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衣搭在床边,嫂子坐我旁边,媳妇端水进来,她俩谁没动,我装睡到天亮,媳妇把枕头扔进洗衣机,我问她咋了,她只说了一句,哥你别问

发布时间:2026-09-19 06:10  浏览量:1

睡衣搭在床边,嫂子坐我旁边,媳妇端水进来,她俩谁没动,我装睡到天亮,媳妇把枕头扔进洗衣机,我问她咋了,她只说了一句,哥你别问

我叫王建军,今年52,在县城边上开了个修车铺,门脸不大,两间房,外头支个棚子,地上常年一层黑油泥。媳妇叫李秀兰,49,在超市给人理货,早上7点走,晚上9点回,一天站下来腿肿。我们有个儿子,27了,在省城送外卖,一年回来两趟,八月十五一趟,过年一趟。家里就我俩,三间平房,一个院,院里一棵老石榴树,是我爹那辈栽的,结的果子酸,没人吃,年年落一地,踩得满地黑印子。

我哥叫王建国,大我3岁,在镇上供电所上班,抄表,干了快30年。嫂子叫张凤霞,跟我哥同岁,在镇上开了个小裁缝铺,缝裤边、换拉链,一台蝴蝶牌缝纫机踩了二十多年,镇上人都认得她。他们家住镇上,两层小楼,楼下裁缝铺,楼上住人,离我这儿骑电动车20分钟。

我爹走得早,2008年,心梗,头天晚上还跟我哥喝了半斤酒,第二天早上我妈喊他吃饭,人已经凉了。我妈今年78,跟着我哥过,在我哥家一楼后头那间屋,窗户朝北,常年不见太阳,我妈说没事,她怕热。

事情出在今年开春,三月里,天还冷,晚上得盖厚被子。

那天我嫂子来我家,说是镇上停电,裁缝铺没法干活,来我这儿坐坐。她骑电动车来的,到的时候天刚擦黑,身上穿件灰棉袄,围个红围巾,手里提一兜子橘子,说路上买的,10块钱3斤。秀兰那天上晚班,9点才回。我嫂子坐我旁边,就坐沙发上,沙发是2016年买的,布面的,坐垫塌了,我拿个板凳垫在底下。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说县里要修路,从我们村东头过。我嫂子看了会儿,说:“修路好,修路能赔钱。”我说:“赔也赔不了多少,咱那老宅子早没了。”她说:“也是。”

那会儿我还没觉得有啥不对劲。

她坐了一个多钟头,秀兰回来了。秀兰进门,看见我嫂子,愣了一下,说:“嫂子来了。”我嫂子说:“镇上停电,来坐坐。”秀兰没再说话,去厨房烧水,端了两杯水出来,一杯放我嫂子跟前,一杯放我跟前。然后她进里屋了,把门带上了,没关严,留了道缝。

我嫂子又坐了会儿,说走了。我送她到院门口,她骑上电动车,围巾在风里飘了一下,拐弯就没影了。我回屋,秀兰已经从里屋出来了,在收拾沙发。她把沙发垫子掀起来,拍了拍,又铺回去。然后她去了卫生间,我听见洗衣机响,轰隆轰隆的。

我躺床上,秀兰进来,把枕头抽走了。我问她咋了,她说:“哥,你别问。”她把枕头扔进洗衣机,又按了个开关。我听着洗衣机转,转了一宿,我也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秀兰照常7点走了,没跟我说话。我起来,看见沙发上有个东西,是我嫂子的围巾,红的,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沙发扶手上。我拿起来,闻见一股雪花膏味儿,是那种老牌子,友谊牌,铁盒的,我妈也用这个。

我把围巾放桌上,去修车铺了。一上午没心思干活,拧螺丝拧反了,把人家轮胎气门芯拧坏了,赔了20块钱。

中午我哥给我打电话,说:“建军,你嫂子昨天去你那儿了?”我说:“来了,坐会儿就走了。”我哥说:“她围巾落你那儿了吧?”我说:“在呢。”我哥说:“我下午去拿。”我说:“行。”

下午我哥没来。晚上秀兰回来,围巾还在桌上。秀兰看见了,没说话,进厨房做饭。炒了个白菜,热了俩馒头,端上来,自己吃自己的。我憋不住,问:“你到底咋了?”秀兰把筷子放下,说:“哥,你别问。”然后又拿起筷子,接着吃。

第三天,我哥来了。骑着他那辆嘉陵摩托,车把上挂着个黑包。他进门,看见围巾在桌上,拿起来,说:“你嫂子让我拿的。”我说:“坐会儿。”他坐下,我给他倒水,他说:“不喝,走了。”走到院门口,他又回头,说:“建军,你嫂子那人,你别往心里去。”我说:“咋了?”他说:“没啥。”然后骑上摩托走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摩托冒的烟,心里堵得慌。

这事过去一个礼拜,秀兰没再提。但她变了,以前她下班回来,再累也跟我说两句,超市谁谁谁又偷东西了,谁谁谁请假了。现在不说了,回来就做饭,吃完就躺下,背对着我。我伸手碰她,她往边上一挪,说:“累。”我说:“你以前不这样。”她说:“以前是以前。”

我睡不着,半夜起来抽烟。院里石榴树刚发芽,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见。我想起我嫂子那天坐沙发上的样子,灰棉袄,红围巾,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短,有个指头缠着创可贴。她说了句:“建军,你这沙发该换了。”我说:“凑合坐。”她说:“也是,凑合坐。”

这话有啥毛病?我想不出来。

又过了几天,我去镇上买配件,路过我嫂子的裁缝铺。铺子开着门,我嫂子坐在缝纫机后头,低着头踩机子,没看见我。我站门口看了会儿,她瘦了,腮帮子凹进去,头发用个黑卡子别着。我没进去,走了。

晚上我跟我妈打电话。我妈耳朵背,我得大声喊。我问:“妈,我嫂子最近去你那儿没?”我妈说:“天天来,给我做饭。”我说:“她跟以前一样不?”我妈说:“一样,就是话少了。”我说:“我哥呢?”我妈说:“你哥上班,回来就上楼,俩人也不咋说话。”我说:“为啥?”我妈说:“我哪知道,我又不管他们的事。”然后她说:“建军,你啥时候来看我?”我说:“过两天。”她说:“别过两天了,明天来吧,我包饺子。”我说:“行。”

第二天我去了。我妈包的韭菜鸡蛋饺子,我吃了两碗。我哥不在家,上班去了。我嫂子在裁缝铺,没上来。我妈坐我跟前,看我吃,说:“建军,你跟秀兰咋样?”我说:“挺好。”我妈说:“挺好你一个人来?”我说:“她上班。”我妈说:“秀兰那孩子,心里有数,你别糊弄她。”我说:“我糊弄她啥了?”我妈说:“你自己知道。”我说:“我不知道。”我妈说:“不知道拉倒。”然后她收拾碗,不说了。

我走的时候,路过裁缝铺,我嫂子在门口站着,手里拿个剪子。看见我,她说:“建军,走了?”我说:“走了。”她说:“慢点骑。”我说:“嗯。”我骑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那儿,剪子在手里攥着。

那天晚上,秀兰主动跟我说话了。她说:“你妈咋样?”我说:“挺好,包饺子了。”她说:“你嫂子在不在?”我说:“在裁缝铺。”她说:“哦。”然后她坐沙发上,把电视关了,说:“建军,我问你个事。”我说:“你说。”她说:“那天晚上,你嫂子坐你旁边,你俩说啥了?”我说:“没说啥,就说修路的事。”她说:“就这些?”我说:“就这些。”她说:“那她围巾咋落咱家了?”我说:“她忘了呗。”她说:“她忘了,你咋不提醒她?”我说:“我哪想起来了。”她说:“你没想到,我进来的时候,她坐你旁边,手放在你腿上。”

我愣住了。

我说:“啥手放我腿上?”秀兰说:“我进门的时候,她手搁你腿上,你俩挨着,我没瞎。”我说:“你胡说啥,她手放自己膝盖上。”秀兰说:“我两只眼睛看的,她手放你腿上,我进门她才拿开。”我说:“不可能。”秀兰说:“可能不可能你自己清楚。”然后她站起来,进里屋了,门关上了。

我坐沙发上,沙发垫子底下那个板凳硌我,我挪了挪。我想那天的事,想我嫂子坐的位置,想她的手,想秀兰进门那一下。我想不起来。我真想不起来。

第二天,我去找了我嫂子。裁缝铺里没人,她一个人在踩机子。我进去,她抬头,说:“建军,你咋来了?”我说:“嫂子,我问你个事。”她说:“你说。”我说:“那天在我家,你手放哪了?”她脸刷地白了,说:“你啥意思?”我说:“秀兰说你手放我腿上。”她说:“她放屁。”然后她把剪子往桌上一拍,说:“王建军,你媳妇啥意思?我那天就是去坐坐,你媳妇进门我就走了,我手放哪了?我手放我自己兜里了!”她说着,把手从兜里掏出来,摊开,手心里全是汗。

我说:“嫂子,你别急。”她说:“我能不急吗?我张凤霞在镇上活了50年,没让人这么说过!”然后她哭了,眼泪从腮帮子往下滚,她用袖子擦,擦不干净。我说:“嫂子,我信你。”她说:“你信我有啥用,你媳妇不信。”我说:“我跟她说。”她说:“你别跟她说,你越说越黑。”然后她坐下来,把剪子拿起来,接着踩机子,脚底下踩得飞快,线都走歪了。

我站了会儿,走了。

回家我跟秀兰说:“我问嫂子了,她说手放兜里了。”秀兰在择菜,头没抬,说:“她当然这么说。”我说:“那你想咋样?”秀兰把菜往盆里一扔,说:“我不想咋样,我就问你,你为啥不早跟我说她来了?”我说:“我忘了。”她说:“你忘了?你媳妇9点回来,你嫂子6点来的,你俩坐3个钟头,你忘了?”我说:“我……”她说:“你别我了,王建军,我跟你过了26年,你啥人我知道。你嫂子啥人,我也知道。”

我说:“你啥意思?”她说:“没啥意思,做饭。”

那顿饭我没吃。我出去了,在街上走到天黑。县城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20分钟。我走到修车铺门口,卷帘门关着,地上有滩水,是白天洗车留下的。我蹲下来,点了根烟。烟抽到一半,我哥给我打电话,说:“建军,你嫂子回来哭了。”我说:“我知道。”我哥说:“你俩咋了?”我说:“没咋。”我哥说:“没咋她哭啥?”我说:“哥,你别问了。”我哥说:“我是你哥,我不能问?”我说:“那你问嫂子去。”我哥说:“她不说,她说要跟我离婚。”

我手里的烟掉地上了。

我说:“哥,你说啥?”我哥说:“她说要离婚,说我窝囊,说我啥都不管。”我说:“为啥?”我哥说:“她说你媳妇冤枉她。”我说:“秀兰就说了一句手放我腿上,没别的。”我哥说:“就这一句,她说没脸见人了。”

然后我哥挂了。

我蹲那儿,烟头灭了。街上有辆电动车过去,灯晃了我一下。我想起小时候,我哥带我去河里摸鱼,他12,我9,水到腰,他让我在岸上等着。他摸了一条鲫鱼,用柳条串着,拿回家我妈炖了,我吃了半条,他吃了半条。那会儿他啥都让着我。

现在他要离婚了。

我回家,秀兰还坐着,菜在桌上,凉了。我说:“我哥说要离婚。”秀兰没动,说:“离就离呗。”我说:“你说啥?”她说:“我说离就离,跟我没关系。”我说:“咋跟你没关系?就因为你那句话。”她说:“我哪句话?我说她手放你腿上,我说错了吗?我两只眼睛看见的!”我说:“你看见啥了?你看见她手在我腿上,你咋不早说?你进门不说,等一个礼拜才说?”她说:“我等你自觉呢。”我说:“我自觉啥?”她说:“你说呢?”

我不说了。我说不过她。

那晚上我睡沙发。沙发垫子硌得慌,我翻来覆去。半夜听见秀兰起来上厕所,拖鞋啪嗒啪嗒的,经过客厅,没看我,又回去了。

第二天,我嫂子没开铺子。第三天也没开。第四天,我哥来了,这回没骑摩托,走路来的,脸黑着。进门坐下,说:“建军,你嫂子回娘家了。”我说:“哪个娘家?”他说:“她娘家还有谁,她弟那儿。”我说:“她弟不是在南边吗?”他说:“就是南边,她坐火车走的,昨晚走的。”我说:“你咋不拦着?”他说:“我拦了,她说谁拦她跟谁急。”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说:“她留的。”我接过来,上面写着:“建国,我跟你过了30年,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弟媳妇冤枉我,你连个屁都不放。我走了,你别找我。”

我看了三遍。字写得歪歪扭扭,有几个字是错的,“冤”写成了“免”,“屁”写成了“皮”。我嫂子念书少,小学三年级,能写成这样不容易。

我说:“哥,我去找她。”我哥说:“你找啥?你去了她更不回来。”我说:“那咋办?”他说:“啥咋办,就这么办。”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回头说:“建军,你说实话,那天你嫂子手到底放哪了?”我说:“哥,我真不记得了。”他说:“你是不记得,还是不敢说?”我说:“我真不记得。”他看了我一眼,走了。

秀兰在里屋,门关着。我推门进去,她坐床上,手里拿着那个枕头,就是那天她扔洗衣机里的那个。我说:“我嫂子走了。”她说:“我听说了。”我说:“你满意了?”她说:“我满意啥?她走了跟我啥关系?”我说:“跟你有关系,你要不说那句话,她不会走。”她说:“王建军,你摸着良心说,那天她手放你腿上,我该不该说?”我说:“你该说,但你该早说,你该当时说,你憋一个礼拜,你憋啥?”她说:“我憋啥?我憋你主动跟我说!你倒好,一个礼拜,你提都没提!”我说:“我提啥?我又没做亏心事!”她说:“你没做,那你为啥不敢看我?”我说:“我啥时候不敢看你了?”她说:“你天天不敢看我,你从那天起就没正眼看过我。”

我不说话了。她说得对,我确实没敢看她。

我嫂子走了半个月,我哥没去找。我给我妈打电话,我妈说:“你嫂子给我打了电话,说在那边挺好,让我别惦记。”我说:“妈,你咋不劝她回来?”我妈说:“我劝了,她说回来干啥,回来让人说闲话?”我说:“谁说闲话?”我妈说:“你说呢?”然后她叹了口气,说:“建军,你们这事,我不管了,我78了,管不动了。”然后挂了。

秀兰还是那样,上班,做饭,睡觉,背对着我。有时候我半夜醒,听见她也没睡着,呼吸不匀。但谁也没说话。

五月里,我哥来了,说:“你嫂子回来了。”我说:“真的?”他说:“真的,她弟送她回来的,昨天到的。”我说:“那你去接了?”他说:“接了,在镇上车站接的。”我说:“她咋样?”他说:“瘦了,别的没啥。”我说:“她跟不跟你过了?”他说:“过,她说她回来是看妈的面子,不是看我。”我说:“那就行。”他说:“行啥,她回来三天,没跟我说一句话。”我说:“慢慢来。”他说:“慢慢来,我都53了,还慢到啥时候。”然后他走了。

那天晚上,我跟秀兰说:“嫂子回来了。”秀兰在叠衣服,手停了一下,又接着叠,说:“哦。”我说:“你不去看看?”她说:“我去看啥?我去看人家又说我冤枉她。”我说:“你去一趟,说句话,这事就过去了。”她说:“过不去。”我说:“咋过不去?”她说:“王建军,你到现在都没跟我说,那天你嫂子手到底放哪了。”我说:“我真不记得了。”她说:“你不记得,我记得。我进门的时候,她手在你腿上,你俩挨着,你手放她手上。”

我脑子嗡了一下。

我说:“你说啥?”她说:“我说,你手放她手上。”我说:“你咋不早说?”她说:“我早说晚说有啥区别?反正你俩都不认。”我说:“我没放她手上!”她说:“我两只眼睛看的,你手放她手上,她手搁你腿上,你俩就那样坐着,我进门你才拿开。”我说:“你胡说!”她说:“我胡说?王建军,我跟你过了26年,我啥时候胡说过?”然后她把衣服往床上一扔,说:“你要是不信,你去问你嫂子,你敢不敢?”我说:“我咋不敢?”她说:“那你现在就去。”我说:“现在就去。”

我骑上电动车,去了镇上。到裁缝铺门口,铺子开着,我嫂子在里头,还是那台缝纫机,还是那个位置。我进去,她抬头,说:“建军,你来了。”我说:“嫂子,我问你,那天我手放哪了?”她脸又白了,说:“你媳妇又跟你说啥了?”我说:“她说我手放你手上。”她说:“她放屁!”我说:“嫂子,你跟我说实话。”她说:“实话就是,你手放你自己膝盖上,我手放我自己兜里,我俩谁也没碰谁!”我说:“那秀兰咋说看见我手放你手上?”她说:“你媳妇眼睛花了!”然后她站起来,把剪子往桌上一拍,说:“王建军,你要是再来问这个,我就真不回去了!我回来是看妈的面子,不是让你来审我的!”然后她哭了,这回没擦,眼泪淌到下巴,滴在布上。

我站了会儿,走了。

回家,秀兰坐沙发上,还是那个沙发,垫子底下还是那个板凳。她说:“问了?”我说:“问了。”她说:“她咋说?”我说:“她说没那事。”她说:“那你说有没有?”我说:“我真不记得了。”她说:“那你就是有。”我说:“我没有!”她说:“你没有,那你为啥不记得?”我说:“我记性不好。”她说:“你记性不好?你记人家欠你50块钱记了6年,你记这个记不住?”

我不说了。我说不过她。

那天晚上,我又睡沙发。半夜,秀兰出来了,坐我旁边,黑着灯。她说:“建军,咱俩离婚吧。”我说:“你说啥?”她说:“我说离婚。”我说:“为啥?”她说:“不为啥,就是过不下去了。”我说:“就因为我嫂子那事?”她说:“不全是。”我说:“那还有啥?”她说:“还有你。你心里没我。”我说:“我咋没你了?”她说:“你心里有你哥,有你嫂子,有你妈,就是没我。”我说:“你胡说。”她说:“我胡说?你问问你自己,你啥时候主动跟我说过话?你修车回来,吃饭,看电视,睡觉,你跟我说啥了?我上班累一天,回来还得看你脸色,我图啥?”我说:“我啥脸色?”她说:“你没脸色,你就是没话。咱俩一天说不了10句话,这叫过日子?”我说:“都这样。”她说:“谁家这样?你哥家这样?你嫂子还跟你哥吵呢,咱俩连吵都不吵了。”

我不说话了。她说得对,我俩确实没话。

她说:“建军,我49了,我还能活几年?我不想这么过了。”然后她站起来,回里屋了。

我坐沙发上,坐到天亮。石榴树上有只鸟,叫了一早上,不知道啥鸟。

第二天,秀兰没去上班。她请了假,收拾东西。我问她:“你干啥?”她说:“回娘家住几天。”我说:“你娘家还有谁?”她说:“我姐。”我说:“你去几天?”她说:“不知道。”然后她提了个包,走了。走到院门口,回头说:“王建军,你要是想明白了,就来找我。想不明白,就别来。”

她走了。院里就剩我,还有那棵石榴树,还有那个沙发,还有沙发上那个板凳。

我给我哥打电话,说:“秀兰走了。”我哥说:“去哪了?”我说:“她姐家。”我哥说:“你去接。”我说:“她不回来。”我哥说:“那你就去接。”我说:“哥,我问你,你跟嫂子,你俩到底咋回事?”我哥说:“啥咋回事?”我说:“你俩为啥不离婚?”我哥说:“离啥婚,都50多了,离了让人笑话。”我说:“那你俩过得好吗?”我哥说:“好不好,不都这样。”然后他挂了。

我坐沙发上,看着那个板凳,底下垫着,沙发垫子塌了。我想起我嫂子那天坐这儿,说:“建军,你这沙发该换了。”我说:“凑合坐。”她说:“也是,凑合坐。”

凑合坐。凑合过。凑合活。

我今年52,修了30年车,手上全是茧子。秀兰跟我过了26年,没享过一天福。我嫂子在镇上踩了20年缝纫机,我哥抄了30年表。我妈78了,在后头那间不见太阳的屋里,说怕热。

我谁也没对不起,谁也没对得起。

那天晚上,我躺沙发上,睡不着。院里石榴树被风吹,叶子哗哗响。我想起小时候,我哥带我去摸鱼,他12,我9,水到腰,他让我在岸上等着。他摸了一条鲫鱼,用柳条串着,拿回家我妈炖了,我吃了半条,他吃了半条。

那会儿真好。

我拿起手机,想给秀兰打电话。号码拨出去,又挂了。我不知道说啥。我想说“你回来吧”,又觉得说不出口。我想说“那天的事我不记得了”,可这话我说过了,她不信。我想说“我手没放她手上”,可我自己都不确定。我真不记得了。我记性不好,但秀兰说我记人家欠我50块钱记了6年。那我为啥记不住这个?

我是不是真的放了?

我不知道。

第二天,我去了秀兰她姐家。她姐家在邻县,骑电动车一个半钟头。我骑到的时候,快中午了。秀兰在院里洗衣服,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咋来了?”我说:“来接你。”她说:“想明白了?”我说:“没想明白。”她说:“没想明白你来干啥?”我说:“我来看看你。”她说:“看了,回去吧。”我说:“你不回?”她说:“不回。”我说:“那你想咋样?”她说:“我不想咋样,我就想清静清静。”我说:“你清静了,我呢?”她说:“你?你有你哥,有你嫂子,有你妈,你清静得很。”我说:“秀兰,你别这样。”她说:“我哪样了?我跟你过了26年,我哪样了?”然后她端起盆,进屋里了。

我站院里,她姐出来,说:“建军,你先回去吧,让她住几天。”我说:“姐,她跟你说啥了?”她姐说:“没说啥,就说想住几天。”我说:“那行,我过几天再来。”她姐说:“行。”

我骑电动车回去,路上风大,吹得眼睛疼。我想起秀兰刚嫁给我的时候,22岁,梳俩辫子,穿个红褂子,坐我自行车后头,手搂着我腰。那会儿我在修车铺当学徒,一个月挣80块钱,给她买了条围巾,也是红的,她戴了好几年,后来破了,没扔,压箱底了。

那条围巾现在还在吗?

我回家,翻了翻箱子,在最底下,有个包袱,打开,里头是那条红围巾,褪色了,边上磨破了。我拿起来,闻见一股樟脑味儿。

我把围巾放沙发上,就是那个塌了的沙发。然后我坐那儿,坐了一下午。

晚上,我哥来了,提了瓶酒,说:“喝点。”我说:“喝。”我俩坐院里,就着石榴树,一人一个杯子。我哥说:“你嫂子今天跟我说话了。”我说:“说啥了?”他说:“她说,让我来看看你。”我说:“看我啥?”他说:“看你跟秀兰咋样了。”我说:“走了。”他说:“走了你去接。”我说:“接了,不回来。”他说:“那你咋办?”我说:“不知道。”他说:“建军,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他说:“那天的事,你嫂子跟我说了。”我说:“说啥了?”他说:“她说你手放她手上了。”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了。

我说:“哥,你说啥?”他说:“她说你手放她手上了,就那一下,秀兰进门,你就拿开了。”我说:“她跟你说的?”他说:“她跟我说的。”我说:“那她那天跟我咋说没那事?”他说:“她说她不敢认,认了你还咋做人?”我说:“那我呢?我咋做人?”他说:“你咋做人?你该咋做咋做。”我说:“哥,你信吗?”他说:“我信不信有啥用,秀兰信不信才有用。”然后他喝了口酒,说:“建军,你嫂子说,那天是她先把手放你腿上的。”我说:“啥?”他说:“她说她那天心里烦,跟你坐一块,就……就那一下。”我说:“哥,你别说了。”他说:“我说完了。你嫂子让我跟你说,对不住。”然后他站起来,说:“酒你留着喝,我走了。”他走到院门口,回头说:“建军,秀兰是个好媳妇,你别弄丢了。”

他走了。

我坐院里,酒没喝完。石榴树上有只猫,蹲在墙头上,眼睛发绿。我想起那天晚上,我嫂子坐我旁边,灰棉袄,红围巾,手放膝盖上。秀兰进门,她手拿开了。我手放哪了?我真不记得了。但我哥说了,我嫂子说了,我手放她手上了。

就那一下。

就那一下,秀兰看见了,记了一个礼拜,憋了一个礼拜,然后扔了枕头,说“哥你别问”。

就那一下,我嫂子回了娘家,我哥要离婚,我妈不管了,秀兰走了。

就那一下。

我坐了一宿,天亮了。我给我哥打电话,说:“哥,我去接秀兰。”我哥说:“去吧。”我说:“哥,你跟嫂子说,我对不住她。”我哥说:“你自己跟她说。”我说:“我不敢。”我哥说:“有啥不敢的,你又不是故意的。”我说:“是不是故意的,有啥区别。”我哥说:“区别大了。你嫂子说你是无意的,她说她手放你腿上,你手没动,秀兰进来你才拿开。”我说:“那不一样吗?”我哥说:“不一样。你嫂子说,你没碰她,是她碰的你。”我说:“哥,你别说了。”我哥说:“我说完了,你去接秀兰吧。”

我骑上电动车,去了秀兰她姐家。这回她没洗衣服,坐院里,晒太阳。我进去,她说:“又来了?”我说:“来了。”她说:“想明白了?”我说:“想明白一半。”她说:“哪一半?”我说:“那天的事,我嫂子手放我腿上,我没动,你进门我拿开了。”她说:“就这些?”我说:“就这些。”她说:“那你手呢?”我说:“我手放我自己膝盖上。”她说:“你放屁。”我说:“真的。”她说:“你再说一遍。”我说:“我手放我自己膝盖上。”

她看着我,看了半天,说:“王建军,你要是骗我,咱俩就真完了。”我说:“我没骗你。”她说:“那你为啥不早说?”我说:“我忘了。”她说:“你又忘了。”我说:“我真忘了。”她说:“你忘了,你嫂子咋没忘?”我说:“她也没忘,她跟我哥说了。”她说:“她咋说的?”我说:“她说她手放我腿上,我没动。”她说:“那她为啥要放你腿上?”我说:“她说她那天心里烦。”她说:“烦就往你腿上放手?”我说:“我不知道。”她说:“你不知道,我知道。她心里有你。”

我愣住了。

她说:“王建军,你嫂子心里有你,你看不出来?”我说:“你胡说。”她说:“我胡说?她大老远跑咱家来,坐3个钟头,就为了看修路?她围巾落咱家,她不知道?她手放你腿上,她不知道?她啥都知道,她就是故意的。”我说:“她不是那样人。”她说:“她是不是那样人,你说了不算。我是女人,我看得出来。”我说:“那你想咋样?”她说:“我不想咋样,我就问你,你心里有没有她?”我说:“没有。”她说:“你再说一遍。”我说:“没有。”她说:“那你为啥不敢看我?”我说:“我没不敢看你。”她说:“你现在就看我。”

我看着她。她49了,脸上有褶子,头发白了一半,眼睛红了。我看着她,说:“秀兰,我心里有你。”她说:“有啥?”我说:“有你。”她说:“有啥用?你心里有我,你咋不跟我说?你心里有我,你咋天天跟个哑巴似的?你心里有我,你咋让我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做饭一个人睡觉?”我说:“我……”她说:“你别我了,王建军,我跟你过了26年,我等你这句话等了26年。”

然后她哭了。

我走过去,想抱她,她推开我,说:“你别碰我。”我说:“秀兰。”她说:“你让我想想。”我说:“想啥?”她说:“想回不回去。”我说:“你不回去,我咋办?”她说:“你咋办?你该咋办咋办。”然后她站起来,进屋里了。

我站院里,她姐出来,说:“建军,你先回去,让她想想。”我说:“姐,她啥时候能想好?”她说:“不知道,你过两天再来。”我说:“行。”然后我走了。

骑到半路,我手机响了,是我哥。他说:“建军,你嫂子又走了。”我说:“去哪了?”他说:“回娘家了,这回是拿了东西走的。”我说:“你咋不拦着?”他说:“我拦了,她说她没脸见人。”我说:“哥,我对不住你。”他说:“你对不住我啥?你对不住的是秀兰。”然后他挂了。

我停在路边,点了根烟。路两边是麦地,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我想起小时候,我跟我哥在麦地里跑,他跑得快,我追不上。他回头喊:“建军,你快点!”我跑着跑着摔了,他回来拉我,说:“你咋这么笨。”我说:“哥,你背我。”他背了我一路,到家门口才放下。

那会儿他啥都让着我。

现在他要离婚了。

我抽完烟,骑上车,回家。院里石榴树,叶子绿了,花还没开。沙发上那条红围巾还在,褪色的,破边的。我拿起来,叠好,放回箱子里。然后我给我妈打电话,说:“妈,秀兰走了。”我妈说:“走了?”我说:“走了。”我妈说:“你去接。”我说:“接了,不回来。”我妈说:“那你就等着。”我说:“等啥?”我妈说:“等她回来。”我说:“她要不回来呢?”我妈说:“那你活该。”然后她挂了。

我坐沙发上,天黑了。我没开灯,就那么坐着。我想秀兰,想她22岁嫁给我的样子,想她戴红围巾的样子,想她在超市理货的样子,想她背对着我睡觉的样子。我想我嫂子,想她坐这儿说“你这沙发该换了”的样子,想她手放膝盖上的样子,想她哭着说“你媳妇放屁”的样子。我想我哥,想他带我摸鱼的样子,想他背我回家的样子,想他跟我说“秀兰是个好媳妇”的样子。

我谁也想不明白。

后来,天亮了。我起来,洗了把脸,去修车铺了。卷帘门拉开,地上还是有滩水。我把工具拿出来,摆好。有个人来补胎,我给他补了。有个人来换机油,我给他换了。中午吃了个馒头,喝了口水。下午又来了个人,说车打不着火,我给他修了,挣了30块钱。

晚上回家,秀兰没回来。我给自己下了碗面,吃了。然后坐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本地新闻,说县里要修路,从我们村东头过。我看着,想起那天我嫂子坐这儿,说:“修路好,修路能赔钱。”我说:“赔也赔不了多少。”她说:“也是。”

就这些。

我关了电视,躺沙发上。沙发垫子硌得慌,我没垫板凳。我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是去年下雨漏的,我用胶补过,补得难看。

我想,秀兰要是回来,我就把沙发换了。换个新的,不塌的。她想要啥样的,就换啥样的。

可她没回来。

我给我哥打电话,说:“哥,嫂子回来没?”他说:“没。”我说:“你去找她。”他说:“找了,不回来。”我说:“那咋办?”他说:“啥咋办,就这么办。”我说:“哥,你俩真离?”他说:“不知道,她说让我想清楚。”我说:“你想清楚没?”他说:“想清楚啥?30年了,想清楚啥了?”然后他挂了。

我躺沙发上,想着我哥的话。30年了,想清楚啥了?

我52了,秀兰49,我哥53,我嫂子53,我妈78。我们这些人,过了大半辈子,谁也没想清楚。

后来,我睡着了。梦里,我跟我哥在河里摸鱼,水到腰,他12,我9。他摸了一条鲫鱼,用柳条串着,说:“建军,拿回家让妈炖。”我接过来,鱼在我手里蹦,我攥不住,掉了。我哥说:“你咋这么笨。”然后他弯腰去捡,水花溅了我一脸。

我醒了。天亮了。石榴树上有只鸟,叫了一早上。

我起来,洗脸,去修车铺。路过沙发,看见那条红围巾还在箱子里。我没拿出来。

我骑上电动车,走到街上。街上人多,卖菜的,卖早点的,送孩子上学的。我骑到修车铺,卷帘门拉开,地上还是有滩水。我把工具拿出来,摆好。有个人来补胎,我给他补了。有个人来换机油,我给他换了。中午吃了个馒头,喝了口水。下午又来了个人,说车打不着火,我给他修了,挣了30块钱。

晚上回家,秀兰还没回来。我给自己下了碗面,吃了。然后坐沙发上,看着那个板凳,垫在沙发垫子底下。我想起我嫂子那天坐这儿,说:“建军,你这沙发该换了。”我说:“凑合坐。”她说:“也是,凑合坐。”

凑合坐。凑合过。凑合活。

我52了,还能凑合几年?

我拿起手机,给秀兰发了条短信:“你回来吧,沙发我换。”她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那天的事,我嫂子手放我腿上,我没动,你进门我拿开了。我手放我自己膝盖上。就这些。”

她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我心里有你。”

她没回。

我把手机放下,躺沙发上。沙发垫子硌得慌,我没垫板凳。我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我想,明天我还去接她。

要是她不回来,我就天天去。

要是她还不回来,我就把沙发换了,换个新的,等她回来坐。

要是她一直不回来,我就一个人坐。

反正我52了,还能坐几年?

我闭上眼睛,院里石榴树被风吹,叶子哗哗响。我听见远处有电动车过去,灯晃了一下窗户,又没了。

我翻了个身,沙发吱呀一声。

我想起秀兰22岁嫁给我的时候,梳俩辫子,穿个红褂子,坐我自行车后头,手搂着我腰。那会儿我在修车铺当学徒,一个月挣80块钱,给她买了条围巾,也是红的。她戴了好几年,后来破了,没扔,压箱底了。

那条围巾现在还在吗?

在。在箱子里,褪色了,破边了,有樟脑味儿。

我明天拿出来,洗洗,晾上。

等她回来,让她戴上。

她要是不回来,我就自己戴着。

反正红的,谁戴不是戴。

我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