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把年纪43了,在厂里没忍住,跟个27岁的小伙走到了一起,活像老房子着了火,真是丢人可心里又慌又甜像回到少女真羞

发布时间:2026-09-17 12:28  浏览量:1

打卡机响的那一秒,周秀芬的手指还沾着机油。

她把手往裤缝上蹭了蹭,抬头就看见他站在厂门口抽烟。细长的一条影子斜在水泥地上,工装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T恤。

“周姐。”他掐了烟,朝她扬了扬下巴。

就这一声。周秀芬觉得后颈那块皮肤麻了一下,像被静电打了。

她四十三了。女儿住校,老公在另一个厂区,一个月见两次面。日子过得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个接一个,严丝合缝,没有缝隙。

可他叫她“周姐”的时候,尾音往上翘。

周秀芬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油,指甲剪得秃秃的。她把手背到身后。

“嗯。”她说,从他身边走过去。

风把烟味送过来,混着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周秀芬走出十几步,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但她的后颈一直麻到进了更衣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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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更衣室的长凳上摊着昨天的晚报。

周秀芬换下工装,套上那件穿了五年的灰外套。隔壁柜子的阿珍探过头来。

“秀芬,你看见新来的那个质检没?”

“哪个?”

“就那个,姓孙的,二十七。”阿珍压低声音,“长得挺精神。”

周秀芬把柜门关上。“没注意。”

“你眼睛长头顶上了。”阿珍笑,“车间里哪个女的没看他?就你——”

“我多大岁数了。”周秀芬打断她。

阿珍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周秀芬走出厂门。晚班的人正往里涌,她逆着人流走。经过停车场的时候,她看见他蹲在一辆电动车旁边,手里拿着扳手。

“周姐。”他又叫她。

周秀芬停下来。

“你车胎气不足。”他站起来,手上的油污比她还重,“明天我帮你打。”

“不用。”

“顺手的事。”

周秀芬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像她女儿小时候玩的玻璃弹珠。她移开目光。

“你叫什么?”

“孙建。”他笑了一下,“周姐,你记性不好。上礼拜开会我做过自我介绍。”

周秀芬没接话。她推着车走了。

车胎确实没气。她推了一路,后背全是汗。到家的时候,老公的电话来了。

“这周不回了,赶工。”

“嗯。”

“钱收到了吧?”

“收到了。”

“那挂了。”

电话断得干脆。周秀芬坐在门口的换鞋凳上,没开灯。黑暗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厂里的微信群有人@她。

她点开。

孙建发了一张图,是车间里那台老冲床,配了一行字:“这老家伙今天差点咬我一口。”

下面有人回“小心点”。

周秀芬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冲床的角落,有一只手,是她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拍的。

她锁了屏。心跳得厉害,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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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三天后,食堂。

周秀芬端着餐盘找位置。阿珍朝她招手,她走过去坐下。

“你后面。”阿珍用筷子指。

周秀芬回头。孙建坐在隔了两张桌子的地方,一个人,面前摆着三个空碗。

“他每天都吃三碗饭。”阿珍啧啧,“年轻真好。”

周秀芬低头扒饭。

“秀芬,你脸怎么红了?”

“辣。”周秀芬说,“这辣椒太辣。”

“今天没辣椒。”

周秀芬把盘子里的菜翻了个底朝天。确实没辣椒。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烫得舌尖发麻。

隔天,周秀芬的工位上多了一瓶水。

没标签,就是普通的矿泉水瓶,里面灌的凉白开。瓶身上贴了一张便签纸,字写得歪歪扭扭:“周姐,昨天看你没打水。”

周秀芬把瓶子攥在手里。

旁边的刘姐探头:“谁给的?”

“不知道。”

“那别喝。”

周秀芬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凉。

刘姐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周秀芬的冲床出了故障。她弯腰去够掉在地上的零件,头发被卷进去一缕。她叫了一声。

一只手伸过来,按了急停。

孙建的脸离她很近。他的呼吸喷在她额头上,热得发烫。

“别动。”他说。

他的手绕到她脑后,一点一点把头发从齿轮里往外扯。周秀芬闻到他袖口的机油味,还有更里面一层,洗衣粉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

“好了。”他的手收回去。

周秀芬睁开眼。他的指尖上缠着一缕黑发,是她的。

“谢谢。”她说。

“周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头发挺长的。”

周秀芬摸了摸后脑勺。头发确实长,扎起来能到腰。她很多年没剪过了。

“该剪了。”她说。

孙建把那缕头发揣进口袋。

周秀芬看着他的动作,喉咙发干。她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身走了,工装后背洇出一片汗渍。

周秀芬站在原地。冲床重新启动,轰隆轰隆。她听不见别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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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周末,周秀芬洗了床单。

阳台上晾着,风一吹,白布鼓起来,又瘪下去。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女儿发来语音,说下周要交资料费。周秀芬转了钱,女儿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

没有多余的话。

周秀芬把手机放下。阳台对面是另一栋楼,有人在阳台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她想起孙建抽烟的样子。

那天晚上她做梦了。

梦里她站在车间里,所有的机器都停了。孙建站在她对面,手里拿着那缕头发。

“周姐。”他说,“你头发真长。”

她醒来的时候,睡衣后背湿透了。老公的位置空着,枕头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落了一层灰。

周秀芬坐起来,在黑暗里喘气。

她四十三了。她女儿都上高中了。她不应该做这样的梦。

第二天上班,她绕开质检区走。

孙建在车间另一头,隔着三十台机器。周秀芬低着头干活,冲床一下一下,她的心跳也跟着一下一下。

中午,她没去食堂。一个人在更衣室啃馒头。

门开了。

孙建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周姐,你今天没去吃饭。”

“不饿。”

他把塑料袋放在长凳上。“肉包子,还热。”

“你拿走。”

“我吃过了。”

周秀芬看着那个塑料袋。白色的,上面印着“好又来包子铺”。她早上路过那家店,看见蒸笼冒着白气,没停下来。

“小孙。”她说,“你别这样。”

“哪样?”

“给我送东西。”

孙建在她对面坐下来。长凳很窄,他的膝盖差点碰到她的。

“周姐。”他说,“你怕什么?”

周秀芬攥紧手里的馒头。馒头被她攥得变了形。

“我四十三了。”她说。

“我知道。”

“你二十七。”

“我知道。”

周秀芬抬起头。孙建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玻璃弹珠,但里面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她不敢认。

“你傻不傻。”她说。

孙建笑了。他的笑很短,嘴角刚翘起来就收回去。

“周姐。”他站起来,“包子趁热吃。”

他走了。

周秀芬坐在长凳上,手里的馒头已经凉了。她把塑料袋打开。包子还热着,白胖胖的,冒着气。她咬了一口。

肉馅的,汁水溢出来,烫了舌尖。

她一边吃一边掉眼泪。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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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阿珍开始用那种眼神看她。

“秀芬,你最近不对劲。”

“哪不对劲?”

“你照镜子的次数多了。”阿珍掰着手指,“以前你从来不照,现在一天去三趟厕所。”

“我喝水多。”

“你以前一天不喝水。”

周秀芬不说话了。

“那个孙建,”阿珍凑过来,“你离他远点。他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什么情况?”

“他以前在别的厂,跟一个女的……闹得挺大。”

周秀芬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砸在脚背上。她没吭声。

“那女的比他大十几岁。”阿珍压低声音,“后来那女的辞职走了,他就来了咱们厂。”

周秀芬弯腰捡扳手。脚背肿了一块,她没看。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是为你好。”阿珍拍了拍她的肩,“你跟我一样,都是有家的人。”

周秀芬把扳手插回工具袋。她走到车间另一头,经过质检区的时候,脚步没停。

孙建抬头看了她一眼。

周秀芬没看他。她走回自己的工位,继续干活。冲床一下一下,她的脚背一跳一跳地疼。

下班的时候,她在厂门口看见孙建蹲在电动车旁边。

“周姐。”他叫她。

周秀芬没停。

“你脚怎么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背肿得老高,鞋面都撑起来了。

“没事。”

“我看看。”

“不用。”

孙建站起来,挡在她前面。他比她高一个头,影子罩下来,把她整个人盖住。

“阿珍跟你说什么了?”他问。

周秀芬抬起头。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里面多了一点红血丝。

“你以前的事,我不想知道。”她说。

“那你信吗?”

周秀芬看着他。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

“我信不信,重要吗?”

孙建伸出手。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脸颊,把头发拨到耳后。他的指尖很凉。

“重要。”他说。

周秀芬往后退了一步。

“小孙。”她的声音有点抖,“你让我想想。”

孙建把手收回去。

“好。”他说,“你想。”

周秀芬推着车走了。脚背疼得厉害,她走得很慢。

走出厂区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孙建还站在原地,路灯刚好亮起来,把他整个人照成橘黄色。

她转过头。

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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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老公回来了。

周六早上,周秀芬买菜回来,看见门口多了一双鞋。男人的鞋,沾着泥。

她推开门。老公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他在看手机。

“回来了。”

“嗯。”

“吃饭没?”

“吃了。”

周秀芬把菜拎进厨房。她站在水池前洗菜,水哗哗地流。老公在客厅喊:“这月工资到了吧?”

“到了。”

“转我一半,车要保养。”

周秀芬关了水。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进客厅。

“上个月刚保养过。”

“又该保了。”

周秀芬看着他。他的头顶秃了一块,肚子鼓出来,皮带勒在下面。她想起孙建的腰,细,直,工装裤松松地挂在胯上。

“你看什么?”老公抬头。

“没什么。”

她转身回厨房。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孙建。

“周姐,今天加班吗?”

周秀芬打了两个字:“不加。”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对方正在输入,正在输入,正在输入。最后跳出来一个字:“好。”

周秀芬把手机塞回口袋。

老公在客厅喊:“晚上吃什么?”

“随便。”

“又随便。”

周秀芬没理他。她把菜刀拿起来,对着案板上的土豆。土豆圆滚滚的,她一刀切下去,切成了两半。

那天晚上,老公睡得很早。周秀芬坐在阳台上,手机放在膝盖上。她翻到孙建的微信,头像是一张风景照,灰蒙蒙的天,下面是厂房。

她点进他的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

她退出来。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的脸。眼角有纹,嘴角往下耷拉。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屏幕按亮。

她打了一行字:“你以前的事,我想听。”

发出去之后她立刻锁了屏。心跳得太快,她用手按住胸口。阳台外面,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掉。她坐在黑暗里,等手机亮。

十分钟后,手机震了。

孙建发来一段语音。她点开,把声音调到最小,凑到耳边。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长的故事。说到最后,他说:“周姐,我从来没跟别人讲过这些。”

周秀芬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夜风很凉。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侧脸。

她四十三岁了。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但她把那段语音收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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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秀芬请了三天假。

第一天,她去剪了头发。理发师问她剪多少,她说剪短。剪刀咔嚓咔嚓,头发一缕一缕掉在地上。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越来越陌生。

第二天,她去了医院。脚背的伤拖了太久,医生说要拍片。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结果,手机响了。

老公的电话。

“你请假了?”

“嗯。”

“为什么?”

“脚伤了。”

“严重吗?”

“不知道,在等片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你注意点,我这边忙,先挂了。”

周秀芬把手机放下。屏幕又亮了,是孙建。

“周姐,你今天没来。”

“请假了。”

“脚?”

“嗯。”

“在哪家医院?”

周秀芬打了医院的名字。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对方正在输入。然后跳出来一行字:“我过来。”

“不用。”

“我已经在路上了。”

周秀芬攥紧手机。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脚上那双旧布鞋,鞋头磨破了。

二十分钟后,孙建出现在走廊尽头。

他跑过来的,额头上全是汗。工装都没换,膝盖上沾着机油。

“周姐。”

他蹲在她面前,手放在她膝盖上。周秀芬低头看他。他的头顶有两个旋,头发茬子很短,青色的头皮露出来。

“你跑什么。”她说。

“怕你一个人。”

周秀芬的鼻子一酸。她别过头去。

“小孙。”她的声音很哑,“我比你大十六岁。”

“我知道。”

“我女儿都上高中了。”

“我知道。”

“我老公……”

“周姐。”孙建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像熬夜熬的,“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周秀芬看着他。走廊的灯很白,照得他脸上的绒毛都看得见。她伸出手,在他头顶摸了一下。他的头发茬子扎手。

“我害怕。”她说。

“怕什么?”

“怕丢人。”

孙建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热,掌心有茧。

“周姐。”他说,“你心跳得快吗?”

周秀芬没说话。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隔着工装,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快,重,一下一下撞在她掌心。

“我也怕。”他说,“但我更怕你不见了。”

周秀芬的眼泪掉下来。她没擦。

“你傻不傻。”她说。

“傻。”孙建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下去,“你骂我吧。”

周秀芬把手抽回来。她站起来,脚背疼得她晃了一下。孙建扶住她的胳膊。

“片子不拿了。”她说。

“不拿了?”

“不拿了。”

她往外走。孙建跟在她后面。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停下来。

“小孙。”

“嗯。”

“你以后别在厂里给我送东西了。”

孙建愣了一下。

“那……”

“周末。”周秀芬说,“周末我去找你。”

她说完就往前走。脚背疼得厉害,但她走得很快。身后,孙建的脚步声跟上来。

“周姐。”

“嗯。”

“你头发剪了。”

“嗯。”

“好看。”

周秀芬没回头。但她的嘴角翘起来了。她四十三岁了。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但阳光照在脸上,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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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周秀芬搬进了厂区后面的出租屋。

一间房,一张床,一个电磁炉。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白天也要开灯。她把行李从家里搬出来的时候,老公不在。

她留了一张纸条:“我搬出去住一段时间。”

老公打了三个电话,她没接。第四个她接了。

“你什么意思?”

“就是纸条上那个意思。”

“你疯了?”

周秀芬把手机拿远一点。他的声音很大,震得她耳朵疼。

“我没疯。”她说,“我就是想一个人待着。”

“你是不是有人了?”

周秀芬沉默了三秒。

“没有。”她说。

“那你搬什么?”

“我累了。”

电话那头骂了一句什么,挂了。周秀芬把手机放在床上。出租屋的灯很暗,她坐在床沿,看着对面的墙。

墙上有一块水渍,像一只鸟。

第二天上班,阿珍堵在更衣室门口。

“你搬出来了?”

“嗯。”

“你真跟那个孙建……”

“没有。”

“那你搬什么?”

周秀芬把柜门打开。她的工装挂在里面,洗得干干净净。

“阿珍。”她说,“你闻过自己身上的味道吗?”

阿珍愣了一下。

“机油味,汗味,食堂的油烟味。”周秀芬把工装拿出来,“我闻了二十年。”

“大家都一样。”

“是。”周秀芬把工装穿上,“大家都一样。”

她走出更衣室。车间里机器轰鸣,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冲床还是那台冲床,她摸了二十年的地方。

她把手放上去。铁是凉的。

中午,孙建在食堂找到她。

“周姐。”

“嗯。”

“你搬出来了?”

“嗯。”

他坐在她对面。餐盘里三个空碗,他今天只打了一碗饭。

“你老公……”

“别问。”周秀芬打断他。

孙建把筷子放下。

“周姐。”他说,“我没想让你离婚。”

周秀芬抬起头。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下面有青黑,像没睡好。

“我知道。”她说。

“我只是……”

“我知道。”

周秀芬把碗里的汤喝完。汤是紫菜蛋花汤,蛋花碎碎的,漂在上面。

“小孙。”她说,“我不是为了你搬出来的。”

孙建看着她。

“我是为了我自己。”周秀芬把碗放下,“我四十三了,我想试试一个人过。”

孙建沉默了很久。食堂里人声嘈杂,打饭的窗口排着长队。

“那。”他终于开口,“我还能给你送水吗?”

周秀芬笑了一下。她很久没笑了,脸上的肌肉扯得有点疼。

“周末。”她说。

孙建也笑了。他的笑还是那么短,但眼睛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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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出租屋的日子很简单。

早上六点起床,煮一锅粥,就着咸菜吃。七点出门,走路十分钟到厂里。晚上六点下班,去菜市场买一把青菜,一块豆腐。回来煮饭,炒菜,一个人吃。

周秀芬买了一个小电饭煲。白色的,上面画着一只猫。她第一次用的时候,水放多了,煮出来一锅稀饭。她吃了两碗,剩下的倒掉了。

第二天她少放了水。饭煮得刚好,一粒一粒的。

她把饭盛出来,坐在床沿吃。窗户外面是墙,她看不见天。但她知道天黑了,因为对面楼的灯亮了。

手机响了。孙建发来一张照片,是他租的房子。阳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

“周姐,这个怎么救?”

周秀芬放大照片看了看。

“水浇多了。停几天,放阴凉地方。”

“好。”

隔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饭,青菜,豆腐。”

“我也吃的这个。”

周秀芬看着屏幕。她打了一行字:“你学我。”

发出去之后她看着那三个字。太亲昵了。她想撤回,但孙建已经回了。

“嗯。学你。”

周秀芬把手机扣在床上。心跳得厉害。她站起来,走到窗户前。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有一扇窗户里,有人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传过来。

她站了一会儿,走回去,把手机翻过来。

又打了一行字:“明天周末。”

“嗯。”

“你过来吃饭。”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扔在床上,走进那个转身都困难的厨房。她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一把青菜和半块豆腐。

她关了冰箱门。

第二天一早,周秀芬去了菜市场。她买了排骨,买了玉米,买了胡萝卜。拎回来的时候,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她把排骨焯水,玉米切段,胡萝卜滚刀。全部丢进锅里,加水,开火。出租屋里慢慢有了味道,是肉的香味。

中午,孙建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周姐。”

“进来。”

他换鞋。周秀芬只有一双拖鞋,他穿不上,光着脚踩在地砖上。

“你坐。”周秀芬指了指床。

孙建坐在床沿。他今天没穿工装,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后面有一根带子。

“你瘦了。”他说。

“没有。”

“脸小了。”

周秀芬没理他。她把排骨汤盛出来,放在唯一的折叠桌上。两碗饭,两双筷子。

“吃。”

孙建端起碗。他吃得很慢,一口饭嚼很久。

“不好吃?”周秀芬问。

“好吃。”他说,“就是太烫了。”

周秀芬低头吃饭。排骨炖得烂,一抿就脱骨。她吃了两块,放下筷子。

“小孙。”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孙建把碗放下。

“不知道。”他说,“先在厂里干着。”

“你二十七了。”

“嗯。”

“不能一直在流水线上。”

孙建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但里面多了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周姐。”他说,“你嫌我小?”

“我嫌你傻。”

周秀芬站起来,收拾碗筷。孙建按住她的手。

“我来洗。”

“不用。”

“我来。”

他把碗端到水池边。出租屋的水池很小,他的背弓着,卫衣帽子垂下来。周秀芬坐在床沿看他的背影。

他的肩膀很宽。工装下面原来藏着这样的肩膀。

她移开目光。

孙建洗完碗,转过身。

“周姐。”

“嗯。”

“我能抱你一下吗?”

周秀芬攥着床单。床单是新的,蓝白格子,她从超市买的。

“不能。”

孙建没动。

“那我能坐一会儿吗?”

“你不是坐着吗。”

“我是说,坐在你旁边。”

周秀芬往旁边挪了挪。孙建走过来,坐在她旁边。床垫陷下去一块,她的身体歪了一下。

他没碰她。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对面的墙。

墙上的水渍还在,像一只鸟。

“周姐。”孙建的声音很轻,“你心跳得快吗?”

周秀芬没说话。她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得厉害,咚咚咚,撞得她肋骨疼。

“快。”她说。

孙建伸出手。他的手悬在她手背上,没有落下来。

“我能等。”他说。

周秀芬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很年轻,下颌线利落,耳朵尖红红的。

“等什么?”

“等你心跳慢下来。”

周秀芬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隔着薄薄的毛衣,他的掌心贴着她的心跳。

“慢不下来。”她说。

孙建的手收紧了。他把她拉过来,很轻,像怕碰碎什么。她的脸贴在他的卫衣上,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机油味,洗不掉的。

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她听见他的心跳,快,重,和她的撞在一起。

“周姐。”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我也慢不下来。”

周秀芬闭上眼睛。她四十三岁了。出租屋很小,排骨汤的味道还没散。窗外有人在炒菜,锅铲碰铁锅。

她把手环上他的腰。他的腰很细,隔着卫衣能摸到骨头。

“小孙。”

“嗯。”

“你以后别叫我周姐了。”

孙建低下头。他的嘴唇碰到她的头发,剪短了的头发,扎扎的。

“那叫什么?”

周秀芬没说话。她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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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厂里开始传闲话。

周秀芬走进车间的时候,几个女工凑在一起说话。她经过,她们散开了。

阿珍走过来。

“秀芬。”

“嗯。”

“你跟孙建……”

“怎么了?”

阿珍压低声音:“有人在出租屋那边看见他了。”

周秀芬把工具袋放在工位上。冲床还是那台冲床,她摸了二十年的地方。

“看见就看见。”她说。

阿珍愣住了。

“你……”

“阿珍。”周秀芬把冲床打开。机器轰隆轰隆,“我四十三了。我前半辈子都在听别人说。”

她把手放在操作杆上。

“后半辈子,我想自己说。”

阿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中午,周秀芬在食堂看见孙建。他坐在老位置,三个空碗。她端着餐盘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孙建抬起头。

“周姐。”

“嗯。”

“你坐这儿?”

“怎么了?”

“她们都在看。”

周秀芬把筷子掰开。

“看就看。”

孙建笑了。他的笑还是那么短,但眼睛弯了。

“周姐。”他说,“你今天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坐得直。”

周秀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她确实坐直了,背挺着,肩膀打开。

“吃饭。”她说。

那天下午,车间主任把周秀芬叫到办公室。

“秀芬,你最近……”

“主任,我活没少干。”

“不是活的事。”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顶秃了,“你跟那个孙建……”

“怎么了?”

“影响不好。”

周秀芬看着主任。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他老婆和孩子的照片。

“主任。”她说,“我离婚了。”

主任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快了。”

周秀芬从办公室出来。车间里机器轰鸣,她走回自己的工位。冲床一下一下,她的手很稳。

下班的时候,孙建在厂门口等她。

“周姐。”

“嗯。”

“主任找你干什么?”

“没事。”

孙建看着她。路灯亮起来,把他整个人照成橘黄色。

“周姐。”他说,“你离婚了?”

“还没。”

“那你……”

“小孙。”周秀芬打断他,“我搬出来,不是为了你。”

孙建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我是为了我自己。”周秀芬把车推出来,“但我也没打算瞒着谁。”

她跨上车。孙建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

“周姐。”他说,“我等你。”

周秀芬踩着踏板。车胎的气是足的,骑起来很轻。

“别等。”她说。

“为什么?”

“我可能一直离不了。”

“那我等你离不了。”

周秀芬捏了刹车。她回头看他。路灯下,他的脸很年轻,眼睛很亮。

“你傻不傻。”

“傻。”

周秀芬把车骑走了。风把她的短发吹起来,她没去管。骑出十几米,她捏了刹车,回头喊了一句。

“周末过来吃饭。”

孙建站在路灯下,朝她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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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老公来厂里找她。

那天下午,周秀芬正在工位上干活。有人喊她:“秀芬,门口有人找。”

她走出去。老公站在厂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夹着烟。

“你出来。”

周秀芬走过去。

“什么事?”

“你搬回去。”

“不回。”

“你别丢人。”

周秀芬看着他。他的头顶秃了一块,肚子鼓出来,皮带勒在下面。她想起二十年前,他站在她家楼下等她,也是这件夹克,那时候还是新的。

“老李。”她说,“丢人的是我,还是你?”

老公把烟扔在地上,踩灭。

“你跟那个小年轻的事,全厂都知道了。”

“所以呢?”

“你还要不要脸?”

周秀芬没说话。她把手插进口袋。口袋里有一张纸条,是孙建早上塞给她的。上面写着:“周姐,今天食堂有红烧肉。”

“老李。”她说,“我跟你过了二十年。你一个月回来两次。你记得我生日吗?”

老公愣了一下。

“你记得我脚多大码吗?”

“你……”

“你不记得。”周秀芬说,“我也不记得了。”

她转身往厂里走。

“周秀芬!”老公在后面喊,“你走了就别回来!”

周秀芬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好。”

她走进厂门。保安室的灯很亮,照得她睁不开眼。她走得很快,工装裤的裤脚卷起来,露出脚踝。

车间里机器轰鸣。她走到自己的工位,把手放在冲床上。铁是凉的。

孙建站在车间另一头。隔着三十台机器,他看着她。

周秀芬朝他摇了摇头。

孙建没动。

周秀芬低下头,继续干活。冲床一下一下,她的手很稳。

下班的时候,她在更衣室换衣服。阿珍走过来。

“秀芬。”

“嗯。”

“你老公走了。”

“嗯。”

“你……”

“阿珍。”周秀芬把柜门关上,“我明天去办手续。”

阿珍看着她。更衣室的灯很暗,照得周秀芬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周秀芬走出更衣室。孙建站在走廊尽头。

“周姐。”

“嗯。”

“你还好吗?”

周秀芬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里面多了一点红血丝。

“小孙。”她说,“我明天去离婚。”

孙建没说话。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走廊很窄,他的影子把她整个人盖住。

“周姐。”他说,“我陪你去。”

“不用。”

“我陪你去。”

周秀芬抬起头。他的下巴绷着,喉结动了一下。

“你以什么身份去?”她问。

孙建沉默了一会儿。

“周姐。”他说,“你心跳得快吗?”

周秀芬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得厉害,咚咚咚。

“快。”

孙建握住她的手。

“我也快。”他说,“所以让我去。”

周秀芬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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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周秀芬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绿本子。她站在台阶上,太阳刺得她睁不开眼。

孙建站在台阶下面。

“周姐。”

“嗯。”

“办完了?”

“办完了。”

周秀芬把绿本子放进包里。她低头看了一眼,包是旧的,拉链坏了一半。

“周姐。”孙建走过来,“你哭了吗?”

“没有。”

“你眼睛红了。”

周秀芬抬手擦了一下。手背上湿了一块。

“风大。”她说。

孙建没拆穿她。他把手伸过来。

“给我。”

“什么?”

“包。”

周秀芬把包递给他。他接过去,拎在手里。包很小,在他手里像玩具。

“走吧。”他说。

“去哪?”

“吃饭。”

周秀芬跟着他走。民政局门口是一条大路,车来车往。孙建走在前面,包在他手里晃。

“小孙。”

“嗯。”

“你以后别叫我周姐了。”

孙建停下来。他转过身,阳光照在他脸上,眼睛眯起来。

“那叫什么?”

周秀芬看着他。他二十七岁,她四十三岁。他站在阳光里,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

“叫秀芬。”她说。

孙建笑了。他的笑还是那么短,但眼睛弯了,弯成两道月牙。

“秀芬。”他叫了一声。

周秀芬的心跳了一下。很快,很重。

“嗯。”她说。

孙建伸出手。她把手放上去。他的手很热,掌心有茧。

两个人往前走。阳光很好,风很轻。周秀芬抬头看了一眼天,蓝的,没有云。

她四十三岁了。她离了婚。她和一个二十七岁的男人走在一起。

丢人吗?丢人。

但她心跳得很快。像回到少女的时候,第一次牵男生的手,手心全是汗。

“小孙。”

“嗯。”

“你走慢点。”

孙建放慢了脚步。他侧过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秀芬。”他说,“你头发长了一点。”

周秀芬摸了摸后脑勺。确实长了一点,扎手。

“该剪了。”她说。

“别剪。”

“为什么?”

“留着。”孙建捏了捏她的手,“我喜欢。”

周秀芬没说话。她把手握紧了一点。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影子叠在一起,长长的。

路边有一家包子铺,蒸笼冒着白气。孙建停下来。

“吃包子吗?”

“吃。”

他买了两个,递给她一个。周秀芬咬了一口。肉馅的,汁水溢出来,烫了舌尖。

她一边吃一边笑。

孙建看着她。

“你笑什么?”

“没什么。”周秀芬把包子咽下去,“就是觉得,包子挺好吃的。”

孙建也笑了。两个人站在包子铺门口,一人手里一个包子。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的。

周秀芬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她把手在裤缝上蹭了蹭,像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那样。

“小孙。”

“嗯。”

“走吧。”

“去哪?”

“回家。”

孙建看着她。

“哪个家?”

周秀芬想了想。出租屋很小,窗户对着墙。但锅里有排骨汤的味道,床单是蓝白格子的。

“那个有电饭煲的。”她说。

孙建笑了。他把她的手牵起来。

“好。”

两个人往前走。周秀芬的脚步很轻。她四十三岁了,但她觉得自己的脚步很轻。

像踩在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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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语录:

四十三岁的心跳也是心跳。老房子着火,烧得慢,但烧得久。丢人也好,羞耻也罢——她终于活成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