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加班一周深夜回家,妻子说睡了,转身看窗边床垫没了
发布时间:2026-09-19 02:08 浏览量:1
老周的手刚碰到家门把手,指节冻得发僵,先打了个寒颤。
已经十点四十了,楼道里的声控灯被他喘出的粗气震亮,又暗下去。
他连续加了七天班,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最早也是十点回,脚底板都走得发木。
这一周他脑子里只有项目进度、客户修改意见、地铁末班车,唯一能撑着他往前走的,就是回家往床上一躺,连澡都可以先不洗。
他和林芳结婚八年,早没了刚结婚时那种黏糊劲,但家总归是个能卸下肩膀的地方。
至少他以前一直这么觉得。
门把手动了动,没开,从里面反锁了。
老周有点意外。
他们家平时只要有人在家,大门顶多是带上,不会特意反锁,尤其是林芳还没睡的时候。
他抬起手敲门,指节叩在门上,声音闷得很。
“芳,开门。”
屋里没立刻应。
他听见里面有很低的电视声音,像是某个晚间剧场,台词模模糊糊飘出来。
过了几秒,才传来林芳的声音,隔着一扇门,闷闷的,听不出情绪。
“我睡了,你自己想办法凑合一晚吧。”
老周的手还举在半空,一下没反应过来。
睡了?
睡了怎么还能听见他敲门,还能搭话?
而且这声音离门太近了,不像从卧室传出来的,倒像人就站在门后。
他心里先是有点不舒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这周他天天加班,回家倒头就睡,早上走的时候林芳还没起,两人连句整话都没说上。
他本来还想着,今天项目总算收尾了,明天能歇一天,晚上跟她好好说说话。
结果门都不让进。
老周压了压口气,又敲了一下。
“你开门,我钥匙落公司了。”
他没说谎,早上走得急,钥匙串落在办公桌上了,刚才出地铁才发现,懒得折回去取。
屋里又静了几秒。
电视声还在,很低,嗡嗡的,像背景音。
林芳的声音再传出来时,比刚才更淡一点。
“明天再说吧,我真睡了。”
老周站在门外,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忽然觉得累。
不是加班那种身体上的累,是心里头一下子空落落的。
他想起这半年,两人说话越来越少。
以前他加班晚归,林芳至少会留盏客厅的灯,锅里温着一碗汤,哪怕汤早就凉了,也是个念想。
现在呢?
现在他站在自己家门外,连门都进不去。
他本来想再敲两下,问问她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生气了。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八年了,吵架都吵疲了,很多话到最后都变成“算了”。
他转身想走,打算去楼下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瓶水,再想想办法。
眼睛却下意识扫过旁边那扇卧室窗户。
他们家在二楼,卧室窗户正对着楼道旁边的小天井,角度斜一点,能看见屋里靠窗的位置。
老周这一眼扫过去,脚一下子钉在了原地。
窗户里,原本靠着墙放的那张床垫,没了。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往前凑了凑,脸几乎贴在玻璃上。
楼道里的灯又暗了,他抬手拍了下墙,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玻璃照进去。
真没了。
靠窗的位置只剩一个光秃秃的床架,床板上堆着两床被子,乱糟糟的,像刚被人掀过。
老周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张床垫是他们结婚那年一起挑的,一米八乘两米,弹簧款,当时花了小三千,林芳说要选个舒服的,能用十年。
就这么没了?
大晚上的,一张床垫,说不见就不见?
他猛地回头,又看向那扇紧闭的家门。
门还是那扇门,棕红色,贴着去年过年剩下的半张福字,边角都卷起来了。
屋里的电视声还在,隐隐约约的。
林芳就在里面。
她刚才说她睡了。
老周忽然觉得后背发凉,比刚才在寒风里走了二十分钟还冷。
他抬手,这次敲门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些,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
“林芳,你开门。”
“床垫呢?”
屋里彻底静了。
电视声没了。
连刚才隐约能听见的呼吸声,都没了。
老周站在门外,手贴在门上,能感觉到门板冰凉的温度,却感觉不到门后面那个人的半点动静。
过了好半天,久到他以为林芳真的睡过去了,屋里才又传来她的声音。
比刚才更低,也更硬。
“我说了,明天再说。”
“你烦不烦。”
老周的手慢慢垂下来。
烦不烦。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不疼,但麻。
他想起上周三晚上,他也是加班到很晚,回来的时候林芳在客厅坐着,手里攥着手机,看见他回来,张嘴想说什么。
他当时太累了,摆摆手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就进了卧室,倒头就睡。
第二天早上他醒的时候,林芳已经去上班了,餐桌上留了一杯豆浆,还有一张便签,写着“豆浆记得喝”。
他当时没当回事,抓起豆浆就出了门。
现在想想,那天她想说什么来着?
他忘了。
他甚至忘了,自己有多久没好好跟她坐下来,说过一句不是“吃了吗”“睡了吗”“今天加班”之外的话。
老周没再敲门。
他顺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家门口的台阶上。
楼道里很冷,瓷砖透过薄薄的裤子往骨头缝里钻。
他掏出手机,想给林芳发个微信,点开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早上他发的“今天晚点回”,林芳回了一个“嗯”。
再往上翻,全是他说“加班”“晚点回”“不回家吃了”。
林芳的回复永远只有一个字,或者两个字。
“好。”
“知道了。”
“嗯。”
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窗外的风刮得呜呜响,像有人在小声哭。
老周抬起头,又看向那扇卧室窗户。
黑漆漆的玻璃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胡子拉碴,眼睛里都是红血丝,看起来又老又狼狈。
窗户里面,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像一块被人硬生生挖走的空白。
他不知道那床垫去哪了。
也不知道门后面的林芳,到底在干什么。
更不知道他不在家的这一周,这个他住了八年的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他只知道,刚才他站在门外,听见林芳说“睡了”的时候,心里那点攒了一路的、想回家的暖意,已经凉了大半。
而那张凭空消失的床垫,像一只手,轻轻一掀,就把他自以为安稳的日子,掀出了一个他不敢看的窟窿。
老周就那么坐在台阶上,背靠着冰凉的墙,手机屏幕在他手里暗下去,又亮起来。
他没走,也没再敲门。
屋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忽然有点不敢想,等明天门开了,他要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老周在台阶上坐了很久,久到楼道里的声控灯彻底灭了,他也没再抬手动一下。手机屏幕早就暗了,他攥着那块冰凉的铁块,像攥着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他知道自己该站起来,找个地方睡一觉,可屁股底下像生了根,整个人被钉在这片黑暗里,动弹不得。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刚才的画面。门反锁着,林芳说睡了,声音却近得像贴在门板上。窗户边那张床垫没了,光秃秃的床架上堆着两床乱糟糟的被子。他拼命想给这些事找个合理的解释,比如林芳把床垫送去洗了,比如她嫌旧想换新的,比如她一个人搬不动,叫了亲戚来帮忙。可这些念头刚冒出来,又被他自己摁下去。晚上十点多,她不开门,她说“明天再说”,她说“你烦不烦”。哪一样都解释不通。
老周想起上周二的事。那天下午他难得早下班,路过菜市场,看见有卖新鲜鲫鱼的,想着林芳爱吃,就买了两条提回家。到家才五点出头,林芳居然已经回来了,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看见他进门,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他当时还开玩笑:“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比我还早。”林芳没接话,低头看了会儿手机,才说:“我今天请了半天假。”老周把鱼放进厨房,探出头问:“咋了,不舒服?”林芳说:“没事,就是有点累。”他也没多想,洗了手开始收拾鱼,一边收拾一边念叨工作上的事。等他端着鱼汤出来,林芳已经不在客厅了,卧室门关着。他喊她吃饭,她说“不饿,你先吃”。那碗鱼汤他一个人喝了半锅,剩下半锅放冰箱,第二天早上看,还是原封不动。他当时以为她就是累,女人总有几天不想说话,就没往心里去。
现在坐在楼道里,老周忽然觉得,那天她可能就是想跟他说点什么。他没给她机会。
楼道里的灯又亮了,是楼下有人上来,脚步声拖拖沓沓的,带着一股烟味。老周抬头,是对门的老张,穿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个垃圾袋,看见他坐在门口,吓了一跳:“老周?你咋坐这儿?没带钥匙?”老周张了张嘴,想说自己钥匙落公司了,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法解释为什么坐在地上。他“嗯”了一声,说:“等会儿,芳在屋里。”老张也没多问,拎着垃圾袋下楼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老周站起来,腿坐麻了,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他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又看了一眼那扇窗户。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掏出手机,“我今晚睡沙发,你把门开开,我拿个毯子。”发完他盯着屏幕,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没有回复。他咬了咬牙,又发了一条:“床垫的事,明天你跟我说清楚就行。我不吵。”这条发出去,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在求人施舍的乞丐。这是他自己家,他敲门要进去,还得先保证自己不吵。
屋里终于有了动静。他听见门锁“咔哒”一声,从里面拧开了。门开了一条缝,林芳的脸露出来,只露了半张,客厅的灯没开,她整个人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老周想往里走,她没让开,手抓着门框,指节发白。“毯子在衣柜最上面那层。”她说,“你自己拿,我先进屋了。”说完她转身就走,门也没关,留了一条缝,像是不想跟他多待一秒钟。
老周站在门口,心里那点刚升起来的希望又凉下去。他推开门进去,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电视屏幕还亮着,上面在放一个老电影,声音调得很低,几乎听不见。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杯壁还有一层薄薄的水汽,像刚倒的。他弯腰看了一眼,水是满的,一口没喝。旁边是他上周买的感冒药,药盒原封没动,连塑封都没撕。他记得那盒药是上周三买的,那天下班路上他有点鼻塞,顺手在药店带了一盒,回家扔在茶几上,想着万一感冒了能顶一顶。一周过去了,盒子还在那儿,像一件被人遗忘的东西。
老周打开衣柜,最上面那层果然放着毯子,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他伸手够下来,指尖碰到毯子边缘的时候,忽然停住了。他看见衣柜里林芳的衣服少了好几件。不是少一件两件,是少了一整摞。平时她挂衣服的位置,现在空出一大块,只剩几个空衣架孤零零地挂着,像一排没长满的牙。他愣了好一会儿,又把柜门关上,没敢再细看。
他抱着毯子走到客厅,在沙发上躺下来。沙发是他们结婚第三年买的,布艺的,坐垫已经塌了一块,躺上去能感觉到里面的弹簧硌着后背。老周把毯子盖在身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边一直延伸到墙角,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他闭上眼睛,想睡,可脑子清醒得吓人。他听见卧室里有声音,很轻,像有人在翻东西。脚步声从床边走到衣柜边,又走回来,反反复复。他竖起耳朵听,那声音又停了。过了几秒,又响起来,像是有人在往包里塞东西,布料摩擦的声音,细碎而绵密。
老周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把毯子拉过头顶。他不想听。可那些声音像长了脚,钻进他耳朵里,赶都赶不走。他想起结婚第一年,林芳晚上睡觉总要往他这边靠,贴着他后背,手搭在他腰上,他嫌热,让她过去点,她就嘟囔一句“你身上暖和”,然后挪开一点点,过一会儿又贴回来。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不再靠过来了。两人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像一条看不见的河,越流越宽。
半夜两点多,老周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卧室门开了。脚步声很轻,像踮着脚走。他闭着眼睛没动,感觉到有人走到沙发边,停了一下,然后一件东西轻轻搭在他毯子上面。他等了一会儿,才睁开眼,摸到是一件厚外套。林芳的羽绒服,深蓝色的,领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他握着那件外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上是暖还是凉。
第二天早上,老周是被厨房里的声音吵醒的。锅铲碰着锅沿,油花滋啦啦响。他睁开眼,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他坐起来,毯子滑到腿上,那件羽绒服还搭在沙发扶手上,叠得整整齐齐。他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昨晚的事。厨房里,林芳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正在煎鸡蛋。她穿着那件旧格子围裙,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露出后颈一小截皮肤。老周看着她,忽然觉得陌生。他记不清有多久没在早上看见她做饭了。以前她上班早,他们俩的早饭都是各吃各的,他出门时她还在洗漱,她下班时他已经睡了,两个人像住在一个屋檐下的房客,碰头都难。
林芳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煎蛋。老周坐在沙发上,没动,也没开口。空气里只有油煎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喇叭声。过了好一会儿,林芳把煎蛋盛进盘子里,端到餐桌上,又倒了两杯豆浆,坐下,才开始说话。她没看他,眼睛盯着盘子里的蛋,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床垫我让人搬走了。”她说。
老周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林芳夹起一块蛋,送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又说:“上周五,我弟打电话来,说他媳妇生了,要在咱家住几天。家里就一张床,我寻思把床垫腾出来,让给他们睡次卧,咱俩先凑合睡床板。”老周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你弟媳妇生孩子,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想起上周五,他加班到九点多,回来时林芳已经睡了,他连她面都没见着。他根本不知道她弟打电话来,也不知道她一个人把床垫从卧室搬到了次卧。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米八乘两米的弹簧床垫,她一个女人,怎么搬得动?他问她:“你一个人搬的?”林芳低头喝了口豆浆,说:“没,我叫了楼下保安帮忙。”老周心里一紧,说不出话来。
他坐在餐桌边,看着林芳把剩下的半个煎蛋吃完,起身把盘子收了,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塌着,像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老周忽然觉得,他这七天不在家,林芳一个人扛了太多事。她弟媳妇生孩子,她一个人张罗,一个人搬床垫,一个人半夜等他回来,连门都不给他开,不是不想开,是怕他看见家里乱糟糟的样子,怕他问东问西,怕他嫌她烦。她昨晚说“睡了”,说“明天再说”,说“你烦不烦”,不是冲他发火,是她自己也累到不想说话。
老周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说:“芳,床垫的事,你该跟我说一声的。”林芳没回头,手在水流下搓着盘子,声音有点哑:“你天天加班,回来倒头就睡,我跟你说什么?说了你也记不住。”老周被她这句话噎住了。他想反驳,可想了半天,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反驳。她没说错。他这半年,除了“加班”“晚点回”“不回家吃了”,跟她说过什么正经话?她弟媳妇生孩子这么大的事,他居然是从她嘴里才知道的。
水龙头关了。林芳把盘子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转过身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底下却有一圈淡淡的青,像一夜没睡好。她看着老周,说:“床垫在次卧,你弟媳妇和我弟住着,等他们走了,我再搬回来。”老周点了点头,想说“好”,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他看着林芳,忽然想起昨晚那件搭在他身上的羽绒服,想起她半夜走到沙发边,怕他冷,轻轻给他盖上。她嘴上说着“你烦不烦”,可还是怕他冻着。
老周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次卧门口,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一条缝,看见里面那张床垫,还是他们结婚那年挑的那张,弹簧款,米白色的布面。床垫上铺着新床单,淡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放在床头。他弟媳妇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睡得很沉,旁边趴着一个男人,是他小舅子,正趴在床沿打盹,手里还攥着媳妇的手。
老周轻轻把门带上,退回来。林芳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件旧格子围裙,看着他,像在等他说话。老周走过去,站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手里的围裙接过来,自己系上,转身进了厨房。他拧开水龙头,把锅洗了,又打了两个鸡蛋,磕进碗里,搅散。林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没动。老周背对着她,说:“中午我做饭,你歇会儿。”他没回头,但听见林芳在身后,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像在忍什么。
老周把鸡蛋倒进锅里,油花溅起来,他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锅铲差点脱手。林芳站在门口,没说话,也没动。他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他发现。锅里的蛋液慢慢鼓起泡,边缘焦黄,他翻了个面,动作笨拙,铲子把蛋戳破了一块。他以前也做饭,只是这半年太忙,厨房里的事全落在林芳一个人身上。现在他站在这里,才发现灶台边那瓶油少了大半,盐罐子见了底,连抹布都硬得发僵。他忽然有点不敢想,这半年林芳一个人是怎么在这间厨房里转来转去的。
“你昨晚没睡好,再躺会儿。”老周没回头,声音被抽油烟机搅得有点散。林芳没应,过了几秒,他听见她回了卧室,门轻轻带上,留了一条缝。老周把火调小,慢慢煎着蛋,眼睛盯着锅底,心里却乱得很。他想起昨晚坐在门口台阶上,那种被掏空的冷,和早上看见林芳站在灶台前煎蛋时,心里涌上来的那点说不清的东西。他以为这个家要出大事了,以为床垫没了是什么了不得的窟窿。结果真相摊开,不过是一个女人,趁丈夫不在家,一个人把弟弟弟媳接来,腾出床垫,累到半夜不想开门。可这真相越普通,他越觉得难受。普通到连一件像样的商量都没有,普通到他这个做丈夫的,成了家里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他盛出煎蛋,又热了两杯豆浆,端到餐桌上。林芳的杯子还放在昨晚那个位置,杯口沾着一点干了的水渍。他伸手把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又把筷子摆正。做完这些,他站在桌边愣了一会儿,像在摆一个自己都不熟悉的仪式。八年了,他早忘了刚结婚时,每天出门前会亲她一下,回来时会在门口喊一声“我回来了”。后来这些动作一个个省掉,先是亲,再是喊,最后连眼神都省了。日子过得像在赶路,谁都没停下来看看,身边那个人还跟不跟得上。
老周走到次卧门口,门还虚掩着。他没再推开,只站在门外听了听。里面很静,只有小舅子轻微的鼾声,断断续续的。他弟媳妇睡在床上,呼吸均匀,像累坏了。老周想起林芳昨天说“他们走了,我再搬回来”,她说的是“我”,不是“咱”。她一个人搬走,也打算一个人搬回来。老周靠在门框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绞了一下。她不是不愿意跟他说,是说了也没用。他天天加班,回来就睡,连她弟媳妇要来的事都没听进去。她不是没试过。上周二那碗鱼汤,上周三那句“有事明天再说”,都是她伸出来的手。他全给挡了回去。
他回到客厅,把沙发上的毯子叠好,又把那件羽绒服拿起来,抖了抖,准备挂回衣柜。衣服口袋里掉出一个小纸片,他弯腰捡起来,是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三天前。上面列着几样东西:一次性拖鞋、牙刷、毛巾、一包红糖、一袋卫生纸。他盯着那张小票,手指慢慢收紧。三天前,他还在公司加班,林芳一个人去超市,买了这些给弟弟弟媳用的东西。红糖是给产妇喝的,拖鞋牙刷是给客人用的。她一个人推着购物车,一样一样挑,一样一样拎回来。他连她什么时候去的超市都不知道。
林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卧室门口,头发散着,披在肩上,看着他手里的小票,没说话。老周抬头看她,嗓子有点发紧:“你那天去超市,怎么不叫我?”林芳低头,脚尖轻轻蹭了蹭地板,说:“叫你有什么用?你回来都几点了。”老周没接话。她说得对。他回来都几点了。他有什么资格问这句话?他连她这周请了几天假都不知道,连她弟弟什么时候打了电话都不知道。他像个住店的,交了点钱,就以为这个家能自己转起来。
“床垫的事,我不该瞒你。”林芳先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可我实在没力气跟你从头解释。你天天回来那么晚,早上走那么早,我连你醒着的时候都逮不着。”老周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想说“我错了”,可这三个字太轻,像往一口深井里扔了颗小石子,听不见回响。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林芳的手很凉,指节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已经结了薄痂。老周用拇指蹭了蹭那道痂,问:“搬床垫弄的?”林芳“嗯”了一声,别过脸去。老周没再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他拉着她坐到沙发上,茶几上那杯水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得发苦。林芳坐在他旁边,两人中间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老周把杯子放下,说:“你弟他们住多久?”林芳说:“住到孩子满月吧,我弟请了假,弟媳娘家太远,过来不方便。”老周点点头,说:“那这一个月,我睡沙发。”林芳扭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老周说:“你别跟我争。你弟他们住次卧,咱俩睡主卧,床板太硬,你腰不好,睡不了。”林芳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你睡沙发,腰就好了?”老周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我皮实。”
林芳没再说话,起身进了厨房。老周听见她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又拿了一根黄瓜。他站起来跟过去,靠在厨房门边,看着她把黄瓜切成片,动作利落。他忽然说:“中午别做了,咱出去吃。”林芳手一顿,回头看他:“你请客?”老周说:“我请。”林芳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没笑出来。她说:“你弟他们还在睡,出去吃谁看孩子?”老周挠了挠头,说:“那我去买点菜,回来做。”林芳没反对,只“嗯”了一声。
老周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灭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昨晚坐过的台阶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里还留着一小片灰印,是他裤子蹭的。他下楼,风还是冷,但太阳出来了,照在脸上,没那么刺骨。他走到小区门口,看见对门老张正在遛狗,老张跟他打招呼:“老周,昨晚没事吧?”老周摆摆手:“没事,钥匙落公司了。”老张“哦”了一声,牵着狗走了。老周站在早点摊前,买了四根油条、两杯豆浆,又拐进旁边的小超市,买了一袋红糖、一包红枣、一盒鸡蛋。他拎着东西往回走,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他想起林芳昨晚说“你烦不烦”,想起她今早煎蛋时塌着的肩膀,想起她一个人去超市买那些东西。他忽然觉得,自己欠这个家的,远不止一句“辛苦了”。
回到家,林芳正坐在餐桌边,手里拿着那盒感冒药,翻来覆去地看。老周把东西放下,说:“这药你没吃?”林芳摇头:“没感冒,吃它干啥。”老周说:“那你怎么不扔?”林芳把药盒放回茶几上,说:“你买的,我哪敢扔。”老周愣了一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他走过去,把那盒药拿起来,撕开塑封,抽出一板,掰下一粒,说:“你不吃,我吃。”林芳抬头看他,眼睛里有血丝,也有点湿。她说:“你别瞎吃。”老周把药片放回去,说:“那我不吃了。”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可空气里那根紧绷的弦,好像松了一点。
中午,老周做了四个菜,一个黄瓜炒蛋,一个红烧排骨,一个清炒油麦菜,还有一锅紫菜蛋花汤。他手艺一般,排骨炖得有点柴,汤也淡了。林芳没嫌弃,盛了满满一碗饭,吃得头也不抬。小舅子抱着孩子从次卧出来,看见老周,有点不好意思,喊了声“姐夫”。老周应了一声,说:“住着吧,别客气。”小舅子把媳妇扶出来,一家人围在餐桌边吃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亮堂堂的。老周看着这一桌子人,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又活过来了。
饭后,老周把碗洗了,又去次卧看了一眼。床垫还是那张床垫,米白色的布面,铺着淡蓝色的新床单。他弟媳妇躺在床上,小舅子坐在床边,给孩子换尿布,笨手笨脚的。老周站在门口,说:“晚上我睡沙发,你们有事就喊我。”小舅子抬头:“姐夫,那多不好意思。”老周摆摆手:“一家人,不说这个。”他说完转身出来,看见林芳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条薄毯,正往沙发上铺。她弯着腰,把毯子边角掖进坐垫缝里,动作很慢。老周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毯子,说:“我来。”林芳没撒手,也没抬头,只说:“你晚上要是冷,就把那件羽绒服搭上。”老周说:“我知道。”林芳这才松了手,直起腰,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卧室。
晚上,老周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林芳铺的薄毯。客厅的灯关了,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灰白。他翻了个身,沙发弹簧硌着后背,有点疼。他想起昨晚也是躺在这里,心里全是猜疑和委屈。现在还是躺在这里,心里却踏实了。他听见卧室门轻轻响了一下,林芳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放在茶几上。她没说话,转身要走。老周叫住她:“芳。”林芳停下,背对着他。老周说:“以后家里有事,你跟我说。我要是没听见,你就多喊我两遍。”林芳没回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也是。别什么都自己扛。”说完她进了卧室,门轻轻关上,留了一条缝。
老周躺在沙发上,盯着那条门缝,里面透出一线光。他想起结婚第一年,林芳总说,两个人睡一张床,再大的事,躺下说说话就过去了。后来床垫旧了,话也少了。现在床垫还在,只是暂时挪到了次卧。等弟弟弟媳走了,他要把床垫搬回来,亲手搬。他还要把床单换下来洗了,把被子晒一晒。他不想再让林芳一个人干这些事。
他闭上眼睛,手搭在毯子边上。窗外有风,吹得窗户轻轻响。他没觉得冷。那件羽绒服就搭在沙发扶手上,深蓝色的,领子上还留着洗衣液的味道。他伸手摸了摸,指尖碰到冰凉的拉链,心里却慢慢暖起来。这个家,他住了八年,第一次觉得,有些东西不能光靠习惯撑着。得靠人,靠两个人都愿意伸手,都愿意把门打开。
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听见厨房里水龙头滴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回了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