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伴都70了,结婚四十八年还睡一张床,一个被窝,夜里不停的抢被子
发布时间:2026-09-16 05:41 浏览量:1
本文系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他那只手,又来了。
干了一辈子活的手,指头粗得跟小胡萝卜似的,搭上来沉甸甸的。我肩膀一抖,腰往墙那边一扭,使了劲把那只手甩下去。被子让我一拽,他那边空了半截,凉气往里钻。
他没吱声。过了几秒,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床板吱呀响了一下,又没了动静。
我心里不痛快。说不清哪儿不痛快。就是堵着。
七十三了,结婚四十八年。四十八年啊,一个锅里搅勺子,一个被窝里抢被子。年轻时候为这个被窝吵过多少回,他卷被子,我踹他,他再把腿压我身上,我一脚蹬开。第二天早上起来,谁也没个好脸。可到了晚上,照旧钻进来。
分床?提都没提过。提它干什么。
我盯着天花板,外头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窄窄的,斜在墙上。他那边的呼吸重起来了,睡着了。这人就这样,天大的事,头挨枕头三分钟准睡。
我睡不着。
那只手,我甩开它的时候,用了劲。那一瞬间我甚至想,要是甩狠点,让他记住,以后别乱搭了。可甩完我又想,他搭过来,有多久没搭过来了?
想不起来了。
这些年,他搭过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我也越来越不耐烦。以前烦他,是烦他起夜回来一身凉气就往我身上贴,烦他睡毛了胳膊横过来压得我喘不上气。现在他搭一下,我浑身不自在,像被什么扎了似的,条件反射就甩开。
是我不对劲,还是他不对劲?
我睁开眼,借着那点光看他的后脑勺。头发全白了,还剩下那么一圈,中间谢得厉害。脖子后面堆着几道褶子,皮肤松垮垮地挂在那儿。我忽然就想起他三十岁那会儿,头发又黑又硬,跟个刺猬似的,后脖子上全是小汗毛。那会儿他也爱搭手,我怀孕七个月,肚子大得翻不了身,他一搭过来,我就觉得踏实,像船靠了岸。
那时候多好啊,真好啊。
不是天真好,是那时候他搭过来的手,有别的意思。你懂吧,就是那种,你挨着他,心里就满满的。现在呢,挨着就挨着,像两个老家具摆一块儿,习惯了,可有什么东西早就没了。
缺了什么呢?
说不上来。
我跟他,四十多年,该说的话早说完了。现在一天到晚,说话超不过十句。早上起来,他烧水,我热饭。他下楼买菜,我在家擦地。下午他看电视,我看手机。电视里放什么我也不知道,他就那么坐着,有时候看着看着脑袋一歪,打呼噜。
我叫他,回屋睡去。
他醒过来,迷迷瞪瞪看我一眼,说,没睡,就闭会儿眼。
然后接着看,接着打。
日子就这么过着。
可我今晚睡不着了。就因为那只手。
也可能不是那只手。
下午的时候,楼下王桂芬她老伴,突然瘫了。救护车来了,乌央乌央一群人,担架抬下来,老太太跟在后头,头发乱糟糟的,衣服扣子都系错了。我和老伴买菜回来,正好撞上。他站那儿看了一会儿,我拽他,走吧,看什么看。
他说,老赵好端端的,怎么说瘫就瘫了。
我没接话。回了家,他坐沙发上,好半天没开电视。
我跟他说,厨房里有剩的包子,晚上热热吃。
他说,行。
过了半天,他又说,你腰还疼不疼?
我愣了一下。我腰疼,都一个多月了,跟他说过一次。他哦了一声,说贴膏药,说完就忘了。今儿不知怎么想起来了。
我说,还那样。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站起来去阳台了。我听见他开窗户,大概又抽烟去了。七十多了,戒了二十年的烟,说是戒了,其实背着我偷偷抽,我知道,懒得说。
都这把年纪了,还管他干什么。
可他下午那句话,再加上晚上搭过来的手,让我心里乱糟糟的。
他是不是也怕了?
怕哪天早上醒过来,旁边的人,没了。
我们这栋楼,四楼刘会计,三年前走的。走的前一天还跟老伴出门买菜,晚上说心里不舒服,早早就睡了。半夜里,人走了,不声不响。她老伴第二天早上才发现,人都硬了。
五楼陈大夫,去年走的。查出来就是晚期,四个月,没了。
还有前楼那个李老师,据说被救那头正吃着饭,一头栽下去,没救过来。
这些事,以前我听着,就是听一耳朵。心里哦一下,觉得人家可怜,然后该吃吃,该睡睡。
今年不一样了。
今年我七十三了。
七十岁之前,我觉得自己还不算老。胳膊腿都灵便,买菜做饭洗衣服,样样拿得起来。七十一那年,膝盖不行了,上下楼费劲。七十三这一年,腰反反复复,贴多少膏药都不见好。夜里起夜,路过镜子,看见个老太太,头发半黑半白,脸皮松着,眼皮耷拉着。我不爱照镜子了。
我知道,这就是老了。
老到,你开始数着算,自己还能过几个年。
老到,你半夜醒过来,会下意识伸手去摸摸旁边的那个人,看他还有气儿没。
他搭我腰上的那只手,是不是也是这个意思?
我以前没往这儿想。
我就是烦。烦他挨着我,烦他身上那股味儿。人老了,身上有味儿,说不清是什么味儿,不是臭,就是,陈旧。像放了很久的旧木柜子,打开的一瞬间那股子说不出的味道。
可他搭过来的手,也许跟我想的不一样。
翻不了身的时候,他搭过来,是亲昵,是欲望,是年轻特有的热气腾腾。现在他搭过来,那只手凉凉的,沉沉的,搭在那儿,隔着衣服都能觉出粗糙。
是找,还是在探?
是不是我睡着的时候,呼吸轻了,他怕了,想确认一下我还在?
这么一想,我心里更堵了。
我看着他后背,被子没盖好,露着一块肉,皱巴巴的,肩胛骨支棱着。我慢慢伸手过去,扯了扯被角,给他盖严实了。
他动了动,没醒。
我躺平了,也把胳膊放平了,不去想刚才的事。可脑子不听使唤,跟放电影似的,一会儿是当年他骑着自行车带我去供销社买布料,一会儿是生大丫头那天他在产房外头把手指头都咬破了,一会儿是为了给他妈治病把家里存款全掏光了,我俩半个月没买过菜。
这些事,都过去多少年了,平时根本想不起来。
今晚全冒出来了。
我这人,记性好,记仇也久。四十八年里,他伤我的那些回,捡大个儿的说,也够装一箩筐。有回喝酒回来吐了我一床,我第二天没让他吃早饭。有回背着我存了三百块私房钱,让我翻出来了,我把钱收了,他一个礼拜没跟我说话。还有回孩子病了,他非说没事不去医院,后来烧成肺炎,我跟他大吵一架,想离婚的心都有。
这些事,年轻的时候,件件都是一道坎,迈过去,就想着,等孩子大了一定得离。可孩子大了,又想着等把老人送走了。老人走了,又想着,算了,都这么大岁数了。
就这么着,过到了现在。
现在再想起这些,心里也没什么恨了。倒是记得他也不是全没良心。我妈住院那会儿,他伺候得比我哥都多。我有回下岗,他蹬三轮去给人拉货,起早贪黑,肩膀磨得全是血印子。我把饭端过去,他说,你吃,我不饿。我扒拉两口,把碗推给他,他看看我,低头吃了。
两口子,不就那么回事。
年轻的时候,我总觉得,谈恋爱得有爱情。现在你问我,什么是爱情,我说不出来。半夜抢被子抢了一辈子,没分床,大概,这就是吧。
也可能是惯性。
人老了,不想折腾了。分床分房,那得再置办一套被褥,再腾出一间屋子,再学着一个人睡。多麻烦。
但我知道,不全是怕麻烦。
前年冬天,他感冒了,挺重。我怕邪气传给我,就抱着枕头去了女儿那屋。头三天挺好,我还挺高兴,一个人睡一张大床,随便翻身,不怕他打呼噜。到第四天晚上,我躺在那张单人床上,翻来覆去不对劲。那屋里冷,被窝怎么焐热不起来。我躺了半宿,又抱着枕头回去了。
掀开被子钻进去,他迷迷糊糊说,回来了?
嗯。
他还往墙那边挪了挪,给我腾地方。
那一刻我就知道,分不开了。
不是离了谁活不了,是少了谁,这日子就不是日子了。
所以晚上他那只手搭过来,我甩开的时候,心里那一下,是空的。
我不是烦他。
我是烦我自己。烦我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允许我像以前那样,习惯性地接受任何亲昵。七十三了,说这个,有点可笑。可我摸着自己的心,它跳得挺实在。我还是会想,年轻时候的我和他,跑哪儿去了?怎么走着走着,就剩下现在熄了灯以后,那一片熬人的沉默,还有被角你来我往的拉扯?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我。呼吸还是那么重,一下一下。我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把胳膊伸过来。这次,我顿了一下,没动。
他的手,就搭在我胳膊上,不是腰上。轻轻的,像试探。
我闭着眼睛,没甩开。
就这么过了好几分钟,我听见他长出一口气,手慢慢滑下去,回到他自己那边,跟梦游似的。我眼睛睁开一条缝,他还在睡。
原来,他压根没醒。
那只手,是他睡梦里自己找过来的。
就跟这四十多年的无数个夜晚一样,夜一深,身体就趁人不清醒,自己找过来了。跟爱不爱的,理不理的,甚至跟我白天给不给他好脸,都没关系。就是他的身子,找我的身子。仅此而已。
我抽了抽鼻子,侧过身子,脸冲着墙。眼泪流出来,流到枕头上,热了一下就凉了。
你问我为什么哭?
我也不知道。
可能,是哭那只手,也可能,是哭我们都老了。
老到连亲昵,都成了夜里不清醒时才能露出来的东西。等天一亮,他醒了,我醒了,我俩又变成白天那副样儿,坐沙发上各看各的,一天说不上十句话。他下午问我的那句“腰还疼不疼”,是他白天能说出口的,最大限度的软话。我当时回了个“还那样”,语气硬邦邦的。我也不会说。不会说“你少抽点烟”。也不会说“你别怕”。
我们这代人,就这样。
爱不爱的,说不出口,可睡觉,要睡一个被窝。
我擦了把脸,又翻过去。他面朝着我,嘴微张着,呼出的气都喷在我脸上,温热的,带着点口气。我推了他一下,没使劲。
他说,嗯?
我说,盖好被子,肩膀露着。
他往上提了提被子,又睡了。
我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快亮了,光从深蓝变成灰白。我慢慢把手伸进他被窝,掖了掖他这边的被角,又把手抽回来。
抽回来的时候,我手指头尖上热乎乎的。
天亮了。这场夜,算过去了。
明天夜里,他要是再搭过来,我可能还会烦。我也可能不会。我不知道。
床上这点事,争了四十八年。谁也没赢,谁也没输。你要说这里面有什么筋道嚼头,我嚼了半辈子,也说不出个囫囵个。就剩下一回事——灯灭了以后,你还能听见旁边那口人气儿,匀乎着,热乎着。
你今天就还能再睡过去。
明早,还能再醒过来,接着抢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