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上门见岳母,我认出了她—八年前,我爸相亲没成的那个女人
发布时间:2026-09-16 18:47 浏览量:1
我站在女友家门口,手里拎着四样礼,手心全是汗。
门没关严,里头飘出一股炖汤的香味。我知道,门一打开,站在我面前的,就是我八年前见过的那个女人。
她是我女朋友的妈。
也是我爸当年没追上的女人。
我叫陈默,三十岁,在省城一家互联网公司写代码。我跟林雅认识,是在公司年会上。她那年刚毕业,学会计的,分到我们部门做出纳。年会上她被人灌酒,喝多了,跑到卫生间吐。我正好路过,给她递了张纸。
她抬头看我,脸通红,说谢谢哥。
后来她约我吃饭,谢我那包纸。我们俩在公司楼下的小馆子吃了一顿酸菜鱼。吃到一半,她忽然说,陈默,你有没有女朋友?
我说没有。
她说那正好。
我们俩就这么在一起了。
林雅这姑娘,心大,没心眼。她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她妈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跟我说,她这辈子最佩服的人就是她妈。她说她爸在她三岁那年,出车祸走了。她妈那时候才二十六,没改嫁,一个人摆早点摊,把她供上了大学。
我是单亲家庭。我爸妈在我初中那年离的婚。我爸那人,闷,一天说不上三句话。我妈跟他过不下去,跟一个跑供销的走了。我判给我爸。
我爸一个人把我带大。他在老机床厂当钳工,手很巧,就是嘴笨。我长这么大,他没夸过我一句。我考上大学那天,他喝了半斤白酒,跟我说,小子,好好干。就这一句。
我们谈了一年半。她跟我说,该见见她妈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八月底,说中秋吧,中秋你上我家。我妈那人,要求高,你得准备准备。
我准备了一个月。我问她,你妈喜欢什么。她说,我妈不抽烟不喝酒,就喜欢炖汤。我说那我带什么。她说,你人去就行,别带东西,见外。我没听她的,还是买了四样礼。
我爸知道我要上门,前一天晚上给我打电话。
“小雅她妈,”我爸在电话里犹豫了一下,“叫什么?”
“姓苏。”我说,“苏慧兰。”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当时正坐在电脑前改代码。我没在意。我以为我爸没听清。
“爸?”我说。
“哦。”我爸应了一声,声音有点怪,“那你去吧。好好表现。”
他挂了。我当时在赶一个上线的版本,满脑子都是bug,把这事儿忘了。
现在想想,我爸当时那个沉默,不是没听清。他是听清了。他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中秋那天早上,我起得特别早。刮了胡子,换了那件白衬衫,对着镜子照了半天。镜子里那个人,三十岁,眼角有了细纹,头发开始掉。我忽然觉得,我跟我爸年轻时候,长得真像。
我拎着四样礼下楼。我爸给我发了条微信。我那时候开车,没看。后来到了地铁上,我才点开。微信就两个字:加油。我爸这辈子,不会说别的。
天阴,堵车。我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省城的中秋,没什么月亮,天灰蒙蒙的,路上全是回家的车。
车到了城南。那小区是九十年代的单位房,六层,没电梯。小雅在楼下等我,穿一条米白色的裙子,扎着马尾。她看见我,跑过来,接过我手里的东西。
“紧张吗?”她问我。
“不紧张。”我说。
“我妈今儿起得特别早。”她说,“凌晨四点就起来炖汤了。”
我们上了四楼。楼道里堆着各家的杂物,纸箱子,旧自行车,一摞摞的白菜。小雅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开,我就看见了她。
她站在客厅中间,系着围裙,正在摆筷子。听见门响,她转过身。
她穿一件藕粉色的针织衫,头发烫过,大波浪,披在肩上。她四十七,可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皮肤白,眉毛修得很细。她看见我,笑了一下。
“来了。”她说。
我往前走一步,伸出手。“阿姨好。”我说,“我是陈默。”
她伸出手,跟我握。
就在那一刹那,我感觉不对。
她的手是僵的。不是那种初次见面客气的僵,是像被人忽然按住了一样,整个人都定住了。她的手指冰凉,指甲掐进我的手背里。她的眼睛盯着我的脸,一瞬不瞬。
我们俩就这么握着手,握了大概有三秒钟。那三秒钟,我感觉像过了一个钟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我见过这张脸。
不是在新闻里,不是在电视上。是在我爸家里,书架最上层,那个掉了漆的铁盒子里。我小时候偷翻过那个铁盒子,里面有一沓照片,最上头一张,就是她。
那是八年前。我二十二岁,刚毕业。我爸那年四十二。他跟我妈离了婚,一个人过。有一天他跟我说,单位同事给他介绍了个对象,让我周末回家吃饭,看看。
我周末回去了。那个女人也来了。
她那天穿一条红裙子。她坐在我家那张掉了漆的方桌旁,跟我爸聊天。她话不多,一直笑。我爸给她夹菜,她客气地推辞。吃完饭,我爸送她下楼。我趴在窗户上看,我爸替她开了单元门,她回头看了我爸一眼,笑了一下。
后来我爸跟我说,人家没看上他。
“嫌我离过婚。”我爸说这话的时候在抽烟,“也是,我这条件,配不上人家。”
我问他,那女的怎么样。他说挺好,就是太年轻了点。我问他那女的叫什么。他说,姓苏。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我爸相亲相了五六个,我记不住。可那张照片,我记住了。因为她那天穿的红裙子,太扎眼了。
“妈?”小雅在旁边喊了一声。
她像被人猛地推了一下,松开手。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快坐。”她说,“站着干什么。”
她转身进了厨房。我站在客厅中间,手心全是汗。小雅没看出来,挽着我的胳膊,把我按在沙发上。
“你看你,”她说,“紧张成这样。”
我勉强笑了一下。我看着厨房的方向,厨房门半开着,我能看见她的背影。她站在灶台前,手抬起来,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饭桌摆在客厅。一张折叠方桌,铺了一块红塑料桌布。四个菜,一个汤。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中间一锅汤,党参炖乌鸡,咕嘟咕嘟冒泡。
“吃。”苏阿姨给我递筷子。她的手还有点抖。
我接过来。小雅坐在我旁边,一个劲给我使眼色。我知道她是让我表现好点。
“阿姨,”我说,“您别忙活了,一起吃。”
“哎。”她应了一声,在我对面坐下。
她坐得很直。她没动筷子,先给我夹菜。她夹了一只虾,搁在我碗里。
“尝尝。”她说,“小雅说你爱吃虾。”
我“嗯”了一声。我剥虾的时候,不敢抬头。小雅在旁边叽叽喳喳,说我在公司多能干,说我最近升了小组长。苏阿姨听着,偶尔“嗯”一声,笑一下。
可她的笑,不对。
她笑的时候,眼睛是盯着我的。那种盯,不是丈母娘看女婿的盯。是一种打量,一种确认,像是在我脸上找什么东西。
吃到一半,她起身,给我盛汤。她端着那个砂锅,往我碗里倒。她的手一抖。
汤洒了。半碗汤,泼在我白衬衫的前襟上。
“哎呀!”她赶紧放下砂锅,“对不起,对不起。”
她手忙脚乱地找纸巾,给我擦。她的手在我衬衫上乱擦,擦了两下,又停住。她大概意识到,这样不合适。她把手缩回去,递了几张纸巾给我。
“我自己来。”我说。
我低头擦衬衫。汤是热的,烫得我胸口一片红。可我顾不上。我在听她的呼吸。她站在我旁边,呼吸很急,像刚跑过步。
“没事。”我说,“没事,洒了就洒了。”
小雅也过来。“妈你怎么了?”她说,“手这么抖。”
“没事没事。”苏阿姨直起腰,“更年期。手老抖。”
她坐回去。她端起自己的碗,扒了一口饭。她的手还在抖,筷子碰着碗沿,叮当响。
那顿饭,吃得格外慢。我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声音不对。她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给我夹菜。鲈鱼的肚子肉,虾的黄,排骨的脆骨。她把最好的部位,全夹到我碗里。
“阿姨,够了够了。”我说。
“吃。”她说,“多吃点。你们年轻人,忙,顾不上吃饭。”
小雅在旁边笑。“妈,你以前可不这样。”她说,“我爸那时候来,你都没给他夹过菜。”
苏阿姨的手顿了一下。
“你爸,”她说,“是自家人。”
她说“你爸”两个字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快,可我接住了。小雅没察觉,还在说她爸走得早,她妈一个人带她吃了多少苦。她说她小时候家里穷,她妈每天早上四点起来摆摊,卖早点。
苏阿姨听着,没插话。她低头吃饭。
我看着她。她今年四十七。八年前,她三十九。我爸四十二。那时候她还没现在这样,头发还是黑的,没烫。我记得那天她在我家,穿一条红裙子,很合身。她不胖,腰很细。现在她胖了一点,眼角有了纹路。可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吃完饭,小雅收拾桌子。苏阿姨说,你陪小陈坐会儿,我去切水果。她进了厨房。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她在洗苹果,水龙头开得很大。她切苹果的声音,笃笃笃,比平时快。
小雅凑过来,小声说:“我妈是不是挺喜欢你的?”
“怎么看出来?”
“她给你夹菜啊。”小雅说,“她从来不给人夹菜的。”
我笑了一下。我笑不出来。
苏阿姨端着一盘苹果出来。她在我对面坐下。我们俩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苹果在盘子里堆着,红通通的。
她没吃。她看着我。
“小陈。”她说。
“嗯。”
“你爸爸,”她说,“是做什么的?”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我爸,”我说,“退休了。以前在机床厂。”
“机床厂。”她重复了一遍,眼睛眯了一下,“是不是,城南那个,老机床厂?”
“对。”
她“哦”了一声。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她的手不抖了。
“你爸,”她又问,“叫什么?”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我们俩对视着。我知道这一关,躲不过去。
“陈建国。”我说。
她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她慢慢地,把茶杯放下。杯子底在茶几上,磕出一声轻响。
“陈建国。”她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小雅在阳台上喊:“妈,你看我这件毛衣,是不是该收起来了?天凉了。”
苏阿姨没应。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她只是站起来。
“我去看看。”她说。
她走向阳台。她走得很快,差点撞到茶几角。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我端起那盘苹果,没吃。我听见阳台上,她和小雅在小声说话。我听不清说什么。我只听见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下午小雅带我去她闺房。十来个平方,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满了她中学时候的明星海报,边角都卷起来了。
她拉着我坐在床上。“你看。”她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印着一只熊,漆掉了大半。“这是我小时候的宝贝。我妈给我做的。”
她打开铁盒子,里头是一些旧照片,一个塑料洋娃娃,一沓奖状。
“你看这个。”她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穿一件蓝色工装,站在一辆卡车旁边。男人笑得很憨,露着一口黄牙。
“这是我爸。”她说,“他是开大货的。我三岁那年,他出车,在高速上,一辆大货车超车,把他别出去了。他那车翻了。人没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妈那时候才二十六。”她说,“她一个人,带着我。她没改嫁。好多人劝她,说你年轻,再找一个。她不。她说,找的,不如亲的。她怕我受委屈。”
我听着。
“她一个人摆早点摊。”小雅说,“冬天,天不亮就起来。手上生冻疮,流脓。她也不吭。她就跟我说,小雅,你好好读书,长大别像妈。”
“你做到了。”我说。
“我做到了。”她笑了一下,“我上了大学,找了个正经工作。她以为她熬出来了。”
她顿了顿。
“她不知道,”她说,“我找的男朋友,是个单亲家庭。”
我看着她。
“陈默。”她说,“我妈这个人,一辈子太苦。你以后,可得对她好点。”
“我会的。”
“她要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她那个人,嘴硬,心软。”
“我知道。”
小雅把铁盒子合上。她靠在我肩膀上。
“陈默。”她说。
“嗯。”
“我有时候,挺怕的。”
“怕什么?”
“怕我命不好。我爸走得早。我怕我以后,也跟我妈似的,一个人。”
我搂紧她。“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碰见我了。”我说,“我不是你爸。我也不会走。”
她抬头看我。她眼睛红了。“真的?”
“真的。”
她把脸埋在我怀里。我搂着她,看着墙上那些卷边的海报。
过了一会儿,小雅睡着了。她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均匀。我轻轻把她放下,给她盖了被子。我退出她房间,带上门。
客厅里,苏阿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放广告。她看见我出来,看了一眼小雅的房间。
“睡了?”
“睡了。”
她“嗯”了一声。她拍了拍沙发。“坐。”
我坐下。
她没看我。她看着电视。
“小雅这孩子,”她说,“心大。什么都写在脸上。”
“嗯。”
“她不知道她爸长什么样了。”她说,“她三岁就没了爸。她现在就记得,她爸给她买过一个糖葫芦。”
“那她记得你。”
“她记得我。”苏阿姨笑了一下,“我是她妈。她不记得我,记得谁。”
她转过头,看我。
“小陈。”她说。
“嗯。”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您说。”
“我这辈子,就盼着小雅找个好人。不图他有钱,不图他有房。就图他,心好,对小雅好。”
“我会的。”
“你爸,”她说,“当年,也是个心好的人。”
我没接话。她盯着电视。电视里那个老太太还在笑。
“心好,没用。”她说,“心好的人,命都苦。”
她说完这句,站起来。“我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她进了她自己房间。门轻轻关上。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电视还开着。我关了电视。屋里一下子静下来。
第二天是中秋正日子。我起得比平时早,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出了客房。客厅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光灰蒙蒙的。我以为没人。
结果我看见苏阿姨坐在沙发上。
她没开电视。她就坐在那儿,手里捧着一个茶杯。茶杯里的水,大概早就凉了。她也不喝,就捧着。
听见我出来,她抬起头。
“起了?”她说。
“嗯。”
“这么早。”
“睡不着。”我说。
她“哦”了一声。她没起身,也没招呼我坐。她还是捧着那个茶杯。
我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我们俩中间隔着一个茶几。茶几上摆着昨晚没来得及收的水果盘。
“小陈。”她忽然说。
“嗯。”
“你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她笑了一下。那笑很勉强。
“我睡得不好。”她说。
我没接话。她把茶杯放下。
“我这一辈子,”她说,“没做过什么亏心事。”
我看着她。
“我男人死得早。”她说,“我一个人带小雅。我摆过早点摊,我在服装厂踩过缝纫机,我给人当过保姆。我就是想把小雅拉扯大,让她读书,让她别走我的老路。”
“我知道。”
“我这辈子,就相过一次亲。”她顿了顿,“就是八年前。你爸。”
我的心一紧。
“那天,”她说,“我穿了一条红裙子。我平时不穿红的。那天我特意穿了。”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觉得,那个人,是个好人。我想让他看见我好看的样子。”
她低下头。
“结果,我还是没敢跟他。我家里瘫着个妈。我怕我拖累他。我也怕他一时心软,过两年后悔。”
“所以您没去。”
“我不是没去。”她说,“我是去了,又回来了。”
她抬起头。
“小陈,你知道我那天从你家出来,一个人走在马路上,想什么吗?”
我摇头。
“我想,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我配不上好人。我命里,就该一个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可我看见她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后来我嫁了小雅她爸。”她说,“他人老实,不嫌弃我家。我们俩过了三年。他出车祸走了。我一个人,带着小雅,又过了二十多年。”
“阿姨。”我说。
“你别说。”她抬手,“你听我说完。”
她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年,我一个人,也过来了。我不怨谁。我就是有时候,半夜醒过来,想,当年我要是跟你爸处了,现在会是什么样。”
“会是什么样?”
她笑了。那笑很轻。“不知道。也许更好。也许更糟。”
她转过头,看着我。
“小陈,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可怜我。我是想让你知道,我跟你爸之间,干干净净。我们俩,就是吃了一顿饭。他送我到楼下。就这些。”
“我知道。”
“你跟小雅,好好处。你们俩年轻人,好好过。别像我,也别像你爸。”
“我会的。”
她点点头。她端起那个凉茶,喝了一口。她皱了皱眉,又放下。“这茶凉了。我去换一杯。”
她站起来。她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我伸手扶她。她没躲。她的手搭在我手腕上,搭了一下,又收回去。
“谢谢你。”她说。
她进了厨房。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客厅的钟,滴答滴答。我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跟我想象的不一样。我以前以为,丈母娘就是丈母娘。是那种会盘问你收入、盘问你房子、盘问你以后打算的那种女人。
可苏阿姨不是。
她这一辈子,太苦了。她年轻的时候,碰上一个好人,没敢跟。后来嫁了一个老实人,又没了。她一个人,把小雅拉扯大。她现在看着我,大概也是在看另一个人。
我是她八年前没嫁成的那个人的儿子。
小雅的房门开了。她揉着眼睛出来。“妈,陈默,你们这么早?”
苏阿姨从厨房里探出头。“起来了?洗脸去。早饭快好了。”
她的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好像刚才客厅里那番话,从来没发生过。
吃完早饭,小雅说要去楼下买酱油,晚上给我下面条。她换了鞋,出门。屋里就剩我和苏阿姨。
她在厨房洗碗。我坐在客厅,听见水声。过了一会儿,她出来,围裙解了,搁在椅背上。她看了我一眼。
“小陈,”她说,“你跟我来一下。”
我跟着她走到阳台。阳台不大,堆着两台洗衣机,一摞摞的洗衣液瓶。她走到栏杆边,背对着我,扶着栏杆。外头是小区的院子,路灯昏黄。
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起来。我们俩站了大概有半分钟,谁也没说话。
“小陈。”她先开口。
“嗯。”
“你爸,”她说,“他还好吧?”
“挺好。退休了,天天钓鱼。”
“钓鱼。”她重复了一遍。她笑了一下,那笑很淡,“他年轻的时候,就爱钓鱼。”
我看着她。我知道,她在确认。
“阿姨。”我说,“您认识我爸?”
她没回答。她扶着栏杆,看着楼下。
“小陈,”她说,“我问你个事。”
“您说。”
“八年前,”她说,“你爸,是不是相过一次亲?”
我浑身一僵。我没说话。
“在你家。”她说,“城南,老机床厂的宿舍。他请我吃的饭。那天我穿一条红裙子。”
我的手在抖。我把手插进口袋里。
“阿姨。”我说。
“你别说话。”她打断我。她往前一步,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很淡,是那种老式的花露水。
“小陈,”她说,“那件事,烂在肚子里。”
我看着她。
“你听懂了吗?”她说。
“听懂了。”
“你爸,当年没看上我。我也没看上他。我们俩,就吃了一顿饭。吃完饭,我走了。他送我到楼下。就这些。”
“就这些。”我说。
“你记住。”她说,“你是你,他是他。你跟小雅好,是你跟小雅的事。跟我们俩,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知道。”
她盯着我看。她的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
“小陈,”她说,“你是个好孩子。我看得出来。你跟你爸不一样。”
我没接话。她深吸了一口气。她转过身,又看着楼下。
“你别告诉小雅。”她说。
“我不会。”
“也别告诉你爸。”她说,“他要是知道了,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我不会。”
她沉默了很久。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她也不撩。
“小陈。”她忽然说。
“嗯。”
“那天,”她说,“我穿那条红裙子,去你家吃饭。你爸他,他那个人,其实挺好的。就是太闷了。我那时候嫌他闷。”
我没说话。
“现在想想,”她说,“闷点,有什么不好。”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她笑得很苦。
“行了。”她说,“回去吧。小雅该回来了。”
她转身要走。我叫住她。
“阿姨。”
她停下来。
“您一个人,这么多年,不容易。”
她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
“不容易,”她说,“也过来了。”
她拉开阳台的玻璃门,进去了。门在她身后,哐当一声关上。
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风很大。我点了一根烟。我想起八年前那个下午。我爸送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下楼。我趴在窗户上看。那时候我二十二岁,刚毕业,满脑子都是工作。我爸跟我说,人家没看上他。
我现在才知道。不是没看上。是她后来,嫁了别人,生了小雅。她男人走得早。她一个人把小雅拉扯大。
小雅拎着酱油上楼的时候,我已经把烟掐了。她进门,看我站在阳台上。
“你站这儿干嘛?”她说,“风这么大。”
“透透气。”我说。
她挽着我进了屋。苏阿姨已经在厨房下面条了。她背对着我们,在灶台前忙活。她听见我们进来,没回头。
“进来吃面。”她说。
她的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好像阳台上那番话,从来没发生过。
晚上我没走。小雅说,中秋夜,住她家。客房有一张床,她早就收拾好了。
洗完澡,我躺在客房的床上。隔壁是小雅的房间。我听见她在跟她妈说话,声音很小。我听不清。我听见她们俩笑了两声。
我睡不着。我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楼上漏的。
大概十一点,有人敲门。我开门,是小雅。她抱了一个相册,站在门口。
“睡不着。”她说,“给你看我小时候的照片。”
她钻进我被窝,把相册摊开在我们俩中间。相册是那种老式的,皮面的,边角都磨白了。第一页是小雅百天照。
“你看你。”我笑。
“去。”她拍我一下。
我们一页一页翻。翻到中间,她指着一张照片,说:“这是我十岁,我妈带我去城东那个景区。”
照片上,小雅扎着两个小辫,站在台阶上。她旁边站着苏阿姨。苏阿姨那时候看着真年轻,三十多岁,穿一条牛仔裤,手搭在小雅肩上。
“你妈那时候真好看。”我说。
“那当然。”小雅得意,“她年轻的时候,厂里好多人追。”
我们接着翻。翻到最后几页,小雅忽然停住。
“哎。”她说。
她从相册里抽出一张照片。那张照片不是贴在相册上的,是夹在最后一页里,压得平平的。
“这谁?”小雅把照片举到灯下。
我凑过去看。
我的呼吸停了。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站在一栋单元楼门口。她穿一条红裙子。那裙子是那种很正的红,领口开得很低。她烫着头,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在笑,笑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
是苏阿姨。三十八岁的苏阿姨。
“这谁啊?”小雅嘟囔,“我怎么没见过。这裙子,我都不记得我妈穿过。”
我没说话。我盯着那张照片。
“你看这背景。”小雅指着照片后头,“这不是我家这儿。这是哪儿啊?”
我认出那栋楼了。那是我爸现在住的那个小区。城南,老机床厂的宿舍。照片后头那栋楼,红砖,六层,外走廊。我从小在那儿长大。
“陈默?”小雅推我,“你发什么呆?”
“没。”我说,“这阿姨看着挺年轻的。”
“是吧。”小雅把照片翻过来,“你看背面,还有字。”
我凑过去。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淡了。
“1998年10月3日,晴。”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1998年10月3日。八年前。我生日是10月5日。那年我二十二岁。我爸相亲,就是10月3日。
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是我爸离婚以后,头一回正经相亲。我特意请了假,从单位赶回去。我那天还给我爸刮了胡子。
小雅没察觉。她把照片翻来覆去看。
“这谁啊?”她说,“我妈年轻时候,这么时髦?”
“不知道。”我说。我的声音有点哑。
“我回头问问她。”小雅把照片塞回相册,“睡吧。”
她关了灯,爬回自己房间。
我一个人躺在黑暗里。
1998年10月3日。那不是巧合。那张照片,就是她去我家相亲那天,在我爸楼下照的。不知道是谁给她拍的。也许是我爸。也许是她自己,让路人帮忙按的快门。
她把这张照片,藏了八年。藏在相册最后一页。她从来没跟小雅提过。
我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在黑暗里看不清了。我想起阳台上她跟我说的话。
“你爸当年没看上我。我也没看上他。我们俩,就吃了一顿饭。”
可她留着那张照片。八年了。她一直留着。
我躺着,听着隔壁小雅的呼吸。她睡得很沉。我听着客厅的钟,滴答滴答。我听着苏阿姨的房间,没有一点声音。
我在想一件事。我跟小雅,要是真结了婚。以后过年过节,我得陪她回这个家。我得管这个女人,叫妈。我爸呢?我爸过年,是不是也会来?
我不敢想下去。窗外开始刮风。中秋的月亮,被云遮住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香味勾醒的。我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半。我穿上衣服,出了客房。小雅还在她屋里睡。客厅里没人。厨房有动静。
我走过去。苏阿姨站在灶台前,煎鸡蛋。她听见我出来,没回头。
“起了?”她说。
“嗯。”
“洗漱去吧。”她说,“早饭好了。”
我洗漱完,坐在饭桌前。桌上摆着白粥,煎鸡蛋,一碟咸菜,一碟酱黄瓜。苏阿姨给我盛了一碗粥,搁在我面前。她在我对面坐下。
我们俩谁也没说话。小雅的房门关着。客厅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我喝粥。粥熬得很烂,入口即化。
吃到一半,她放下碗。
“小陈。”她说。
我抬头。
“昨儿晚上,”她说,“小雅没跟你胡说什么吧?”
“没有。”我说,“她给我看她小时候的照片。”
苏阿姨的手,在桌底下攥了一下。
“照片。”她重复了一遍。
“嗯。”我说,“有一张,夹在相册最后。红裙子。”
她的脸,白了一下。
“她问我,那是谁。”我说。
苏阿姨闭了一下眼睛。“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认识。”
她睁开眼。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谢谢你。”她说。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
我端起粥,又喝了一口。
“阿姨。”我说。
她的身子,僵了一下。
昨天我进门,也叫过“阿姨”。可那一声,是客气。今天这一声,是认下了。是我把这件事,翻篇了。
她大概听出来了。她愣在那儿,眼睛瞪得很大。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快,把这一页翻过去。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她端出一个砂锅。她把砂锅搁在我面前。砂锅还烫。她掀开盖子,里头是炖了一夜的汤。汤色发白,飘着几粒枸杞。
“这锅汤,”她说,“我昨儿晚上炖的。党参当归,给你补补。你看你,瘦的。”
“阿姨,我……”
“喝。”她说。她把汤勺塞进我手里,“趁热喝。”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我嗓子眼发紧。可我一口一口喝。
小雅的房门开了。她揉着眼睛出来,头发乱蓬蓬的。
“妈,陈默,你们这么早?”
苏阿姨坐回原位。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大。中秋晚会重播,在唱一首老歌。
“吃饭。”她说。她的声音恢复了平常。
吃完饭,小雅去洗碗。苏阿姨把我叫进她卧室。她的卧室很小。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台缝纫机。她拉开衣柜抽屉,从里头拿出一个布包。
她把布包递给我。我打开。里头是两个月饼。她自己做的,皮上印着花纹。
“带着。”她说,“路上吃。”
“阿姨,我……”
“带着。”她又说了一遍。
我接过来。月饼还是温的。
她看着我。她的眼睛,在卧室的暗光里,有点红。
“小陈。”她说。
“嗯。”
“你跟小雅,好好过。”
“我会的。”
她点点头。她转过身,去整理衣柜里的衣服。她背对着我。
“你去吧。”她说,“小雅等着呢。”
我退出卧室。我走到客厅。小雅已经换好衣服,在门口等我。
“走了。”她说。
我“嗯”了一声。我拎着那包月饼,跟在她身后。苏阿姨站在卧室门口,没出来送。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那儿,手扶着门框。她看着我,没说话。我朝她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
我出了门。小雅在前面下楼。我跟在后面。楼道里堆着白菜,堆着旧自行车。我走一步,回头看一眼四楼那扇门。门还开着。她还站在门口。直到我下了两层,那扇门才轻轻关上。
小雅在楼下喊我:“你快点啊!”
“来了。”我说。
我跑下楼。出了单元门,太阳出来了。中秋过后的天,蓝得透亮。小区的院子里,有人在晒被子。
小雅挽着我,往小区门口走。
“陈默。”她说。
“嗯。”
“我妈是不是挺喜欢你的?”
“嗯。”
“我就说嘛。”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她要是不喜欢你,才不给你做月饼呢。她那月饼,平时舍不得给人。”
我笑了一下。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包月饼。月饼还是温的。
我想,这大概就是她的方式。她不说。她就给你做月饼,给你炖汤,给你夹菜。她把她没说出口的话,全包在月饼里了。
我把那包月饼,抱紧了一点。
“走吧。”我说。
我们俩出了小区,往地铁站走。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四楼那扇窗,窗帘动了一下。
我知道,她在看我。
我转过头,继续走。
我们俩都没说话。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响。我抱紧了怀里那包月饼。
往前走。别回头。
太阳晒得我后颈发热。我搂着小雅,走进了地铁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