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岁老伴偷吃功能药,26岁的我当面问清
发布时间:2026-09-18 01:28 浏览量:1
昨天晚上我起夜,脚刚沾到拖鞋,就看见他背对着我,半个身子探在床头柜那边。台灯没开,只有窗外漏进来一点路灯光,照着他手里的玻璃杯,杯壁上还挂着水珠。他仰起脖子,把什么东西塞进嘴里,就着半杯凉水咽了下去。
我站在床尾,脚钉在地板上,一动没动。他放杯子的时候,手碰了一下什么东西,发出“咔嗒”一声轻响。我一眼就看见,床头柜边沿摆着个白色小药瓶,瓶盖没拧严,斜斜靠在他那副黑框老花镜旁边。
他71,我26,差着45岁。结婚这三年,我不是没见过他吃药——降压的、补钙的、护胃的,瓶瓶罐罐都摆在客厅吊柜里,标签字大,我一眼能认全。可这瓶不一样。
他放杯子的时候动作很轻,放完还顺手把药瓶往老花镜后面推了推,像是怕我醒来看见。我赶紧转回身,摸着黑慢慢挪回床上,钻进被子里闭着眼装睡。被子里还留着我刚才的体温,可我后背一层冷汗,凉得发僵。
他躺回来的时候,床沿轻轻陷下去一块。我听见他长长出了口气,那口气压得很低,像做了什么亏心事,怕惊着人。我睁着眼盯着墙,墙上挂着我们去年拍的合影,他穿灰衬衫,我穿白裙子,站在公园的桂花树底下。
当初是小区里张阿姨牵的线,说他退休前在单位做技术,人老实,老伴走了好几年,一个人住冷清。我那时候刚从老家出来,在超市打零工,租的房子冬天漏风,夏天像蒸笼。我妈说,找个岁数大的知道疼人,日子稳当,比跟年轻小伙子瞎晃强。
我起初也别扭,差着四十多岁,走在街上人家都以为是父女。可他真的细心——我来例假肚子疼,他会把暖水袋灌好放在我脚边;我夜班回来晚,他永远留着一盏廊灯,桌上温着一碗小米粥。我那时候想,日子嘛,不就是有人知冷知热。年龄算什么呢。
可今天夜里这粒药,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我一下。不是疼,是慌。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鼻子有点酸。我怕的不是他吃药,是他瞒着我吃。这三年,他什么事都不瞒我。工资卡放抽屉里,密码写在存折封皮上;去医院取药,单子都摊在桌上让我看;连跟老伙计出去吃饭,花了多少钱都回来跟我念叨。我以为我们之间没秘密。原来不是。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着,再醒过来,身边已经空了。我伸手摸了摸他那边的枕头,凉的,说明他起来好一会儿了。我坐起来,第一眼看的就是床头柜。那瓶药还在,就放在老花镜旁边,瓶盖还是没拧紧。他居然没藏。
我盯着那瓶药看了半分钟,伸手想拿,指尖刚碰到瓶身,又缩了回来。我怕我一拿,这事就挑明了,挑明了他下不来台。客厅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是他在摆早饭。我深吸了口气,掀开被子下床,故意把拖鞋踩得很响,装作刚醒的样子。
走到餐厅,他正把一碗粥往我面前放,看见我,笑了笑:“醒了?熬的南瓜粥,你爱喝的。”他左手端着碗,右手扶着碗沿,手指节有点发白,手微微抖了一下,粥面晃了晃,没洒出来。我“嗯”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勺子搅粥。粥很热,白汽往上冒,模糊了我的眼睛。
他坐我对面,拿起自己那碗,呼噜呼噜喝得很香,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抬眼瞟了他一下。他头发白了大半,头顶稀得能看见头皮,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些,尤其是眼角,一笑就堆成好几道。以前我没觉得他这么老。今天忽然觉得,他真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了。
我心里堵得慌,一口粥含在嘴里,咽不下去。他见我不动,抬头问:“怎么了?粥太烫?”我摇摇头,把粥咽下去,说:“没事,刚醒没胃口。”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低头继续喝粥。餐桌上静得只剩勺子碰碗的声音。搁以前,他早饭时话最多——楼下李大爷家的狗又咬人了,小区花坛的月季开了,超市鸡蛋又涨价了,东拉西扯能说一路。今天他也安静。
我心里那股气又上来了一点。你都偷偷吃药了,还装什么没事人。可我张了张嘴,没问出口。我怕一问,他脸上挂不住。他这辈子最好面子。上次楼下老陈说他“年纪大了就别骑电动车了,不安全”,他回来气了一上午,下午就把电动车擦得锃亮,骑去菜市场转了三圈,回来跟我说“老陈那小子懂什么,我身体好着呢”。这么要强的一个人,让我当面问他为什么偷偷吃那种药,他说不定会炸。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我站在客厅,眼睛又忍不住往卧室飘。那瓶药还在床头柜上,像个定时炸弹。我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到“妈”那个字,停住了。我想给我妈打个电话。可这事怎么说呢?说你女婿71了,半夜偷偷吃功能药?我妈听见非得吓死不可。
我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又划到他大儿子的电话。他有一儿一女,都在外地,大儿子四十多,二女儿也快四十了,平时很少回来,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寄点东西。我跟他们不熟,客气都带着生分。上次他感冒发烧,我给他大儿子打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辛苦你照顾了,我这边走不开”,转了两千块钱过来,就没下文了。我那时候就明白,在这个家里,我名义上是他老婆,可在他儿女眼里,我更像个拿工资的保姆。真出点什么事,我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我把手机按黑,塞回兜里。不能找他儿女。找了,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得让他觉得我在外面败坏他名声。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是他在洗碗。我走到阳台,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楼下小广场上,几个老头在打太极,老李也在里头,穿件白背心,动作慢悠悠的。老李是他最好的老伙计,俩人一起下棋、钓鱼、逛花鸟市场,几十年的交情。我脑子里忽然转了个弯。老李会不会知道点什么?他最近有没有跟老李念叨过什么?
我正犹豫着,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我赶紧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妈。”我妈在那头说:“你这丫头,多久没往家打电话了?最近怎么样?老周身体还好吧?”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我咬了咬嘴唇,说:“都挺好的。妈,我问你个事。”我妈说:“你说。”
我顿了顿,小声问:“要是……要是老人年纪大了,偷偷乱吃药,不跟家里人说,怎么办?”我妈在那头愣了一下,问:“谁乱吃药?老周?”我赶紧否认:“不是不是,就是……我们小区一个阿姨,她家老头偷偷买那种保健品吃,劝也不听,她愁得不行,让我问问你。”
我妈“哦”了一声,说:“嗨,这事啊,太常见了。你爸当年不也这样?他血压高,医生让他天天吃药,他嫌麻烦,总偷偷停,还说自己没事。我一开始也跟他吵,越吵他越躲,后来我就不吵了,坐下来跟他好好说,问他是不是怕花钱,还是嫌药难吃。他说都不是,就是觉得自己还没老到天天吃药的份上,丢面子。”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丢面子。这三个字,像戳中了什么。我妈接着说:“老人啊,越老越像小孩,越老越好面子。你越凶他,他越藏着掖着。真有事,你得先软下来,问清楚他心里怎么想的,别一上来就兴师问罪。他这岁数,身体不比年轻人,真吃出点毛病来,后悔都来不及。”
我“嗯”了一声,喉咙有点发紧。我妈又说:“对了,你跟老周最近还好吧?我总跟你说,他岁数大,你多让着点,也多盯着点他的身体。别等出事了才着急。”我赶紧说:“知道了妈,我们挺好的。他身体也挺好的,每天都出去遛弯。”
挂了电话,我靠在阳台墙上,抬头看天。天很蓝,飘着几朵云,风一吹,云慢悠悠地走。可我心里乱得像一团麻。我妈说得对,不能一上来就吵。可我一想到他昨晚背对着我吃药的样子,心里就又气又怕。气的是他把我当外人,这么大的事瞒着我。怕的是他这把年纪,乱吃那种药,万一吃出点什么事怎么办?他要是有个好歹,我怎么办?
我在阳台站了好半天,直到听见厨房的水声停了,才赶紧抹了抹脸,转身回客厅。他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个苹果,正用水果刀削皮。他削苹果的手艺很好,皮能削成一整条,不会断。今天他削得有点慢,手晃了一下,皮断了。他皱了皱眉,把断了的苹果皮扔进垃圾桶,接着削。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好像又老了一点。他抬头看见我,笑了笑,举了举手里的苹果:“吃苹果吗?给你削一个。”我摇摇头,说:“不吃,我去收拾收拾卧室。”说完我就转身进了卧室,顺手带上门。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后背抵着门板,长长出了口气。床头柜上的药瓶还在。我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瓶药。白色的塑料瓶,瓶身上没有正规的药品标签,只贴着一张小小的白纸,上面用黑笔写了几个字,字很潦草,我看不清写的是什么。果然不是他平时吃的那些药。他平时吃的药,都是医院开的,瓶身上印着大字,还有生产日期、保质期、用法用量,清清楚楚。这瓶什么都没有。
我心里那股慌意更重了。来路不明的药,他也敢乱吃?他不要命了?我伸手拿起药瓶,瓶身有点凉,沉甸甸的,装了多半瓶。我想打开看看,手指刚碰到瓶盖,又停住了。不行。我不能私自翻他的东西。他那么好面子,要是知道我偷偷动他的药,说不定会更生气。我把药瓶放回原处,放回的位置跟刚才一模一样,连瓶盖斜着的角度都没动。
我坐在床沿上,盯着那瓶药发呆。得跟他谈谈。必须谈。可怎么谈呢?直接问“你昨晚吃的什么药”?太生硬了,他肯定下不来台。委婉一点?可这种事,怎么委婉?
我正想着,听见他在外面喊:“我下楼一趟,去老李家下盘棋,中午回来吃饭。”我赶紧应了一声:“知道了。”接着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渐渐远了。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晚那一幕。他背对着我,仰起脖子,就着凉水把药咽下去。还有他今早盛粥时,微微发抖的手。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他换的枕套,上面有淡淡的肥皂味,是他常用的那种肥皂。以前我觉得这个味道很安心。今天闻着,却有点想哭。我知道他老了。我从嫁给他那天起就知道。可我没想到,他会老得这么快,也没想到,他会这么怕自己老。怕到要偷偷吃药,怕到不敢跟我说。
我在床上躺了快一个小时,才爬起来。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那个削好的苹果,已经切成了小块,插着牙签,旁边还放了一张纸巾。是他给我留的。我走过去,拿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苹果很甜,是我爱吃的红富士。可我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他对我这么好,为什么偏偏这件事要瞒着我?难道在他心里,我就这么容不下他老吗?
我擦了擦眼泪,把苹果放下,走到玄关换鞋。我想下楼走走。顺便……去老李家楼下转转。不是去偷听,就是想看看,他跟老李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也像在家里一样,硬装着自己还年轻,什么事都没有。
我下了楼,顺着小路往老李家那栋楼走。刚走到小广场,就看见老李坐在石凳上,正跟几个老头聊天。他不在。我正想往单元门那边走,老李抬头看见了我,冲我招手:“小周媳妇?来找老周啊?他刚走,说家里有事,先回去了。”
我愣了一下。他不是说去老李家下棋吗?怎么刚到就走了?还说家里有事?家里能有什么事?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来。难道……他是回来藏药的?我赶紧跟老李打了个招呼:“李哥,我不找他,我出来遛弯。你们聊。”说完我就转身往回走,脚步越走越快,几乎是跑着上楼的。
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门开了,客厅里没人。我鞋都没换,直接冲进卧室。床头柜上,老花镜还在。那瓶药,不见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盯着床头柜上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心里像被人猛地攥了一把。老花镜还在,旁边那块桌面空荡荡的,连个印子都没留。他回来过,又把药拿走了。
我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腿有点发酸,才慢慢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床头柜的桌面,凉凉的,什么也没摸到。他藏哪儿去了?枕头底下?衣柜里?还是干脆带出门了?
我站起来,把卧室翻了一遍。枕头底下没有,被子里没有,床头柜抽屉里也没有。衣柜他那一格,我一件一件摸过去,手伸进外套口袋,空的。裤兜,也空的。我甚至蹲下来往床底下看了一眼,只有一双他冬天穿的棉拖鞋,落着灰。
我站在屋子中间,忽然觉得特别没劲。他真要藏,我翻也翻不着。这个家是我住着,可有些角落,他不想让我知道,我就永远进不去。我颓然坐回床沿,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我翻到他二女儿的微信,对话框还停在三个月前,她发来一句“我爸最近身体怎么样”,我回“挺好的,你放心”。就这两句,再也没有了。我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她能说什么呢?我算她什么人?继母,可我们连面都没见过几次。她要是知道我爸偷偷吃那种药,第一反应恐怕不是担心他身体,而是觉得我这个年轻老婆没看好他。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他早上留下的味道,淡淡的肥皂香。我使劲吸了一口,鼻子又酸了。老周,你到底怕什么?怕我嫌你老?怕我笑你没用?还是怕我因为这个,就跟你分心?
我迷迷糊糊不知道躺了多久,听见门锁响了一声。我一下子坐起来,心跳得厉害。他回来了。我赶紧用手背抹了抹脸,装作在叠被子的样子。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看见我,笑了笑:“醒了?我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中午清蒸给你吃。”
我“嗯”了一声,眼睛却往他手里瞟。塑料袋里除了鱼,还有一把芹菜、两个西红柿,没看见那个白药瓶。他要是把药带出去了,会放哪儿?扔了?还是塞在衣服内兜里?我不敢问,怕一问就露馅。他转身去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是他开始收拾鱼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系着那条蓝格子的围裙,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干瘦的小臂,青筋凸起,皮肤松垮垮的。他动作还是利索的,刮鳞、开膛、掏内脏,一气呵成。可我看得出来,他弯腰的时候,腰杆不像以前那么直了,得扶着灶台边沿才站得稳。
我心里堵得慌,转身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茶几上那个苹果还在,已经氧化了,边缘泛着黄。我正发呆,他端着盘鱼走出来,往餐桌上一放:“再焖十分钟就好,你先喝口水。”
他给我倒了杯温水,放在我面前。我端着杯子,水是温的,正好入口。他坐到我旁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戏曲频道,里面咿咿呀呀唱着,他眯着眼听,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我偷偷看他,他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像昨晚那粒药、今早那瓶药,都只是我做的一场梦。
可我知道不是梦。我亲眼看见的。他越是这样装作没事,我心里越慌。我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老周。”他偏过头看我:“嗯?”我张了张嘴,想说“你早上是不是回来过”,又觉得这话太冲,咽了回去,改口说:“你……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身体好着呢,你又不是不知道,天天早上出去遛弯,一顿能吃两碗饭。”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你看,结实着呢。”我看着他笑,心里那口气堵得更紧了。他越这么说,我越觉得他在瞒我。
我低下头,捏着杯子,手指关节发白。他见我不说话,收了笑,问:“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我摇摇头,说:“没有,就是……昨晚上没睡好。”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又转回去看电视。我盯着他侧脸,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晚上,必须摊牌。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给我夹了满满一筷子鱼肚子肉,说:“鲈鱼刺少,你多吃点。”我低头扒饭,鱼肉很嫩,可我嚼着嚼着,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他见我不动,问:“不好吃?”我摇摇头:“好吃,我吃饱了。”他看了看我碗里还剩大半的饭,张了张嘴,没说话。
吃完饭,他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心里把晚上要说的话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直接问,他肯定下不来台。不问,这事就像根刺,扎在我心口上。我正想着,眼睛无意间扫到电视柜。电视柜最底下那格抽屉,平时放他的老花镜盒、指甲刀、还有几副旧手套。我鬼使神差地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拉开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老花镜盒压着一副手套,手套底下,露出一个白色的边角。我心跳猛地快了。我伸手,把那东西抽出来——是那瓶药。他居然藏在这儿。我盯着那瓶药,瓶身上那张潦草的小白纸还在,黑笔写的字我凑近了看,只能勉强认出几个笔画,像“强”又像“固”,歪歪扭扭,看不清。药瓶拿在手里,比早上轻了一点,我晃了晃,里面传来细碎的声响,药粒还剩大半瓶。
我攥着药瓶,蹲在电视柜前,好半天没动。他中午回来,就是把这瓶药从床头柜挪到这里。他以为我找不到。他藏得这么小心,就是铁了心不让我知道。我深吸一口气,把药瓶原样塞回手套底下,盖上抽屉,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他侧躺着,被子盖到胸口,呼吸均匀,睡得正沉。我站在门口看了他好一会儿,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做梦都在想什么事。我轻轻带上门,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柜那格抽屉。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晚上,一定要把这瓶药摆到他面前,当面问清楚。
傍晚他醒了,洗了把脸,说要去楼下买瓶酱油。我“嗯”了一声,等他出了门,我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抽屉,把那瓶药拿出来,攥在手心里。药瓶有点凉,像攥着一块冰。我走到餐桌前,把药瓶放在桌子正中间,然后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等着他回来。
门响的时候,我心跳得厉害。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瓶酱油,看见我坐在餐桌前,愣了一下:“你坐那儿干嘛?”我没说话,眼睛看着桌上的药瓶。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他拎着酱油的手垂下来,站在门口,没动。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我听见他轻轻吸了口气,然后换鞋,走到餐桌前,把酱油放在桌上,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他看着那瓶药,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翻我东西了?”我说:“我没翻。它自己掉出来的。”他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我盯着他:“老周,你昨晚吃的什么?”他没说话,眼睛一直看着那瓶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我等着,他也不开口。屋里静得只剩窗外的风声,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我鼻子发酸,声音有点抖:“你瞒着我吃药,藏药,你把我当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气又疼,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你要是有个好歹,我怎么办?”他张了张嘴,声音很低:“我……我就是怕。”我抹了一把眼泪:“怕什么?”他没说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好半天,才轻轻说了一句:“我怕你觉得我没用了。”
我盯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没擦。他低着头,手指在桌沿上来回搓,指节发白,像要把那点说不出口的话从指甲缝里挤出来。
“你怕我觉得你没用,就偷偷吃这种药?”我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硬拽出来的,“你知不知道这药来路不明,连个正经标签都没有,你七十多岁的人了,血压心脏哪样经得起乱折腾?”
他猛地抬头,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我托老李问的,他说有人吃这个,没事。”我气不打一处来:“老李懂什么?你们俩老头凑一块,胆子比天还大。他要是真懂,怎么不自己先吃?”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又低下头去。
我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把那瓶药拿起来,瓶盖拧开,往里看了一眼。药粒灰扑扑的,大小不一,闻着有股刺鼻的苦味,混着说不清的草根子气。我手一抖,眼泪又掉下来:“你看这瓶子,连个厂名都没有,你也不怕吃出毛病来。老周,你跟我说实话,你吃了几天了?”
他抬起头,眼神躲了一下,又落回桌面:“没几天,就……就这两三天。”我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真假。他这人不会撒谎,一说谎就眨眼睛,手指头绞在一起。此刻他两只手正绞在桌沿下,指节泛白。
“两三天?”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发紧,“那昨晚是第几回?”他喉咙动了动,像咽了口唾沫:“第二回。”我闭了闭眼,脑子里“嗡”地一下。他居然已经吃了两回,不是一时糊涂,是铁了心要试。
我把药瓶重重放回桌上,瓶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肩膀缩了一下,像被那声音吓着了。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气又可怜,心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老周,你告诉我,你到底怕什么?怕我嫌你老?还是怕我嫌你不行了?”
他猛地抬头,眼睛红了,嘴唇抖着,像被戳中了最疼的地方。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我……我怕你后悔。”我愣住了。他看着我,眼眶里亮晶晶的,像是忍着没让泪掉下来:“你才26,我71了。你跟我这几年,图我什么?我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能给的不多了。我怕你回头一想,觉得自己亏了,怕你哪天不想跟我过了。”
我站在那儿,眼泪“唰”地流下来,怎么都止不住。我从来不知道,他心里是这么想的。他平时那么要面子,那么嘴硬,原来背地里,一直觉得亏欠我,一直怕我走。我哭得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儿摇头。
他低下头,声音更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吃那个,不是想折腾你。我就是……想显得自己还行。想让你觉得,我还没老透。”我再也忍不住,冲他喊了出来:“可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你让我一个人守着这个家,守着你那对儿女冷眼,你让我跟谁去说?”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刺啦”一声向后滑开。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想给我擦眼泪,手抬到半空,又停住了,像不敢碰我。他嘴唇哆嗦着,说:“我……我错了。我不该瞒你。”我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他的手:“你错的是瞒我吗?你错的是拿命赌气!你知不知道,你昨晚背对着我吞药的时候,我躺在被子里,吓得浑身发抖。我怕你一口气上不来,怕你死在我身边,我连个叫人都不知道叫谁。”
他像被人当面泼了一盆冷水,身子晃了晃,脸色白得吓人。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我……我没想那么多。”我哭着说:“你没想那么多?我都想过了。我连你死了我怎么办都想过了。你呢?你就光想着你那点面子,想着我嫌不嫌你。老周,我要是嫌你,当初就不会嫁给你。”
他站在那里,像一下子老了十岁。他慢慢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捂住脸,肩膀轻轻抖起来。我站在他对面,眼泪掉在脚背上,凉凉的。客厅里静得可怕,只有我抽泣的声音和他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手,眼睛红红的,看着我,声音沙哑:“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我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先把这瓶药扔了。明天我陪你上医院,挂个号,跟大夫说清楚你吃了什么,量了多少,让大夫给你查查。以后身体哪儿不对,你跟我说,咱该治治,该养养。你瞒着我,才是真让我觉得,你把我当外人。”
他点点头,没再顶嘴。他伸手去拿那瓶药,手指抖得厉害,瓶盖拧了好几下才拧开。他走到厨房,把药粒倒进垃圾桶,又用塑料袋把瓶身裹了几层,塞进垃圾桶最底下。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做这些,心里那口气,慢慢松了一点。
他倒完药,转过身,看着我,眼里还有泪光:“明天……真去啊?”我“嗯”了一声:“我陪你。”他点点头,像个小学生被老师训完,乖乖认错的样子。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软。这个老头,七十多岁了,还跟个孩子一样,怕我嫌弃,怕我走,怕自己没用。我走过去,拽了拽他的袖子:“去洗把脸,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他“嗯”了一声,转身去卫生间。我站在客厅,听见水龙头“哗哗”响,心里那根绷了一天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可我知道,这事没完。他心里的结,不是扔一瓶药就能解开的。我得让他明白,我嫁给他,不是图他年轻力壮,也不是图他床上那点事。我图的是他知冷知热,图的是他把我当个人疼。
他洗完脸出来,眼睛还是有点肿,看见我站在客厅,脚步顿了一下,像不知道怎么面对我。我走到他跟前,说:“老周,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他“哦”了一声,乖乖坐到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着挨训的学生。
我坐到他旁边,侧过身看着他:“我嫁给你的时候,就知道你岁数大了。我图你什么,你心里清楚。我图你对我好,图你老实,图你把我当家里人。我从来就没指望你像年轻小伙子那样。你要面子,我懂。可你不能拿命去换那点面子。你要真有个好歹,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儿子女儿那边,我算个什么?他们要来闹,我连个撑腰的都没有。”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被我拦住了:“你别说话,听我说完。我不是怪你。我是怕。你懂不懂?我晚上起来看见你背着我吃药,我吓得腿都软了。我躺回被子里,满脑子都是你出事的样子。你是我丈夫,你知不知道,你死了我连这个家都待不下去。”
他眼睛又红了,伸手抓住我的手,抓得紧紧的,像怕我跑了。他声音发颤:“我知道了。我错了。以后……以后不这样了。”我反握住他的手,他手很瘦,骨节突出,凉凉的。我用力握了握:“你记住,你不是没用。你对我好,就是最大的用。我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那点力气。”
他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热热的。我伸手给他擦了擦脸,他别过头去,用袖子抹了一把。我笑了一下:“行了,七十多岁的人了,还哭。”他不好意思地“哼”了一声,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提这事。他早早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床头看报纸。我躺在他旁边,背对着他,闭着眼,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他翻报纸的声音很轻,像怕吵着我。过了好一会儿,他关了台灯,屋里黑下来。我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低声说:“明天……去查查。”
我“嗯”了一声,没回头。他往我这边挪了挪,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我的背:“睡吧,别想了。”我鼻子一酸,没说话。他拍了两下,手就停在我背上,没拿开。我闭着眼,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慢慢传过来。
第二天一早,他起得比我还早。我出卧室的时候,看见他已经把粥盛好了,还是南瓜粥,金黄黄的,冒着热气。他站在餐桌前,手里拿着两个碗,正往桌上放。我走过去,他抬头看见我,笑了笑:“醒了?今天熬得稠,你尝尝。”
我坐下来,拿起勺子搅了搅。粥很稠,米粒都熬开了,闻着香。我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甜丝丝的。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没动。我抬头看他:“你怎么不吃?”他说:“我吃过了。”我“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他看着我,像有什么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吃完饭,他主动把碗收了,去厨房洗。我走到客厅,看见电视柜那格抽屉半开着,老花镜盒压着手套,手套底下空空的。药瓶没了。垃圾桶里,那个裹着塑料袋的东西还在,鼓鼓囊囊的。我走过去,把垃圾袋系紧,拎到门口,打算下楼时扔掉。
他洗完碗出来,看见我拎着垃圾袋,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扔了好。”我说:“走吧,上午去医院。”他“哦”了一声,去卧室换衣服。我站在门口等他,心里七上八下的。去医院能查出什么,我不知道。可至少,他愿意去了。
他换好衣服出来,穿了件灰夹克,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站在我面前,有点局促,像第一次跟我出门似的。我伸手给他理了理衣领,说:“走吧。”他点点头,跟在我身后。
走到楼下,他忽然停住,我回头看他。他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又看看我,说:“丫头,谢谢你。”我愣了一下:“谢我什么?”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谢谢你没嫌弃我。”我鼻子一酸,别过头去,说:“快走吧,别磨蹭了。”
他“诶”了一声,跟上来。我走在前头,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在后面跟着,脚步不紧不慢。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我,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这个家,没有因为一句话就变好。可我知道,那粒药不再是他一个人的秘密了。他会陪我去医院,我会陪他慢慢老。日子还长,慢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