都这个岁数了,别绕弯子。你娶我,是想找个伺候你的人,还是想找个伴?”

他没说话。

我说:“你要是想找伺候你的人,你去找保姆。你要是想找伴,咱俩就好好过。但我的东西是我的,你儿子的窟窿别找我填。”

他在门外站了半天,最后说:“那你总得回来吧?街坊都看着呢。”

我说:“我不回去。你要想好好过,明天咱俩去领证。领了证,我跟你回去。不领证,咱俩就散。”

他说:“领证不领证有啥区别?”

我说:“有区别。领了证,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不领证,你的还是你的,我的还是我的。你儿子要换房子,你拿你的退休金给他填,我不拦着。但你别动我的。”

他走了。走的时候脚步很重,楼道里咚咚响。

我关灯躺下,窗外有月光照进来。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铁盒子,硬邦邦的,硌手。我想,明天他要是来,我就跟他去领证。他要是来,我就跟他回去。他要不来,我就自己过。

我不怕自己过。我怕的是,把自己弄丢了。

第二章 算盘珠子噼啪响

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王大姐来了一趟,说老陈头找她哭了一鼻子,说我不给他面子。王大姐说:“要不你退一步?”

我说:“我退了一辈子了。在厂里退,在菜市场退,嫁人了还退。我不退了。”

王大姐叹着气走了。

我一个人在筒子楼里住了半个月。每天早起去菜市场买菜,跟卖菜的老刘头讨价还价。老刘头说:“你不是嫁人了吗?咋又回来了?”

我说:“嫁错了。”

老刘头嘿嘿笑:“嫁错就换,反正你这岁数也不亏。”

我没理他,称了二斤西红柿。回来看见楼下停着陈强的车。陈强站在车边上抽烟,看见我,把烟掐了。

他说:“阿姨,我爸住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啥病?”

“气的。血压高了,头晕。在医院挂水呢。”

我站了一会儿,说:“哪个医院?”

“二院。”

我上楼把菜放下,换了件干净衣裳,去了二院。老陈头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脸色蜡黄。看见我进来,他把脸别过去。

我坐在床边椅子上,没说话。他躺了一会儿,忍不住了:“你还知道来?”

我说:“听说你病了。”

他说:“没死。”

我说:“死不了。”

他哼了一声,转过来看我:“你真狠心。半个月不回来,电话也不打。”

我说:“你也没打。”

他说:“我打了,你关机。”

我想起来了,头两天是关机的。后来忘了开。

我说:“那你后来也没打。”

他不说话了。护士进来换药,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他老伴?他这几天老念叨你。”

老陈头脸红了:“谁念叨她!”

护士笑了笑走了。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我说:“老陈,咱俩的事,你想好了没?”

他说:“想好了。领证。”

我看着他:“想好了?不反悔?”

他说:“不反悔。但是陈强那边,你总得帮一把吧?他叫我爸叫了三十多年,我不能看着他作难。”

我说:“你帮他,我不拦着。你的钱你随便花。”

他说:“你那房子——”

我站起来:“再说房子我就走了。”

他拉住我的手:“行行行,不说。那退休金呢?你退休金卡给我管着,家里开销我出。”

我说:“我退休金卡我自己管。家里开销你出,我出力。我做饭洗衣收拾屋子,你出水电煤气。公平。”

他想了想,说:“那咱俩领证。”

我说:“明天。”

他说:“后天吧,明天出院,我拾掇拾掇。”

我说:“行。”

我回家的时候天擦黑了。走到楼下,看见陈强媳妇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提着个袋子。她看见我,叫了声阿姨。

我说:“你咋来了?”

她说:“我爸让我送点东西过来。他怕你不回去。”

我接过袋子,里面是两斤排骨,一兜子苹果。

她说:“阿姨,我爸那人嘴硬心软。你多担待。”

我说:“我知道。”

她站了一会儿,说:“那房子的事,你别怪陈强。他也是为了孩子上学。”

我说:“我不怪他。但我也不欠他的。”

她点点头,走了。

我上楼,把排骨炖了。炖的时候想起我妈,她炖排骨爱放醋,说容易烂。我倒了点醋,又放了几个土豆。香味飘出来,隔壁老赵家的猫在门口叫。

我盛了一碗,就着米饭吃了。吃完洗碗,把厨房擦干净。然后我坐在床边,把铁盒子拿出来,打开。金首饰还在。我把戒指拿出来,戴在手上。不大不小,正合适。

我想,明天后天,领了证,我就回去。但这些东西,我死也不撒手。

老陈头出院那天,我去接他。他气色好多了,走路也有劲了。我们坐公交车去了民政局。路上他握着我的手,手心出汗。我说:“你紧张啥?”

他说:“谁紧张了?天热。”

民政局人不多,很快就办了。红本本拿到手,他看了看,揣进兜里。我也看了看,也揣进兜里。

出了门,他说:“回家吧。”

我说:“回家。”

回了他的两居室。屋里乱糟糟的,厨房水池里泡着碗,都馊了。我挽起袖子收拾。他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看着看着睡着了。

我收拾完厨房,又把地拖了。然后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睡着的样子。他老了,脸上皱纹一条一条的,像核桃壳。我忽然想,这个人,以后就是我的老伴了。不管他有多少毛病,以后就是我的人了。

他醒了,看见我坐着看他,有点不好意思:“你看啥?”

我说:“看你睡觉打呼噜不。”

他说:“打不?”

我说:“还没打。”

他笑了,伸手揽我的肩膀。我没躲。

晚上陈强来了,带着媳妇孩子。一进门就叫妈。我应了。陈强媳妇去厨房帮忙,看见收拾得亮堂堂的,说:“妈,你一来,这屋里就变样了。”

我说:“过日子嘛,就得像个过日子的样。”

吃饭的时候,陈强又提房子的事。老陈头把筷子一放:“别提了。你妈那房子是她自己的,谁也别惦记。”

陈强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陈强媳妇打圆场:“吃饭吃饭,今天的排骨炖得好。”

我给她夹了一块。她笑了笑。

晚上躺下,老陈头说:“我今天表现咋样?”

我说:“还行。”

他说:“那有啥奖励?”

我说:“奖励你明天给我买条鱼。”

他说:“行。买两条。”

我笑了。关了灯,他靠过来。我没躲。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白晃晃的。我想,日子就这么过吧。他对他儿子好,我不拦着。我的东西我攥紧了,谁也别想拿走。

可是第二天早上,我买菜回来,看见陈强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说:“妈,这是房屋过户的申请,你签个字就行。”

我低头一看,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我的老房子的地址。

我抬头看陈强。他笑着说:“我爸同意了的。”

我没说话,把菜篮子放在地上,掏出手机,打给老陈头。

电话通了,我说:“老陈,你过来一下。”

他说:“咋了?我遛弯呢。”

我说:“你儿子拿着过户文件在我这儿。你说同意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签了吧。陈强急用。”

我把电话挂了。

第三章 一根筷子折得断

陈强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文件,脸上带着笑。那笑我见过,菜市场里有人要买我的菜,也是这种笑,好像你欠他的。

我说:“你爸同意的?”

他说:“对,他亲口说的。昨天你睡了以后,他给我打的电话。”

我说:“那你让他来跟我说。”

陈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妈,你这就没意思了。我爸都同意了,你签个字的事。”

我说:“你爸同意是他的事。房子是我的,得我同意。”

他说:“你嫁给我爸了,你的就是他的。”

我说:“那你爸的也是我的了?”

他愣了一下,没接话。

这时候老陈头从楼梯口上来了。他走得气喘吁吁,看见陈强手里的文件,脸色变了变。他说:“你咋来了?”

陈强说:“爸,你不是说——”

老陈头打断他:“我说啥了?我说让你别急,我跟你妈商量。”

陈强急了:“商量啥?昨晚你不是这么说的!”

老陈头脸涨红了:“我昨晚说商量,没说让你直接来!”

父子俩在门口吵起来了。我站在门里,看着他们。隔壁邻居开门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陈强声音大起来:“爸,你答应我的!孩子上学等着用钱呢!”

老陈头说:“我知道!但你得让我跟你妈说!”

陈强说:“她一个老太太,有啥好说的?她嫁给你了,这房子就是你的!”

我开口了:“陈强,你这话说得不对。我嫁给你爸,不是把自己卖给你家。”

陈强转过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火:“阿姨,你别这么说。我爸给你吃给你住,你出点力不应该吗?”

我说:“我出力,我做饭洗衣收拾屋子,哪样少了?你爸的退休金他自己拿着,我花过他一分没有?”

陈强说不出话了。老陈头在旁边搓手,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他儿子。

我说:“老陈,你进来。陈强,你先回去。”

陈强说:“妈——”

我说:“别叫妈,叫阿姨。你先回去,我跟你爸说。”

陈强站在那儿不动。老陈头说:“你先回去!听你阿姨的!”

陈强跺了一下脚,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把文件攥得紧紧的,纸都皱了。

我进了屋,老陈头跟着进来。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我给他倒了杯水。

我说:“老陈,咱俩昨天才领的证。今天就出这事。你让我怎么想?”

他说:“我昨晚喝了点酒,跟陈强说了两句。我没答应他,我就是说商量商量。”

我说:“商量?你商量之前问过我吗?”

他说:“我寻思着,你的房子也是空着——”

我说:“空着也是我的。”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了:“那你要我咋办?陈强是我儿子,他孩子上学要钱,我总不能看着不管吧?”

我说:“我没让你不管。你拿你的钱管,我不拦着。但你别拿我的东西管。”

他说:“你的我的,分那么清干啥?”

我说:“分不清,就过不到一块去。”

他不说话了。

我坐在他对面,想了想,说:“老陈,咱俩都这把年纪了,找个伴不容易。我嫁给你,是想好好过日子的。但你儿子今天这一出,让我心里没底。你今天能背着我让他来要房子,明天就能背着我干别的。”

他说:“不会的。”

我说:“你说不会,我信你。但陈强不会。他今天来要房子,明天就能来要退休金卡。你拦得住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说:“我给你出个主意。你那套房子,写个遗嘱,将来给陈强。我的房子,我写个遗嘱,给我侄女。咱俩谁也别惦记谁的。你退休金你自己管,我退休金我自己管。家里开销你出,我出力。这样行不行?”

他想了半天,说:“那我要是先走了呢?你住哪儿?”

我说:“你走了,我回我自己的房子。”

他说:“那你要是先走了呢?”

我说:“我走了,我的房子给我侄女。你的房子给你儿子。谁也不吃亏。”

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后来他抬起头,说:“行。听你的。”

我说:“那陈强那边,你去说。”

他说:“我去说。”

他去了。去了一个下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我问他咋样。他说:“陈强骂我老糊涂。”

我说:“骂就骂吧。骂两句不少块肉。”

他说:“他还说,以后不养我老。”

我说:“他有那个心,你给他金山银山他也不养。他没那个心,你给他再多也是白搭。”

老陈头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后来他说:“你说得对。”

晚上我做了两个菜,一个炒青菜,一个红烧豆腐。他吃了两碗饭。吃完他说:“你做的饭比我前头那个做得好。”

我说:“你前头那个走了几年了?”

他说:“八年了。”

我说:“那你也够苦的。”

他说:“苦倒不苦,就是一个人闷得慌。”

我说:“以后不闷了。”

他笑了。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把扇子。

可是陈强没完。过了三天,他又来了。这回他没带文件,带了个包。包里装着两万块钱。

他把钱往桌上一搁,说:“阿姨,这是两万。你先拿着花。房子的事,咱慢慢说。”

我看着那两万块钱,没动。老陈头在旁边说:“陈强,你拿回去。你阿姨说了,房子不卖。”

陈强说:“爸,你别说话。我跟阿姨说。”

他看着我,说:“阿姨,我知道你担心啥。你怕我们拿了房子不管你。我给你写个保证书,将来你老了,我养你。”

我说:“陈强,你拿什么养我?你连你爸都不想养。”

他脸红了:“我啥时候说不养我爸了?”

我说:“你前天说的。你爸回来都告诉我了。”

陈强看了老陈头一眼,老陈头别过脸去。

陈强把包收起来,说:“阿姨,你真要这么绝?”

我说:“我没绝。是你在逼我。”

他站了一会儿,提着包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阿姨,你别后悔。”

我说:“我后悔嫁过来,不后悔不给你房子。”

他走了以后,老陈头说:“你这话说得太狠了。”

我说:“狠?他拿两万块钱来买我一套房子,谁狠?”

老陈头不说话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那杯没动过的水。水凉了,我端起来喝了。凉水进肚,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想,这根筷子,我算是折断了。折断了就折断了,总比让人攥着强。

第四章 铁盒子里的底气

陈强走了以后,消停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老陈头每天早起去公园打太极,我去菜市场买菜。回来他看报,我做饭。下午他睡午觉,我去楼下跟几个老太太聊天。晚上看看电视,八点半上床。日子过得像白开水,没味,但解渴。

有一天下午,我在楼下跟刘婶聊天。刘婶说:“你那个继子,前两天在菜市场跟人说你坏话。”

我说:“说啥了?”

刘婶说:“说你抠门,说你占着茅坑不拉屎。”

我笑了:“我占谁的茅坑了?”

刘婶说:“他说你占着他爸的房子,还不肯出钱帮他。”

我说:“他爸的房子是他爸的,我占啥了?我伺候他爸吃喝,我出啥了?”

刘婶说:“我也是这么说。但菜市场那帮人嘴碎,你心里有个数。”

我说:“知道了。”

回家我跟老陈头说了。他正在看报,听了把报纸一放:“这个混账!”

我说:“你别骂了。骂也没用。你越骂他越来劲。”

他说:“那咋办?”

我说:“不咋办。他爱说让他说。我过我的日子。”

他说:“你不生气?”

我说:“生气。但生气不值当。我五十五了,气出病来没人替。”

他看着我,说:“你比我明白。”

我说:“我不是明白,我是吃过亏。”

那天晚上我翻出铁盒子,把金首饰拿出来擦。戒指有点发黑,我用牙膏擦了擦,又亮回来了。耳环上有个小钩子松了,我找了根线缠上。链子太细,我怕断,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老陈头进来看见,说:“这啥?”

我说:“我妈留给我的。”

他拿起来看了看,说:“值不少钱吧?”

我说:“值不了多少。就是个念想。”

他说:“那你收好了。”

我说:“我收着呢。这是我最后的底气。”

他说:“啥底气?”

我说:“万一哪天你儿子把我赶出去,我拿这个换口饭吃。”

他脸沉下来:“你说啥呢?谁敢赶你?”

我说:“我说万一。万一的事,谁说得准?”

他坐到我旁边,说:“我跟你保证,只要我活着,这个家就是你的。”

我说:“你活着,我知道。你要是不在了呢?”

他不说话了。

我说:“老陈,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命。我过了五十五年,啥事都见过。厂里说改制就改制,说下岗就下岗。男人说变心就变心。我信过谁?我连自己都不敢信。”

他说:“那你还嫁给我?”

我说:“嫁给你,是因为我想有个伴。但伴是伴,命是命。我的命,我得自己攥着。”

他叹了口气,说:“你这人,活得太累了。”

我说:“累也得活。”

他睡了以后,我把铁盒子塞进枕头套里。枕着它睡,硌得慌,但踏实。

第二天早上,陈丽来了。陈丽是老陈头的闺女,嫁到城西去了,平时不常来。她提着一兜子橘子,进门就叫妈。我叫她坐。

她坐了一会儿,说:“妈,我哥那人嘴不好,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说:“我没跟他一般见识。”

她说:“他就是急。孩子上学要择校费,他手里紧。”

我说:“我知道。但紧也不能打我房子的主意。”

她说:“我跟我哥说了,他不听。我爸也管不了他。”

我说:“你爸管了。管不了。”

她叹了口气,说:“妈,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哥那人,从小被我爸惯坏了。他要啥给啥,不给就闹。我爸怕他。”

我说:“你爸怕他,我不怕。”

她看着我,说:“妈,你比我爸硬气。”

我说:“我不是硬气。我是没退路。你爸有退休金,有房子,有你哥。我啥都没有,就那套老破小。我要是把那个也丢了,我就啥都不是了。”

她点点头,说:“我明白。”

她走的时候,把橘子留下了。我剥了一个,酸得倒牙。老陈头说:“酸就别吃了。”

我说:“酸也得吃。不能糟蹋东西。”

他看着我,笑了:“你这人,啥都舍不得。”

我说:“不是舍不得。是知道东西来得不容易。”

那天下午,我去银行把退休金存折换了个密码。旧密码是我的生日,新密码是我妈的忌日。换完密码,我心里踏实了点。

晚上老陈头说:“你把密码换了?”

我说:“换了。”

他说:“你怕我取你钱?”

我说:“我不怕你。我怕别人。”

他说:“谁?”

我说:“谁都有可能。”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咱俩是夫妻。”

我说:“是夫妻。但夫妻也得有底线。”

他说:“你底线是啥?”

我说:“我的东西是我的。你的东西是你的。咱俩过日子,不掺和钱。”

他说:“那还算夫妻吗?”

我说:“算。不算的话,我早走了。”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知道他生气了。但我没管。我摸出铁盒子,攥在手里。铁盒子凉冰冰的,但攥久了,就热了。

第五章 病床前头见人心

入冬以后,老陈头犯了次病。那天早上他打太极回来,说胸口闷。我让他躺下,给他倒了杯热水。他喝了,还说闷。我摸了摸他额头,不烫。我说去医院,他说歇歇就好。

歇了半小时,他脸色白了,嘴唇发紫。我赶紧打120。救护车来得快,把他拉走了。我跟着去了医院,医生说是心梗,要马上手术。

我签字的时候手抖了。护士说:“你是他老伴?”

我说:“是。”

她说:“签这儿。”

我签了。签完坐在手术室外面等。走廊里冷,我把外套裹紧了。等了一个钟头,陈强来了。他跑得气喘吁吁,看见我就问:“我爸咋样?”

我说:“手术呢。”

他坐在我旁边,搓着手。坐了一会儿,他说:“阿姨,手术费交了吗?”

我说:“交了。我垫的。”

他说:“多少钱?”

我说:“一万二。”

他说:“我回头给你。”

我说:“不用。你爸有医保,能报。”

他说:“那也得给你。”

我没说话。又等了半个钟头,陈丽也来了。她眼睛红红的,看样子哭过。她坐在我另一边,握着我的手。她的手热乎,我的手冰凉。

手术做完了,医生说挺成功,但要在ICU观察两天。我们隔着玻璃看老陈头,他身上插着管子,脸色还是白,但呼吸平稳了。

陈强说:“阿姨,你回去歇着吧,我守着。”

我说:“不用。我守着。”

他说:“你年纪大了,熬不住。”

我说:“我熬得住。”

他没再劝。他和陈丽待到晚上,走了。我一个人坐在ICU外面的椅子上,看着玻璃里面的老陈头。走廊里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

我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老陈头醒了。他看见我,嘴动了动,说不出话。我隔着玻璃朝他摆手,让他别说话。

第三天,他转到普通病房。我给他擦脸,喂他喝水。他拉着我的手,说:“你一夜没睡?”

我说:“睡了。椅子上眯了一会儿。”

他说:“你回去吧,让陈强来。”

我说:“陈强上班呢。”

他说:“那你也不能熬着。”

我说:“我没事。”

他看着我,说:“你眼窝都陷进去了。”

我说:“陷进去也是我自己的。”

他笑了,笑的时候扯到伤口,疼得直咧嘴。我说:“别笑了,省点力气。”

他住了半个月院。这半个月里,陈强来了三次,陈丽来了两次。每次来都坐一会儿就走。我不走,我天天守着。给他擦身子,喂饭,扶他上厕所。护士说:“你老伴真细心。”

老陈头说:“她比我细心。”

出院那天,陈强来接。他把我垫的一万二还给我,说:“阿姨,这是你垫的钱。”

我接了。他说:“我爸这次多亏了你。”

我说:“应该的。”

他说:“以前的事,对不起。”

我说:“过去了。”

他低下头,说:“那房子的事,我不提了。”

我说:“提不提是你的事。给不给是我的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回家以后,老陈头变了个样。以前他吃完饭就往沙发上一躺,现在他帮我收拾碗筷。以前他看电视看到半夜,现在他九点就关电视。以前他啥事都听他儿子的,现在他先问我。

有一天晚上,他说:“这次生病,我看明白了。”

我说:“看明白啥了?”

他说:“看明白谁是真的对我好。”

我说:“你儿子也来看你了。”

他说:“来了三次,坐了不到一个钟头。你守了我半个月。”

我说:“我是你老伴。”

他说:“老伴老伴,老了才是伴。”

我说:“你知道就行。”

他拉着我的手,说:“以后我都听你的。”

我说:“别听我的。听道理的。”

他说:“你就是道理。”

我笑了。笑的时候眼角有泪,我擦了。他说:“你哭啥?”

我说:“没哭。风迷眼了。”

窗户关着,哪来的风。他知道我在撒谎,但没戳穿。

那天晚上我睡得沉。铁盒子还在枕头套里,硌手,但我没挪。我想,这个人,大概是真的把我当伴了。

可是第二天,陈强媳妇来了。她提着一兜子鸡蛋,说:“妈,我来看看爸。”

我说:“你爸好多了。”

她坐了一会儿,说:“妈,我哥那人不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

她说:“其实我哥也不容易。孩子上学,房贷,车贷,压得他喘不过气。”

我说:“谁容易?你爸容易?我容易?”

她说:“我知道。我就是说说。”

她走的时候,我把鸡蛋给她装回去一半。她说:“妈,你留着吃。”

我说:“你拿回去给孩子吃。”

她接了,说:“妈,你心眼好。”

我说:“我不是心眼好。我是知道啥叫难。”

她走了以后,老陈头说:“你给她鸡蛋干啥?”

我说:“给她个台阶。她比陈强明白事。”

他说:“那陈强呢?”

我说:“陈强慢慢来。他要是明白,就还是你儿子。他要是不明白,你也不能把他塞回去。”

他说:“你说得对。”

我坐在床边,把铁盒子拿出来,打开看了看。金首饰还在。我合上盖子,又塞回枕头套里。

我想,这个盒子,大概不用换饭吃了。

第六章 旧账本里翻新篇

开春的时候,厂里老姐妹聚会。我去了,在刘婶家。来了七八个人,都是纺织厂退下来的。刘婶炒了几个菜,大家围着桌子坐。

赵大姐说:“听说你嫁人了?”

我说:“嫁了。”

她说:“咋样?”

我说:“还行。”

赵大姐说:“还行是啥意思?”

我说:“就是还能过。”

大家都笑了。刘婶说:“她那个继子,可不是省油的灯。”

我说:“你咋知道?”

刘婶说:“菜市场都传遍了。说你继子要你房子,你不给。”

我说:“你听谁说的?”

刘婶说:“陈强自己说的。他在菜市场跟人念叨,说你不近人情。”

我说:“我不近人情?他咋不说他要我的房子?”

赵大姐说:“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我儿子也是,盯着我那套房子呢。”

我说:“你咋办的?”

赵大姐说:“我写遗嘱了。活着不给,死了再说。”

我说:“我也写了。”

大家都看着我。我说:“我写了遗嘱,房子给我侄女。我侄女对我好,逢年过节来看我,给我买东西。我亲闺女也不过如此。”

赵大姐说:“你侄女?你哥家的?”

我说:“嗯。我哥走得早,嫂子改嫁了,侄女跟着奶奶长大的。我帮衬过几年。现在她工作了,每个月给我打电话。”

刘婶说:“那你继子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我不告诉他。”

大家都笑了。赵大姐说:“你这招狠。”

我说:“不是狠。是防。”

那天聚完会,我回家路上碰见陈强媳妇。她提着菜,看见我,叫了声妈。我说:“买菜呢?”

她说:“嗯。妈,你吃了吗?”

我说:“吃了。在刘婶家吃的。”

她说:“妈,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陈强最近老喝酒,喝完就骂人。骂你,骂我爸。”

我说:“骂就骂吧。骂两句不少块肉。”

她说:“他还说,要去法院告你。”

我站住了:“告我啥?”

她说:“说你骗我爸的钱。”

我笑了:“我骗你爸的钱?你爸住院我垫了一万二,你爸还我了。家里的开销你爸出,我出力。我骗啥了?”

她说:“我知道你没骗。但陈强那人,钻牛角尖。”

我说:“他钻他的。我过我的。”

她说:“妈,你小心点。他啥事都干得出来。”

我说:“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她走了以后,我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把外套紧了紧,往家走。

到家老陈头在沙发上看电视。我说:“陈强要去法院告我。”

他坐直了:“啥?”

我说:“你儿媳妇说的。说陈强要告我骗你钱。”

他脸白了:“这个畜生!”

我说:“你别骂。骂也没用。”

他说:“我去找他!”

我说:“你找他干啥?打他一顿?你打得过吗?”

他坐下来,气得直喘。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

我说:“老陈,我跟你说个事。”

他说:“你说。”

我说:“我写了遗嘱。房子给我侄女。”

他看着我:“啥时候写的?”

我说:“领证之前就写了。”

他说:“你咋不跟我说?”

我说:“我自己的房子,我自己做主。”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侄女对你好吗?”

我说:“好。逢年过节来看我,给我买衣裳,买吃的。”

他说:“那就行。”

我说:“你不生气?”

他说:“生气啥?你的房子,你想给谁给谁。”

我说:“那你儿子的呢?”

他说:“我也写了。房子给他。但有个条件。”

我说:“啥条件?”

他说:“他得养我老。不养,就不给。”

我说:“他要是拿了房子还不养呢?”

他说:“那我就把房子捐了。”

我说:“你舍得?”

他说:“舍不得。但舍得舍不得,都得这么办。”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不糊涂。他就是心软。心软的人,容易被欺负。但心软的人,也容易被感动。

我说:“老陈,咱俩把遗嘱换着看看?”

他说:“行。”

他把他的遗嘱拿出来,我把我的拿出来。换着看了。他的遗嘱写得简单,就一页纸,说房子给陈强,陈强要负责养老。我的遗嘱也简单,说房子给侄女,侄女要负责我的后事。

他说:“你侄女叫啥?”

我说:“叫小慧。”

他说:“小慧,好名字。”

我说:“你儿子叫陈强。强,也好。”

他说:“强是强了,但没强到正地方。”

我说:“慢慢来。人都会变。”

他说:“你信他会变?”

我说:“我不信。但我信你会变。”

他看着我:“我变啥了?”

我说:“你以前啥都听你儿子的。现在你听道理了。”

他笑了:“你净说大实话。”

那天晚上,我把遗嘱收好,和铁盒子放在一起。枕头套里塞不下了,我找了个布袋,把盒子、遗嘱、存折都装进去,塞在衣柜最底下,用旧衣裳压着。

老陈头说:“你藏那么严实干啥?”

我说:“防贼。”

他说:“家里哪有贼?”

我说:“家贼难防。”

他不说话了。

第七章 一碗水端不平

入夏的时候,陈强的孩子病了。肺炎,住院了。陈强媳妇打电话来,声音带着哭腔:“妈,小宝住院了,你能不能来帮帮忙?”

我说:“哪个医院?”

她说:“儿童医院。”

我说:“我这就去。”

老陈头说:“我跟你一起去。”

我们去了医院。小宝躺在病床上,脸烧得通红,手上扎着针。陈强媳妇坐在床边,眼睛肿着。陈强站在窗户边上,抽烟。看见我们进来,他把烟掐了。

我说:“咋样了?”

陈强媳妇说:“烧退了点,但还得住几天。”

我说:“你回去歇着,我守着。”

她说:“妈,你年纪大了——”

我说:“我守得了。”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了。她说:“妈,谢谢你。”

我说:“谢啥。孩子要紧。”

陈强站在窗户边上没动。老陈头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他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知道他哭了。我没管他。我坐到床边,摸了摸小宝的额头,还有点热。我拿湿毛巾给他擦了擦脸。

守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小宝烧退了,醒了。他看见我,叫了声奶奶。我说:“饿不饿?”

他说:“饿。”

我去楼下买了粥,喂他吃了。他吃了半碗,又睡了。陈强媳妇来了,我说:“你守着,我回去换件衣裳。”

她说:“妈,你回去歇着吧。这两天辛苦你了。”

我说:“不辛苦。孩子没事就行。”

我走出病房,陈强跟出来。他在走廊里叫住我:“阿姨。”

我站住了。他说:“谢谢你。”

我说:“谢啥。孩子叫我奶奶。”

他低下头,说:“以前的事,是我不对。”

我说:“知道不对就行。”

他说:“那房子——”

我说:“房子的事不提了。你爸的房子将来给你,我的房子给我侄女。你爸的退休金他自己花,我的退休金我自己花。咱俩谁也别惦记谁的。”

他看着我,说:“阿姨,你真要分这么清?”

我说:“分清了,才能处得久。”

他没说话。我走了。

回家路上,老陈头说:“你今天跟陈强说的,我都听见了。”

我说:“听见就听见了。”

他说:“你说得对。分清了,才能处得久。”

我说:“你儿子这回没跟我吵。”

他说:“他不敢了。他孩子病了,你守了一天一夜。他心里有数。”

我说:“他有数最好。没数也没关系。我尽到我的心就行。”

他说:“你这人,心硬,但心好。”

我说:“我心不硬。我就是知道啥叫分寸。”

他说:“啥叫分寸?”

我说:“该帮的帮,不该给的不给。帮是情分,给是傻。”

他笑了:“你这话说得实在。”

我也笑了。笑的时候太阳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我想,这个夏天,大概能过得安稳点。

可是安稳了没几天,陈丽来了。她哭着来的。她说她男人在外面有人了,要跟她离婚。

我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她一边哭一边说:“妈,我咋办?我跟他过了二十年,他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了。”

我说:“他有证据吗?”

她说:“啥证据?”

我说:“他有没有跟别人同居?有没有照片?有没有转账记录?”

她说:“我不知道。”

我说:“那你回去找。找到证据,上法院,让他净身出户。”

她看着我:“妈,你咋懂这些?”

我说:“我厂里姐妹有离婚的。我听多了。”

她说:“我不敢。”

我说:“不敢就忍着。忍不了就离。”

她说:“我孩子咋办?”

我说:“孩子多大了?”

她说:“十五了。”

我说:“十五了,啥都懂了。你问他想跟谁。”

她哭得更厉害了。老陈头在旁边坐着,一句话不说。后来他说:“丽丽,你妈说得对。你得自己拿主意。”

陈丽走了以后,老陈头说:“你教她离婚,是不是不太好?”

我说:“我没教她离婚。我教她别吃亏。”

他说:“她男人我见过,看着挺老实的。”

我说:“老实的男人才会偷人。不老实的,明着来。”

他说:“你这人,啥都看得透。”

我说:“看不透不行。看不透就得吃亏。”

他说:“那你咋还嫁给我?”

我说:“我看透了你。你不偷人,不喝酒,不赌钱。你就是心软。心软不是毛病。”

他说:“那陈强呢?”

我说:“陈强是你儿子。你心软,他也心软。但他比你多一样。”

他说:“哪样?”

我说:“贪。”

他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陈头说:“你咋了?”

我说:“想陈丽的事。”

他说:“你别想了。她自己能处理。”

我说:“她处理不了。她跟我一样,嫁人的时候啥都不要,离的时候啥都没有。”

他说:“那你帮她?”

我说:“我帮不了。我只能告诉她,别把自己的东西丢了。”

他说:“她有啥东西?”

我说:“她有房子。她男人婚前有套房,婚后他们又买了一套。那套婚后的,有她一半。”

他说:“你咋知道?”

我说:“她说的。”

他说:“那你让她去要。”

我说:“她不敢。”

他说:“你劝劝她。”

我说:“劝了。听不听是她的事。”

他叹了口气,说:“你这人,啥都明白,但啥都不强求。”

我说:“强求没用。人得自己想明白。”

第八章 老树发新芽

秋天的时候,陈丽离婚了。她听了我的话,找了证据,上了法院。她男人跟别人同居的照片,她请人拍的。法院判了,房子一人一半,孩子跟她。

她搬出来那天,我和老陈头去帮她。东西不多,两个箱子。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说:“妈,我啥都没了。”

我说:“你有房子的一半,你有孩子,你有手有脚。啥叫啥都没了?”

她看着我,说:“妈,你说话真硬。”

我说:“不硬不行。软了,人家就踩你。”

她笑了,笑的时候眼睛还红着。她说:“妈,谢谢你。”

我说:“谢啥。以后好好过。”

她说:“嗯。”

陈丽搬到了我们附近,租了个一居室。她找了份工作,在超市理货。工资不高,但能养活自己和孩子。她隔三差五来吃饭,来了就帮我做饭。她做饭比我做得好,老陈头爱吃她炒的菜。

有一天吃饭,陈丽说:“妈,我哥最近咋样?”

老陈头说:“还那样。上班,下班,接孩子。”

陈丽说:“他跟你认错没?”

老陈头说:“认了。嘴上认了,心里不知道。”

陈丽说:“他那个人,死要面子。”

我说:“面子不值钱。日子过好了才值钱。”

陈丽说:“妈,你说得对。”

老陈头说:“你妈说啥都对。”

我瞪了他一眼:“别拍马屁。”

他笑了。

那天晚上,陈强来了。他提着一箱牛奶,站在门口,说:“阿姨,我来看看你和我爸。”

我说:“进来吧。”

他进来,坐了一会儿,说:“小宝好了。谢谢你那天守着他。”

我说:“好了就行。”

他说:“阿姨,我找了个兼职,晚上跑滴滴。一个月能多挣两千。”

我说:“累不累?”

他说:“累。但心里踏实。”

我说:“踏实就好。”

他坐了一会儿,走了。走的时候,他把牛奶留下了。老陈头说:“他变了。”

我说:“变了一点。”

他说:“会越变越好吗?”

我说:“不知道。但他在往好里走。”

他说:“那就行。”

那天晚上,我翻出铁盒子,打开看了看。金首饰还在,亮闪闪的。我把戒指拿出来,戴在手上。老陈头看见了,说:“你咋又戴上了?”

我说:“高兴。”

他说:“啥事高兴?”

我说:“陈强送牛奶来了。”

他说:“一箱牛奶就高兴了?”

我说:“不是牛奶。是他叫我阿姨,不是叫妈。他叫妈的时候,是想要东西。叫阿姨的时候,是认了。”

他想了想,说:“你说得对。”

我把戒指摘下来,放回盒子里。盒子塞回布袋,布袋塞回衣柜。老陈头说:“你天天塞来塞去的,不累吗?”

我说:“不累。这是我的定心丸。”

他说:“那我呢?我是啥?”

我说:“你是我的伴。”

他笑了:“伴比定心丸好。”

我说:“都好。少了哪个都不行。”

第九章 房本上的名字

入冬的时候,老陈头说要把房子过户给陈强。他说:“我想好了。趁我明白,把事办了。省得以后麻烦。”

我说:“你想好了?”

他说:“想好了。但我有个条件。”

我说:“啥条件?”

他说:“写个协议。陈强要养我老。不养,房子收回。”

我说:“他同意吗?”

他说:“我跟他说了。他同意。”

我说:“那就办。”

我们去房管局办了过户。陈强也在,他签了协议。协议上写得清楚:房子给陈强,陈强负责老陈头的生养死葬。如果不履行,老陈头有权收回房子。

办完手续,陈强说:“爸,阿姨,我请你们吃饭。”

我们去了楼下的小饭馆。陈强点了四个菜,一个汤。吃饭的时候,他给我夹菜,说:“阿姨,你吃。”

我说:“我自己来。”

他说:“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跟你赔不是。”

我说:“过去了。以后好好过。”

他说:“嗯。”

老陈头在旁边看着,眼眶红了。他说:“我这一辈子,就攒了这套房子。给了你,我就啥都没有了。”

陈强说:“爸,你有我。”

老陈头说:“你阿姨说得对。人得靠自己。但你也得靠得住。”

陈强说:“我靠得住。”

我说:“靠不靠得住,看以后。”

那天吃完饭,回家的路上,老陈头拉着我的手。他说:“我把房子给了陈强,你生气不?”

我说:“不生气。那是你的房子。”

他说:“那你呢?你的房子给谁?”

我说:“给我侄女。说好了的。”

他说:“那你以后住哪儿?”

我说:“我住你那儿。你活着,我住你那儿。你走了,我回我自己的房子。”

他说:“你房子给你侄女了,你还能回?”

我说:“遗嘱写了,但没过户。我活着,房子还是我的。”

他说:“你比我会算计。”

我说:“不是算计。是活着就得有个窝。”

他说:“那我的窝给陈强了,我住哪儿?”

我说:“你住你儿子的。他协议上写了,养你老。”

他说:“他要是反悔呢?”

我说:“他反悔,你就把房子收回。协议在呢。”

他说:“协议管用吗?”

我说:“管不管用,看人。陈强这回,像是真明白了。”

他说:“你信他?”

我说:“我不信他。但我信你。你把房子给他,是信他。我信你。”

他攥紧我的手,说:“你这话,比啥都值钱。”

第十章 屋檐底下过日子

转过年来,我五十六了。老陈头六十三。我们结婚一年了。

这一年里,陈强没再提房子的事。他隔三差五来看看,带点水果,带点菜。有时候坐下吃顿饭,有时候坐一会儿就走。他媳妇也来,来了就帮我做饭。小宝好了以后,长胖了,见了我叫奶奶,叫得亲。

陈丽也常来。她工作稳定了,孩子学习也好。她说:“妈,我处了个对象。”

我说:“干啥的?”

她说:“开出租的。人老实。”

我说:“老实就好。别找花言巧语的。”

她说:“我知道。吃过一次亏了。”

我说:“知道就行。”

她笑了。

老陈头身体还行,就是血压有点高。我天天盯着他吃药。他说:“你比我妈还啰嗦。”

我说:“你妈要是活着,比我更啰嗦。”

他说:“那倒是。”

有一天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忽然说:“你说咱俩还能过几年?”

我说:“十年二十年,看命。”

他说:“十年就够了。”

我说:“二十年也不嫌多。”

他说:“你以前可没这么说话。”

我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他说:“你变了。”

我说:“你变了没?”

他说:“变了。以前我啥都听陈强的。现在我听你的。”

我说:“听我的干啥?听道理的。”

他说:“你就是道理。”

我笑了。笑的时候,电视里放着新闻,说猪肉涨价了。我说:“明天买点猪肉,包饺子。”

他说:“行。叫陈强他们来。”

我说:“叫陈丽也来。”

他说:“都叫。”

第二天,我早起去菜市场。买了二斤猪肉,一把韭菜。回来剁馅,和面。老陈头擀皮,我包。包了一百多个,冻了一半。

中午陈强一家来了,陈丽也来了。屋里坐得满满的。小宝满地跑,把玩具扔得到处都是。陈强媳妇帮我煮饺子,陈丽摆桌子。老陈头坐在沙发上,看着一屋子人,笑得合不拢嘴。

吃饺子的时候,陈强说:“阿姨,你包的饺子比我妈包的好吃。”

我说:“你妈听见了得骂你。”

他说:“我妈走得早,我记不清了。”

老陈头说:“你妈包饺子爱放姜。你阿姨不放。”

陈强说:“那还是不放的好吃。”

大家都笑了。

吃完饭,陈强媳妇帮我洗碗。她说:“妈,这一年,辛苦你了。”

我说:“不辛苦。过日子嘛。”

她说:“我哥现在可听你的了。”

我说:“他不听我的。他听道理的。”

她说:“你就是道理。”

我笑了。笑的时候,手上一滑,碗掉在水池里,没碎。我捡起来,接着洗。

晚上人都走了,屋里安静下来。老陈头说:“累不累?”

我说:“累。但高兴。”

他说:“我也高兴。”

我坐在床边,把布袋从衣柜里拿出来。铁盒子、遗嘱、存折,都在。我把盒子打开,金首饰亮闪闪的。我摸了摸耳环,摸了摸戒指,摸了摸链子。

老陈头说:“你还收着?”

我说:“收着。”

他说:“以后给谁?”

我说:“给小慧。我侄女。”

他说:“那陈丽呢?她叫你妈。”

我说:“陈丽有她自己的。我给她留了别的。”

他说:“啥?”

我说:“我存了两万块钱,给她的孩子上学用。”

他看着我:“你啥时候存的?”

我说:“这一年存的。退休金攒的。”

他说:“你咋不跟我说?”

我说:“我自己的钱,自己做主。”

他笑了:“你呀,啥都分得清。”

我说:“分得清,才能过得好。”

他把灯关了。月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白晃晃的。我躺下,摸着枕头套。枕头套里空了,铁盒子在衣柜里。但我还是习惯摸一摸。摸到空的,心里有点空。但想了想,又踏实了。

老陈头说:“你摸啥?”

我说:“没啥。睡吧。”

他说:“嗯。”

他打起呼噜来。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我想,这一年,过得真快。嫁过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掉进了一个坑。现在看看,这个坑,其实是个窝。

窝不大,但有瓦遮头。有伴说话,有饭同吃。够了。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明天早起,去菜市场。买条鱼,老陈头爱吃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