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二岁,还没绝经,和丈夫分床睡七年,夜里熬不住,我只好每天晚上出门散步
发布时间:2026-09-18 17:28 浏览量:1
我今年五十二岁。
还没绝经。
这事儿我跟谁都没说过。说了也没用。跟女儿说,她会给我发一篇公众号文章,大概是《更年期女性如何科学调理》。跟丈夫说,他翻个身,嗯一声,接着打呼噜。
分床睡七年了。
也不算分床。他睡主卧,我睡次卧。次卧原来是我妈来住的时候收拾出来的,后来我妈走了,我就搬进去了。没什么具体原因。他说他打呼噜怕吵我。我说好。然后我就把枕头抱过去了。
头一年还觉得挺自在。一张大床,想怎么翻身怎么翻身。
第二年也还行。
第三年开始,夜里会醒。醒了就睡不着。躺着,盯着天花板。听主卧那边的呼噜声,隔着墙,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捶。
后来我就开始出门。
每天晚上十点半左右。他睡他的。我换上那双鞋底快磨平的运动鞋,拿钥匙,开门,下楼。
小区里绕圈。
一圈大概八百步。我数过。绕五圈,四千步。四十分钟。有时候六圈,有时候七圈。看心情。其实也没什么心情可看。就是走。
路灯底下有蚊子。夏天的时候,腿上咬一排包。我也不拍。走。
楼下快递柜边上有个凳子。铁的,三条腿,缺一条。不知道谁搬来的。我有时候坐那儿歇一会儿。看手机上几点。然后接着走。
有一天晚上,大概十一点多,我走到小区北门那边,看见老周坐在花坛边上抽烟。
老周住我们楼上。六楼。六十多了。以前在纺织厂,后来厂子倒了,到处打零工。现在在小区门口看车棚。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
我说这么晚还不睡。
他说睡不着。你呢。
我说走走。
他说嗯。
就这么两句。然后我接着走。他接着抽烟。
后来晚上碰见的次数多了。有时候点个头。有时候说两句。都是废话。今天热。明天有雨。车棚里进了只猫。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废话让我觉得踏实。
比在家踏实。
我一个月退休金两千三百块。
还没正式退。我是提前退的。原来在超市做理货员,做了十几年。腰不行了。站一天,晚上回去躺床上,腰像断了一样。后来超市裁员,裁了一批。我算主动走的。拿了四万多的补偿金。
四万多。搁在卡里。没动。
丈夫还在上班。在一家物流公司做仓管。一个月四千五。他今年五十五。他说想干到六十。我说行。你干。
女儿嫁出去了。在省城。女婿做房产中介。这两年行情不好,收入砍了一半。女儿在药店上班。一个月三千二。
他们有个孩子。我外孙。三岁半。上幼儿园。
女儿每个月给我打一千块钱。我说不要。她非打。她说妈你拿着。我说你们自己也不宽裕。她说没事。
我知道有事。
她那个药店,去年到现在,走了三个人,没补。她现在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晚上九点才关门。回去还得弄孩子。
我有时候想跟她说点什么。但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我夜里出门散步这个事,她不知道。知道了肯定又要说,妈你晚上一个人出去不安全。或者妈你是不是睡不着,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我不想去医院。
去了能怎么样。开点安眠药。我吃过。吃了第二天头晕。脑子像糊了一层糨糊。走路发飘。我害怕。
而且去医院得花钱。挂号。检查。拿药。一趟下来几百块。我一个月两千三。得算着花。
丈夫的工资他自己管。家里的开销,水电煤气物业费,他出。买菜的钱,我出。各管各的。这么多年了。也说不清楚怎么就成了这样。
我有时候觉得,我们不像两口子。像合租的。
不对。
合租的还偶尔聊两句。我们连话都少了。
早上他出门,说一句走了。我说嗯。晚上他回来,换鞋,洗手,吃饭。吃饭的时候他看手机。我也看。吃完他看电视。我收拾碗筷。然后他洗澡。然后他进主卧。我进次卧。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散步的时候,我经常想一个问题。想了好几年了。
就是——我这日子,到底是怎么过成这样的。
年轻的时候不这样。
我跟他是别人介绍认识的。那时候我二十二。他二十五。他在厂里开货车。我在供销社站柜台。
见第一面是在公园。他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话不多。我问一句他答一句。我当时觉得这人老实。
后来就处了。处了半年结婚。没什么浪漫的。就是觉得年纪到了,该结了。家里也催。
结婚那天,摆了八桌。在他老家。我穿了件红裙子。我妈哭了。我没哭。我那时候觉得,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
刚结婚那几年确实还行。
他开货车,一个月挣得比我多。我在供销社,后来供销社不行了,我就出来了。到处找活干。饭店端过盘子。服装厂踩过缝纫机。后来去了超市。一干就是十几年。
孩子小的时候,忙得脚不沾地。
早上五点多起来做饭。送孩子上学。然后上班。下午接孩子。做饭。辅导作业。洗衣服。收拾屋子。等孩子睡了,我也瘫了。
那时候没工夫想别的。倒头就睡。
也没觉得苦。
那时候大家都这样。周围的人都是这么过的。谁家不是两口子一起挣,一起养孩子,一起攒钱。
攒钱买房。我们那套房子,是零三年买的。当时总价十八万。首付借了一圈。我娘家出了三万。他那边出了两万。剩下的我们俩攒的。
贷款还了十五年。
还完那天,我跟他去楼下小饭馆吃了顿饭。他喝了瓶啤酒。我喝了瓶汽水。他说,总算还完了。我说嗯。
就说了这么两句。
然后回家。他看电视。我洗碗。
我以为还完贷款就轻松了。但好像也没有。
孩子上高中。补课费。资料费。每个月都是一笔。孩子考上大学。学费。生活费。又是一笔。孩子毕业。找工作。租房。又是一笔。孩子结婚。嫁妆。酒席。又是一笔。
一笔一笔。
我有时候觉得,人这一辈子就是一笔一笔的账。算不完。
我算过一笔账。
从女儿出生到她出嫁,我花在她身上的钱,粗粗算,不下三十万。
这还不算我搭进去的时间。
她小时候身体不好。经常发烧。半夜抱着她去医院。那时候没车。我抱着她走两站路。她烧得迷迷糊糊的,趴在我肩膀上,哼哼。我一边走一边说,没事没事,马上到了。其实我心里也慌。
到了医院,挂急诊。排队。等。她在我怀里睡着了。我一动不敢动。胳膊麻了也撑着。
那些晚上,我看着医院走廊的白灯。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上没血色。我有时候会想,我这是在干什么。想完了,接着等。
后来她好了。长大了。嫁人了。
现在她每个月给我打一千块。
这一千块,我不花。存着。想着万一她哪天需要,我再给她。
钱就是这么转的。从我这转到她那,从她那再转回来。转来转去,谁也没富,谁也没穷,但谁都累。
说回散步。
我每天散步的路线是固定的。出小区北门,左拐,沿着那条路走。路过一个水果店,一个药店,一个房产中介,一个小公园。到红绿灯,掉头。走回来。
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外卖骑手经过。电动车嗖一下。有时候有遛狗的。有时候有跟我一样睡不着的人。
有一次,我在小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旁边坐了个女的。看着比我年轻。四十来岁。她在打电话。
声音不大,但夜里安静。我听见她说,妈,我知道了。妈,我真的知道了。妈,你别说了。
重复了好几遍。
后来她挂了电话。坐了一会儿。然后哭了。
没出声。就是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没看她。我看着前面那棵树。树上挂着几片叶子,干巴巴的,风吹过来晃两下。
过了几分钟,她站起来走了。
我也站起来走了。
我们谁也没看谁。但我觉得,我认识她。
我认识的人不多。但每个晚上,我能看见好几个这样的。
水果店的老板娘。我老在她那儿买苹果。她四十出头。老公在老家。她一个人在城里看店。每天晚上十点关门。关了门也不走。坐在店里刷手机。有一次我去买香蕉,看见她在吃泡面。她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说,阿姨,这么晚还出来啊。我说走走。她说,我一会儿也出去走走。坐一天了。
后来我晚上散步,有时候能看见她。在路边走。走得很快。像赶路。其实没地方赶。就是走。
药店的,是我女儿那种。年轻。站一天。脸上没什么表情。
房产中介的,是个小伙子。二十来岁。西装。领带。头发抹得锃亮。每天晚上九点多还在店门口站着。看手机。打电话。说的都是同一句,哥,那套房真的不错,您考虑一下。
我路过的时候,他有时候看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这种年纪的人不会买房。
他猜对了。
有一天晚上,下雨。不大。毛毛雨。我还是出去了。打把伞。
走到小公园。看见一个老头。坐在长椅上。没打伞。就那么坐着。
我走过去。认出来了。是小区里的。姓什么不知道。平时在楼下下棋。一个人。
我说,下雨了。
他说,嗯。
我说,你不回去。
他说,坐会儿。
我就走了。
走了一圈回来。他还在那儿。雨大了一点。他衣服湿了。
我犹豫了一下。把伞递过去。
他抬头看我。说,不用。
我说,拿着吧。
他说,真不用。我一会儿就回去了。
我拿着伞走了。
第二天,在楼下碰见他。他看见我,点了点头。没提伞的事。我也没提。
后来听人说,他老伴去年没了。儿子在外地。他一个人住。有次在楼道里摔了,躺了半个多小时才有人发现。
我听了,没说话。
心里想的是——我要是摔了,多久能有人发现。
丈夫那时候大概在主卧睡觉。
女儿在省城。
手机在床头。
我可能得自己爬起来。
爬不起来呢。
我没往下想。
我有个姐。大我三岁。在老家。前年查出来糖尿病。打胰岛素。一个月要花好几百。她男人身体也不好。腰椎间盘突出。干不了重活。在镇上给人看门。
我姐打电话跟我哭过一回。
说,妹啊,我干不动了。真的干不动了。
我听着。不知道怎么劝。
我说,姐,撑着吧。
她说,撑着。撑着。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没说话。
撑着这三个字,我跟我姐说过。我妈跟我说过。我大概跟女儿也说过。
一代传一代。
跟传家宝似的。
但它不是宝。
我算过第二笔账。
就是我自己的养老。
我今年五十二。就算活到八十。还有二十八年。我现在一个月两千三。一年两万七千六。二十八年是七十七万多。
这还不算物价涨。不算生病。
我手里现在有存款。大概十二万。这十二万,我算过好几遍。不能动。那是看病的钱。万一哪天倒下了,住院了,这十二万就是我的底气。
但十二万够吗。
我不知道。
隔壁楼有个老太太。姓刘。七十多了。脑梗。瘫了。请了个护工。一个月六千。她儿子女儿凑钱。凑了半年。后来凑不出来了。把老太太接回家。自己照顾。
我有次在楼下碰见她女儿。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拎着菜。我说,你妈还好吧。她说,就那样。我说,辛苦你了。她说,没办法。
没办法。这三个字,我听见的比什么都多。
我丈夫那边。他父母都不在了。走的时候都是他张罗的。我跟着忙前忙后。出钱出力。
他妈住院那会儿,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睡那个折叠椅。窄窄的。翻不了身。一个星期下来,我腰都直不起来。
他妈跟我说,你辛苦了。
我说,不辛苦。
其实辛苦。但能怎么说。说辛苦,就不伺候了吗。
现在轮到我自己了。我想的是,我要是瘫了,谁伺候我。
女儿?她在省城。要上班。要带孩子。
丈夫?他自己都五十五了。
护工?六千一个月。我出不起。
所以只能撑着。
撑着不瘫。
这大概是我现在每天散步的原因。医生说走路对身体好。我走路,是为了让自己别那么快瘫。
也为了夜里那几个小时。
在家里睡不着。在外面走着,反而踏实。
有一次,我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我站住。旁边站了个外卖骑手。年轻。二十出头。车后座绑着保温箱。
他看着手机。骂了一句。然后抬头看见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说,还送呢。
他说,还有两单。
我说,辛苦了。
他说,没办法。姐,现在单子少。跑得晚点,多挣几块。
绿灯了。他嗖地一下就窜出去了。
我看着他背影。想起我女儿说的,她们药店旁边那家奶茶店。招人。一个月三千。要上到晚上十一点。招了两个月,没招到。
不是没人。是三千块,没人愿意干。
但那个骑手,他干。因为他有单子。一个单子几块钱。跑一晚上,能跑一百多。
一百多。他拿命换的。
我站在路口。站了很久。红灯变绿灯。绿灯变红灯。我都没动。
后来一个出租车司机按喇叭。我才反应过来。赶紧过了马路。
那天晚上回家。我进门的时候,听见主卧有声音。他还没睡。在看手机。短视频的声音。一个接一个。
我站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把鞋换了。去厨房喝了口水。回次卧。关上门。
躺下。看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道裂纹。从灯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好多年了。一直说补。一直没补。
我看着那道裂纹。想,明天晚上还出去走。
我认识老周以后,散步没那么闷了。
老周这人话不多。但有时候,话不多的人反而好。不用硬找话说。
他跟我说过,他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三班倒。上夜班的时候,机器轰隆隆的,吵得耳朵疼。下了班,回宿舍睡觉。窗帘拉上,白天也跟晚上一样。
他说,那时候觉得累。现在想想,那时候累,但心里踏实。有班上。有工资拿。知道明天干什么。
后来厂子倒了。他四十岁。出来找活。保安。保洁。搬运工。什么都干。干到六十。干不动了。
他说,我这一辈子,就是干活。干完了,什么也没剩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坐在花坛边上。手里夹着烟。烟灰老长。他也不弹。
我站在旁边。蚊子嗡嗡的。
我说,我跟你差不多。
他说,谁都差不多。
后来他又说,我儿子在南方。一年回来一次。回来就待三天。三天里两天在打电话。说的是工作上的事。我听不懂。
我说,我女儿在省城。一个月打一次电话。十分钟。五分钟在说孩子。三分钟在说钱。剩下两分钟,问我身体怎么样。我说好。
他说,嗯。
然后我们都不说话了。
花坛里有蛐蛐叫。叫一会儿停一会儿。像在试嗓子。
后来他说,你回去吧。不早了。
我说,嗯。
我走了。走到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儿。烟头一明一灭的。像萤火虫。
我有时候想,如果我年轻二十岁,我会怎么过。
我想不出来。
真的想不出来。
我年轻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五十二岁。没想过自己会分床睡。没想过自己会每天晚上出门散步。
年轻的时候想的是,等孩子大了就好了。等贷款还完了就好了。等退休了就好了。
每一个“就好了”,最后都变成“就那样”。
我跟我女儿说过一次。就一次。
我说,妈这日子,不知道怎么就过成了这样。
她愣了一下。说,妈,你怎么了。是不是更年期。
我说,没什么。
她说,你要是烦,就出去走走。逛逛街。跳跳广场舞。
我说,嗯。
我没告诉她我已经走了好几年了。
也没告诉她广场舞我跳过一次。站在最后一排。跟了两步。跟不上。就走了。那些大妈跳得真好。手脚利索。脸上带笑。我站在那儿,像个木头。
后来就不去了。
我宁愿一个人走。走没有节奏的步子。想停就停。
算第三笔账。
时间。
我每天的时间是这样的。
早上六点半醒。躺一会儿。七点起来。做早饭。他吃了走。我收拾。然后买菜。回来洗衣服。扫地。中午随便吃点。下午看会儿电视。或者看手机。有时候看着看着睡着了。醒来三四点。然后做晚饭。他回来吃。吃完看电视。九点多他洗澡。十点他进主卧。十点半我出门。
一天里,属于我自己的时间,就是散步那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千四百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是我的。
二点七个percent。
我算了好几遍。怕算错。但没错。
有一天,我散步的时候,碰到一个年轻姑娘。坐在路边台阶上。哭。
我就走过去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平时我不管闲事。
我问她,你怎么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说,阿姨,我没事。
我说,坐这儿凉。起来走走。
她站起来。跟我走了一段。
走着走着,她说了。说公司裁员。她刚被裁。不敢跟家里说。租的房子下个月到期。男朋友上个月分了。
她说,阿姨,我觉得我撑不住了。
我说,撑得住。
她说,我什么也没有。
我说,你有年轻。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比哭还难看。
她说,年轻有什么用。
我说,年轻就是,你还能走。我五十二了,我还在走。你二十几,你怕什么。
她没说话。跟我走了两圈。后来她说,阿姨,谢谢你。我回去了。
我说,好。
她走了。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的背影。
我心里想的是——我二十几岁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我不记得了。就算有,我也不记得了。
人就是这样。苦的时候,别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等过去了,又忘了。
算第四笔账。
人情。
我有个老姐妹。姓陈。跟我同岁。以前在超市一起干。后来她去了另一家。我们偶尔打电话。
上个月她给我打电话。说她儿媳妇怀孕了。她要过去伺候月子。
她说,我不想去。
我说,那就不去。
她说,不去不行。儿子开口了。不去,以后不好见面。
我说,那就去。
她说,我去了住哪儿。他们那房子小。两室。他们一间。孩子一间。我睡客厅。
我说,那你就睡客厅。
她说,我腰不好。睡沙发睡不着。
我说,那怎么办。
她说,不知道。
后来她还是去了。
过了半个月,给我打电话。说,妹啊,我快疯了。
我说,怎么了。
她说,儿媳妇嫌我做饭咸。嫌我拖地不干净。嫌我抱孩子姿势不对。我干什么都是错的。
我说,那你回来。
她说,我走了谁看孩子。
我说,请月嫂。
她说,一个月一万二。他们出不起。
我说,那你忍着。
她说,忍着呢。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我想的是,我女儿要是生孩子,让我去伺候。我去不去。
去。肯定去。
去了会怎么样。不知道。
大概也是睡客厅。大概也是被嫌。
但我还是会去。
这就是当妈的。
算第五笔账。
感情。
我跟丈夫,现在一天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早上,走了。嗯。
中午,不回来。好。
晚上,回来了。嗯。
吃什么。随便。
碗你洗还是我洗。我洗。
电视声音小点。好。
睡了。嗯。
十句。我数过。
最多的一天,说了十五句。因为那天物业来收暖气费。我们商量了一下。
商量了五分钟。
他说,你出还是我出。
我说,一人一半。
他说,行。
就完了。
那五分钟,是我们那个月说话最多的一次。
有时候我想,我们这算什么呢。
不是仇人。没吵过架。没打过。他没出轨。我也没。
就是,没话了。
年轻的时候,还有话说。说孩子。说钱。说单位的事。说着说着,不知道从哪天起,就不说了。
可能也不是不说了。是说完了。
该说的都说完了。
剩下的,就是日子本身。一天一天,一模一样的日子。
我有时候会想起他年轻的时候。穿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话不多。我问一句他答一句。
那时候我觉得他老实。
现在我还是觉得他老实。但老实,不够。
可什么是够呢。我也不知道。
有一天晚上,我散步回来。进门的时候,看见他站在客厅里。
我说,你怎么还没睡。
他说,等你。
我愣了一下。
他说,这么晚还出去,不安全。
我说,没事。小区里。
他说,以后别出去了。
我说,睡不着。
他说,睡不着就躺着。
我说,躺着难受。
他说,那你看电视。
我说,电视有什么好看的。
他不说话了。
站了一会儿。进主卧了。
我站在客厅里。灯没开。就着窗户外面的路灯光。看见茶几上放着我的水杯。他给我倒的水。
温的。
我端起来喝了。
喝完,回次卧。躺下。眼睛睁着。
我想,他刚才那句话,算是关心吗。
算吧。
但为什么,我听着那么别扭。
好像我出去散步,是给他添麻烦了。
好像我睡不着,是我的错。
我没跟他说的是——我出去散步,不是为了让他担心。
是为了活。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可能他永远不会懂。
就像我不懂他为什么每天看那些短视频。一个接一个。哈哈哈。笑完了,什么也没有。
大概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熬。
我写不动了。写到这儿,停了好几次。
本来想把这些事说清楚。但说来说去,好像也没说清楚。
日子就是这样。说不清楚的。
昨天晚上,我又出去了。
天有点凉。我穿了件外套。
走到水果店门口。老板娘在收摊。看见我,说,阿姨,今天苹果便宜,来两斤?
我说,好。
她给我称了。我给了钱。
她说,阿姨,你天天走啊。
我说,嗯。
她说,我也是。关了店就出去走。不走睡不着。
我说,都这样。
她说,都这样。
我拎着苹果走了。
走到小公园。老周在那儿。今天没抽烟。坐着。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说,今天没雨。
我说,嗯。
他说,我儿子打电话了。说过年回来。
我说,好啊。
他说,好什么。回来待三天。三天里两天在打电话。
我说,那也回来。
他说,嗯。
坐了一会儿。
他说,你吃苹果吗。
我说,刚买的。给你一个。
我掏出来一个。给他。
他接了。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咔嚓。
那声音,在夜里特别响。
我也掏出一个。咬了一口。
咔嚓。
两个人坐在花坛边上。啃苹果。
谁也没说话。
啃完了。他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没扔进去。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又扔了一次。
我说,走了。
他说,嗯。
我站起来。往家走。
走到楼门口。看见我们家的窗户。主卧黑着。次卧也黑着。
都睡了。
我站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手里的苹果袋子,勒得手指有点疼。
我换了只手。
然后上楼。
开门。换鞋。洗手。进次卧。
躺下。
手机亮了。女儿发的消息。
“妈,睡了吗?”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又打。又删。
最后打了一个字。
“没。”
她秒回。
“怎么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照在天花板上。那道裂纹,在光里显得更深了。
我打了几个字。
“没事。就是睡不着。”
她回。
“妈,你去医院看看吧。”
我没回。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闭眼睛。
窗外有车经过。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翻了身。
明天。还是六点半醒。做早饭。买菜。洗衣服。做饭。他回来。吃完。看电视。十点半出门。
走五圈。或者六圈。
路过水果店。路过药店。路过房产中介。路过小公园。
然后回来。
开门。换鞋。洗手。躺下。
看天花板。
回,还是不回。
手机还在震。女儿又发了一条。
我没看。
夜很深了。
我听见主卧那边,传来他的呼噜声。一下一下的。
像什么东西,在慢慢捶。
我闭上眼睛。
苹果还在桌上。塑料袋窸窸窣窣的,被风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