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孙子三个月老伴不碰我,我抱被回床,他当面表态让我心凉
发布时间:2026-09-16 03:07 浏览量:1
昨晚十一点多,我把孙子哄睡,腰眼酸得发麻,扶着卧室门框缓了半天才直起身。床上空着半边,老周的薄被还叠在沙发角,方方正正的,像个没人认领的包袱。
我走过去把被子抱起来,被角蹭到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棋友群的聊天界面。他抬头看我一眼,眉头皱了皱,说:“你自己睡,我在这儿踏实。”
我抱着被子站在原地,没接话,只觉得嗓子发紧,像塞了团干棉花。这是他睡沙发的第四十七天,我数过。
三个月前,儿子把刚满两岁的小宝送到我家门口,说儿媳换了新工作要加班,没人带孩子。我当时一口应下,还拍着儿子的胳膊说放心,家里有我和你爸。
那时候老周也在旁边搭腔,说正好退休没事,帮着带带孙子,日子还热闹。我信了。
头一个月确实还行。我早上六点起来熬粥、热奶,他帮着给小宝穿衣服、递奶瓶。中午我做饭,他就抱着小宝在阳台看鸟,爷孙俩叽叽喳喳的,家里笑声比以前多。
那时候我们还睡一张床,只是各盖各的被。夜里小宝偶尔哭,我披衣服起来冲奶,他也会迷迷糊糊坐起来问一句要不要帮忙。我总说你睡你的,我来就行。
现在想想,那时候我就不该总说“我来就行”。
变化是从第二个月开始的。有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发现沙发上的毯子没叠,老周蜷在上面,背对着我。我推他肩膀问怎么睡这儿了,他揉着眼睛说孩子夜里闹了三回,他睡不好,白天下棋都没精神。
我当时还心疼他,说那你就在沙发凑合一阵,等小宝夜里睡踏实了再说。
我真以为只是一阵。
从那以后,他的薄被就固定在了沙发角。每天晚上我哄睡小宝,洗完奶瓶拖完地,路过客厅时,总能看见他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我喊他进屋睡,他头也不抬,说再看会儿。等我半夜醒了出来喝水,他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还攥在手里。
白天更指望不上。我一手抱着二十多斤的小宝,一手颠锅炒菜,胳膊抖得像筛糠,喊他过来搭把手抱一下孩子。他坐在沙发上纹丝不动,说你自己来,你闲的是不是,带个孩子还喊累。
我当时手一滑,铲子差点掉地上。油星子溅到手背上,疼得我嘶了一声,他也没回头看一眼。
那是他第一次说这种话。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后脑勺的白头发,突然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
我们结婚三十多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刚结婚那几年,我在纺织厂倒夜班,他每天半夜都去厂门口接我,手里攥着个热红薯,皮都剥好了。
后来有了儿子,我坐月子,他笨手笨脚地给孩子换尿布,半夜起来冲奶,从来没说过累。
怎么老了老了,反倒变了呢。
我不是没试探过。有天晚上小宝睡得早,我洗了澡,特意换了件他以前说好看的碎花睡衣,走到沙发边坐下,挨着他的胳膊。
他身子一僵,立马往旁边挪了挪,胳膊肘都抬起来了,像我身上有刺似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他,你最近怎么了,躲我呢?
他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说什么躲不躲的,都多大岁数了,说这些不嫌臊得慌。
我没再说话,坐了一会儿就回屋了。关上门的那一刻,眼泪才掉下来。
不是臊得慌,是疼。
我这三个月,每天早上六点准时醒,晚上十点多才能歇着。给小宝喂饭、洗澡、陪玩、哄睡,还要买菜、做饭、拖地、洗衣服,一天下来,腰像断了似的,贴两张膏药都不管用。
我算过,工作日每天带十一个小时,三个月下来就是七百多个小时,全耗在孩子身上。我自己连下楼跳个广场舞的功夫都没有,更别说跟老姐妹去逛个街、喝个茶。
我累成这样,他看不见也就算了,怎么连碰都不愿碰我了。
我甚至偷偷照过镜子,扒着脸上的皱纹看半天,觉得自己确实老了,皮肤松了,背也有点驼了,不像年轻时那样好看了。
可他也没年轻多少啊,肚子凸了,头发白了一半,下棋坐久了站起来都要扶着腰缓半天。
怎么就嫌我了呢。
上周小宝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小脸烧得通红,迷迷糊糊的。我抱着孩子在小区门口等出租车,手都在抖,给他打电话,他说在棋摊上下棋,走不开,让我先送医院,他待会儿再过去。
我抱着小宝坐在出租车后座,孩子的小脑袋靠在我肩膀上,烫得吓人。我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不敢哭出声,怕吓着孩子。
后来他确实去医院了,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个保温杯,说家里熬的粥。我看了他一眼,没接,也没说话。
他站了会儿,说棋摊那边还有事,先走了,有事给他打电话。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把脸埋在小宝的小被子里,憋得肩膀都在抖。
我那时候就该明白,他不是忙,是不想跟我待在一块儿。
真正让我死了心的,是昨晚。
小宝白天玩得疯,夜里睡得晚,折腾到十一点才闭上眼睛。我把他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腰已经直不起来了,扶着墙一点点挪到客厅。
老周还在沙发上坐着,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在看什么。茶几上放着他的茶杯,茶已经凉了。
我看着沙发角那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被,突然就不想再忍了。
我走过去,把被子抱起来,转身往卧室走。我想好了,他要是再说睡沙发,我就跟他把话挑明了问,到底是我哪儿不好,还是他心里有别的事。
可我刚走两步,他就开口了。
他说,你自己睡,我在这儿踏实。
声音不大,却像块冰坨子,“咚”的一声砸在我心上。
我抱着被子站在原地,脚像钉在了地板上。我没回头,也没问他为什么,问了又能怎么样呢,答案不都明摆着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转过身,把被子重新放回沙发角,跟以前一样,叠得方方正正的。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诧异,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安静。
我没看他,转身往卧室走,顺手关了客厅的灯。
黑暗里,我听见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像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
我回到卧室,躺在床上,半边床空着,凉飕飕的。我盯着天花板,一夜没怎么睡,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浸湿了半个枕头。
我不是哭他不跟我睡一张床。
我是哭这三十多年的日子,怎么就过成了这样。
我哭我自己,一把年纪了,带孙子累得腰都快断了,到头来连自己老伴的一句心疼话都换不来,连挨着他坐一会儿都被嫌弃。
我哭我这七百多个小时的付出,在他眼里,大概还不如棋摊上一盘棋重要。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还做了个梦。梦见年轻时候的老周,骑着自行车带我去赶集,我坐在后座上,拽着他的衣角,风一吹,他的白衬衫鼓鼓的,像个小帐篷。
那时候的日子多苦啊,工资少,房子小,可心里是热的。
怎么现在日子好过了,心反倒凉了呢。
闹钟响的时候,我猛地睁开眼,窗外已经亮了。我坐起来,揉了揉发胀的眼睛,深吸了口气。
日子还得过,小宝还得带,饭还得做。
只是有些东西,从昨晚起,就不一样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小宝的哭声吵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天已经大亮,窗外有鸟在叫,楼下传来收废品的三轮车喇叭声。我撑着胳膊坐起来,腰还是酸,但比昨晚好点,至少能直起来了。
客厅里传来老周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哄孩子似的:“小宝乖,别哭了,奶奶马上起来给你冲奶。”我愣了一下,这三个月来他很少主动哄孩子,更别说用这种软和的语气。我披上衣服走出去,看见他蹲在沙发边,手里拿着小宝的玩具,笨手笨脚地逗他。小宝坐在地垫上,脸上挂着泪珠,手里攥着半块饼干,看见我出来,立马张开胳膊喊奶奶。
老周站起来,把玩具塞给我,说:“你起来了正好,我去买早点。”说完就拿起外套往门口走,脚步比平时快,像怕我开口留他似的。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长出了一口气。
我蹲下来抱起小宝,孩子的小手抓着我头发,热乎乎的。厨房灶台上放着奶瓶,奶粉罐盖子开着,老周大概试着冲过奶,但没冲成,水壶里连水都没烧。我叹口气,把奶瓶洗干净,重新烧水,一手抱着小宝一手拧煤气灶,胳膊上的肉被孩子的小腿蹬得生疼。
喂完奶,我给自己热了碗粥,就着昨晚剩的咸菜吃了两口。粥有点稀,米没煮开花,是我太累了,昨晚忘了提前泡。我盯着碗里那几粒米,突然想起结婚头几年,老周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熬粥,说食堂的粥太稀,家里得吃稠的。那时候他熬的粥,米粒开花,又稠又香,我这辈子再没喝过那么好的粥。
中午老周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兜菜,还有半只烧鸡。他把烧鸡放在桌上,说:“中午加个菜。”我正蹲在地上擦小宝洒的果汁,头也不抬,说:“放那儿吧。”他站了会儿,又说:“你歇会儿,我来擦。”我这才抬头看他,他手里拿着抹布,站在那儿,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
我没说话,把抹布递给他。他蹲下来擦地,擦得很慢,动作有点笨,像很久没干过这种活了。我抱着小宝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后脑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三个月来他第一次主动干活,可我心里没有半点高兴,只觉得别扭,像他是在还债似的。
下午小宝睡午觉,我收拾完厨房,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老周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隔着一道门,能听见他换台的按键声。阳光照在我腿上,暖洋洋的,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粗大,皮肤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昨晚剥虾留下的腥味。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我生日,儿子儿媳带着小宝回来吃饭,还买了个蛋糕。我吹蜡烛的时候,老周坐在对面,低头看着手机,连句生日快乐都没说。吃完饭,儿媳去洗碗,儿子陪小宝玩,老周起身说下楼倒垃圾,一去就是四十分钟。我站在阳台上,看见他蹲在楼下的花坛边,抽了半包烟。
他年轻时候是不抽烟的。什么时候学会的,我不知道。
傍晚儿媳来接小宝,站在门口跟我说话,脸上带着笑,说:“妈,您辛苦了,这阵子多亏您。”我摆摆手说没事,孩子乖。儿媳从包里掏出一盒补品,递给我,说:“您腰不好,这是朋友推荐的,您试试。”我接过来,心里一暖,说:“你上班也累,别老惦记我。”
儿媳走后,我把补品放在茶几上,没拆。老周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那盒补品,说:“儿媳妇给你买的?你喝呗。”我说:“留着吧,等小宝来了再给他买点吃的。”老周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屋。
晚上九点多,我哄睡小宝,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卧室门虚掩着,客厅的灯还亮着,老周没睡,在沙发上坐着。我擦着头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冲动,想出去跟他说说话,就随便说点什么,问问他的棋友最近怎么样,问问他在家闷不闷。
可我刚站起来,就听见客厅里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跟谁解释什么。我听见他说:“……不是,真不是那意思,我就是……唉,跟你说不清。”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动。电话那头是谁?他有什么说不清的?我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又很快按下去。我不愿意往坏处想,可又控制不住。
等他挂了电话,我推开门走出去。他坐在沙发上,手机扣在腿上,看见我出来,愣了一下,说:“还没睡?”我说:“头发没干,坐会儿。”我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谁都没说话。电视里放着个老片子,声音很小,像背景噪音。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你刚才跟谁打电话呢?”他低头摆弄手机,说:“一个棋友,约明天早上爬山。”我说:“你什么时候开始爬山了?不是一直下棋吗?”他说:“下棋下腻了,换换。”
我没再问。我们之间隔着一张茶几,却像隔着一堵墙。我看着他低头看手机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三个月来,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还不如以前一天说的多。
那天晚上,我躺回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喝水,路过客厅,看见沙发上的薄被叠得好好的,可老周不在。我走到阳台,看见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手里夹着根烟,烟头一明一灭,映着他半边脸。
我没喊他,转身回了屋。躺回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想:他到底在躲什么?是我变了,还是他变了?还是说,我们都没变,只是日子过久了,人都懒得装了?
第二天,儿子来接小宝去公园玩,家里难得清净。我收拾完屋子,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里的相册。翻到三个月前,孙子刚送来那天拍的照片,老周抱着小宝,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我站在旁边,也笑着,那时候我们还睡一张床。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心里堵得慌。我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沙发角,拿起那床薄被。被角有点脏了,我抱到阳台,拆开被套,扔进洗衣机。水哗哗地响,我站在旁边看着,突然想,这被子洗了,晚上他盖什么?
我愣了一会儿,又把它从洗衣机里捞出来,拧干,晾在阳台上。风一吹,被单鼓起来,像一面白旗。
晾好被子,我回到屋里,拿起手机,翻到老姐妹的群。里面有人发消息,说下周社区组织广场舞比赛,问谁参加。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算我一个。”发完,我放下手机,心跳有点快,像做了什么大事似的。
晚上老周回来,看见阳台晾着的被单,愣了一下,说:“洗了?”我说:“脏了,洗洗。”他没再问,进了屋。我坐在沙发上,听见他在卧室里翻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另一条毯子,说:“今晚我盖这个。”
我点点头,没说话。他把毯子铺在沙发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等着我说什么。可我没说。我把手机充上电,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路过客厅时,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却没人看。
我突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我们俩都憋着一股劲,谁也不肯先开口,像两个较劲的孩子。
晚上十点多,我关了灯,躺回床上。卧室门没关,客厅的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翻了个身,背对着门,眼睛睁着,看着墙上那个结婚照的轮廓。
照片是二十多年前拍的,那时候老周穿着白衬衫,我穿着红裙子,两个人笑得又傻又甜。我盯着那团模糊的影子,心里想:那个在厂门口举着热红薯等我下夜班的人,那个半夜起来给儿子冲奶的人,怎么就走丢了?
窗外有风,吹得晾在阳台上的被单哗哗响。我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心里反而平静了。有些事,问一次就够了,再问,就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我睡了个好觉。不是睡得多沉,是心里那根绷了三个月的弦,终于松了。早上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被面上,暖烘烘的。我伸了个懒腰,腰还是酸,但没到直不起来的地步。客厅里静悄悄的,没有小宝的哭声,也没有老周的咳嗽声。
儿子昨天说今天带小宝去公园,我难得清闲。我披上衣服走到客厅,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老周不在家。茶几上放着半个馒头,还有一碗凉透的粥,他早上自己热了饭,没喊我。我站在那儿,看着那碗粥,心里居然没觉得多难受。要是搁在昨天,我肯定又要掉眼泪。可今天没有,我只觉得,哦,他吃了。
我进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还卧了个鸡蛋。鸡蛋煮得嫩,蛋黄是溏心的,我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完了。吃完把碗洗了,又擦了灶台,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做完这些,我站在阳台上,看见那床薄被已经干了,在风里轻轻晃,像在跟我招手。
我把它收下来,叠好,放进衣柜最上层。那上面以前放的是老周冬天的棉被,现在空出来一块,正好搁它。我拍了拍被面,心里说,你就在这儿待着吧,别再下来了。
中午老周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根黄瓜和一把小葱。他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愣了一下,说:“没出去?”我说:“下午出去。”他把菜放进厨房,又出来,站在客厅中间,像是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我看他一眼,说:“你吃了吗?”他说:“吃了,在楼下吃的面。”我点点头,没再问。
他站了会儿,走到沙发边坐下,离我有一臂远。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又塞回去,反复了两次。我余光扫见,没说话。电视没开,屋里很静,能听见楼上有小孩跑动的声音,咚咚咚的,像踩在人心口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说:“你下午去哪儿?”我划着手机屏幕,头也没抬,说:“去社区,报个广场舞。”他“嗯”了一声,说:“跳跳挺好,锻炼身体。”我没接话。他也没再问。我们俩就这么坐着,像两个等车的陌生人。
下午我出门前,换了双软底鞋,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老周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眼睛半眯着,听见我开门,回头看了一眼。我站在门口,说:“我走了。”他“嗯”了一声,嘴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别的话。
社区活动室里已经来了几个老姐妹,看见我进去,都挺意外。老张大姐拉着我胳膊说:“你可算来了,这仨月没见你,还以为你搬走了。”我笑着说我带孙子呢,今天孩子他爸带,我出来透透气。她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我孙子多大了、好不好带、累不累。我说累,怎么不累,胳膊都粗了一圈。她们就笑,说带孩子哪有不累的,可累归累,心里是甜的。
我跟着笑了,没往下说。有些话,跟老姐妹也说不出口。我总不能说,我带孙子三个月,老伴连碰都不愿碰我,天天睡沙发,还让我“自己睡”。这话说出来,别人听了,只会觉得我矫情,都多大岁数了,还惦记这些。
可我心里清楚,不是惦记那些,是惦记那点热乎气。人老了,身体可以凉,心不能凉。心一凉,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跳完舞,出了身薄汗,身上松快多了。老张大姐拉着我说,明天早上有太极课,问我来不来。我想了想,说:“来。”她乐了,说:“这就对了,别整天围着锅台转。”我点点头,心里像有扇窗户被推开了条缝,透进来一点风。
回家的路上,我绕到小公园坐了一会儿。长椅上落着几片叶子,我用手拨开,坐下。旁边有个老太太在遛狗,小狗撒欢地跑,尾巴摇得像拨浪鼓。我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养过一条狗,后来怀孕了,老周说怕影响孩子,就送人了。那条狗走的时候,我哭了一宿。老周坐在床边,拍着我的背说,以后孩子大了,再给你买条更好的。
后来孩子大了,日子忙了,狗的事再没提过。我早忘了,今天不知怎么又想起来了。
晚上老周回来时,我已经做好了饭。两个菜一个汤,摆在桌上。他进门看见饭菜,愣了一下,说:“你做的?”我说:“不是我还能是谁。”他洗了手,坐下来,端起碗筷,吃得挺快。我也坐下吃,两个人面对面,只听见碗筷碰着碗沿的声响。
吃到一半,他突然说:“今天棋摊上,老李说他老伴住院了,心脏不好。”我“哦”了一声,说:“那得去看看。”他说:“嗯,明天去。”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没说话。他看了我一眼,像在等我继续问。我没问。他也就没再往下说。
吃完饭,我洗碗,他擦桌子。我背对着他,听见他说:“你腰还疼不疼?”我手顿了一下,说:“好多了。”他说:“我认识个推拿的,改天带你去。”我说:“不用,我跳跳舞就松快了。”他“哦”了一声,把抹布挂回门后,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他还是睡在沙发上。我没再抱被子回床,也没再问他为什么。我洗完澡,把卧室门关上一半,留了条缝。客厅的灯暗着,只有电视的蓝光一闪一闪。我躺在床上,听着他翻身的动静,心里很平静。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太极课。老周出门时,我正对着镜子梳头。他站在门口,说:“我中午不回来吃了。”我说:“好。”他走了,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一步比一步轻。
太极课结束后,老张大姐拉着我去买菜。我买了条鱼,又买了点豆腐,准备中午给自己炖个汤。老张大姐说我气色比昨天好,我说跳舞跳的,身上轻快了。她笑着说:“你呀,就是太能扛,什么都自己扛。”我笑了笑,没说话。
中午我一个人在家,炖了鱼汤,汤色奶白,香味满屋。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碗沿上,亮晶晶的。我喝了一口,很鲜。这三个月来,我头一回这么专心地给自己做顿饭、喝碗汤,不赶时间,不用一只手抱孩子一只手拿勺子。
喝完汤,我把碗洗了,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机响了,是儿子发来的视频,小宝在公园里跑,小脸红扑扑的,冲镜头喊奶奶。我笑着应他,说:“跑慢点,别摔着。”儿子在镜头外说:“妈,你今天没来,小宝一直念叨你。”我说:“明天就来了,奶奶明天给他蒸鸡蛋羹。”挂了视频,我握着手机,嘴角还挂着笑。
晚上老周回来,看见桌上放着半条鱼,说:“你炖鱼了?”我说:“嗯,给你留了半条,在锅里。”他“哦”了一声,去厨房盛了饭,把鱼端出来。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坐在餐桌前吃。吃到一半,他说:“这鱼做得挺好。”我说:“就放点姜,没什么。”他“嗯”了一声,又低头吃饭。
我侧头看他,他正夹着一块鱼肉,筷子在碗里顿了顿,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收回目光,继续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个家庭剧,媳妇和婆婆吵得不可开交。我盯着屏幕,忽然觉得,电视里的吵闹,比我们这屋里的安静,还让人踏实些。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我把自己这三个月来记的一笔账,从手机备忘录里翻出来,看了一遍。上面写着:带小宝第1周,腰疼;第2周,胳膊抬不起来;第3周,夜里醒三回;第4周,老周开始睡沙发……一条一条,像流水账,又像病历。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在删除键上,犹豫了半天,最终没有删。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我对自己说:从明天起,该带孩子带孩子,该做饭做饭,但不能再把自己弄丢了。
第二天小宝来了,一进门就扑进我怀里,小脑袋在我胸口拱来拱去。我抱着他,亲了亲他的额头。老周站在旁边,伸手想接过去,小宝扭开头,搂着我的脖子不撒手。老周的手僵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我看了他一眼,说:“你歇着吧,我来。”他“嗯”了一声,转身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我抱着小宝进了厨房,给他热奶。小宝在我怀里咿咿呀呀的,小手指着窗外,说:“奶奶,鸟。”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阳台上落了只麻雀,蹦来蹦去。我笑着说:“对,小鸟。”小宝咯咯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一刻,我心里那点冷,被孩子这一笑,暖回来一点。我忽然想,也许老周不是躲我,是躲这满屋子的闹腾,躲他自己使不上劲的尴尬。可这话,我不能替他找借口。他若真觉得使不上劲,就更该搭把手,而不是躲到沙发上去。
中午喂小宝吃饭,他吃得满嘴都是,我拿毛巾给他擦嘴。老周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又走回来。我抬头看他,说:“你要是有空,下午带小宝下楼晒晒太阳。”他愣了一下,说:“行。”我有点意外,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下午他真带小宝下楼了。我站在阳台上,看见他推着小车,小宝坐在里面,手里举着个风车,风一吹,呼啦啦转。老周弯着腰,跟小宝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小宝笑得前仰后合。我站在楼上,看着那一老一小,心里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傍晚儿媳来接孩子,老周把小宝抱到门口,小宝搂着他的脖子,喊了声“爷爷”。老周“哎”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儿媳笑着说:“爸,您今天辛苦了。”老周摆摆手,说:“不辛苦,不辛苦。”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没说话。
儿媳走后,屋里又剩下我们两个。老周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一边,没刷。我也坐下,离他近了些。他看我一眼,说:“小宝今天挺乖。”我说:“嗯,他跟你亲。”他笑了笑,说:“亲什么,就今天让我抱。”我也笑了,说:“你多带带,就跟你亲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我等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这三个月,辛苦你了。”我鼻子一酸,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天。天边有片晚霞,红彤彤的,像谁打翻了胭脂盒。
我吸了吸鼻子,说:“辛苦不辛苦的,都这么过来了。”说完我站起身,去厨房洗水果。水龙头哗哗响,我借着水声,把眼泪憋了回去。
晚上,我坐在床上,翻着老姐妹发来的广场舞视频。老周在客厅,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我听见他起身,走到卧室门口,站了站,又走了。我没有回头。
过了会儿,他推开门,手里端着杯水,放在我床头柜上,说:“喝点水。”我“嗯”了一声。他站在床边,没走。我抬头看他,他嘴唇翕动,说:“我今晚……回屋睡吧。”
我看着他,没说话。他站在那里,像在等一个许可,又像在等一个拒绝。我低下头,继续翻手机,说:“随你。”
他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翻出那床薄被。我抬眼看去,他抱着被子,站在那儿,有点局促。我忽然想起昨晚我把它放进衣柜最上层的事,原来他看见了。
他抱着被子走到床边,轻轻放下,然后躺下来,盖好。我背对着他,没动。床垫微微陷下去,我感觉到他的温度,隔着半尺远,若有若无。
我闭上眼睛,听见他轻声说:“睡吧。”我没应他,眼角有点湿。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我躺在那儿,听着他的呼吸声,从急促到平稳,从平稳到绵长。
我翻了个身,面朝他。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眉头那道深深的纹。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被角,又缩回来,搭在自己腰上。
有些话,今晚不必说。有些账,也不必现在算清。日子还长,我先把这口气喘匀了。明天早上,我还要给小宝蒸鸡蛋羹,还要去跳广场舞。至于他,就让他先这么躺着吧。至少今晚,他没再睡沙发。
我闭上眼睛,心里那团冷,像被什么暖着,慢慢化开一点。我想,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累,是累的时候,身边那个人连手都不伸。可只要他肯回来,肯说一句“辛苦你了”,这日子,就还能往下过。
窗外月光很亮,照得满屋子都是银白色。我听着老周均匀的呼吸,慢慢睡着了。这一夜,我没有再梦见年轻时候的他。我梦见自己站在阳台上,晾着那床薄被,风一吹,被单鼓起来,像一面白帆,正慢慢往远处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