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姨妈跟我爸有染,我妈四十三年没喊过她一声妹妹,我妈断气那会儿三姨妈跪在床尾,额头死死顶着棉被哭到发不出声,恨了一辈子的人

发布时间:2026-09-18 01:03  浏览量:2

三姨妈跪在床尾的时候,额头死死顶着棉被。

我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后脑勺那块头发,白的,稀的,被汗黏在枕头上。她肩膀一耸一耸,像被人从后面一下一下踹。哭到后来没声了,只剩喉咙里那种“嗬、嗬”的气音,像风箱漏了气。

我妈躺在床头,眼睛半睁着,看房顶。

她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喉咙里一口痰上来又下去,上来又下去。我把她头侧过去,她就那么侧着,眼珠子慢慢转过来,落在床尾那个人身上。

看了很久。

然后眼睛就定住了。

我爹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头是刚买的寿衣。他站了大概两分钟,转身去了阳台。我听见打火机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风大,点不着。第三下点着了。

那天是腊月十七。窗外有人在炸丸子,油味飘进来,盖过了屋里那股说不清的味。

我站在床头,一只手扶着我妈的胳膊。胳膊细得吓人,我拇指和中指一圈,还能富余出一截。

三姨妈的哭声还在继续。没有声音的那种哭。

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我妈四十三年没喊过她一声妹妹。

四十三年。

我今年四十一。也就是说,从我还没出生那会儿起,这事就已经是这样了。

我第一次意识到“三姨妈”这三个字在我家是个雷,是六岁那年。

过年。我姥姥还在。一大家子人在姥姥那间平房里吃饭。两张方桌拼一块,上面铺着塑料布,塑料布上全是烫出来的白印子。我坐小孩那桌,跟我表姐抢一盘拔丝地瓜。

三姨妈来了。拎着一兜橘子,穿一件墨绿色的棉袄。她进门先喊“娘”,再挨个喊人。喊到我妈跟前,她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大人们该吃吃该喝喝,没人注意。

但我注意到了。

因为三姨妈脸上那个笑,像被人用手指头戳了一下,瘪了。

我妈没抬头。她在包饺子。手上全是面。她“嗯”了一声。就一个“嗯”。

三姨妈把橘子放在案板边上,说:“姐,我给你带了橘子。”

我妈说:“放那儿吧。”

就这两句。

然后三姨妈就去了里屋,跟姥姥说话。整个晚上,她再没出来。

我那时候小,不懂。我只觉得三姨妈这个人,来我家跟做贼似的。进门轻,说话轻,走的时候也轻。她走的时候我妈在刷碗。三姨妈站在门口,说“姐我走了”。我妈背对着她,手在池子里,水哗哗的,没回头。

三姨妈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爹送出去的。

我趴在窗户上看。三姨妈在院子里站住了,跟我爹说了几句话。说什么我听不见。就看见三姨妈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我爹。我爹不要。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我爹收下了。

三姨妈走了。我爹站在院子里,把信封揣进怀里,掏出烟点上。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长时间。

烟头一明一灭的。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大人的世界里有我不懂的东西。

后来我慢慢拼。

拼图是从我姥姥嘴里掉出来一块,从我爹的沉默里掉出来一块,从我妈那些没头没尾的怨气里掉出来一块。拼了三十多年,也没拼全。但大概的样子有了。

我爹年轻的时候,跟三姨妈好过。

那时候我爹是公社的拖拉机手。三姨妈是供销社的。我妈在粮站。

三个人都认识。

我爹先跟三姨妈好的。这事姥姥点头了。后来不知道怎么就黄了。黄了之后,我爹娶了我妈。

再后来,三姨妈嫁了人。嫁的是我爹的战友。

就这么个事。

你要说这里面有什么惊天的东西,也没有。那个年代,这种事多了去了。谁跟谁好过,谁又娶了谁,谁心里装着谁过了一辈子。都是平常事。

但我妈不平常。

我妈这个人,一辈子就认一个理。她的东西,别人不能碰。碰了,她记一辈子。

她记了我爹一辈子。

也记了三姨妈一辈子。

我小时候,家里不能提三姨妈。提了,我妈就摔东西。有一回我嘴快,说“三姨妈给我买了件毛衣”。我妈正炒菜呢,铲子往锅里一扔,油点子溅了我一脸。

“谁让你要她东西的?”

“她……她给我的。”

“退回去。”

“都穿了……”

“脱下来。”

我脱了。我妈把毛衣团成一团,塞进灶膛里。火苗子一下就蹿起来。毛衣烧焦的味道,跟炒菜的味道混在一块,特别难闻。

我站在那儿,不敢哭。

我妈背对着我,肩膀在抖。过了半天,她说:“以后不许去她家。”

那年我七岁。

从那以后,我就再没去过三姨妈家。逢年过节,三姨妈来姥姥家,我妈就不去。我妈去,三姨妈就不来。两个人像约好了似的,错开。

姥姥活着的时候,还试着往一块凑。姥姥死了以后,就彻底错开了。

三姨妈其实一直没走远。

她家就在县城东边。我妈在县城西边。中间隔着一条河。河上有桥。桥不长,走快点,十分钟。

十分钟的路,两个人走了四十三年。

我成年以后,跟我三姨妈单独见过几回。都是偷偷的。我妈不知道。知道了,又是一场。

三姨妈老了以后,话特别多。她跟我说话的时候,总爱拉着我的手。她的手糙,干,指头关节大。她拉着我,说:“你妈还好吧?”

我说:“好。”

她说:“那就好。”

然后就不说话了。眼睛看着别处。看一会儿,又说:“你妈那个人,心重。”

我说:“嗯。”

她说:“我给她带的东西,她收了吗?”

我说:“收了。”

其实没收。我妈扔了。我骗她的。我不想看她那个眼神。

三姨妈听我说“收了”,就笑。笑得特别小心。像小时候我偷吃糖,怕被发现那种笑。

她说:“那就好。那就好。”

她的手还拉着我的。拉到后来,她自己忘了。就那么拉着。我也不抽出来。

三姨妈的男人,也就是我爹那个战友,走得早。五十几岁就没了。癌症。走的时候,三姨妈伺候了半年。伺候完,人瘦了二十斤。

三姨妈有个儿子。我表哥。在省城。一年回来一趟。有时候两趟。

三姨妈一个人住。

我去过她家一回。那年我三十。她家那个楼,是八十年代的老楼。楼道里一股味儿。她开门,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你咋来了?”

“路过。”

“快进来。”

屋里特别干净。沙发上铺着毛巾。茶几上摆着一盘瓜子,瓜子上面盖着一块纱布。她给我倒水。杯子是那种老式的玻璃杯,厚,沉。

我坐了一会儿。

她说:“你妈知道你来吗?”

我说:“不知道。”

她就不说话了。

然后她站起来,去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件小孩的毛衣。红的。

“这是我给你织的。”她说,“织了好几年了。一直没机会给你。你小时候,我给你买过一件。后来你妈……”

她没说完。

那件毛衣特别小。一看就是给小孩的。我都三十了。

她说:“你拿着吧。留个念想。”

我拿了。

那件毛衣现在还在我柜子里。我妈不知道。

我爹那个人,一辈子窝囊。

我不是骂他。是真的。他在我妈跟前,一辈子没大声说过话。我妈说东,他不往西。我妈说行,他就行。

唯独在三姨妈这件事上,他没完全听我妈的。

三姨妈给的东西,我妈扔了。但三姨妈给的钱,我爹收了。

我上大学那年,学费差两千。我妈到处借。借了一圈没借够。晚上坐在那儿发愁。我爹说:“我来想办法。”

第二天,钱就有了。

我妈问:“哪来的?”

我爹说:“跟工友借的。”

我妈信了。

后来我才知道,是三姨妈给的。我爹去三姨妈那儿拿的。三姨妈在供销社,那时候已经内退了,退休金不多。但她一听说我上大学差钱,第二天就把钱送来了。

我爹说:“这钱算我借你的。”

三姨妈说:“不用还。”

我爹说:“那不行。”

三姨妈说:“给孩子的。”

我爹没再说话。

我爹拿着钱往回走。走到桥上,站住了。站了很长时间。这是后来我爹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说的。他说:“我站在桥上,想抽烟。一摸兜,没带。就那么站了半个钟头。”

我说:“你难受啥?”

我爹说:“说不上来。”

他不说了。

抽完一根,又点一根。

我爹现在七十多了。身体还行。就是耳朵背。跟他说话得凑近了喊。

我妈走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阳台站了一夜。

我出去看他的时候,是半夜两点。他靠在阳台栏杆上,手里夹着烟,烟快烧到手了,他没觉着。

“爹,进去吧。”

他说:“你妈这辈子……”

然后就不说了。

我等了半天。他没往下说。

他就那么站着。烟灰掉在鞋上。

我站了一会儿,进屋了。

我妈最后那几天,是在县医院。病房三个人。中间是我妈。左边是个老太太,骨折。右边是个中年男人,肝硬化。

我妈不让告诉三姨妈。

我爹说:“还是告诉她吧。”

我妈摇头。

我妈那时候已经不太能说话了,但摇头的力气还有。

我说:“妈,都这时候了。”

她还是摇头。

我爹站在床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后来是我偷偷打的电话。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用的是公共电话。那种投币的。我投了三个硬币。三姨妈接的。

我说:“三姨妈,我妈不行了。”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半天,她说:“哪个医院?”

我说:“县医院,三楼。”

她说:“我这就来。”

我说:“我妈她不……”

她说:“我知道。我就在楼下坐会儿。”

她来了。真没上来。在一楼大厅坐着。坐了三个小时。护士都认识她了,问她找谁。她说找三楼那个姓李的。护士说那你上去啊。她说不上。

后来是我妈不行了,我下去叫她。我说:“三姨妈,上去吧。最后一眼。”

她这才上去。

她是跑上楼的。跑得特别笨。腿不行了。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上挪。挪到三楼,喘得不行。

她进去的时候,我妈的眼睛正好是睁着的。

后来就出现了开头那一幕。三姨妈跪在床尾。额头死死顶着棉被。

我妈看着房顶。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妈认没认出她来。那时候我妈眼睛已经不太聚焦了。但我看见我妈的手动了一下。往床尾那个方向。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就不动了。

三姨妈哭得没声了。

我爹去了阳台。

我站在中间。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难受的场面。不是说哭得多惨。是那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堵在那儿。上不来,下不去。

我妈断气是后半夜的事。

三姨妈一直在。跪到后来跪不住了,就坐在地上。靠着床腿。我给她搬了把椅子。她没坐。她就那么坐在地上。

我妈最后一口气没上来的时候,三姨妈在地上,仰着头,看着我妈。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后来我问她说的什么。她说没说什么。

我妈的丧事,三姨妈来了。来了就干活。洗菜,刷碗,叠纸钱。我妈那边的亲戚,有的人认识她。有的人不认识。认识的,跟她点头。不认识的,问这是谁。

我说:“我姨。”

没人再问。

我爹在灵堂里坐着。三姨妈在灵堂外面。两个人一天没说话。

到了晚上,人都散了。三姨妈还没走。在院子里站着。我出去,看见她在那儿看天。

我说:“三姨妈,回去吧。”

她说:“我再站会儿。”

我就陪她站着。

她说:“你妈走了。”

我说:“嗯。”

她说:“走了好。不受罪了。”

我说:“嗯。”

她就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妈那件寿衣,是我挑的。你爹不会挑。”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妈要是知道我挑的,又该生气了。”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跟我小时候看见的那个笑一模一样。像被人用手指头戳了一下。

我说:“三姨妈,我妈不生气了。”

她看着我。

我说:“真的。”

她没说话。低下头。用手抹了一下脸。

然后走了。

她走的时候,没回头。

我妈走了以后,我收拾她的东西。柜子最底下,有个铁盒子。饼干盒。铁皮的。锈了。

我打开。

里面是信。一沓。用皮筋扎着。皮筋已经没弹性了,一碰就断了。

我抽出来看。

全是我爹写给三姨妈的。

日期是——我妈嫁给我爹之前。

就三封。

第一封:说家里不同意,让三姨妈等他。

第二封:说家里催婚催得紧,他扛不住了。

第三封:说他对不起她。

三封信。我妈留着。

留了四十三年。

我拿着那三封信,坐在我妈那屋的床上。坐了一下午。

窗外有人在晒被子。砰砰砰,拍打的声音。一下一下。

我想起我妈这辈子。

她没上过几年学。十几岁就在粮站扛麻袋。跟我爹结婚,生了我和我妹妹。妹妹三岁那年发烧,烧坏了耳朵。后来一直带着助听器。我妈为这个,哭了好几年。她觉得是她没看好。

我爹一辈子挣的不多。我妈精打细算。每一分钱都抠着花。她给自己买衣服,从来都是地摊上的。一件棉袄穿十年。

但她攒钱。攒着给我上学。攒着给妹妹治病。攒着给我爹看病。攒着攒着,把自己攒没了。

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她唯一攥着不放的,就是那口气。

那口气是什么?是我爹欠她的。是三姨妈欠她的。是她自己命不好。

她攥了四十三年。

攥到死。

三姨妈家我去过很多回。都是我妈走了以后。

三姨妈老了。越来越老。耳朵也不行了。跟她说话得喊。她一个人住。表哥在省城,一年回来一趟。有时候两趟。

我去看她,她就高兴。忙着给我倒水。忙着给我拿吃的。冰箱里拿出来的东西,有的都过期了。她看不清楚日期。

我说:“三姨妈,这个过期了。”

她说:“啊?”

我说:“过期了。不能吃了。”

她说:“没过期。我刚买的。”

我说:“你看看日期。”

她拿着那个袋子,凑到眼前看。看半天。说:“哦。那扔了吧。”

扔了。又给我拿别的。

她坐在沙发上,拉着我的手。说:“你妈走了几年了?”

我说:“三年。”

她说:“三年了。”

然后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梦见你妈了。”

我说:“啊?”

她说:“前天晚上。梦见你妈站在桥上。我走过去。她看着我。我说,姐。她没理我。我就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她就走了。”

我说:“你没追?”

她说:“追了。追不上。她走得快。”

我说:“我妈那个人,走路是快。”

她说:“是啊。她一辈子都快。”

然后她笑了。这次笑得不一样。没那么小心了。就是笑了一下。

她说:“你妈那个人啊。”

我说:“嗯。”

她说:“心重。”

我说:“嗯。”

她说:“我也是。”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眼睛看着电视。电视没开。黑色的屏幕。她看着那个屏幕,看了很久。

她那个手,一直拉着我的。

我有时候想,我妈跟三姨妈,到底谁欠谁的?

我爹先跟三姨妈好的。后来娶了我妈。三姨妈嫁了别人。这里头,谁错了?

我妈觉得三姨妈欠她的。你跟我男人好过。你一辈子都欠我的。

三姨妈觉得——她觉得自己欠我妈的。所以她让了一辈子。我妈在的地方,她就不在。我妈要的东西,她就不争。我妈骂她,她不还嘴。

但三姨妈也委屈。

有一次,她跟我说:“我跟你爹那会儿,是家里不同意。不是我不愿意。”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妈后来嫁过来。我就嫁了你姨父。我没做对不起你妈的事。”

我说:“我知道。”

她说:“可你妈恨我。恨了一辈子。”

我说:“她就是那个脾气。”

三姨妈说:“我知道。我知道。”

她说着“我知道”,眼泪就下来了。她没擦。就让眼泪那么流着。

她说:“我不怪她。她也不容易。”

我妈也不容易。

我妈这辈子,就没容易过。

她年轻的时候,粮站扛麻袋。一袋一百斤。她扛。扛了几年,腰坏了。后来生我,生我妹妹。我妹妹耳朵坏了。她到处看病。借钱。还钱。再借钱。

我爹那时候开拖拉机。后来拖拉机站解散了,他就去打零工。搬砖。和泥。卸货。什么挣钱干什么。

我妈就在家种地。喂猪。养鸡。赶集卖菜。

两个人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

我妈最怕的,就是过年。

过年得给姥姥钱。给我奶奶钱。给亲戚家孩子压岁钱。她算来算去。算到后来,就跟我爹吵。

“你那边亲戚怎么那么多?”

“都是该走的。”

“该走的?走一趟多少钱?你算过没有?”

我爹不吭声。

我妈就哭。一边哭一边说:“我嫁给你,图什么?”

我爹还是不吭声。

我妈哭完了,该给的钱还是给。该走的亲戚还是走。她这个人,嘴上狠,心里软。

但我妈对我三姨妈,不一样。

那是真狠。

有一年,我姥姥病了。住院。我妈和我三姨妈都去伺候。我妈白天,三姨妈晚上。两个人不见面。交接的时候,一个来,一个走。跟换岗似的。

有一天,我妈去早了。三姨妈还没走。

两个人在病房里碰上了。

我姥姥躺在床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三姨妈说:“姐。”

我妈没理她。

三姨妈说:“姐,娘想吃橘子。我买了。”

我妈说:“放那儿。”

三姨妈把橘子放下。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妈站在那儿,看着那兜橘子。看了半天。然后拿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我姥姥说:“你干啥?”

我妈说:“不新鲜。”

我姥姥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那是我妈跟三姨妈最后一次在姥姥跟前碰面。

姥姥走了以后,两个人就再没碰过。

我妈这辈子,就一个心结。

她自己解不开。也不让别人解。

她恨我爹。但她跟我爹过了一辈子。

她恨三姨妈。但她没跟三姨妈当面吵过。

她就是——不喊。不叫。不说话。

四十三年的沉默。

比骂人还狠。

我问我爹:“你后悔吗?”

我爹那时候在院子里晒太阳。坐在那个旧藤椅上。闭着眼。

我说:“你后悔娶我妈吗?”

我爹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过了半天。他说:“你妈是好女人。”

我说:“我没问这个。”

他说:“我知道你问什么。”

他不说了。

我等。

等了好久。他说:“后悔没用。”

我说:“那你到底后不后悔?”

他说:“后悔能咋的?你妈都走了。”

我说:“那你当年为啥不娶三姨妈?”

他说:“家里不同意。”

我说:“你就不坚持?”

他说:“那时候……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说:“有啥不简单的?”

他说:“你姥姥……”

他说了三个字。停了。

“你姥姥跪下了。”

我愣住了。

他说:“你姥姥跪在我跟前。说我要是不娶你妈,她就死在我跟前。”

我说:“那你……”

他说:“我就娶了。”

他说完这三个字,就不说了。

院子里那只鸡,在啄地上的米。笃、笃、笃。

我爹闭着眼。阳光照在他脸上。他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了的河。

我说:“那你跟三姨妈说了吗?”

他说:“说了。”

我说:“她咋说?”

他说:“她没说话。就看着我。”

我说:“然后呢?”

他说:“然后她就走了。”

我爹睁开眼。看着天。

他说:“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你就让她走了?”

他说:“我没追。”

他抽了一口烟。烟从鼻子里出来。

他说:“我这一辈子,就那一次没追。”

然后他就不说了。

太阳照在院子里。那只鸡啄完了米,走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我爹。他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三姨妈最后那几年,身体不行了。

我去看她。她躺在床上。屋里一股药味。桌子上摆着七八个药瓶。降压的。降糖的。管心脏的。

她看见我。笑了。想坐起来。坐不起来。

我说:“躺着吧。”

她就躺着。拉着我的手。她的手更糙了。皮松松的。骨头硌人。

她说:“你来了。”

我说:“嗯。”

她说:“你忙不忙?”

我说:“不忙。”

她说:“你忙就别来了。”

我说:“不忙。”

她就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梦见你妈了。”

我说:“又梦见了?”

她说:“嗯。这回她跟我说话了。”

我说:“说啥了?”

她说:“她说,你过来。”

我说:“你过去了吗?”

她说:“我过去了。她就拉着我的手。她的手,跟以前一样。热乎。”

我说:“然后呢?”

她说:“然后我就醒了。”

她看着房顶。

她说:“醒了以后,我就想。你妈是不是原谅我了?”

我说:“她早就不怪你了。”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

她说:“你骗我。”

我说:“没骗你。”

她说:“你妈那个人,不会原谅人的。她记一辈子。”

我说:“那她为啥最后看你?”

她不说话了。

她拉着我的手。拉着。拉着。

她说:“你妈最后看我那一眼。我知道。她是想跟我说句话。”

我说:“她想说啥?”

她说:“她想说……算了。不说了。”

我说:“你说。”

她说:“她想说,姐,你咋才来。”

她说完这句。眼泪就下来了。

她没擦。眼泪流到耳朵里。

她说:“我该早点去的。”

我说:“你去了。你在楼下等着。”

她说:“我该上去的。”

我说:“你上去了。最后你上去了。”

她说:“我该早点上去的。”

她一直说。一直说。说到后来,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她睡着了,还拉着我的手。我抽不出来。也不想抽。

三姨妈走的那天,是个春天。

柳絮飞得满街都是。我接到表哥电话。他从省城打来的。说三姨妈不行了。让我去看看。

我去的时候,三姨妈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我。我过去。拉着她的手。

我说:“三姨妈,我来了。”

她看着我。嘴动了动。没声音。

我说:“你说啥?”

她又动了动。还是没声音。

我把耳朵凑过去。

她的气吹在我耳朵上。热的。

她说了一个字。

我没听清。

我说:“啥?”

她又说了一遍。这回我听清了。

她说:“……桥。”

我说:“桥?”

她点点头。

我说:“你想去桥上?”

她摇头。

她看着我。眼睛特别亮。

她说:“你妈……在桥上……等我……”

我说:“你别瞎想。”

她说:“真的。”

她说:“我看见了。”

她说:“她在桥上。站着。看着我。”

她说:“我这就过去。”

我说:“三姨妈你别说了。你歇着。”

她不说了。看着我。看了一会儿。笑了。

那个笑,不是以前那种笑。是——松开了。

她松开了。

她说:“你妈喊我了。”

她说:“我听见了。”

她说:“她喊我……妹妹。”

她说完这句。眼睛就闭上了。

闭上以后。再没睁开。

我站在床边。拉着她的手。她的手还是热的。慢慢地,凉了。

窗外柳絮飞。白白的。跟雪似的。

我给我爹打电话。

我说:“三姨妈走了。”

电话那头。我爹没说话。

过了半天。他说:“知道了。”

然后挂了。

我站在三姨妈家那个老楼底下。站了一会儿。

楼道里还是那股味儿。楼道口那棵槐树还在。小时候,三姨妈在那棵树下给我剥过橘子。

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走到桥上。我站住了。

桥不长。十分钟的路。

我站在桥上。看着河。河水流着。不急。慢慢的。

我想起我妈。想起三姨妈。想起我爹。

想起那三封信。想起那件毛衣。想起那个信封。想起我妈扔进垃圾桶的那兜橘子。

想起我妈最后看三姨妈那一眼。

那一眼。到底是什么?

我想不出来。

我在桥上站了很长时间。天快黑了。路灯亮了。黄色的光。照在河面上。

我掏出手机。给我爹打了个电话。

我说:“爹。”

他说:“嗯。”

我说:“我在桥上。”

他说:“哪个桥?”

我说:“就那个桥。”

他那边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站那儿干啥?”

我说:“没干啥。”

他说:“回来吧。”

我说:“嗯。”

我挂了。

我还站在那儿。

河面上有个塑料袋。被水冲着。一浮一沉。一浮一沉。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下桥。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看见我爹站在门口。手里夹着烟。烟头一明一灭的。

他看见我。没说话。

我走过去。

他说:“吃饭了。”

我说:“嗯。”

我进了屋。桌上摆着饭。一碗炖排骨。一盘青菜。一碗米饭。

我坐下。拿起筷子。

我爹也坐下。

他夹了一块排骨。放我碗里。

他说:“吃。”

我说:“你也吃。”

他说:“嗯。”

我们两个人。坐在那儿。吃饭。谁也没说话。

排骨炖得烂。筷子一夹就脱骨。

我吃了一口。

窗外的路灯。亮着。

屋里没开大灯。就一个小灯泡。昏黄的。

我爹吃完饭。把碗放下。看着我。

他说:“你三姨妈……”

他说了三个字。停了。

我说:“嗯。”

他说:“她跟你妈……”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

他看着我。看了一会儿。低下头。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这辈子。不知道。”

他不说了。

拿起碗。去厨房洗。

水声。哗哗的。

我坐在桌前。排骨还剩半碗。

我没再吃。

我看着窗外。

路灯底下。有个老太太。弯着腰。在翻垃圾桶。翻了一会儿。拎着一个袋子。走了。

我想起三姨妈。

她以前也翻垃圾桶。不是捡破烂。是扔东西的时候。看见纸箱子。捡出来。叠好。捆好。卖钱。

一块两块的。攒着。

攒着给谁?她自己也不知道。

我站起来。把碗收了。端进厨房。

我爹在刷碗。我站在旁边。

我说:“爹。”

他说:“嗯。”

我说:“我妈最后那会儿。看你那一眼。你看见了吗?”

他说:“看见了。”

我说:“她看的是三姨妈。”

他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咋想?”

他说:“没咋想。”

他把碗洗完。擦手。

他说:“人都走了。”

他说完。出了厨房。

我站在厨房里。听着外面。电视开了。新闻联播的声音。

我掏出手机。翻到三姨妈那个号码。好几年没打了。号码还在。

我看着那个号码。

手机屏幕亮着。蓝色的光。

我打了几个字。

“三姨妈,我妈喊你了。”

我看着这几个字。

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

“三姨妈,你见到我妈了吗?”

删了。

我把手机揣起来。

关了厨房的灯。

走出去。

我爹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播什么。他没看。闭着眼。

我坐在旁边。

过了一会儿。他说:“关了睡吧。”

我说:“嗯。”

我关了电视。

屋里黑了。

我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

从缝里。我看见路灯。还在亮。

那个老太太。不见了。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去睡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后来睡着了。

做梦。

梦见一座桥。

桥上有两个人。

一个是我妈。

一个是三姨妈。

她们站着。面对面。

我妈伸出手。

三姨妈也伸出手。

两个人的手。拉在一起。

然后我就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是灰的。

我躺在那儿。睁着眼。

想着那个梦。

想着那两个人。

想着那句——

“她喊我……妹妹。”

我翻了个身。

枕头湿了一块。

我没动。

就那么躺着。

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