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说想去做全身按摩放松,五个小时之后打电话叫我过去接她,我赶到店里,看见她躺在床上,脸蛋涨得通红
发布时间:2026-09-17 14:44 浏览量:1
昨晚十一点多,她推门进来。
我在沙发上刷手机,没抬头。她也没说话。包往鞋柜上一搁,人就进了厕所。
水龙头开了很久。我听见她在里面擤鼻子。一下。两下。三下。
我放下手机。等她出来的时候,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就是红。两个脸蛋红扑扑的,像被热气蒸过。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
然后就去厨房倒水。杯子碰到台面,响了一声。她端着水站在窗前,没喝,就那么站着。
我看着她的背影。肩膀比去年窄了一点。睡衣领口松了,露出后脖子。那块皮肤红得不太正常。
我没再问。
有些事你问不出来。问了,她也只会说没事。她就这个脾气。说了没事就是没事,你要是再问,她反而觉得你不信她。
昨天下午两点多,她给我发微信。
“我想去做个全身按摩,放松一下。”
我回了个“好”。
然后她又发一条:“你在家看孩子,我五点多回来。”
我说行。
那时候我在工地上。刚吃完盒饭,坐在水泥管子上晒太阳。手机屏幕反光,我得用手挡着才能看清字。她很少跟我说这种话。放松。这个词从她嘴里出来,我愣了一下。
她不是那种会去按摩的人。结婚八年,她连理发店都很少去。头发长了就自己剪,对着镜子咔嚓咔嚓。我有时候说她,你对自己好点。她就笑,说,钱留着给孩子。
但那天她说了。
我说,去吧,别舍不得。
她说,团购的,便宜。八十九块钱,九十分钟。
我还开玩笑,说那你多按一会儿。
她没回。现在想起来,那是她最后一条消息。之后五个小时,她没再发一个字。
我是晚上七点多接到电话的。
那时候我刚把儿子从托管班接回来,正给他热饭。手机响的时候,我在厨房,手上全是油。儿子帮我接了。
“爸,妈的电话。”
我擦手,拿过来。
她声音很小。说,你来接我一下。
我问她在哪儿。
她说了一个地址。城东那边,一个商场后面的巷子。我从来没去过。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你来就是了。
然后就挂了。
我站在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儿子在客厅喊,爸,饭糊了。
我回过神,把火关了。拿上外套就往外走。儿子在后面喊我,我说你别动,我去接你妈。
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打车过去的。路上堵,司机骂了一句。我没接话。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盯着那些光,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
不是慌。是那种——你知道有事,但你不知道是什么事。悬着。
到了地方,是个老商场。一楼是卖手机的,二楼是美甲,三楼是网吧。我绕到后面,看见一个招牌,灯管坏了一半,写着“盲人按摩”。
门口坐着一个男的。五十多岁,穿白大褂,在抽烟。
我问他,我老婆在里面吗。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是她老公?
我说是。
他把烟掐了,站起来,说,你进去看看吧。
我推门进去。
里面很暗。就一个走廊,两边是隔间。布帘子拉着,有的开着,有的关着。空气里是艾草和红花油的味道,混着一点潮气。
她在最里面那间。
我掀开帘子。
她躺在床上。衣服穿着,鞋子没脱。脸朝着墙。
我进去,喊她名字。
她转过来。
脸蛋涨得通红。
不是害羞那种红。是那种憋了很久、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红。眼睛也是红的,但没哭。她咬着下嘴唇,看着我。
我说,怎么了。
她不说话。
旁边站着一个按摩师,女的,四十来岁,手上有茧。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说,你是她家属?
我说是。
她说,她刚才——话到一半,她又咽回去了。
我说,刚才怎么了。
按摩师说,她按着按着就哭了。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后来就一直在抖。我给她倒了水,她也不喝。我怕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想打120,她不让。她就说,让我给她老公打电话。
我看着床上那个人。
她还是那样看着我,嘴唇咬得发白。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床很窄,我坐上去,她往里缩了一下。
我问,哪里不舒服。
她摇头。
我问,是不是按坏了。
她又摇头。
然后她说了一句。
“我就是——撑不住了。”
声音特别小。小到我要凑过去才能听见。
我没说话。
那个按摩师很识趣,说,那我先出去。你们聊。她走的时候把帘子拉上了。
隔间里就剩我们俩。隔壁有个人在打呼噜。走廊里有拖鞋走过的声音。外面那个白大褂在咳嗽。
她躺着,我坐着。
过了很久,她说,你带我回家吧。
我说好。
她坐起来。穿鞋的时候手在抖,系了好几次鞋带都没系上。我蹲下去帮她系。她没躲。
我系鞋带的时候,看见她脚踝上有一道印子。是袜子的勒痕。很深的。她站了一天了。
她在一家超市做理货员。
早上七点半到,晚上六点走。中间休息一个小时。一个月休四天。工资三千二。扣完社保,到手两千八百多。
她干这个干了三年。
之前她在服装厂。干了五年。后来厂子搬了,搬到东南亚去了。她没跟着去。她说,孩子在这边上学,走不了。
服装厂那会儿工资高一点。忙的时候能拿五千。淡季也有三千五。现在这个超市,就那么多。雷打不动。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儿子做饭。送他上学。然后自己去上班。晚上回来做饭,洗碗,辅导作业。等孩子睡了,她还要把第二天的菜洗好切好。
我说我帮你。她说不用。你工地上累。
其实我工地上也还好。就是晒。夏天晒得脱皮。冬天冻得手裂。但比起她,我觉得我还能喘口气。
她在超市干嘛呢。搬货。上架。理货。查保质期。有时候还要去收银台顶班。站一天。脚肿。
她从来不跟我说累。
就是前几天,她突然说,想去做按摩。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可能那时候就已经到临界了。
她那个人,什么都能忍。忍到最后,身体替她说话。
我带她出来的时候,那个白大褂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老婆没什么事。就是太累了。气血亏。按的时候可能刺激到了,情绪就上来了。
我说谢谢。
他说,回去让她多休息。别熬夜。
我扶着她往外走。她走得很慢。巷子里没灯,我拿手机照着。她踩到一个水坑,溅了一点水到我裤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说,对不起。
我说,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
她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她在出租车后座靠着窗。我看着她的侧脸。红已经退了一点,但眼角的纹路更深了。路灯一闪一闪过去,那些纹路一明一暗。
我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司机在放广播。一个什么专家在讲养生。说人要学会放松。要给自己减压。
我听着想笑。
放松。减压。
这两个词从广播里出来,轻飘飘的。
到她身上,重得跟石头一样。
那天晚上回家,儿子已经睡了。
她去看了一眼,给他掖了掖被子。然后去洗澡。
我坐在客厅里。没开灯。外面有车经过,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
我掏出手机。点开她今天下午给我发的消息。
“我想去做个全身按摩,放松一下。”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点开她的朋友圈。她很少发。最近一条是三个月前。一张儿子的照片。配文是“长大了”。
再往前,是过年。一张饺子的照片。没有配文。
再往前,是一年前。她发了一条:“今天天气好。”就四个字。没有图。
我往下翻。翻到三年前。她发过一条:“累。”就一个字。
那时候我还在外地打工。没看到。或者看到了,也没在意。
我现在看到了。
我把手机放下。
厕所的水声停了。她出来,头发湿着,穿着那件旧睡衣。看见我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
她说,你怎么不开灯。
我说,忘了。
她去开灯。光一下子刺进来。我眯了眯眼。
她站在灯底下,看着我。说,你今天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说,你脸色不好。
我说,你脸色才不好。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就是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她说,我没事。真没事。
我说,你以后别去那种地方了。
她说,嗯。
我说,要放松,就在家躺着。
她说,嗯。
然后她去吹头发。吹风机响起来,把整个屋子的安静都盖住了。
我坐在那儿。
脑子里全是她躺在床上那张脸。涨得通红。
我后来才知道,她那天去按摩之前,在超市被主管说了。
说她理货太慢。说人家新来的小姑娘都比她快。说她要是不想干,有的是人干。
她没跟我说。
我是后来听她同事说的。那个同事住在我们隔壁楼。有次在菜市场碰见,她跟我说的。
她说,你老婆那天被说哭了。躲到仓库里哭。哭完出来接着干。
我说,她没跟我说。
那个同事看了我一眼。说,她那个人,怎么会跟你说。
我点点头。
是啊。她怎么会跟我说。
她只会说,今天天气好。
只会说,我想去做个按摩。
然后一个人跑到那个巷子里,躺在那张窄床上,把脸憋得通红。
我后来算了一笔账。
她一个月两千八。我一个月六千左右。房贷两千五。儿子托管班一千二。水电煤三百。手机费两个人一百五。交通两百。剩下的是菜钱和别的。
每个月剩不下什么。
她上次买衣服是什么时候。我想不起来了。好像是去年秋天。在地摊上买了一件外套。三十块钱。她说便宜。穿到现在。
我呢。我抽烟。一个月四百。她说过我一次。我就改抽便宜的了。但还是抽。一个月两百多。
她没再说过。
她就是不说。
所有的事,她都往肚子里咽。咽到最后,身体替她说了。
那天她从按摩店出来,在车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那个人按我肩膀的时候,我突然觉得特别委屈。
我问她,委屈什么。
她说,不知道。就是委屈。
她说,那个人手劲很大。按到肩膀那块,我一下就忍不住了。眼泪自己往外跑。我想停都停不住。
她说,我是不是有病。
我说,你没病。
她说,那我怎么控制不住。
我说,你就是太累了。
她说,大家都累。
我说,那你比大家还累。
她没说话。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她把头靠在窗上。玻璃震得嗡嗡响。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别跟妈说。
我说,哪个妈。
她说,你妈。我妈。都别说。
我说,好。
她说,我不想让她们担心。
我说,好。
她说,我没事。
我说,嗯。
她说,真的没事。
我说,我知道。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
那一路,我们没再说话。
我有时候想,她为什么会去按摩。
她不是那种人。她不会享受。她连看电影都觉得浪费钱。她说的“放松”,其实就是想找个地方躺一躺。不用做饭。不用理货。不用看人脸色。
九十分钟。八十九块钱。那是她半个星期的菜钱。
她舍得花这个钱,说明她是真扛不住了。
但扛不住,她也只敢花八十九块钱。
她不敢花更多。
她不敢跟我说,我累了,我想歇两天。
她不敢跟主管说,我今天不舒服,想早点走。
她只敢一个人跑到那个巷子里,躺在一张窄床上,让一个陌生人的手按在自己肩膀上。
按到那个地方的时候,她终于没忍住。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
那时候她多爱笑。一点小事就能笑半天。我给她买根冰棍,她都能高兴一下午。
现在她不笑了。
也不是完全不笑。就是那种笑,不到眼睛里。嘴角动一下,眼睛里没光。
我有时候看着她,想,这个人还是我老婆吗。
是。就是变了。
被日子磨的。
被钱磨的。被孩子磨的。被两边的老人磨的。
她不是一个人。她是一块被磨了八年的石头。棱角都没了。就剩圆滚滚的一块,搁在那儿,谁都能推一把。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她睡在旁边,呼吸很轻。偶尔翻个身。我听见她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我看着天花板。
想了很多。
我想起我爸。我妈。
我妈也是那样一个人。什么都忍。忍到最后,身体不行了。六十岁不到,糖尿病。高血压。膝盖也不行了。蹲下去站不起来。
我爸呢。我爸什么都不管。回家就吃饭。吃完饭就看电视。看完电视就睡觉。他从来没问过我妈,你累不累。
我以前觉得这很正常。
现在我不觉得了。
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六点起来。给儿子做饭。送他上学。然后自己去上班。
我听见她在厨房忙。锅铲碰锅。水龙头开。抽油烟机响。
我躺在床上。没动。
我想起来跟她说,今天别去了。
但我没说。
因为我知道她会说,不去扣钱。
她上个月请了一天假。儿子发烧。她带他去医院。扣了一百二。她心疼了好几天。
所以我没说。
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桌上放着一碗粥。一个鸡蛋。旁边有张纸条,是儿子写的,歪歪扭扭:“爸爸,妈妈说你昨天没睡好,让你多睡一会儿。”
我把那张纸条拿起来。看了很久。
然后我坐下来,把那碗粥喝了。
粥是温的。不烫。她算好了我起来的时间。
我喝完粥,去工地上。
那天太阳很大。我站在脚手架上,往下看。下面的人走来走去。都低着头。都在赶路。
我想,这里面有多少人,跟自己老婆一样。
有多少人,在某个时刻,也撑不住了。
有多少人,也躺在某个陌生的地方,脸涨得通红。
我不知道。
但我觉得很多。
我后来跟她说过一次。
我说,你要是不想干了,就歇一歇。
她说,歇了钱从哪儿来。
我说,省着点花。
她说,怎么省。儿子的学费。房贷。你妈的药钱。
我说,那也不能把你累垮了。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说不清楚。不是感动。也不是生气。就是看了我一眼。然后她说,垮不了。
就三个字。
垮不了。
那天晚上她在洗碗。我站在厨房门口。
她弯着腰。水龙头开着。洗洁精的泡沫在她手上。
她洗碗的动作很快。一冲,一擦,一放。像机器。
我看着她的背影。
突然想起来,她今年三十六。
三十六岁。
她的手上全是茧。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的皮皱皱的。像五十岁的手。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以前在服装厂。做的也是手上的活。但那时候她的手没这么粗。那时候她还涂指甲油。一块钱一瓶的。涂上去亮亮的。
现在她不涂了。
我问过她一次,怎么不涂了。
她说,干活不方便。
其实就是舍不得。
一瓶指甲油一块钱。她不是舍不得那一块钱。她是舍不得那个时间。那个站在镜子前,把指甲涂得亮亮的时间。
那个时间,她没有了。
她所有的时间,都给了别人。
给了超市。给了儿子。给了这个家。
就是没给自己。
我后来跟她那个同事聊过一次。
就是在菜市场碰见那次。
她跟我说,你老婆在超市,从来不跟人吵架。别人把货堆错了,她去理。别人少收了钱,她自己去补。主管骂她,她就听着。
我说,她那个人就这样。
同事说,她不是那样。她是怕。
我说,怕什么。
她说,怕丢了这份工作。
我愣了一下。
她说,现在找工作多难啊。她三十六了。没学历。没技术。出去谁要她。她自己也说过,要是这份工作没了,她都不知道能干嘛。
我站在菜市场里。旁边有人在砍价。有人在挑菜。有人在喊,新鲜排骨便宜了。
我站在那儿。
觉得脚底下有点空。
是啊。她三十六了。
超市招人,要三十五以下的。她当时去的时候,人家嫌她大。她说好话。说我能干。说我不怕累。人家才要了她。
她干得比谁都认真。但主管还是嫌她慢。
她不敢吭声。
因为吭声的代价,她付不起。
我有时候想,这个社会怎么了。
年轻人找不到工作。中年人不敢丢工作。老年人退不了休。
所有人都在撑着。
撑着撑着,就撑不住了。
撑不住了怎么办。
不知道。
我后来问过她。
我说,你那天在按摩店,到底想什么了。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也说不清楚。
她说,那个人按我肩膀的时候,我脑子里一下闪过好多事。
闪过什么。
闪过儿子。闪过我妈。闪过超市那个主管。闪过房贷。闪过你。
她说,我就是觉得,我这一辈子,好像都在还债。
还什么债。
她说,说不上来。
她说,就是觉得欠着。欠这个。欠那个。从来没还清过。
她说完这句话,就不说了。
我也没再问。
我写到这儿又停了。
我想起一个词。填不满。
她就是这个感觉。她一直在往里填。填钱。填时间。填力气。填情绪。
填到最后,她自己空了。
但那个坑还在。
坑是什么。她说不清楚。我也说不清楚。
可能就是日子本身。
那天之后,她没再去按摩。
她还是六点起。还是做饭。还是送孩子。还是上班。还是回来做饭。还是洗碗。还是辅导作业。
什么都没变。
唯一变的是,她偶尔会在沙发上坐一会儿。
就坐一会儿。什么都不干。盯着前面看。
儿子叫她,她就回过神来。说,怎么了。
儿子说,妈你发什么呆。
她说,没发呆。
就是发呆。
我看着她那样,心里不好受。
但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说,你歇会儿吧。
她说,歇了。
她说的歇,就是在沙发上坐十分钟。然后起来继续干。
那十分钟,是她给自己的。
十分钟。
我算过一笔账。
一天二十四小时。
她睡六个小时。上班十个小时。路上一个小时。做饭两个小时。家务两个小时。辅导作业一个小时。
剩下两个小时。
那两个小时里,她要洗澡。要洗衣服。要准备第二天的东西。
真正属于她的,可能就那十分钟。
那十分钟。
她在沙发上坐着。什么都不干。就坐着。
有时候我想,如果那天她没有去按摩,会怎么样。
她会继续忍。
继续咽。
继续把所有的东西往肚子里吞。
吞到哪一天。
吞到身体再替她说一次话。
那时候,可能就不是脸涨得通红那么简单了。
我后来跟我妈提过一次。
我说,小云最近挺累的。
我妈说,谁不累。我年轻的时候比你俩累多了。那时候还要下地。还要喂猪。还要带你。你爸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次。
我说,那不一样。
我妈说,怎么不一样。
我说,那时候你们有盼头。
我妈愣了一下。
她说,什么盼头。
我说,那时候你们觉得,再干几年就好了。盖了房子就好了。你儿子长大了就好了。
我妈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倒是。
她说,那时候再累,心里是有底的。觉得日子会越来越好。
她说,现在呢。
我说,现在不知道。
我妈叹了口气。
她说,你们也不容易。
就这四个字。
你们也不容易。
从我妈嘴里说出来。
我差点没忍住。
我爸我妈那一代。
他们也苦。也累。也撑着。
但他们有一个东西。就是觉得明天会更好。
那个东西,我们这一代没有了。
我们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更好。
我们只知道,今天的房贷要还。今天的班要上。今天的饭要做。
明天。
明天再说吧。
我有时候跟工友聊天。
有个老张。四十七。干了一辈子工地。膝盖不行了。蹲下去就疼。
他说,再干两年就回老家。
我说,回老家干嘛。
他说,种点地。养几只鸡。够吃就行。
我说,那你儿子呢。
他说,儿子在城里。不管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抽烟。抽得很慢。烟灰掉在裤子上,他也不拍。
他说,我给他付了首付。现在他每个月还房贷。自己都顾不过来。我还能指望他什么。
我说,那你老了怎么办。
他说,老了再说。实在不行,就那样呗。
就那样呗。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那样呗。
我想起我妈说的。养儿防老。
现在这句话,越来越像个笑话。
不是儿子不孝。是儿子也顾不过来。
一个月六千的工资。房贷两千五。孩子一千二。剩下两千三。吃饭。交通。话费。人情。
自己都勉强活着。
怎么防老。
防不了。
那个老张。他每个月给自己留五百。剩下的都寄回去。给他老婆。他老婆在老家带孙子。
他自己住工棚。吃食堂。一年买不了两件衣服。
他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说,别这么说。
他说,我跟你说实话。我现在就怕一件事。
什么。
怕生病。
他说,我要是倒下了,这个家就完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把烟掐了。
然后他说,撑着吧。
就三个字。
撑着吧。
我后来把这句话跟我老婆说了。
我说,老张说,撑着吧。
她说,可不就是撑着。
她说完这句话,就去洗碗了。
水龙头开着。哗哗哗。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那个水声。
觉得日子就像那个水。一直流。一直流。停不下来。
你关不了。关了就干了。
你只能让它流。
我写到这儿,外面下雨了。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窗上。
她在里面辅导儿子写作业。
“这个字写错了。擦了重写。”
“妈,我手酸。”
“写完再歇。”
声音传出来。
我坐在阳台上。点了根烟。
雨打在烟上。烟有点潮。抽起来不利索。
我想起她那天在按摩店。脸涨得通红。
我想起我妈说的,你们也不容易。
我想起老张说的,撑着吧。
我想起儿子写的那张纸条。
我想起那碗温着的粥。
我把烟抽完。
烟头扔进花盆里。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我今年三十八。
膝盖也开始响了。
我走进屋。她还在辅导作业。
儿子趴在本子上。她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橡皮。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儿子抬起头。说,爸,你身上有烟味。
我说,抽了一根。
儿子说,妈不让你抽。
我说,我知道。
她没说话。
就坐在那儿。
台灯照着她的脸。眼角有纹。嘴角有点往下。
但她还在那儿。
还在辅导作业。还在擦橡皮。
还在撑着。
我看着她。
想说点什么。
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来。
然后我把手放在她手上。
她愣了一下。
看了我一眼。
没抽回去。
儿子的笔在纸上沙沙响。
雨在外面下。
屋里很安静。
就那么坐着。
谁也没说话。
后来儿子写完了。她去检查。我去倒水。
倒了两杯。
一杯给她。一杯给我。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说,明天要交班费。
我说,多少。
她说,一百。
我从兜里掏出一百。放在桌上。
她看了一眼。没拿。
她说,你留着吧。
我说,你拿着。
她说,你抽你的烟。
我说,我少抽点。
她说,不用。你抽吧。你也就剩这点爱好了。
我看着她。
她端着水杯。杯子里的水冒着热气。
她的脸在热气后面。看不太清楚。
我说,你也是。
她说,我是什么。
我说,你也就剩这点爱好了。
她说,我有什么爱好。
我说,坐在沙发上发呆。
她笑了一下。
就是嘴角动了一下。眼睛里没光。
但嘴角动了。
她说,那也是爱好啊。
我说,算。
她说,那行。
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然后去洗杯子。
水龙头又开了。
哗哗哗。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桌上那一百块钱。
没动。
我想,明天早上,她会把这一百块钱拿走。交班费。
然后继续上班。继续做饭。继续撑着。
我呢。
我继续上工。继续抽烟。继续算账。
继续看着她。
看着她在某个时刻,又撑不住了。
又跑到某个地方。躺在一张窄床上。
脸涨得通红。
那时候我能不能接到电话。
能不能赶过去。
能不能把她带回来。
我不知道。
我写到这儿。
把烟盒拿起来。里面还有三根。
我抽出一根。没点。
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然后放回去。
把烟盒扔进抽屉里。
站起来。
去厨房。
她在那儿洗杯子。
我站在门口。
她弯着腰。手在冷水里。
我说,我来洗吧。
她说,不用。
我说,我来。
我走过去。把手伸进水里。
水很凉。
她的手也在水里。
碰到了一起。
她没躲。
我拿着杯子。她拿着杯子。
两个人在水里站着。
谁也没松手。
水一直流。
哗哗哗。
流了很久。
她先松了手。
把位置让给我。
站在旁边看着我洗。
我把杯子洗了。放好。
擦干手。
转身。
她还站在那儿。
看着我。
我看着她。
然后她说,你明天几点走。
我说,六点半。
她说,那我给你煮面。
我说,好。
她说,加个蛋。
我说,好。
她说,你早点睡。
我说,你也是。
然后她去关灯。
客厅暗下来。
卧室的灯亮着。
儿子的呼吸声传过来。
很轻。
很稳。
她进了卧室。
我站在客厅里。
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也进去了。
门关上。
这一天结束了。
明天。
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