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陆桉分手的第六年,他的妻子拦下我的车:你赢了,我把他还给你!
发布时间:2026-09-19 05:34 浏览量:1
和陆桉分手的第六年,他的妻子在大雨中拦下我的车,神色倔强:你赢了,我把他还给你!我无语道:不回收垃圾!却见她身后的男人瞬间僵住
第1章
雨刮器疯了似的左右摇摆,挡风玻璃上还是糊成一片。我减速,准备从匝道口拐下去,那个女人就是这时候冲出来的。
她站在车道正中间,双臂张开,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刹车踩到底,轮胎在水面上滑了半米,车头离她膝盖不到一拳。后座的纸箱倒了,里面给客户打的样衣散了一地,我听见自己骂了一声。
“你疯了——”
我降下车窗,雨灌进来,话没说完。她绕到驾驶室这边,浑身滴水,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发紫。可那双眼睛亮得瘆人,里面烧着什么东西。
“你赢了。”她说,声音在雨里发抖,却咬字清楚,“我把他还给你。”
我用了三秒认出她。陆桉的妻子。六年前他婚礼上的新娘,我隔着酒店旋转门远远看过一眼,婚纱拖尾很长,她笑得像捡了宝。那时候我转身就走了,出租车后排哭了一路,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三回。
“你认错人了。”我准备关窗。
她手快,扒住窗框,指甲盖泛白。“苏晚,你别装。我是周沁。”
“我知道你是谁。”我看着她,“我说你认错人了——我不回收垃圾。”
这句话像一耳光抽在她脸上。她整个人定住了,雨水顺着下巴滴,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她会松手。
然后我看见了她身后。
他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大雨浇透了白衬衫,贴在身上,轮廓还是那个轮廓。头发比六年前短了,人瘦了一圈,下颌线绷得死紧。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陆桉。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指甲陷进皮套里,那个位置六年没换过,磨得发亮。
“苏晚。”他开口了,声音被雨砸得断断续续,“你听我说——”
“你闭嘴。”周沁猛地转头冲他吼,声音尖利得不像她,“你答应过什么?你答应过让我自己来!”
他僵在那里。我看见他攥着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后面的车开始按喇叭,一声比一声长。雨更大了,雨刮器开到最大档位还是徒劳,外面的世界碎成无数条水流。我看了眼后视镜,堵了五六辆车,有人已经探出车窗骂娘。
“上车。”我说。
周沁愣住。
“你们两个,上车。后面堵死了。”
她没动,像是不敢相信。我又说了一遍,声音压低了:“你想被撞死我不拦着,别在我车前面。”
她拉开后座门,把散落的样衣胡乱堆到一边,坐了进去。陆桉站在原地没动,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我按了一声喇叭,他肩膀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惊醒,绕过车头坐进了副驾驶。
车内安静得只剩雨声和引擎声。
他带进来一身水汽,混着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六年前他用的也是这个牌子,柑橘味。我按下双闪,靠边停了车,从扶手箱里翻出一条备用毛巾,扔到他腿上。没看他。
“擦。”
他拿起毛巾,手指碰到我手背,冰得我缩了一下。他动作顿住,那只手悬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去。
周沁在后座说话了,声音哑得像砂纸:“前面路口左转,有家咖啡店。”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缩在角落,样衣堆在她旁边,她盯着那些衣服看,眼神空洞。六年前她在婚礼上穿的是香奈儿的定制款,六年后她坐在我后座浑身湿透,说把老公还给我。
这世道真有意思。
咖啡店暖黄的光从玻璃窗里溢出来,门口已经停了辆黑色SUV。我熄了火,没急着下车。
“周沁。”我叫她名字,“你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她抬头,眼眶红了但没掉泪。“我说你赢了——”
“不是这句。后面那句。”
她咬住嘴唇。
“说。”
“我把他还给你。”她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要了。他手机里存着你照片,存了六年。他喝醉了叫你的名字,叫了六年。他——”
“周沁。”陆桉打断她,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她猛地转头:“你让我说!你答应过的,今天让我把话说完!”
他沉默了。
我推开车门,雨声瞬间灌满耳朵。撑开伞绕到后座,拉开门。周沁看着我,眼底那层倔强终于碎了,露出下面真实的、不堪一击的东西。
“下来。”我说。
她抓住我的手,手指冰凉,抖得厉害。我把她拉出来,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自己的肩膀暴露在雨里。陆桉从副驾驶下来,站在车头旁边,隔着雨帘看我们。他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隐约能看见左胸口袋的位置鼓起一个方形轮廓。
钱包。他习惯把钱包放左边内袋,六年没变。
我收回视线,推着周沁往咖啡店走。推开门,暖风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哆嗦,我感觉到她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三位?”店员迎上来。
“两位。”我说,“他不喝。”
陆桉刚好推门进来,听见这句话,停在门口。雨水从他裤脚滴下来,在脚边汇成一小滩。店员看看他,又看看我,不知所措。
我选了靠窗的位置,把周沁按进沙发,要了杯热可可。她双手捧着杯子,指节慢慢有了血色。
“说吧。”我坐到她对面,“从头说。”
她喝了一口,嘴唇沾上棕色的可可,她没擦。“他从来不喝咖啡。你知道吧?他只喝茶,而且必须是白茶。家里专门有个柜子放茶具,紫砂的,一套三万多。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烧水、温杯、泡茶,一套流程四十分钟,我——”
“说重点。”
她抬起眼看我,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塌了。“重点是他手机里那张照片。2017年10月,你在苏州拍的,穿白色毛衣站在桂花树下面,笑得特别好看。我问他为什么不删,他说忘了。我问他为什么设成私密相册的封面,他说不小心按到了。”
她停了一下,手指收紧,纸杯被捏得变了形。
“上个月他住院,胃出血,半夜说胡话,叫你的名字叫了十七次。我数了。”
咖啡店里放着轻音乐,是《小夜曲》。陆桉站在门口没进来,隔着玻璃看我们,像一个被排除在外的影子。
“所以你把他还给我?”我靠在椅背上,杯子没碰,“周沁,你搞清楚——我没有在等他。六年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我知道。”她低头,可可的热气扑在脸上,“是我自己过不下去了。他每一天都在还债,还他欠你的债。可他欠你的,凭什么我来受?我嫁给他六年,他给我买包、买首饰、带我出国旅游,什么都给,就是不给心。我试过了,我真的试过了——”
她声音碎了,没哭。只是碎了。
我看着窗外。陆桉还站在那里,雨水顺着伞面滑下来,他撑了把伞,是便利店随手买的那种透明塑料伞,廉价得和他那一身定制西装格格不入。
“你住院那回。”周沁突然说,“他跑去找过你。”
我转头看她。
“你胃病住院,他半夜开车去你住的小区,在楼下坐了一整夜。我跟着去的,他没发现。天亮了,他看见你下楼买早餐,穿睡衣拖鞋,然后他就走了。回来以后他把手机密码改了,改成你的生日。”
纸杯终于被她捏扁了,可可洒了一桌。她没管,手指还在用力,指甲刺穿了纸壁。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喝酒。应酬喝,在家也喝,喝完就坐在书房里,不开灯,坐一夜。我问他你在想什么,他说——”
她停下来,看着我的眼睛。
“他说‘想怎么还’。”
雨声隔着玻璃,闷闷的,像捶在棉花上。
“苏晚。”周沁把扁了的杯子推到一边,手撑在桌面上,“我不是来求你的。我受不了了,我要离婚,他不肯。他说他欠你的没还清,不能再欠我的。”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哭腔却硬生生压住了。
“所以我把他带来。你亲口告诉他,你不需要他还。你让他死心。”
我看着她。二十七岁的周沁,比六年前瘦了很多,眼角有了细纹,手上没戴婚戒,指圈留下的印子还在,肤色比旁边浅一圈。
“你让我跟他说什么?”我问。
“说什么都行。你告诉他,六年前的事你早忘了,你过得很好,你——”
“你怎么知道?”
她停住。
“你怎么知道我记得还是忘了,过得好还是不好?”我站起来,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递给她。她没接,我就放在桌上。
“周沁,你蠢不蠢?”我说,“他手机里存着我的照片,你就来还人?他叫我的名字,你就来求我?他欠我的,他自己来还。你替他跑这一趟,算什么?”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拿起包,准备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我低头看了她一眼。
“咖啡钱我付了。你换杯热的,别感冒。”
推开门,雨已经小了。陆桉站在屋檐下,透明伞收起来了,靠在墙边,雨水顺着伞尖往下滴,滴滴答答,像上了发条。
他看见我出来,站直了。
“苏晚。”
我没停步。
“苏晚。”他伸手抓住我手臂,指尖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我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整齐,虎口处有一道浅疤——以前没有的。
“三分钟。”他说。
我抬起眼。他比我记忆中矮了一点,或者是人瘦了显的。下巴上冒了青茬,眼窝凹进去,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周沁说你胃出血住院过。”我说,“现在好透了?”
他手松了一瞬,又收紧。“你听我解释——”
“陆桉,你松手。”
他没松。雨水从他发梢滴下来,落在我手背上,一滴,两滴。
“我欠你一句对不起。”他说,喉咙在抖,“六年前,我妈来找你的事,我知道。我没拦着。我那时候——”
“你那时候觉得你妈说得对,觉得我配不上你,觉得我那个单亲家庭背景迟早拖累你。”
他脸色白了。
“陆桉,都六年了。”我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你现在来演深情给谁看?周沁在里面,你老婆,她可可洒了一桌,你进去擦。”
他终于松了手。指尖从我手背滑过去,像刀片擦过皮肤,没见血,但疼。
我转身走向停车位。走出三步,他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那张照片——苏州那棵桂花树,你走后第二年就被砍了。我在旁边站了一下午。”
我停了一秒。
“跟我有什么关系。”
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后视镜里,他站在咖啡店门口,周沁从里面出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的光。
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按了接听。
“苏晚女士吗?这里是市中心医院消化内科,你上周的胃镜活检结果出来了,方便的话——”
我没听完,手机滑到副驾驶座下面去了。
第2章
我趴在副驾驶座下面摸手机,手指头够到一半,电话挂了。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见通话时长跳到四十七秒,那边该说的估计全说了。
重新打过去,占线。再打,还是占线。
我坐在驾驶座上,雨后的空气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潮湿的,混着泥土和尾气的味道。后座那堆样衣还摊着,周沁刚才坐过的位置留了一个浅坑,坐垫上洇着水渍。
活检。上周做的胃镜,医生从胃窦取了两块组织,说“看着不太对,等病理”。我当时没当回事,拿了两盒奥美拉唑就回家了。
手机终于响了,还是那个号码。我接起来,那边的护士声音公事公办:“苏女士,你的活检报告显示中度肠上皮化生,部分腺体低级别上皮内瘤变。建议尽快来院复诊,消化内科李主任的门诊——”
“什么意思?”我打断她。
“就是癌前病变。”护士顿了一下,大概在翻报告,“需要进一步评估,可能要做内镜下切除。”
我握着手机,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如果不处理呢?”
“苏女士,这个不能拖。你明天能来吗?李主任明天上午有号,我给你留一个。”
“明天不行,我有事。”
“那后天——”
“后天也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女士,你听我说,低级别上皮内瘤变进展风险不低,尤其你还有肠化。你才多大?三十出头吧?这个事真的不能——”
“下周一。”我说,“下周一我来。”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回副驾驶座上。方向盘上全是水,不知道是雨还是汗。胃里隐隐发胀,那个位置我从来没有在意过,偶尔不舒服就吃颗达喜,撑一撑就过去了。六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启动车子,拐出停车场。经过咖啡店门口的时候,我没转头,但余光还是扫到了。周沁坐在台阶上,头埋在膝盖里。陆桉站在她旁边,没碰她,只是站着。透明伞扔在地上,被风吹得翻了个面。
我把油门踩深了一点。
周一之前还有六天。这六天里我有一批大货要出,客户是杭州那边的新品牌,第一次合作,走的是买手店渠道,样衣通过的话首批订量三千件。我那个小工作室就三个人,我、版师老周、跟单小刘。老周五十多了,眼睛不行,看版要戴两层眼镜。小刘刚毕业两年,跑工厂跑得脸都晒黑了。
我到家已经快十点。工作室和住处是一个地方,loft,楼下裁床和样衣间,楼上一张床一个衣柜。灯亮着,老周还在踩缝纫机。
“苏姐,样衣改好了。”他从机器上抬起头,老花镜架在脑门上,“你那个泡泡袖我重新调了版,肩宽收了两厘米,你看看。”
我把湿外套脱了,走过去翻看样衣。是一件米白色真丝衬衫,领口做了不对称褶皱,是我上个月在面料展上淘的尾单料子。手摸上去,滑的,凉的,像雨后的皮肤。
“行。”我说,“明天寄出去。”
老周站起来收拾台面,动作慢吞吞的。他跟我干了四年,话不多,但什么都看得出来。“你脸色不好,”他说,“淋雨了?”
“嗯。没带伞。”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锁好门走了。
我上楼冲了个澡。热水浇下来的时候,胃那个位置又胀了一下,钝钝的疼。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水打在瓷砖上,噼里啪啦的。
手机在卧室响了。我从浴室出来,裹着浴巾看了一眼,陌生号码,不是医院。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苏晚。”
陆桉的声音。
“你怎么有我号码?”
“周沁从你车上拿的。”他说,声音很平,“你名片夹掉在后座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玄关,包里的名片夹确实不在。
“明天还你。”
“不用。”我说,“扔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说:“你胃到底什么情况?”
“跟你没关系。”
“周沁听见了。你在车上接电话,她坐后座全听见了。”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这女人真是——我帮了她,她偷我名片,偷听我电话。
“苏晚。”陆桉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我直接把电话挂了。
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扔到枕头旁边。躺下来,天花板上的灯刺眼,我不想动,就闭着眼。胃又胀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明显,像有人用手掌摁着那个位置,往下压。
六年前不是这样的。
六年前我二十七岁,刚从服装公司辞职,揣着攒了三年的十万块钱,租了这个loft。陆桉那时候在投行,年薪七位数,他妈来找我的时候穿的是真丝套装,拎着爱马仕,坐在我工作室唯一的椅子上。
“苏小姐,我也不绕弯子。”她连咖啡都没碰,“你和陆桉的事,我不同意。你爸的情况我了解过了,肝癌走的,走之前还欠了十几万外债。你妈在超市理货,你下面还有个弟弟在读高中。”
她顿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
“我们陆家不是看不起穷人。但陆桉要娶的人,至少得是干干净净的家庭。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那时候年轻,以为她说“干干净净”是指没有外债、没有负担。后来才明白,她是指没有拖累、没有污点、没有需要陆桉“往下兼容”的任何理由。
那天晚上我跟陆桉提分手。他说“我去跟我妈说”,我说“不用”。他说“你等我”,我说“等多久”。他没回答。
第二天他就被派去香港出差,走了三个月。回来的时候,婚礼请柬已经印好了。周沁是投行合伙人的女儿,伦敦政经毕业,家里三套房,陪嫁是一辆保时捷。
我收到请柬那天,把手机里所有他的照片删了,一共六百四十三张。删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我哭了,那张照片拍的是他给我煮泡面,围裙系歪了,锅里的水溢出来浇灭了火,他手忙脚乱去关煤气,回头冲我笑。
六百四十三张,一张都没留。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电话吵醒的。小刘打的,说杭州客户那边收到样衣了,版型没问题,但是面料缩率不对,洗水测试缩了百分之四点五,超了标准。
“工厂那边说面料已经全裁了。”小刘声音都在抖,“三千件,全裁了。要是缩率过不了,客户拒收的话——”
“先别慌。”我坐起来,胃猛地一抽,疼得我弯下腰,“把面料检测报告发我,我联系面料商。”
挂了电话,我弓着身子在床上坐了两分钟,等那阵疼过去。额头上冒了一层冷汗,我伸手抹了一把,掌心冰凉。
下楼的时候老周已经到了,正在翻那批面料的留样。他戴着两层眼镜,手指搓着料子,脸色不太好。
“苏姐,这个料子我早说过,尾单货,批次不稳。你当时赶时间没听——”
“现在说这些没用。”我倒了杯热水,喝了一口,胃里暖了一下,“联系面料商,让他们调同批次留样,重新做检测。如果确实是面料问题,责任他们承担。”
老周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我按了拒接,他又打。连打了七个,我接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在你楼下。”陆桉说。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他靠在一辆黑色奔驰旁边,换了件干净衬衫,头发没湿,应该是打理过了。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看不清装了什么。
“你有病。”
“对,我有病。”他声音很平,“你下来,或者我上去。你选。”
老周在下面裁床上抬头看我,眼神带着问号。我深吸一口气,把杯子放下。
“我下去。”
走出单元门,阳光刺眼。陆桉站直了,把纸袋递过来。我没接,他就举着,也不收回。
“周沁昨晚走了。”他说。
“走哪儿了?”
“回她爸妈那了。她说她今晚把离婚协议发我邮箱。”
我没说话。
“里面是早餐。”他晃了晃纸袋,“小米粥,蒸蛋,没放油。你胃不好,不能空腹喝咖啡。”
我看着那个纸袋,牛皮纸的,上面印着一家粥铺的logo。那家店在我原来住的地方楼下,六年前我每天早上都在那买小米粥。后来搬家了,再也没去过。
“陆桉,你老婆走了,你跑来给我送粥。”我抬起眼看他,“你什么毛病?”
他沉默了一会儿。阳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照出眼角细细的纹路,和昨天雨里看到的不一样。他把纸袋放在地上,退后两步。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说,“六年前我妈说的那些,我从来没那么想过。”
“那你想过什么?”
“我想过很多。”他看着地面,声音低下去,“想过去找你。想过跟我妈翻脸。想过什么都不要了,就跟你走。但每次一想,就有人告诉我,‘苏晚不需要你,她过得很好’。”
“谁告诉你的?”
他没回答。
楼上工作室的门响了,老周探出头来喊:“苏姐,面料商电话——”
“你先接,说我在路上。”我冲楼上喊了一嗓子,然后转头看着陆桉,“你走吧。粥拿走,我不需要。”
我转身往单元门走。他在后面叫了我一声。
“苏晚,六年前你等过我吗?”
我停住脚步。手已经推在玻璃门上了,能感觉到门缝里透出来的冷气。
“等过。”我说,“三个月,每一天。后来不等了。”
推门进去,没回头。老周站在楼梯口看着我,老花镜摘了,眼神里什么都没问。
楼上电话在响,面料商那边等着我吵架。
胃又开始胀了。
第3章
我没理他,对着电话说:“王总,缩率四点五,超了标准三倍。这批料子是你拍胸脯保证的尾单好货,现在三千件全裁了,你说怎么办。”
面料商王胖子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说来说去就一个意思:尾单货不保证缩率,合同里写了“以实际检测为准”。我翻开合同拍照发过去,圈出第七条第三款——“卖方需提供符合国标的一等品面料,如因面料质量问题导致成品不合格,卖方承担全部返工及赔偿责任。”
王胖子不吭声了。
“两条路。”我说,“第一,你调同批次留样重检,如果检测结果一样,你赔我面料款和加工费。第二,你帮我找同色号替代面料,空运过来,赶在客户交期前重做。你选。”
“苏老板,空运成本太高了——”
“那就赔钱。”
他沉默了十秒。“我找料。给我三天。”
挂了电话,我转身。陆桉还站在门口,纸袋放在脚边,没进来。老周在裁床边裁面料,假装没看见他,但裁刀走得比平时慢。
“你怎么还没走。”
“你说等过三个月。”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哪三个月?”
我走到裁床边,翻看老周刚裁的领片。刀口齐整,弧形流畅。“你被派去香港的三个月。我打了多少个电话你心里没数?”
“我妈把我手机换了。”他说,“到香港第一天她就派人送了个新手机过来,旧卡直接剪了。公司那边说我是‘紧急外派’,所有邮件转接总部。我打你电话打不通,你号码被注销了。”
我抬头看他。
“我托人去找你,回来跟我说你搬家了,工作室也关了。我信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我要是知道你没搬,我——”
“你知道了能怎样?”我把领片放下,“你妈剪你手机卡,你换回来不就行了?你不打电话不写信不回来,三个月里你有一百种办法找到我。你没找。”
他嘴唇抿紧了。
“因为你也没那么想找。”我说,“你妈说的那些话,你嘴上不认,心里认了一半。你觉得我确实配不上你那个圈子,觉得你为我跟家里翻脸不值当。你就在香港待着,等三个月过去,等我死心,等我主动消失。然后你就能跟自己说——是她不等我,不是我没选她。”
他脸色白得像裁床上的衬布。
“苏晚——”
“说中了?”我拿起剪刀,咔嚓剪断一根线头,“陆桉,你今天跑来找我,送粥,说这些,是因为周沁要跟你离婚了。你老婆不要你了,你才想起来找我。你管这个叫深情?”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出空气里飘着的纤维绒毛。老周的裁刀停了,整个工作室只有隔壁干洗机嗡嗡的转动声。
“你走吧。”我转过身,背对着他,“粥拿走,名片夹扔了。别再来了。”
身后安静了很久。然后我听见他弯腰提起纸袋的声音,脚步声往门口去了。
“苏晚。”他在门口停住,“你胃到底什么情况?”
我没回头。
“周沁说听见护士讲‘癌前病变’。”
剪刀在我手里顿了一下。老周猛地抬头看我。
“跟你没关系。”我说。
“你以前胃就不好,疼起来整夜睡不着,我拿热水袋给你敷——”
“陆桉。”我转过身,剪刀还攥在手里,刀尖对着他,“你再不走,我叫保安了。”
他看着我手里的剪刀,又看了看我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门关上了,玻璃晃了一下,阳光被隔在外面。
老周把裁刀推到底,布料“呲啦”一声裂开。他头也不抬:“苏姐,那个粥铺的小米粥,你以前天天喝。”
“你记性倒是好。”
“我记性不好。”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镜片,“但你每次喝完那个粥回来都笑。后来不喝了,就不笑了。”
我没接话。上楼把昨天的样衣包装好,填了快递单,叫了小刘来取。小刘进门的时候手里举着手机,脸色发白。
“苏姐,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条本地生活号的推送。写着:“陆氏投资少东家被曝婚变,妻子深夜独自返家,六年婚姻疑似破裂。”
配图是昨晚拍的,周沁从一辆网约车上下来的侧影,眼睛红肿,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底下评论区已经盖了几百层楼。
“他妈的。”小刘把手机收起来,“苏姐,这人谁啊?怎么昨天来找你?”
“无关紧要的人。”我把快递袋封好递给他,“发顺丰,加急。然后给杭州客户打电话,说面料问题我们承担,交期不变。”
小刘张了张嘴,被老周一个眼神压回去了。
中午我没吃饭,胃一直胀着,喝了半杯温水都觉得堵。趁小刘出门寄快递,我自己打了个车去社区医院。消化内科的医生看了我上周的报告,眉头皱起来。
“你这个要尽快处理。低级别上皮内瘤变,虽然还不是癌,但进展风险不小。内镜下切除是最稳妥的,创伤小,恢复快。”
“要住院?”
“三到五天。做完观察一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
“下周一行吗?”
医生看了我一眼,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我给你开住院证,你下周一直接去住院部。别拖。”
我拿着那张薄薄的纸出了医院。门口有一排药店,我在其中一个买了盒达喜,当场嚼了两片。凉薄荷味在嘴里化开,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手机又响了。陌生号码,但不是陆桉的——这个号码尾数是四个八,我认识。陆桉他妈。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接了。
“苏小姐。”她的声音和六年前一模一样,保养得宜,语调温柔,底下全是刺,“好久不见。方便见一面吗?”
“不方便。”
“那我长话短说。”她顿了一下,“桉桉昨晚去找你了。周沁给我打了电话,说你俩在一起。苏小姐,六年前我就跟你说得很清楚,陆家不是——”
“阿姨。”我打断她,“你儿子昨晚是来找我了。他送了一袋粥,站在我工作室门口说了十分钟话,我让他滚了。你儿媳妇要跟他离婚,那是他们的事。跟我没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最好说的是实话。”
“你不信就管好你儿子。别让他再来。”我准备挂电话。
“苏小姐。”她叫住我,声音突然低下去,“你那个胃,还好吗?”
我捏着手机,站在药店门口。太阳晒得我后颈发烫,可后背窜上来一阵凉意。她怎么知道我胃的事。
“周沁跟我说的。”她像是猜到了我的疑问,“她昨晚回来哭了一夜,今天早上把什么都跟我说了。苏小姐,桉桉欠你的,我心里有数。但周沁没欠你什么,你别为难她。”
“我谁都没为难。是你们陆家的人一个接一个来找我。”
“那你就彻底断了。”她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温柔的冷,“你消失,他才能死心。”
我笑了。真的笑了,笑出声来。
“阿姨,六年前我消失过了。你儿子现在手机里还存着我照片,喝醉了叫我名字叫了六年。你觉得我再消失一次,他就死心了?”
她没说话。
“他要是那么容易死心,你六年前就不用费那么大劲拆散我们了。”我捏着那张住院证,纸边割进指腹,“你放心,我不会要他。但你最好也管好他,别再来烦我。”
挂了电话,我把住院证叠好塞进包里。街对面有家馄饨店,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要了碗小馄饨。清汤,葱花,皮薄得透光。我吃了三个就吃不下了,胃里顶得慌。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周沁。
“苏晚。”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对不起,我不该把你号码给他。”
“你是该说对不起。名片夹还我。”
“我放在你工作室门口信箱里了。”她停了一下,“苏晚,他妈是不是找你了?”
我没吭声。
“你别理她。我跟陆桉说了,离婚协议我已经发过去了。明天我就去找律师。”
“周沁。”我放下勺子,“你跟他离婚,是因为你自己过不下去,不是因为我。别把账算我头上。”
电话那头传来吸鼻子的声音。“我知道。我就是——”她哽咽了一下,“我就是想告诉你,他手机里那张照片,我昨天帮他删了。他发现了,什么也没说,就坐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我闭上眼睛。馄饨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周沁,你自己好好的。”
挂了电话,我把剩下的馄饨打包。走出店门的时候,余光扫到街角停着一辆黑色奔驰。驾驶座的窗户半开着,陆桉坐在里面,手搭在方向盘上,不知道看了多久。
我没理他,径直往前走。他启动车子,慢慢跟在我旁边。
“苏晚。”
“你他妈到底要干什么?”我转身,手里的馄饨袋子甩到他车头上,汤汁从袋口溅出来,落在黑色漆面上。
他没躲,推开车门下来。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路边的梧桐树干。
“你住院证给我看看。”他说。
“什么?”
“你从社区医院出来的时候我就在。你拿了张住院证,我看见了。”
我盯着他。阳光穿过梧桐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睛里面布满了血丝,像昨晚真的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陆桉,你老婆要跟你离婚,你妈让我消失,你追着我满街跑。”我仰着头看他,“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着,像在等我把什么东西放上去。
“住院证给我看看。”他又说了一遍。
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啦响,馄饨汤从车头一滴一滴落到柏油路上。
第4章
下车的是周沁。
她从副驾驶出来,身上穿着昨天那件湿透的连衣裙,已经干了,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她绕过车头走到陆桉旁边,两个人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站着,像两尊被雨淋过的石像。
“你跟踪我?”我看着陆桉。
“她让我带她来的。”陆桉声音很平,“她说有些话必须当面跟你说。”
周沁抬起手,抹了一把脸。她的手指还在抖,但比昨天好多了。“苏晚,我早上把离婚协议发给他了。他签了。”
我看着她。又看着陆桉。他面无表情,眼睛盯着我手里那张住院证。
“签了,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让他带我来找你。”周沁吸了口气,声音沙哑但稳住了,“因为有些事,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扛。”
“周沁。”陆桉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
“你闭嘴。”她没看他,“你昨晚在沙发上坐了一夜,今早签完字就出门,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去找她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从她社区医院门口跟到这里?陆桉,你签了字不代表你自由了。你欠的债还没还。”
陆桉的手指攥紧了车钥匙,指节发白。
周沁转向我:“苏晚,他欠你的。但欠你什么,你根本不知道。”
梧桐叶哗哗响,馄饨摊的老板娘从店里探出头来看热闹。我后背抵着树干,住院证捏在手里,纸边快被汗洇软了。
“六年前你们分手之后,”周沁说,“他妈给了他一个选择。”
“周沁。”陆桉声音压得更低。
“你来说还是我来说?”周沁转头看着他,“你打算瞒她一辈子?你手机里那张照片,你以为我为什么忍了六年?因为我嫁他的时候就知道,他心里装的是别人。可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娶我?”
陆桉不说话了。他把车钥匙攥得死紧,金属齿陷进掌心。
“他妈找过我。”周沁看着我,“你提分手之后,他妈来找我,说陆桉废了,在香港三个月像丢了魂,回来之后人不人鬼不鬼。她说——周沁,你条件好,你嫁给他,他慢慢就忘了。你帮阿姨这个忙。”
“所以你嫁了。”我说。
“我嫁了。”她笑了一下,嘴角扯起来,没什么温度,“因为我喜欢他。从伦敦政经的同学会第一次见他就喜欢。我觉得他妈说得对,时间长了,他就忘了。我陪他六年,够不够长?”
风停了,梧桐叶垂下来。馄饨摊老板娘缩回去了,街面上只剩我们三个。
“结果你知道了。”周沁指了指陆桉的手机,“照片,醉酒,你的名字。六年,没一天忘过。”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
“但苏晚,他这六年,过得比你还惨。”
“周沁,够了。”陆桉伸手去拉她。
她甩开了。“你欠她的,你不敢说。我替你说。”她看着我,眼眶又红了,但没掉泪,“六年前你提分手那天,他妈跟他摊牌了——要么跟你断干净,要么陆家所有资源撤走,他爸的医药费、他弟的留学费用、他妈名下的所有资产,全部冻结。他爸那时候肝癌晚期,ICU一天两万。他弟在剑桥读大三,全额自费。”
我握着住院证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没得选。”周沁说,“你让他怎么选?他爸躺在医院里,他弟学费交不上,他妈拿这些东西逼他。他跟你断了,你至少还能好好过。他要是选了你,全家人都得完。”
陆桉靠在车门上,仰着头看天。阳光照在他喉结上,那里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
“他答应他妈去香港,条件是——他妈不许再找你麻烦。他以为三个月后回来还能跟你解释,结果他妈把他的卡剪了,邮件转了,连你号码都注销了。他在香港那三个月,一天打几十个电话,全是空号。”周沁声音低下去,“他以为你换了号码,搬了家,重新开始了。”
我张了张嘴,嗓子像被堵住了。
“他没骗你。”周沁说,“他真以为你不想等他了。”
街上有人在按喇叭,自行车铃铛叮叮响。我站在梧桐树下,六年前那些画面一帧一帧翻出来——他走之后我整夜整夜睡不着,打他电话永远是“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发邮件石沉大海。我以为他换号了,以为他不要我了,以为他选了家里。我用了三个月才把“他不要我了”这句话嚼碎吞下去。
结果是有人把他的电话卡剪了。结果是他也在香港打了几百个空号。
“住院证。”陆桉开口了。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面前,手伸着,掌心朝上。“给我看看。”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中度肠上皮化生,低级别上皮内瘤变。癌前病变。建议内镜下切除。
他拿走了。看完之后折好,放进自己衬衫口袋里。
“下周一住院?”他问。
“跟你没关系。”
“我陪你去。”
“陆桉,你签了离婚协议不代表你就能——”
“苏晚。”他打断我,声音很轻,“六年前我没得选。现在我有。”
周沁站在车旁边,看着我们俩,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过了很久,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门关上了。
“你恨我吗?”我问她隔着车窗。
她把车窗降下来,露出半张脸。“恨过。现在不恨了。”她顿了一下,“苏晚,你比我惨。你等了一个被亲妈绑架的人六年。我嫁了一个心里有别人的人六年。我们俩谁也没赢。”
她升上车窗,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陆桉还站在我面前。阳光斜过来,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在柏油路上,交叠在一起,像六年前无数个傍晚我们并肩走回家时的样子。
“粥凉了。”他说。
“本来也没打算喝。”
“明天早上我再买。”
“你买了我也不会喝。”
“那我就天天买,买到你喝为止。”
我抬起头看他。他瘦了,老了,眼角有纹路了,可那双眼睛和六年前一模一样——黑眼珠很大,看人的时候专注得过分,好像全世界只剩你一个人。
“你爸什么时候走的?”我问。
“三年前。”他声音低下去,“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替你妈赎罪’。我那时候才明白,我爸一直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只是没说。”
我胃里抽了一下。这次不是胀,是疼。我弯下腰,一只手撑着树干。
陆桉蹲下来,手悬在我后背上方,没敢碰。“苏晚——”
“别碰我。”我喘了口气,等那阵疼过去。额头上的冷汗又冒出来了,一滴一滴落在梧桐树根旁边的泥地里。
“上车。”他说,“我送你去医院。”
“我周一自己去。”
“你今天就得去。”他站起来,拉开后座车门,“住院证上写了,让你尽快。你现在就去办住院,我送你去。”
我直起腰,看着他。他站在车门旁边,白衬衫口袋里揣着我的住院证,阳光打在他脸上,眼里的红血丝比昨天还重。
“陆桉。”
“嗯。”
“你签了离婚协议。”
“签了。”
“你确定?”
他看着我,目光没有躲。“六年前欠你的,我还。周沁的,我也还。一样一样来。”
后座车门开着,空调冷气往外冒。副驾驶上周沁靠着座椅,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闭着眼不想说话。
我的胃又抽了一下。
第5章
李主任的诊室在门诊三楼最里头,门口排了七八个人。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低头写病历,抬头看见我,又看见我身后跟着的陆桉,眉头动了一下。
“家属在外面等。”他说。
陆桉站在门口没动。李主任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对着我。病理切片图像铺满屏幕,紫红色的细胞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你这个活检位置比较特殊。”李主任拿笔尖戳着屏幕,“胃窦后壁,取了两块,一块是低级别上皮内瘤变,另一块——”他顿了一下,“有高级别成分。”
我没说话。
“高级别上皮内瘤变,属于重度异型增生。通俗讲,离癌就差一步。”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但好消息是,范围很小,内镜下切除能处理干净。ESD手术,黏膜下剥离,切缘阴性就算治愈。”
“什么时候做?”
“越快越好。我给你排明天第一台。”
“明天不行。”我说,“我手头有批大货——”
“苏女士。”李主任打断我,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你这块病变,三个月前可能还是低级别。现在已经有高级别成分了。再拖三个月,我不敢保证还是内镜能解决的事。”
我张了张嘴。
“你自己决定。”他把住院证重新打印了一份,推过来,“明天早上七点,空腹,住院部八楼消化内科。来不来,你看着办。”
走出诊室,陆桉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他肯定听见了,诊室门隔音不好,走廊又安静。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我,等我做决定。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对面墙上贴着消化道早癌筛查的宣传画,画上的人笑得健康阳光。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明天早上七点。”我说。
陆桉点了下头,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我听见他说“帮我改签到明天下午”,大概是在跟谁交代工作。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这回是打给老周的。
“周师傅,苏晚明天住院。那批货的事你和小刘先盯着,面料商那边我找人对接。”
我抬头看他。他背对着我,白衬衫后领处有一圈汗渍。老周大概问了什么,他顿了一下,说“我是她朋友”,又补了一句“认识很多年了”。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来。“走吧。回家收拾东西,明天一早我接你。”
“你不用——”
“苏晚。”他蹲下来,和我平视。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个老太太推着输液架慢慢走过,轮子吱呀吱呀响。“六年前你一个人扛的。这次别一个人扛。”
我看着他。很近,近得能看见他瞳孔里映着的自己——脸色苍白,嘴唇发干,头发随便扎着,碎发贴在额角。
“陆桉,我不是你赎罪的对象。”
“我知道。”
“你离婚了,也别指望我欠你什么。”
“你没欠我。”他说,“是我欠你。”
我站起来,把住院证叠好放进包里。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说了一句:“明天七点,别迟到。”
下楼的时候周沁还在车里。她靠在副驾驶座上,窗户开了一条缝,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我出来,她把烟塞回烟盒里。
“定了?”她问。
“明天住院。”
她点了下头,推开车门下来。站在陆桉旁边,从包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我。
“离婚协议副本。你留着。”她扯了一下嘴角,“我不是大度。我就是觉得——该还的还了,该清的清了。你们俩的事,从今天开始,跟我没关系。”
她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上车之前回头看了陆桉一眼,眼神很平,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陆桉,那套房子归你。车归我。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要。”她拉开车门,“你以后别给我打电话了。”
出租车走了。尾灯在街角拐个弯,消失了。
陆桉站在原地,看着出租车开远。风吹过来,把他衬衫吹得鼓起来,口袋里的住院证露出一个角。
“走吧。”我说。
他回过神,拉开副驾驶车门。我坐进去,他绕到驾驶座。车里还有周沁留下的香水味,淡淡的柑橘调。他发动车子,把空调出风口拨开,没对着我吹。
路上谁都没说话。经过那家粥铺的时候他减速,靠边停了车。“你等一下。”
他跑进店里,两分钟后拎着一个纸袋出来。上车递给我,还是小米粥和蒸蛋。
“中午你没吃。”
我接过纸袋,抱在怀里。粥是热的,隔着纸袋烫着我的手臂。我低头喝了一口,小米熬得软烂,没有放糖,只有米香。
“好喝吗?”
“一般。”
他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弯了一个弧度就收回去。我看着窗外,没让他看见我的脸。
晚上到家,小刘已经把那批面料的替代样品送来了。我坐在裁床边一张一张看,缩率检测报告附在后面,四点二,还是超,但比之前好。我给杭州客户打电话,说明了情况,对方同意接受轻微缩率差异,但价格要压五个点。
“压就压。”我说,“总比三千件报废强。”
挂了电话,老周从外面买了盒饭回来。三份,他一份小刘一份,还有一份放在我面前。我打开看了一眼,青菜和鸡蛋,没放辣。
“老周。”
“嗯。”
“明天我住院,可能要三四天。样衣间那边的版你盯着,小刘跑工厂,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过了半晌,他说:“那个姓陆的,明天来接你?”
“嗯。”
“人还行。”他把饭咽下去,“就是来得晚了点。”
我低头扒饭。吃了三口,胃又开始胀,放下筷子。老周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把那份盒饭盖上放到一边。
手机响了,陆桉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明天六点半到楼下。东西带少点,我帮你拿。”
我没回。翻到相册,六年前删掉的那六百四十三张照片,相册缩略图的位置还是空的。那个空相册我留着没删,叫“2017”。
关掉手机,上楼收拾行李。睡衣、拖鞋、洗漱包、充电器。最后从枕头底下翻出一张照片——唯一一张没删的,洗出来的,边角磨得起毛了。照片上陆桉围着围裙站在厨房里,锅里的水溢出来浇灭了火,他回头冲我笑。
那是六百四十三张里的最后一张。我删了手机里所有的,唯独这张洗出来了,压在枕头底下六年。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是他写的——“苏晚,等我回来给你煮泡面。”
六年了。字迹被汗水洇模糊了,但每一个字都还在。
我把照片夹进行李袋里。关灯躺下,胃那个位置闷闷地胀着,但比白天好一些。窗外有风,吹得晾衣杆叮叮响。
明天早上七点。明天早上七点。
第6章
我挣扎着下楼,楼梯最后两级差点踩空。推开单元门的时候陆桉正靠在车旁边看手机,抬头看见我的脸,手机差点掉了。
“苏晚——”
他跑过来扶住我。我没力气推开他,整个人蜷缩着,胃里像被人拿刀绞。冷汗把睡衣前襟洇透了,头发贴在脸颊上,一绺一绺往下滴水。
“上车。”他把我半扶半抱弄进副驾驶,安全带扣上,手背贴了一下我的额头。“你在发烧。”
我蜷在座椅上,膝盖顶着胃。他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雨刮器自动感应到晨露,刷了两下。凌晨五点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还亮着,橙黄色的光一段一段从车窗上滑过去。
“给李主任打电话。”我说。
他一边开车一边拨号,说了几句,挂了。“直接去急诊。他在那边等。”
我闭上眼。车在加速,轮胎碾过减速带的时候整个人弹起来一下,胃里翻江倒海。我死死攥着安全带,指甲掐进带子里。
“快到了。”他的手伸过来,覆在我攥着安全带的手上。掌心很热,我的手冰凉。他没用力,就那么搭着。
急诊大厅惨白的灯亮着,李主任站在分诊台旁边,白大褂里面还是便装,显然是从家里赶来的。看见我们进来,他大步走过来,看了我一眼就转头对护士说:“推平车,先做增强CT,联系内镜中心。”
我被扶上平车。陆桉跟在旁边,手一直握着推车栏杆。天花板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白得刺眼。护士推得很快,轮子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滚动声。
“家属在外面等。”护士把他拦在CT室门口。
他站住了。我转头看他,他的脸在走廊灯光下白得没有血色,嘴唇紧抿着,握着栏杆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我就在门口。”他说。
CT做完又抽了五管血,扎了留置针。我躺在留观室的帘子后面,听见李主任在外面跟陆桉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有些词还是飘进来了——“急性发作”“病变位置有溃疡”“可能已经浸润”。
帘子拉开,李主任进来,陆桉跟在后面。李主任面色如常,陆桉的脸比刚才更白了。
“情况有变化。”李主任坐在床边,语气稳得像在念报告,“CT显示病变位置比上周胃镜看到的要深,可能有黏膜下浸润。原计划明天做的ESD,现在要调整。”
“调整什么?”我问。
“先做超声内镜,确认浸润深度。如果确认是黏膜下浸润,内镜切除可能不够,需要外科手术。”
“外科手术……是什么意思?”
“胃部分切除。”李主任顿了一下,“切除范围要看浸润深度和淋巴结情况。你现在别想太多,先做超声内镜,结果出来再说。”
他走后,留观室里只剩下心电监护的滴滴声。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一块一块的,像地图。
陆桉坐在床边的塑料椅上。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条毯子,搭在我脚头。他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你听见了。”我说。
“嗯。”
“可能是癌。”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监护仪的滴滴声填满了整个空间,一下一下,像在倒计时。
“六年前,”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我爸确诊那天,我妈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她没哭,一句话没说。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把检查单折好放进包里,跟我说——‘桉桉,你爸的事,我来扛。你管好你自己。’”
他停了一下。
“后来她把我手机卡剪了,逼我去香港,逼我娶周沁。我都认了。因为我觉得她扛我爸已经够苦了,我不能再让她操心。”他看着自己的手,“我爸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替你妈赎罪’。他没说是赎什么罪。我以为他说的是我妈对你做的事。”
“不是吗?”
“是。”他抬起头,“但不全是。我爸走之前跟我妈说了一句话,我在门外听见的。他说——‘你当年逼桉桉娶周沁,不是因为周沁条件好。是因为你怕苏晚那孩子拖累桉桉,拖垮这个家。你怕她爸的肝癌遗传,怕她那个家填不满。’”
我的胃猛地一缩。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我妈怕你生病。”陆桉看着我,“结果你真的病了。”
帘子外面有人在走动,护士在喊床号。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斜斜地切过留观室的地面,落在我床脚。陆桉坐在那道光里面,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像扛了太多东西扛不动了。
“陆桉。”
他抬起眼看我。
“你妈怕的事,跟你没关系。”我说,“我生病,是我自己的事。”
他伸手过来,握住我搭在被子上的手。这次我没抽开。他的手很热,掌心有汗,握着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扣进指缝里。
“六年前我没得选。”他重复了一遍昨天的话,“现在我有。你住院我陪,你手术我陪,你化疗我陪。你不让我陪,我就坐在门口。你赶我走,我就站远点。你报警,我就——”
“行了。”我打断他。
他闭了嘴,但手没松。
护士掀帘子进来量体温,看了一眼我们握在一起的手,面不改色地把体温计塞进我耳朵。滴了一声,三十八度二。
“先消炎退烧,再安排超声内镜。”护士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走了。
我抽回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发烧让我头昏沉沉的,眼皮发沉。陆桉把毯子往上掖了掖,掖到我下巴的位置。
“睡一会儿。”他说。
我闭上眼。他的手指轻轻搭在我的手背上,没有握,就那么搭着,像一片叶子落在上面。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烧退了一些,李主任安排了下午的超声内镜。陆桉不在椅子上,包放在座位上。留观室外面传来他的声音,在跟谁打电话。
“房子挂中介了。对,周沁那套。归我了,我卖了。”他顿了一下,“钱的事你不用管,我有。”
我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回来,重新坐下。我假装睡着,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把毯子又往上掖了掖。
下午的超声内镜折腾了快一个小时。管子从喉咙伸进去,镜头在胃里转来转去,屏幕上的图像我看不懂。李主任在旁边盯着屏幕,时不时跟操作的医生说几句术语。
做完之后我被推回留观室。陆桉跟在平车旁边,手放在栏杆上,一直跟到床边。
李主任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的报告。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报告翻到有图的那一页。
“结果比CT好一点。”他说,“浸润深度在黏膜肌层,没有突破黏膜下层。淋巴没有明显肿大。”
我没说话,等着那个“但是”。
“但是。”李主任果然说了,“病变面积比较大,三公分乘两公分。ESD能切,但穿孔风险高。我的建议还是外科手术,腹腔镜,创伤小,恢复快。切除范围大概胃的三分之一。”
“切了以后呢?”
“治愈率很高。早期胃癌,规范治疗后五年生存率百分之九十以上。”他看着我的眼睛,“但前提是你得治。不能再拖。”
陆桉站在床边,一只手搭在床头柜上。我转头看他,他看着我,眼神很稳。
“我做。”我说。
李主任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运气好。这个位置、这个分期,内镜和外科都能兜底。做了就没事了。别怕。”
他走后,留观室里又只剩监护仪的滴滴声。陆桉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手里的住院材料放在床头柜上。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苏晚。”
“嗯。”
“你怕吗?”
我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像一只鸟,又像一片叶子。我从来没仔细看过它,今天看了很久。
“怕。”我说,“但怕也得做。”
他伸手过来,这次他握住了我的手,很紧。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汗和我的汗混在一起。
“我一直在。”他说。
我没有抽手。
傍晚的时候老周和小刘来了。老周提着一保温桶小米粥,小刘抱着一摞材料要给我看,被老周瞪回去了。陆桉站起来把椅子让给老周,自己退到帘子外面站着。
老周把粥盛出来,递给我。“喝点。我熬的,没放糖。”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熬得稠,小米粒全开花了,比陆桉买的粥铺还好喝。
“货的事你放心。”老周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小刘跟工厂那边签了补充协议,面料商赔了一半钱,杭州那边新料子到了,今晚开始重裁。”
“你盯着点版。”
“知道。”他顿了一下,往帘子外面瞥了一眼。“那个姓陆的,下午把住院费交了。”
我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
“交了五万。”老周说,“押金条在我这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床头柜上。
我看着那张押金条。五万。他现在在投行,收入不低。可房子归他了,他卖了,不知道卖了多少钱。周沁那套房子是婚前财产,市值少说大几百万。他说“钱的事你不用管”,就是卖了那套房。
“苏姐。”老周站起来,保温桶盖上,“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这个姓陆的,跟六年前比,没变。就是老了点。”
他掀帘子出去,跟陆桉擦肩而过。两个人谁也没看谁。
小刘跟着走了。病房里又安静下来。陆桉重新坐回椅子上,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押金条,没说话。
“房子卖了?”我问。
“嗯。”
“多少钱?”
“够用。”他说,“你安心治病。其他的别管。”
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好像又变了一个形状。我闭上眼睛,胃里闷闷地疼着,但比早上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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