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50岁娶了同龄未婚妻,婚后她关灯靠床沿静坐良久

发布时间:2026-09-18 02:59  浏览量:1

我今年五十了。

兄弟姐妹四个,一个个早都成家抱上了娃,就我一个人还单着。我妈今年七十四,眼睛花了,耳朵还灵,每天吃饭必提一句“你再不找个伴,将来我走了都闭不上眼”。

说不急是假的。前几年在厂里上班,下班回家冷锅冷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去年从厂里退下来,时间一下子多出来,更觉出空得慌。

我也托过人介绍。要么是对方一开口就问房子多大、退休金多少,要么是见了一面就没下文。一来二去,我自己也有点泄气。

半年前,我妈的远房表侄女,我得叫一声表姑,找上门来。

表姑跟我妈坐沙发上唠了半天,临走才把我拉到一边,说有个女人跟我同岁,也是五十,人本分,从没结过婚,问我愿不愿意见见。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五十岁从没结过婚?要么是眼光太高挑剩下的,要么就是身上有什么毛病没说。我嘴上没说,脸上估计带出来了。

表姑瞪我一眼,说你别瞎想,人家姑娘是正经人,年轻时家里事多耽误了,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不一样。

见面约在小区外头一家小面馆。

我提前十分钟到的,刚坐下没两分钟,她就来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棉布裙子,脚上是双黑布鞋,头发在脑后扎成个马尾,发梢有点黄。

她走到桌前,先冲我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你是老周吧?我叫陈慧。”

那天我们吃了两碗牛肉面,一共花了不到三十块钱。

她话不多,我问一句她答一句,不问就安安静静吃面,筷子也不吧唧嘴。吃到一半,她从布包里掏出个手绢包,打开来是零钱,要跟我平摊饭钱。

我赶紧摆手,说哪有第一次见面让女方出钱的道理。她也没硬塞,只是把手绢包收好,说那下次我请你。

我当时以为她就是客气客气。

没想到第二次见面,她真抢着把茶钱付了。第三次约在公园散步,走累了在长椅上坐,她从包里掏出两瓶水,递我一瓶,说这瓶算她的。

我心里开始打鼓。

这女的,怎么跟旁人不一样?

第三次见面散场前,她站在公园门口,忽然开口说:“老周,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咱们要是真往一块处,以后过日子的钱,各出一半。我不图你房子,也不花你积蓄。”

我愣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那哪行,两口子过日子哪有算这么清的。”

她摇摇头,马尾辫跟着晃了晃:“我不是跟你见外。我自己有退休金,够花。你要是觉得不行,咱们就当认识个朋友。”

那天回家,我翻来覆去想了一晚上。

按说找老伴,最怕对方图钱图房。她倒好,主动把这些都撇干净了,我反而心里不踏实。

我跟我妈念叨这事,我妈拍了我大腿一下,说你是不是傻?人家不图你钱还不好?非得找个天天跟你要这要那的你才放心?

话是这么说,我心里那点疑影儿没散。

五十岁,没结过婚,不图钱不图房,主动要AA。换谁谁不得多寻思寻思?

我去找表姑打听,表姑拍着胸脯跟我保证,说陈慧她妈跟表姑以前是老同事,知根知底,人家就是老实,年轻时她爸病了好几年,她一直守着照顾,把婚事耽误了。

我问表姑,那她以前处过对象没有?

表姑顿了顿,说年轻时候好像有过一个,后来没成,具体的她也不清楚。

我再追问,表姑就有点不耐烦了,说你都五十的人了,怎么还跟小伙子似的查户口?人好、能过日子就行,管那么多以前的事干嘛。

话糙理不糙。

我自己也五十了,又不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挑什么呢?

往后又处了两个多月,她话还是不多,但做事稳当。我妈血压高,她知道了,隔三差五就拎点芹菜、洋葱过来,放下东西坐会儿就走,也不多留。

我妈背地里跟我说,这姑娘是个过日子的人,你别再挑了。

四个月头上,我提的领证。

那天我们在菜市场门口碰见,她手里拎着半兜子白菜,我手里提着块豆腐。我站在路边,憋了半天,说要不咱们把证领了吧。

她低着头,手指捏着白菜帮子,捏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没办酒席,也没拍婚纱照。

她说没必要花那个冤枉钱,我也觉得都这岁数了,折腾那个干嘛。就请了两边家里至亲,在小区门口的饭馆摆了两桌。

我妈那天穿了件新褂子,坐主位上,眼泪都笑出来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对面的陈慧,她还是穿那件素色棉布裙子,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怎么化妆,嘴角带着点笑。

我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折腾了大半辈子,终于有个家了。

新房就是我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两室一厅,她搬过来之前,我把次卧收拾出来,说以后你东西放那边。

她看了看,没说什么,只把自己带的一个旧木箱子放在了次卧的床底下。

那箱子是老式的,木头上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边角磨得发亮。我当时瞥了一眼,也没往心里去。

领证那天是周三,晚上吃完饭,我妈早早就回自己屋了,还特意把我们屋的门给带上了。

我坐在床边,有点不自在。说起来丢人,活了五十年,头一回跟个女人在一张床上过日子。

她坐在梳妆台那边,对着镜子慢慢拆头发。马尾辫散下来,头发比我想象的长,都到腰了。

我起身去关灯。

灯灭的那一刻,屋里一下子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点昏黄的光。

我摸索着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刚要躺下,就看见她坐在床沿上,背对着我,一动没动。

我以为她是不好意思,就说:“累了一天了,躺下睡吧。”

她没应声。

我又等了一会儿,她还是那么坐着,脊背挺得直直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尊石像似的。

我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疑影儿,“噌”地一下又冒上来了。

不会是后悔了吧?

还是说,她身上真有什么毛病,瞒到今天才打算说?

我伸手想去碰她肩膀,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来。

就这么干坐着,我盯着她的背影,听着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她还是没动。

我手心都攥出汗了,嗓子发紧,憋了半天,才小声问了一句:“陈慧,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转过头来。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含着泪。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老周,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活了五十年,自认不是个胆小的人。厂里机器出事那年,铁皮飞出来从我跟前擦过去,我眼都没眨一下。可这一回,她一句话,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我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抖:“你说。”

她没马上开口,垂着眼,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我认识她四个月,头一回见她这么局促。她平时说话做事都稳稳当当的,买菜砍价都不带打磕巴,这会儿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屋里静得吓人。

挂钟还在“滴答滴答”走,窗外偶尔过一辆车,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忽然站起身,光着脚走到门口,“啪”一声把灯拉开了。

我眯着眼适应了半天,才看清她站在屋子中间,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没看我,径直走到次卧,弯腰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旧木箱子。

木头在瓷砖地上蹭出“吱啦”一声响,刺得人耳朵难受。

她把箱子搬到床边,蹲下去,手指头在箱盖的锁扣上摸索了一会儿。那锁扣是铜的,长满了绿锈,一看就是多少年没打开过。

她没钥匙,拿一根发卡捅了半天,才“咔哒”一声撬开。

箱子盖掀起来,一股陈旧的木头味混着樟脑丸的气味扑出来。我探头看了一眼,里面叠着几件旧衣服,最上头压着一块蓝布包着的东西,方方正正的,像本书。

她伸手把那蓝布包拿出来,抱在怀里,蹲在地上没动弹。

我等了半天,她才开口,声音闷闷的:“老周,这东西我揣了三十年,没给任何人看过。”

她站起来,把蓝布包放在床沿上,一层一层揭开。

里面是个笔记本。

不是商店里卖的那种带塑料皮的,是以前那种牛皮纸封面的工作手册,边角都磨毛了,纸页泛黄发脆,像一碰就要碎。

她翻开第一页,我凑过去看,上面是钢笔写的字,蓝色的墨水已经褪得发灰,但一笔一划写得极工整:“1987年4月12日,晴。”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停在一页上,没递给我,只是用手抚了抚纸面,像在摸什么宝贝。

“我年轻时,订过一门亲。”她说。

我心跳漏了一拍。

“那人叫林建国,在镇上农机站上班,比我大三岁。我们是一个村的,从小认识,他爹跟我爹是拜把子兄弟。”她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定了亲那年,我二十一,他二十四。两家说好,秋收后就办事。”

她顿了一下,手指头捏着笔记本的角,来回搓。

“结果那年夏天,河发大水,他去堤上抢险,被一根电线杆砸进水里,人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屋里又静下来。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眼睛盯着笔记本上那页字,没哭,一滴泪都没掉,就那么干干地坐着。

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过了好半天,她才又开口:“他走以后,我爹身体就不行了,查出来是肝上的毛病,前后拖了五六年。我娘一个人顾不过来,我就帮着家里干活、伺候病人。等把我爹送走,我已经快三十了。”

“后来也有人给介绍过,我见了两个,都没成。一个嫌我年纪大,一个说我心里有事放不下,处了半年就散了。再往后,我娘身体也不好了,我就更没心思琢磨这个事,一晃,就到了这个岁数。”

她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我:“老周,我不是故意瞒你。我是怕……怕你知道了,觉得我这人不吉利。”

我这才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那笔记本在她手里跟着颤,纸页哗啦哗啦响。

我坐到她旁边,伸手想拍拍她肩膀,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那笔记本里,记的什么?”我问。

她愣了一下,低头翻开几页,指给我看:“以前他教我认字,让我每天记日记。他走了以后,我没停,一直记到现在。有时候一天就写几个字,有时候写一整页。”

我探头看了看,上面写着:“今天去地里锄草,太阳大,晒得慌。”

“1990年10月3日,爹走了,家里就剩我和娘了。”

“1995年6月18日,娘摔了一跤,胳膊骨折,住院花了四百二。”

“2003年11月9日,隔壁刘婶给介绍了个对象,见了面,那人问我怎么这么大岁数还不结婚,我没法答。”

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蓝色墨水到黑色圆珠笔,一页一页翻过去,像把三十年过了一遍。

我翻了十几页,手停在某一页上。

那页没写字,只夹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边角卷了,上面是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衬衫,头发理得短短的,站在一台手扶拖拉机前面,咧着嘴笑。

我看了她一眼。

她伸手把照片拿过去,夹回笔记本里,合上,又用那块蓝布包好。

“这笔记本,我搁箱底搁了三十年。结婚那天,我本来想把它留在次卧箱子里,不带过来。”她声音有点哑,“可收拾东西的时候,翻来翻去,还是装上了。”

她抱着那蓝布包,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像等着我发落。

我脑子乱得很。

说实在的,刚才她开口说“订过一门亲”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她是不是结过婚瞒着我。后来听她说完,那口气才松下来。

可紧接着,又觉得堵得慌。

她今年五十,二十一岁那年的事,到现在快三十年了。她一个人,守着这个笔记本,过了三十年。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她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还有她说话时总是微微低着头的样子。

我那时候还怀疑她是不是有什么毛病,现在想想,心里挺不是滋味。

我坐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陈慧,那笔记本,你收好。”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点水光。

“我不是那种翻旧账的人。”我说,“人都得往前看。你以前的事,你不愿意说,我不问。你要是哪天想说了,我听着。”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嗯”了一声,把蓝布包抱在怀里,站起来,又放回那个旧木箱子里,锁好,推回次卧床底下。

她走回来,站在床边,看着我:“老周,谢谢你。”

我摆摆手,说睡吧,明天还得早起买菜呢。

她没再说话,躺下来,背对着我,拉过被子盖好。我躺在她旁边,盯着天花板,心里翻来覆去的,怎么都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醒的时候,她已经起来了。厨房里传来锅碗响动,小米粥的香味飘进屋里。

我穿好衣服出去,看见她站在灶台前,系着一条旧围裙,正往碗里盛粥。那件素色棉布裙子换下来了,穿了件灰蓝色的旧褂子,头发还是扎成马尾。

她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醒了?粥熬好了,趁热喝。”

我“嗯”了一声,坐到饭桌前,端起碗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稠,火候正好,不稀不干。

她坐在对面,也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没说话。

我放下碗,想找点话说:“今天菜市场有新鲜鲫鱼,我买两条回来炖汤?”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行,再买把香菜,炖汤放点。”

我“哎”了一声,端起碗把粥喝完了。

那天下午,我出门买菜回来,路过次卧门口,看见门开着一条缝。她蹲在床边,正把那个旧木箱子往外拖。

我站在门口,没出声。

她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有点不好意思:“我想把箱子挪到衣柜上头去,搁床底下老觉得碍事。”

我放下菜,走过去,弯腰把箱子抱起来。那箱子比我想象的沉,我掂了掂,估摸着得有二十来斤。

“放哪?”我问。

她指了指衣柜上头:“就那儿吧,高,不碍事。”

我踮着脚,把箱子放上去。她站在旁边,仰头看着那箱子,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行了,下来吧。”

我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没说话。

她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择菜。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忙活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

往后几天,日子过得平平常常。她每天早起熬粥,我去菜市场买菜,她做饭我洗碗,晚上看会儿电视就睡。

她话还是不多,但比刚结婚那阵子松快了些。有时候我在客厅看电视,她在旁边织毛衣,会忽然冒出一句:“这电视剧里那女的,跟她婆婆处得不好,我看着都替她愁。”

我“嗯”一声,她就接着织,不再往下说。

那笔记本的事,我们谁都没再提。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那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次卧门口,看见门缝里漏出一点光。

我愣了一下,轻轻推开门。她蹲在衣柜前,那个旧木箱子搁在地上,箱子盖敞着,她手里抱着那块蓝布包,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门响,她猛地抬起头,有点慌,下意识把蓝布包往身后藏。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睡不着?”

她抿了抿嘴,没说话。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声说:“你要是想留着,就留着。不用藏。”

她低下头,抱着那蓝布包,声音有点闷:“我不是想藏……我就是,怕你觉得膈应。”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伸手拍了拍她肩膀:“有什么膈应的。谁还没点过去的事。”

她没抬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蓝布包放回箱子里,合上盖,锁好,站起来,说:“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我“嗯”了一声,跟着她回了屋。

躺下来以后,我背对着她,盯着墙上的影子,心里想,人这一辈子,谁心里没装点东西。她愿意把箱子搬出来,愿意当着我面打开,就已经是把心掏出来了。

我还能要求什么?

日子照常过。

我跟她之间,话还是不多,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做饭的时候,会多炒一个我爱吃的菜。我出门买菜,会记得她上次说香菜涨价了,顺道多买一把。

我妈来家里吃饭,她忙前忙后,端菜倒水,我妈拉着她的手说:“慧啊,你是个好孩子,以后跟老周好好过日子。”

她点点头,说:“妈,您放心。”

我妈走后,她收拾碗筷,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洗碗的背影。她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老周,我那个笔记本,过几天想拿出来晒晒。”

我“嗯”了一声:“行,正好这几天太阳好。”

她没再说话,继续洗碗,水声哗哗的,我站在门口,心里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真能过下去。

过了几天,是个大晴天。

她一早就把阳台收拾出来,铺了块旧床单,从衣柜上头把那个旧木箱子抱下来。我正蹲在客厅修电风扇,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没动。

她打开箱子,把里面几件旧衣服一件一件抖开,搭在晾衣绳上。最后才拿出那个蓝布包,没拆,就整个放在床单上,让太阳晒着。

我继续拧我的螺丝,没凑过去。

她蹲在阳台上,背对着我,手指头在蓝布包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在拍什么活物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老周,这笔记本里,有一页,我昨天翻着翻着,发现字全糊了。”

我手上停了停:“怎么回事?”

她没回头,声音很平:“早些年住老房子,屋顶漏雨,箱子进了水,有几页粘在一起。我也不敢硬撕,怕把字弄坏了。”

我放下螺丝刀,走到阳台上,蹲在她旁边。那蓝布包被太阳晒得有点热,布面泛着旧旧的蓝,边角磨得发白。

“能修不?”我问。

她摇摇头:“不知道。回头找个人问问,看能不能把粘住的纸分开。”

我“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她也没再开口,就蹲在那儿,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太阳越升越高,阳台上热烘烘的。她晒了半个多钟头,把衣服一件一件收起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回箱子里。最后才把蓝布包捧起来,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

“放回去吧。”她说。

我接过箱子,踮脚放回衣柜上头。她站在下面,仰头看着,等箱子放稳了,才转身去厨房洗手。

那天中午,她做了个凉拌黄瓜,又炒了个鸡蛋。我坐在饭桌前,看她在厨房和饭桌之间来回走,忽然觉得,她今天比前几天都轻松些。

吃完饭,她没急着洗碗,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个玻璃杯,转来转去。

我看了她一眼:“有话想说?”

她抿了抿嘴,把杯子放下:“老周,我想把那个笔记本,换个地方放。”

“放哪?”

“就放咱们屋的抽屉里。”她说,眼睛没看我,盯着桌角,“搁衣柜上头,我老惦记着它。放近点,我心里反而踏实。”

我点点头:“行,你看着办。”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笑了一下,又像没有。

下午,她真把那个蓝布包从箱子里拿出来,放进卧室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放进去以后,她蹲在那儿,把抽屉来回拉了两下,确认没卡住,才站起来。

“这样好。”她说,像在自言自语。

我坐在床边看报纸,没接话,但心里明白,她这是把最要紧的东西,从“藏起来”挪到了“我们屋里”。这中间隔着多少心思,只有她自己清楚。

又过了几天,表姑来家里串门。

她一进门就拉着陈慧的手,上上下下打量,说:“胖了点,气色好多了,看来老周没亏待你。”

陈慧笑了笑,给表姑倒了杯茶,又去厨房切水果。

表姑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怎么样,我给你介绍的人,没走眼吧?”

我“嗯”了一声,说:“挺好。”

表姑“啧”了一声,说:“当初你还嫌人家五十岁没结过婚,现在知道好了吧?我跟你说,这陈慧啊,年轻时候可不容易。她那个对象,姓林,在农机站上班的,那年发大水,人没了。她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还能把日子过成这样,不容易。”

我点点头,没吭声。

表姑又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她跟你说了?”

“说了。”我说。

表姑叹了口气:“说了就好。我就怕她一直憋着,憋出病来。她要是跟你说了,说明她真把你当自己人了。”

我“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表姑走后,陈慧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盘切好的苹果,放在茶几上。她看了我一眼,问:“表姑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拿起一块苹果,“就说你气色好。”

她“哦”了一声,坐到我旁边,也拿起一块苹果,小口小口地吃。

电视开着,正播一个家庭伦理剧,里面吵得厉害。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家人真能吵,为套房子,兄弟姐妹都翻脸了。”

我“嗯”了一声:“电视里都这么演。”

她没再说话,靠在我肩膀上,继续吃苹果。

我身子僵了一下,没敢动。这是我们结婚以来,她头一回主动靠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老周,我有时候觉得,这日子真快。一眨眼,咱们都结婚快一个月了。”

我“嗯”了一声:“是快。”

她没再说话,就靠着我,呼吸很轻。我闻到她头发上有点淡淡的皂角味,不香,但干净。

那天晚上,她没再背对着我睡。

我们并排躺着,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窗帘没拉严,窗外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天花板上,像条细细的河。

我盯着那条光,忽然想起新婚夜她靠床沿静坐的样子。

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她是不是有病”“她是不是后悔了”,现在想想,自己都觉得好笑。

她哪是有病。她只是心里装着一件放了三十年的事,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刚结婚的男人开口。

我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我轻轻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又转回来,总觉得自己怎么躺都不对劲。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老周,你还没睡?”

“没。”

“想啥呢?”

我顿了顿,说:“想咱们明天买点排骨,炖个汤。”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就惦记着吃。”

我也笑了,说:“那不然想啥。”

她没再说话,往我这边挪了挪,肩膀挨着我的胳膊。我感觉到她身上热乎乎的,像个小火炉。

我心里那点不踏实,忽然就散了。

第二天一早,我醒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床上了。厨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我穿好衣服出去,看见她站在灶台前,正用勺子搅着锅里的东西。

“炖什么?”我凑过去。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排骨汤。你不是说想吃吗?”

我愣了一下:“我说着玩的。”

她没理我,继续搅着锅,说:“我早上去菜市场,正好看见有新鲜排骨,就买了点。你洗把脸,一会儿就能喝。”

我“哎”了一声,去卫生间洗脸。水龙头“哗哗”地响,我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五十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的褶子也深了。

可镜子里那个人,嘴角是往上翘的。

我愣了一下,低头把脸埋进冷水里,搓了两把。

出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汤。汤色清亮,上面飘着几粒葱花。

她坐在对面,把筷子递给我:“尝尝,淡了再加盐。”

我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汤很鲜,不咸不淡,正合适。

“好喝。”我说。

她笑了笑,也端起碗喝了一口。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饭桌上,把碗里的汤照得亮晶晶的。

我喝着汤,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人活到五十岁,能遇上个知冷知热的人,比什么都强。

她以前的事,是她的。以后的日子,是我们俩的。

我放下碗,看着她:“陈慧,今天天气好,一会儿咱俩去公园走走?”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点点头:“行。”

我站起来收碗,她抢着说:“你坐着,我来。”

我没让,把碗叠起来端进厨房。她跟进来,站在旁边,看我洗碗。

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她忽然说:“老周,那个笔记本,我昨天又翻了一遍。有几页没糊,字还清楚。”

我没回头:“写着啥?”

她顿了顿,说:“写着以前的事。有回我发烧,我娘背我去镇上卫生所,走了十里地。还有回我爹去赶集,给我买了双红凉鞋,我舍不得穿,放到小了。”

我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她。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抓着门框,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老周,”她说,“我这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往后,我想跟你好好过。”

我走过去,伸手拍了拍她肩膀。她没躲,反而往前靠了靠,额头抵在我肩膀上。

“行。”我说,“好好过。”

她没说话,就那么靠着我。我闻到她头发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排骨汤的热气,暖烘烘的。

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得厨房里亮堂堂的。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说:“走吧,去公园。”

她“嗯”了一声,直起身子,抹了把眼睛,转身去换鞋。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弯腰系鞋带。那根马尾辫从后脑垂下来,发梢还是有点黄,在阳光里一颤一颤的。

我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真的能一直过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