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岁妻子发现71岁丈夫偷吃功能药
发布时间:2026-09-18 01:55 浏览量:1
我今年26岁,丈夫老周71岁。以前总觉得年龄差不是问题,只要两个人好好过日子就行。可昨天晚上,我进卧室看见他床头柜上那板药,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才发现有些事,不是我想的那样。
昨晚饭吃得早,七点多就收拾完了。老周扒拉了两口青菜,说今天下楼遛弯累,先进屋躺会儿。我嗯了一声,蹲在厨房擦灶台,没多想。
他平时也这样,年纪大了,走两步就乏。我总跟他说累了就歇,别硬撑。
擦完灶台又擦油烟机,手上沾了满手油污。我用洗洁精洗了三遍,指尖还是滑溜溜的。墙上挂钟走到九点,我才擦干净手,关了厨房灯往卧室走。
推开门的时候,他正背对着我坐床边。右手捏着个白色小药板,左手端着半杯温水,脖子一仰,喉结动了一下。
听见门响,他手猛地抖了一下。水杯晃出几滴水,落在深灰色被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印子。
“你吃什么呢?”我站在门口没动,声音比我自己想的要稳。
他赶紧把药板往枕头底下塞,塞了两下没塞进去,又往被子里掖。动作慌得像个偷拿糖的小孩。
“没什么,降压药。”他转过头冲我笑,眼神却往床头柜那边飘,手还攥着被子角不放。
我没说话,走过去伸手把枕头掀开。那板药就躺在枕套上,白色的铝箔板,已经抠掉了两粒,剩下的药片小小的,上面印着我看不懂的字母。
我伸手去拿,他伸手想抢,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指尖在半空顿了两秒,最后落在自己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我把药板翻过来。背面没有中文说明,只有几行密密麻麻的外文。我看不懂字,可那板药的形状、大小,还有他刚才藏药的样子,都在告诉我这不是什么降压药。
我家降压药我认识,棕色的瓶子,上面贴着医院的标签,字大得很,从来不用这种小铝箔板装。
“到底是什么?”我把药板放在床头柜上,声音有点发紧。
他低着头不说话,手指反复搓着裤腿上的褶皱。台灯暖黄的光打在他头顶,白头发稀了不少,头皮都露出来一块。
我忽然觉得手凉。不是生气,是那种从指尖一点点往上爬的冷,连胳膊都有点麻。
我不是不知道他年纪大了,身体不如从前。我们结婚两年,从一开始我就没指望过什么轰轰烈烈的日子。
我跟他是在小区棋牌室认识的。那时候我刚从老家出来,在小区门口的超市上班,下班了没事就去看老头老太太打牌。他坐我旁边,总给我递瓜子,说话慢腾腾的,从不跟人抢牌。
后来他说想跟我搭伙过日子,我犹豫了三个月。我妈说我疯了,找个比我爸还大的。可我那时候就觉得,他人稳,不瞎闹,能给我个安稳地方住。
结婚的时候没办酒,就请了楼下几个相熟的邻居吃了顿饭。他给我买了个金戒指,不大,戴在我手上刚好。
刚结婚那半年,日子确实安稳。他每天早起熬粥,我去上班前桌上总有热乎的。晚上我回来,他把菜都洗好了,就等我下锅炒。
小区里有人背后嚼舌根,说我图他房子图他钱。我听见了也没往心里去。他那点退休工资,除了买菜吃药,剩不下几个。房子是老房子,六十多平,也值不了多少钱。
我图的就是个踏实。不用再跟人合租,不用怕房东涨房租,不用每天下班回到家冷锅冷灶的。
可近半年,他越来越不对劲。
总坐在沙发上叹气,说自己老了,不中用了。我一开始还安慰他,说人哪有不老的,咱们好好过日子就行。
我说得越轻,他脸色越沉。后来我再说,他就摆摆手,说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我知道我们年纪差得多,知道他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可我嫁给他的时候,就没想着要那些年轻人的热闹。我要的就是两个人安安稳稳,吃口热饭,说句热乎话。
上个月有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他已经把灯关了。我摸黑上床,他背对着我,呼吸重得很。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事,就是累了。
我当时没多想,伸手想给他掖掖被角。他往旁边躲了一下,差点掉下床去。
我手僵在半空,半天没放下来。
后来我故意不提这些事,怕伤他面子。我想着老夫少妻,本来就有很多地方不一样,慢慢磨合就好了。我多让着他点,多顺着他点,日子总能过下去。
可我没想到,他会偷偷吃药。
不是别的事,是这种事。他宁可自己躲着吃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药,也不肯跟我坐下来好好说一句。
我拿起那板药,在手里掂了掂。很轻,可压得我手心发疼。
“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声音有点哑。
他肩膀动了动,还是没回头。半天憋出来一句:“我就是怕你嫌弃我。”
我听见这句话,忽然就笑了。笑的时候鼻子发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嫌弃他什么?我要是嫌弃他年纪大,当初就不会嫁给他。我要是嫌弃他身体不好,这两年就不会天天给他熬汤补身体。
我嫌弃的从来不是他老,是他把我当外人。是他觉得,我跟他过日子,就图那点事。是他宁可相信一粒不知道什么成分的药,也不相信我说的那句“我只想好好过日子”。
我把药板放回床头柜,转身就往门外走。走到衣柜那儿,我拽下自己的枕头,又抱了一床薄被子。
“你去哪?”他终于转过身,声音慌了。
“去客厅睡。”我抱着被子站在门口,没回头,“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跟我说话。”
我抱着被子走到客厅,把被子往沙发上一扔。沙发靠背上搭着我昨天收下来的干衣服,还没来得及叠,一件我的T恤,一件他的衬衫,混在一起。
我把衣服扒拉到一边,躺了下去。沙发有点短,我腿伸不直,只能蜷着。
卧室门没关严,漏出来一道缝,有光从缝里透出来,落在客厅地板上,细细的一道。
我听见他在屋里咳嗽了两声,然后是拖鞋蹭地的声音。声音到了卧室门口,停住了。
停了大概有半分钟,那声音又回去了。接着是床头柜抽屉拉开又关上的声响,很轻,像怕惊动我似的。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眼睛干得发涩。客厅的钟滴答滴答走,每一声都砸在我心上。
我忽然想起结婚那天,他牵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他说,以后我好好待你,不让你受委屈。
那时候我信。我真的信。
可现在我才发现,有些委屈,不是他故意给的。是他心里那道坎,他自己跨不过去,也不肯拉我一把。
他总说怕我嫌弃他,可他从来没问过我,我到底想要什么。
他以为给我买个金戒指,给我个地方住,就是对我好。他以为只要他还“行”,我就不会走。
他根本不知道,我最在意的从来不是这些。
我在意的是,他有心事会不会跟我说。我在意的是,他遇到难处会不会第一个想到我。我在意的是,我们两个人的日子,能不能两个人一起扛。
而不是他一个人躲在卧室里,偷偷吃一粒药,然后假装一切都好。
窗外有晚归的人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楼下的流浪猫叫了两声,又没动静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我自己选的,荞麦壳的,枕着硬,可舒服。
我就这么睁着眼躺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睡着之前我还在想,明天早上,这事必须说开。
不能再这么糊里糊涂过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沙发睡得人腰疼,我坐起来揉着后脖颈,客厅里灰蒙蒙的,窗帘缝透进来一点光。
卧室门关着,里面没动静。我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气从脚心往上钻。我先去厨房烧水,水壶嗡嗡响的时候,我靠着灶台站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那板药,到底怎么开口。
水开了,我给自己倒了杯,没放茶叶,就端着白水站在窗边喝。楼下有人遛狗,有人拎着菜篮子往小区门口走,日子照常,谁也不知道我家里昨晚出了什么事。
我喝完水,洗了把脸,开始做早饭。淘米下锅,切了根黄瓜,又煎了两个鸡蛋。老周牙口不好,鸡蛋得煎嫩一点,我关小火,看着锅里的蛋边慢慢卷起来。
粥快熬好的时候,卧室门响了。我背对着门,没回头,手里拿着锅铲假装在忙。他脚步声很轻,走到厨房门口停住了,站了一会儿才说:“起这么早。”
“嗯。”我应了一声,没看他。
他也没再说话,转身去了卫生间。水龙头响了一阵,他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把粥盛好,两碗,一碗他的,一碗我的。黄瓜拌好了,鸡蛋也摆在盘子里。
他坐到饭桌前,拿起筷子又放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得吸了口气。我坐他对面,低头吃粥,谁也没看谁。厨房里只有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还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从身后把那个药板拿了出来,放在桌上,正好压在他那碗粥旁边。白色铝箔板上还剩几粒药,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他筷子一顿,眼睛盯着那板药,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
“你要靠这个,就别碰我。”我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砸在桌上,砸在他面前那碗粥里。
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我没……”
“你没什么?没吃?”我看着他,“我亲眼看见你咽下去的,喉结都动了。你跟我说降压药,你家降压药长这样?”
他不说话了。手搁在桌上,指尖微微发颤。我看着他那双手,指节粗大,皮肤松垮垮的,手背上还有老年斑。这双手给我熬过粥,给我掖过被子,也在我面前慌慌张张藏过药。
“老周,”我声音软下来一点,“我不是不让你吃。我是气你背着我吃。你躲着我偷偷摸摸的,把我当什么了?”
他低着头,半天不吭声。我等着,也不催。厨房里安静得很,只有粥还在锅里冒着热气,滋滋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怕你嫌弃我。”
又是这句话。我昨晚就听了一遍,今早又听一遍。
“我说了多少次了,我不在乎那些。”我有点急了,“你耳朵里到底听进去过没有?”
“你在乎。”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像是也没睡好,“你才二十六,我七十一。你嘴上说不在乎,可我心里清楚。我要是真不行了,你早晚得走。”
我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原来闹了半天,他压根就不信我。
“我要是想走,我早走了。”我说,“我嫁给你这两年,我哪次跟你提过钱?哪次跟你抱怨过房子小?我图你什么?”
“你图我什么?”他反问,声音忽然大了一点,“你图我老?图我没钱?图我这把年纪还拖累你?”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住了。喘了两口粗气,又低下头去。
我忽然就不想吵了。我看着他坐在那里,头发花白,肩膀垮着,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他这大半辈子,估计从来没跟人说过自己怕什么。他只会自己憋着,憋不住了就偷偷吃药,吃完了假装没事。
“老周,”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我跟你讲个事。”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有点慌。
“我嫁给你之前,我妈跟我吵了三个月。她说我疯了,说找个比我爸还大的,以后有苦头吃。”我说,“我当时跟我妈说,我自己选的人,苦也好甜也好,我自己担着。”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担了两年了,没后悔过。”我说,“可你昨晚那样,让我觉得我自己像个笑话。我在这儿掏心掏肺跟你过日子,你倒好,一个人躲在屋里吃药,觉得这样就能把我留住?”
他眼睛红了,头低下去,手攥着裤子,指节攥得发白。
“我不是……”他声音抖得厉害,“我就是……我就是不想让你觉得,你嫁了个废人。”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下来。我伸手把那个药板从他面前拿开,捏在手里,凉凉的,硌着掌心。
“你不是废人,”我说,“你是我丈夫。你是我自己选的人。”
他没说话,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忍着什么。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其实心里头比谁都怕。他怕我嫌弃他,怕我后悔嫁给他,怕他哪一天真的不行了,我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怕的不是那粒药没用,他怕的是我走。
“老周,”我蹲下来,仰头看他,“你听我说。我要是图那些事,我当初就找个年轻的了。我图的是你这个人,图你对我好,图跟你待着踏实。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话我就说这一遍。”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袖子是深蓝色的,擦完湿了一小片。
我站起来,把药板放回桌上,没有收走。“这药你自己处理。你扔了也好,留着也好,我不逼你。但有一句话我得说清楚——你要是再背着我吃药,咱俩就真没法过了。”
他没接话,低着头坐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慢慢站起来,伸手拿起那板药,走到垃圾桶跟前。垃圾桶里还躺着昨晚我撕的超市小票,白花花一卷。他手悬在小票上方停了两秒,松手,药板掉进去,砸在小票上,发出一声轻响。
“以后不吃了。”他说,声音闷闷的,“有事跟你商量。”
我看着他,心里那口气没全松下来,但也没那么堵了。“先吃饭吧,粥凉了。”
他嗯了一声,坐回桌前。我把他那碗粥端起来,去厨房加了一勺热的,又放回他面前。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又吸了口气,这回他没放下碗,就着碗沿慢慢喝。
我坐回对面,也端起自己那碗。粥还是温的,米粒熬得烂烂的,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吃完饭他去阳台浇花,我洗碗。水龙头哗哗响,我透过厨房窗户看见他背影,弯着腰,一盆一盆慢慢浇,水壶倾斜的角度很稳,像他做每件事那样,慢,但认真。
我洗完碗,擦干手,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一会儿。他浇完花,把水壶放回墙角,转过身,隔着阳台门跟我对了一眼。他冲我笑了一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像做错事的小孩被大人逮住,又得了赦免。
我也没笑,也没板脸,就冲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进屋来。他推门进来,拖鞋在地上蹭了两下,站到我面前,像个等着挨训的学生。
“老周,”我看着他,“我问你个事,你老实说。”
他点头。
“那药,你从哪儿弄的?”我盯着他眼睛,“别跟我说是医院开的,医院开的药不会长那样。”
他眼神躲了一下,又落回来,搓了搓手:“楼下药店买的。上个月我去买降压药,柜台那小伙子问我要不要试试这个,说好多老人都用。我没好意思细问,就买了一盒。”
“多少钱?”我问。
“一百多。”他说,“具体多少忘了,好像一百二还是一百三。”
我心里算了算,他一个月退休工资三千多,买菜吃药剩不下多少。一百多块钱买这么一板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买之前怎么不问我?”我说,“你要真觉得身体哪儿不对劲,咱们去医院挂个号,让大夫看看,该调理调理。你偷偷摸摸买这种药,吃出毛病来怎么办?”
他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孩子:“我怕你知道了,觉得我……觉得我老惦记那事。”
我叹了口气,伸手把他领口一根翘起来的线头拽掉:“你惦记不惦记,我还能不知道?你是我丈夫,你睡我旁边,你心里那点事我比谁都清楚。我就是气你瞒着我。”
他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那你昨晚说的,还算数不?”
“我说什么了?”我明知故问。
“你说……你要靠这个,就别碰我。”他声音越说越小。
我被他这模样弄得又气又好笑:“我说的是你背着我吃药这事。你把药扔了,事说开了,那话自然就不作数了。”
他像得了特赦似的,肩膀松下来,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他伸手想拉我手,我往后缩了一下,瞪他一眼:“大白天的,别动手动脚。”
他缩回手,嘿嘿笑了一声,笑得跟个毛头小子似的。我转身进厨房,把碗筷收进柜子里,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
下午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坐旁边择菜。他换台换到一个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唱起来,他跟着哼了两句,跑调跑得没边。我头也没抬:“别唱了,楼下都听见了。”
他嘿嘿一笑,不唱了,又换了个台,这回是动物世界,解说员声音低沉平稳。他看得入神,我择完菜去厨房洗,洗到一半听见他在客厅喊我:“哎,你看这个,这猴子真有意思。”
我擦着手走出来,电视上两只猴子正互相抓虱子。我站在沙发边看了一眼:“是挺有意思。”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试探的讨好:“你坐会儿?菜待会儿再洗。”
我犹豫了一下,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有点旧,弹簧陷下去一块,我们俩挨着坐,中间隔了半个靠垫的距离。他往我这边挪了挪,我没动,也没躲。
电视里猴子吱吱叫着,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药,我真扔了。以后不买了。”
“嗯。”我说。
“以后有事,我跟你商量。”他又说。
“嗯。”我还是一个字。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昨晚说的那句话,我记住了。”
我转头看他:“哪句?”
“你说你图的是我这个人,不是别的。”他看着电视,耳朵根有点红,“我记住了。”
我没说话,转回头,看着电视里那两只猴子。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嗯了一声。
窗外太阳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他那杯凉了的茶水上。日子好像跟昨天没什么两样,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分房睡。
我抱回自己那床薄被,又把荞麦壳枕头从沙发上拿回来,重新摆在他枕头旁边。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忙活,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搓搓大腿,一会儿摸摸后脑勺。
“你站那儿当门神呢?”我头也没回,“把床头柜上那杯水倒了,换杯新的。”
他哦了一声,赶紧进来端杯子。水是昨晚上剩的,已经凉透了。他端到厨房倒掉,又接了一杯温水回来,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杯底跟木头碰了一下,声音很轻。
我铺好被子,坐在床边脱袜子。他坐到我旁边,跟我隔着半臂宽,眼睛看着前面的衣柜,像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起头。
“想说什么就说。”我叠着袜子,没看他。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以后不瞒你了。”
“光说不练没用。”我把袜子塞到枕头底下,“你嘴上说不瞒,哪天又自己躲着琢磨,我能知道?”
他摇摇头:“不会了。昨晚你睡客厅,我一宿没睡好。我躺在那儿就想,你要是真不回来了,我怎么办。”
我手一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他这话说得平淡,可我听出来一股子怕。他这辈子估计没跟谁服过软,这会儿跟我说这些,已经不容易。
“我睡客厅,你就不知道出来叫我?”我声音软下来。
“我不敢。”他说,“我怕我越叫你,你越烦我。”
我转头看他。他坐在床边,背微微驼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我忽然有点心酸,又有点想笑。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在外头跟邻居下棋能吵得面红耳赤,在家里却连叫老婆回房都不敢。
“老周,”我伸手把他一只耳朵轻轻揪了一下,“你以后有什么话,别憋着。你觉得身体哪儿不舒服,咱们去医院看。你觉得心里不踏实,你跟我说。我嫁给你,就是跟你过日子的,不是跟你猜谜的。”
他点头,点得很慢,像要把我每个字都咽进去。
“还有,”我松开手,“那药的事,翻篇了。但以后你再去药店,买什么药,花多少钱,得让我知道。咱家钱不多,不能乱花,更不能花在那些没名堂的东西上。”
“知道了。”他说,“以后买个膏药都跟你报备。”
我被他这句逗得笑出来,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别贫。”
他也笑了,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一起。我们俩就这么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卧室里的灯亮着,暖黄的光照下来,把我们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挨得近。
后来我先躺下,他关了大灯,只留床头一盏小灯。我闭着眼,听见他慢慢躺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块。他呼吸声就在我旁边,不重,但很清晰。
“睡吧。”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嗯。”他应了一声,又过了几秒,忽然说,“明天我去把阳台那盆君子兰换土,叶子有点黄了。”
“行。”我闭着眼,“上午换,下午又要下雨。”
“你怎么知道要下雨?”他问。
“我看了天气预报。”我说。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呼吸慢慢匀了,像是睡着了。我睁着眼,看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慢慢松下来。
第二天是周六,我不用去超市上班。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厨房忙活。我趿拉着拖鞋走出去,看见他系着围裙,正往锅里下挂面。锅里的水翻着白花,他拿着筷子慢慢搅,动作不慌不忙。
“醒了?”他回头看我一眼,“给你卧个鸡蛋。”
我嗯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了两碗面,我的那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汤上漂着几片青菜叶。他的那碗里只有一个蛋,面也少些。
“怎么给我俩蛋?”我坐下,拿起筷子。
“你年轻,吃好点。”他说,“我吃一个就行。”
我没说话,从自己碗里夹了一个蛋,放进他碗里。他抬头看我,想说什么,被我用筷子指了指:“别废话,吃。”
他低头笑了一下,把那个蛋夹起来咬了一口。我们俩面对面吃面,谁也没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饭桌上,落在那两碗热腾腾的面汤上,白气慢慢往上飘。
吃完饭他去阳台换土,我收拾碗筷。阳台门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点雨前的潮气。我洗完碗出来,看见他蹲在阳台地上,正用小铲子把花盆里的旧土往外拨。那盆君子兰确实黄了两片叶子,蔫蔫地耷拉着。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他手上沾满泥,指甲缝里黑乎乎的。他抬头看我一眼:“这儿脏,你别蹲这儿。”
“我看你换。”我没动,“你小心点,别把根弄断。”
他嗯了一声,继续低头拨土。我看着他动作,慢悠悠的,但很稳。他先把整棵君子兰从旧盆里取出来,抖掉根上的土,又往新盆里填底土,再一点点把花放正,最后把土压实。
“这盆花还是你去年买的。”他忽然说。
我想起来了。去年春天,我路过花鸟市场,看见这盆君子兰开得好看,就买了回来。当时他嫌我乱花钱,说买盆草不如买两斤排骨。可后来浇水、施肥、换土,都是他在弄。
“你嘴上说不稀罕,养得比我还上心。”我笑他。
他嘿嘿一笑,没接话。把花盆搬回墙角,又拿喷壶喷了点水。水珠落在叶片上,滚了几滚,滑进土里。
下午果然下起雨来。雨点打在阳台铁皮棚上,滴滴答答响。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坐旁边翻手机。超市群里发消息,说明天要盘点,让我提前半小时到。我回了个“收到”。
“明天要早起?”他问。
“嗯,盘点。”我说。
“那我明天早点起来给你热早饭。”他说。
“不用,我自己热就行。”我头也没抬,“你多睡会儿。”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起身去了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东西,走到我面前,放到茶几上。
我一看,是那板药的药盒。白色的纸盒,上面印着外文字母,已经被他捏得有点皱。
“这个也扔了。”他说,“刚才在床头柜最里面翻出来的。昨晚只扔了药板,盒子还在。”
我拿起来看了看,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折着的说明书。我抽出来扫了一眼,全是外文,看不懂。我把说明书塞回盒子,递给他:“扔了吧。”
他接过去,走到垃圾桶边,把盒子压扁,扔进去。垃圾桶里已经换过袋子,干净得很,白色的塑料袋上印着超市名字。那药盒掉进去,孤零零躺在袋子底。
他转身回来坐下,忽然说:“我昨天想了一晚上,觉得有些话还是得跟你说清楚。”
我放下手机,看着他。
“我买那药,不是想把你怎么样。”他两只手交叉握着,拇指互相搓着,“我就是……我就是怕自己不行了,你会觉得这日子没意思。我老周这辈子没求过人,可跟你结婚这两年,我心里头总悬着。你越说不在乎,我越觉得你在宽我的心。”
我没插话,等他说下去。
“我六十多岁的时候,老伴走了。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就这么过了,一个人等死。后来遇见你,我才又活过来。”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可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看见你睡我旁边,我就想,我比你大这么多,我还能陪你几年?我要是连个男人样都没有了,你凭什么留在我这儿?”
我鼻子一酸,伸手握住他的手。他手很凉,指节硬邦邦的。
“老周,”我说,“我再说一遍,你听清楚。我留在这儿,不是因为你还能干什么。我留在这儿,是因为你对我好,是因为我把这儿当家。你懂不懂?”
他点头,眼睛红了,反手把我的手握住,握得很紧。
“我懂。”他说,“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我抽出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懂了就行。以后别自己吓自己。”
他吸了吸鼻子,抬头看我,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释然。
外面的雨还在下,雨声从阳台飘进来,带着一股子泥土味。他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把门关上一半,又回头看我:“晚上想吃什么?我去做。”
“下这么大雨,别出门了。”我说,“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炖个粉条吧。”
“行。”他说,“再切点腊肉,上回你妈带来的那包还没吃完。”
我嗯了一声。他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他开冰箱,拿东西,水龙头又响起来。我靠在沙发上,听着雨声和他在厨房里的动静,心里忽然踏实下来。
这日子确实跟别人不一样。他七十一,我二十六,走哪儿都有人多看两眼。可日子是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他肯把药扔了,肯把心里话掏出来,我就觉得这婚没结错。
晚上他炖了白菜粉条,腊肉切得薄薄的,油花飘在汤面上。我吃了两碗,他吃了一碗半。吃完饭我洗碗,他擦桌子。雨已经停了,窗外有蛐蛐叫,一声接一声。
临睡前,他忽然从衣柜底下翻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叠钱。他数了数,递给我:“这是这个月剩下的,你收着。”
我愣了一下。以前家里的钱各管各的,买菜他出,日用品我买,没这么正式地交过。
“怎么突然给我?”我问。
“以后家里钱归你管。”他说,“我花钱跟你说,你花钱不用跟我说。”
我捏着那叠钱,没数,折起来放进床头柜抽屉里:“那我先收着。你要用钱,跟我说。”
他点头,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我也躺下,关了灯。黑暗中,我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没走。”
我没说话,伸手过去,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他翻了个身,呼吸慢慢匀下来。
我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总怕我睡不好,半夜起来给我掖被子。那时候我以为他天生细心,现在才明白,他是怕我走。
如今药盒扔了,话也说开了。他能不能彻底放下心里那道坎,我不知道。但至少从今天起,他愿意把家里那点事摊开,不再一个人躲着逞强。
这就够了。
我闭上眼,听着旁边他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睡到半夜醒了一次,迷迷糊糊看见他侧着身,面朝我这边,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我把他手轻轻塞回被子里,他动了动,没醒。
窗外月光浅浅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我翻了个身,又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