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年冬,和女知青共盖一床被,她发抖说:你离我近点
发布时间:2026-09-16 02:00 浏览量:1
76年冬,和女知青共盖一床被,她发抖说:你离我近点
那年冬天,我二十二岁,没结婚,也没谈过对象。
我在生产队赶牲口,平日里住在队里的旧仓房。仓房一头堆麦秸,一头拴着两头骡子,中间用木板隔出一间小屋,屋里只有一张土炕、一张木桌,还有一盏煤油灯。
女知青周兰住在离仓房不远的知青点。
她二十一岁,和另外三个女知青住一间屋。她们都是从城里来的,刚开始干农活时,手上磨出血泡,肩膀也肿过。周兰性子安静,不爱跟人争,别人休息时,她常坐在院门口补袜子,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
那年十一月,天还没下雪,她就病了一场。
不是大病,只是发烧咳嗽。队里的赤脚医生给她抓了几服药,嘱咐她别受凉。可知青点的窗户漏风,门缝能塞进一根手指,晚上睡觉时,屋里比外面暖不了多少。
我知道这事,是因为有一天傍晚,队长让我给知青点送两捆柴。
我把柴放到门口,正准备走,听见里面有人说:“周兰,你脸怎么这么白?”
周兰咳了两声:“没事,缓两天就好了。”
我没进去,只在门口说:“柴放这儿了,晚上多烧点。”
屋里安静了一下。
她隔着门问:“是你啊,陈平?”
“嗯。”
“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鼻音。
我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知青点的窗纸破了好几处,里面透出的灯光被风吹得直晃。
那时候我也没想过,几天后,我会和她在一间小屋里,共盖一床被子。
事情发生在腊月初三。
那天一早,天就阴得厉害。风从北边刮过来,卷着细碎的雪沫,打在脸上像砂子。队里有一批粮食要送到公社仓库,队长让我赶车,周兰也被安排一起去登记过磅。
她身体刚好一些,脸色还是有点苍白。
我看她只戴了一顶旧棉帽,便说:“你坐车里,别站在外面。”
她抱着登记本,摇头:“我坐车里,你怎么办?”
“我赶车,手脚得活动,不冷。”
她没再说话,爬上了板车。
那批粮食比往年多,来回跑了两趟。等我们从仓库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雪下大了。
一开始只是飘,后来像有人把天上的棉絮全撕开了,白茫茫一片,连前面的路都看不清。骡子走几步就停一下,鼻孔里喷出白气。车轮陷进雪里,我跳下去推车,周兰也跟着下来。
“你上去!”我冲她喊,“别下来!”
她不肯:“两个人推快些。”
我们推了半天,车终于从雪窝里出来。可走到半路,左边的骡子突然跪了下去。
我赶紧拉住缰绳,蹲下去摸它的腿。
骡子的蹄子被冻住了,缰绳上也结了一层冰。我把外衣脱下来,裹住它的膝盖,等它慢慢站稳。
周兰站在旁边,嘴唇已经冻得发白。
“还能走吗?”她问。
“能。”我说,“你先上车。”
“你呢?”
“我牵着走。”
她没动:“你把衣服给它了。”
“畜生也怕冷。”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你也怕冷。”
我笑了一下:“我是庄稼人,皮厚。”
这话是哄她的。
其实我的手已经没有知觉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可没走出多远,风雪越来越大。原先还能看见远处的土坡,后来四周只剩一片白。骡子受了惊,拽着缰绳往旁边跑,我用尽力气把它拉住,周兰在后面帮我抱住车辕。
就在这时候,车上的一捆麻绳被风刮掉了。
我追出去捡,脚下踩空,整个人摔进路边的沟里。那沟不深,可积雪已经没到腰。我挣扎了几下,才抓住一根枯草爬上来。
周兰吓得脸都变了。
“陈平!”
“没事。”我撑着地站起来,“车别动。”
她跑过来拉我,手指刚碰到我的胳膊,就被我身上的冰雪冻得缩了一下。
“你流血了。”
我低头看了看,额头被石头擦破了一道口子。
“皮外伤。”
“你还说没事。”
“真没事。”
她没再争,扯下围巾按住我的额头。
她的围巾很旧,边缘起了毛。上面有一点淡淡的肥皂味,混着雪气,离得很近时才能闻到。
我忽然有些不自在,把脸偏开了。
她却没注意,只说:“前面有个护林屋,先去那里避一避。”
护林屋是队里用来看守林子的,离大路不远。平时没人住,里面只有一张土炕,一张缺了腿的木桌,墙角放着半袋柴火。
我们把骡子拴在屋后的棚子里,又把板车上的粮袋用油布压好,才钻进屋里。
我先点了煤油灯。
灯芯烧了一会儿,火苗才稳住。屋里冷得厉害,土炕硬邦邦的,摸上去像一块冰。
周兰摘下帽子,头发被雪打湿了一片。她的棉鞋也湿了,脚踩在地上时,明显有些不稳。
“把鞋脱了。”我说。
她抬头看我。
“湿鞋穿着,脚会冻坏。”我解释,“炕上烤一烤。”
“那你呢?”
“我有办法。”
我把她的鞋拿到灶口边,倒扣在火旁。又把自己湿透的袜子脱下来,用树枝撑着烘。
周兰坐在炕沿上,双手抱住膝盖。她的身体一直轻轻发抖,起初我以为是冷,后来发现她连牙关都在打颤。
“发烧了?”我问。
“没有。”
我伸手想摸她的额头,手抬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她看见了,低声说:“我没发烧,就是冷。”
我把屋里的柴火全添进灶膛。
火烧起来后,屋里仍旧冷。护林屋的窗户没有玻璃,只糊着两层旧报纸。风一吹,报纸便哗啦哗啦地响,雪沫从缝里钻进来,落在炕沿上。
我脱下棉袄,铺在炕上,让她坐得离火近一点。
“你穿上。”她说。
“我不冷。”
“你嘴唇都青了。”
“冻的,不是冷。”
她看着我:“冻的就是冷。”
我没吭声。
她把棉袄拿起来,往我身上披。我挡了一下:“你盖着。”
“我不要。”
“别推来推去的。”
“那就一起盖。”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怔了一下。
屋里只剩柴火炸开的声音。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那一瞬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把棉袄叠好放在一边,问:“这里有没有被子?”
“有一床。”
我打开炕柜,从里面拿出那床旧棉被。
那是护林员留下的被子,里面的棉花已经结成硬块,边角还有几处补丁。被面是褪色的蓝布,散发着一股久放的霉味。
周兰看了一眼,说:“只有一床?”
“嗯。”
“你盖。”
“你盖。”
“我说了,你盖。”
“你是病刚好,不能受凉。”
她抱着胳膊,又打了个寒颤。
我把被子铺开:“别争了,你睡里边,我坐炕沿上守着火。”
她立刻摇头:“不行。”
“怎么不行?”
“你坐一夜会冻僵。”
“我在炕边,没事。”
“炕是凉的。”
“我小时候睡过柴垛。”
她看了一眼窗户:“外面这么大的雪,骡子还在棚子里,你也不能睡在地上。”
“那我靠着墙。”
“墙也是凉的。”
“周兰。”我有点急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被我问得愣了一下。
过了很久,她才说:“我不知道。”
她低下头,手指不停地捻着围巾的边。
“我就是觉得冷。”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已经轻得快听不见了。
我望向灶膛,火光照在她脸上。她的鼻尖冻得通红,眼睛却湿润润的,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把被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盖吧,我就在旁边。”
她还是摇头。
“陈平。”
“嗯。”
“你也进来。”
我没动。
她抬起头,脸色比刚才更红:“我说,你也进来。”
我赶紧解释:“这床被子不宽,两个人盖容易碰着。你要是不方便,我去外面找些麦秸……”
“我不是怕你碰着。”
她打断我,呼吸有些急。
“我是怕你在外面冻死。”
我张了张嘴。
她用手抓住被角,指节因为用力泛白。
“你别多想。我只是……太冷了。”
“我没多想。”
“你已经多想了。”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进来?”
我说不出话。
她的眼神从我的脸上移开,盯着那床旧被子,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你离我远一点也行。别挨着我。”
我知道她是在给我台阶。
可那床被子实在太窄,两个成年人躺进去,肩膀几乎挨着肩膀。若是各睡一边,中间便会漏风,谁都暖不起来。
外面的风猛地撞了一下门。
周兰身体一颤。
我终于脱下鞋,坐到炕上。
“我睡外边。”我说,“你靠墙。”
她没反对。
我们一人盖着半边被子,肩膀之间隔着一拳宽的距离。被子底下很冷,像盖了一层潮湿的纸。
我平躺着,双手放在胸前,一动也不敢动。
周兰背对着我,身体缩成一团。
煤油灯放在桌上,灯影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中间却隔着一条黑缝。
“你睡了吗?”她问。
“没有。”
“你是不是很紧张?”
“没有。”
“你的手为什么一直攥着?”
我松开拳头:“习惯。”
她轻轻笑了一声,笑完又咳嗽起来。
我坐起身:“是不是又难受了?”
“没事。”
“喝点水。”
我摸到茶缸,里面的水已经凉透了。我把水倒进铁壶,放在灶边加热。
她看着我的背影:“你平时也这样照顾别人吗?”
“照顾谁?”
“谁冷了就给谁生火,谁湿了就给谁烤鞋,谁病了就把被子让给谁。”
“没有谁。”
“那就是只照顾我?”
“你是知青,出了事我交不了差。”
她沉默了。
我知道自己说错了,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话解释出来,反而显得更奇怪。
水热了,我倒进茶缸,递给她。
她接过去,捧在手里,没有立刻喝。
“陈平。”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没有。”
“我从城里来,什么活都干不好,连烧火都烧不好。别人背后都说,知青就是来吃苦的,可我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撑不住。”
她盯着茶缸里的热气。
“今天要不是你,我可能就回不去了。”
“你别这么说。”
“是真的。”
“换成别人也会救你。”
“可今天是你。”
她抬眼看我。
我又不知道该看哪里,只好盯着灶火。
她慢慢喝了一口水,眉头舒展开一些。可没过多久,她又开始发抖。
这次抖得更厉害。
我问:“还冷?”
她点头。
“把被子全盖上。”
“你也冷。”
“我能忍。”
“你不能。”
她突然转过身来,面对着我。
那一刻,我们之间只隔着很薄的被子。她的头发散在脸旁,眼睛清楚地映着灯光。
“你离我近点。”她说。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她咬了一下嘴唇,声音更低,却说得很清楚:“你离我近点。”
那句话落下来,屋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我没有马上动。
她的脸越来越红,像是后悔自己说了出来,可没有把话收回去。
我问:“你确定?”
“确定。”
“周兰,你要是不愿意,我不会碰你。”
“我知道。”
“我不是说这个。”
“那你说什么?”
“你刚才让我离你近点。”
“我只是冷。”
“我知道你冷。”
“那你还问?”
她的声音忽然带上了委屈。说完,她扭开脸,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一个人在这里,已经够冷了。你别让我连一句话都要反复解释。”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我慢慢往她那边挪了挪。
被子下的棉花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我们的肩膀碰到一起时,她明显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我把手放在被子外面,离她的手还有一段距离。
“这样行吗?”
她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把被角往我这边拉了一点,盖住我的肩膀。
“再近点。”
我又往前挪了半寸。
这一次,她的额头碰到了我的胸口。
她立刻抬起头:“我不是让你抱我。”
“我没抱。”
“你的胳膊压着我了。”
我赶紧把手收回来。
她看了我一眼,忽然轻轻叹气:“算了。”
“要不我还是出去。”
“你敢出去试试。”
这句话说得很快,像是怕我真的站起来。
我停住了。
她把脸重新埋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出去,明天要是冻坏了,我一辈子都过意不去。”
“我不会冻坏。”
“你额头还在流血。”
我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果然沾上了血。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按在我额头上。
“别动。”
“你靠得太近了。”
“我给你止血。”
“我说的是……”
“我听见了。”
她的手指按在我额头上,微微发抖。她人离我很近,呼出的气息穿过被子,落在我的脖子旁边。
我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木棍。
她发现了,忽然问:“你是不是怕我?”
“我怕你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我趁人之危。”
她的手停住。
她低声说:“你会吗?”
“不管你信不信,我不会。”
“我信。”
她重新替我按住伤口。
“我就是因为信你,才让你离我近点。”
我看着屋顶,没有说话。
那一夜,我们没有做别的。
她靠在我肩旁,脚放在被子里。我用胳膊挡着漏风的地方。她一开始还不习惯,身体硬邦邦的,后来渐渐放松下来,呼吸也平稳了。
快到天亮时,她说了一句梦话。
“妈,我不回去。”
我低头看她。
她的睫毛湿着,脸贴在我肩膀边,眉头紧紧皱着。
我不敢叫醒她,只把被角往上提了提。
天刚蒙蒙亮,风小了一些。
周兰醒来时,发现自己的手正抓着我的衣襟。她愣了一下,立刻松开,整个人往后缩。
“对不起。”
“没事。”
“我昨晚是不是……”
“你睡着了。”
“我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她盯着我:“你别骗我。”
“你叫了你妈。”
她的脸色变了。
“我还说不回去?”
我点头。
她沉默了很久,慢慢把脸转向窗户。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天地之间像被厚厚的棉絮盖住,树枝压得弯下来,远处的屋顶只剩白色的一条线。
“我妈希望我回城。”她说,“她来信了,说家里已经托人问过,说我只要回去,工作总能想办法。”
“那你想回去吗?”
“我不知道。”
“想回去就回去。”
她突然转过脸:“你说得轻巧。”
“回城不是坏事。”
“那你呢?”
“我怎么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早晚要走,所以昨晚就不该离你那么近?”
我没有回答。
她把手帕折好,塞回口袋。
“你看,你也这么想。”
“我只是觉得,城里条件比这里好。”
“这里不好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留我?”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
我看着她,胸口发紧。
她又把头低下去:“算了,我胡说的。”
我想说我留你,可这句话不能随便说。
她是女知青,我是本地农民。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个知青点和一间护林屋,还有她的家人、她的来处、她可能回去的生活,以及我什么都没有的日子。
我不能因为一床被子,就把她困在这里。
我说:“等路通了,我送你回去。”
她咬住嘴唇,没有答应。
我们收拾好东西,赶着骡车往回走。
路上的雪很深,板车走得慢。周兰坐在车上,身上裹着我的棉袄。那件棉袄本来就旧,被她穿着显得很大,袖口垂到手背。
她几次想把棉袄还给我,我都没接。
到了知青点,其他人还没出工。周兰从车上下来,把棉袄递过来。
“昨晚的事,你别跟别人说。”
“我不会。”
“你也别觉得我……”
她没说完。
“我没觉得你什么。”我说。
她抬眼看我,像是在确认。
我又说:“你只是冷。”
她的眼睛一下子湿了。
“你这个人,”她轻声说,“有时候说话真让人生气。”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她抱紧棉袄,半天才说:“我不知道。”
她转身要进门,又停下。
“陈平。”
“嗯。”
“今晚……你还会去护林屋吗?”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去干什么?”
“看骡子。”
“骡子在棚里。”
“那你也可以去看看。”
她说完,没等我回答,推门进去了。
我站在门外,棉袄还搭在手上。
那天之后,我和周兰之间像多了一件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它不是一句承诺,也不是谁对谁表白。只要我们站在一起,就会想起那间漏风的护林屋,想起她在被子里发抖,想起她说的那句“你离我近点”。
可我们谁也没有主动提起。
白天干活时,她仍旧和别人一起挑粪、锄地、记工分。我赶牲口经过知青点,她会把装满热水的茶缸放在门边,装作顺手放的。
我晚上去看骡子,她有时会站在院子里晾衣服。
她不问我是不是专门来的,我也不问她是不是在等我。
我们就隔着十几步说几句不相干的话。
“今天队里分红薯了吗?”
“分了,你那份在厨房。”
“明天还下雪吗?”
“不知道,晚上看天。”
“你额头的伤好了没有?”
“结痂了。”
“会不会留疤?”
“不知道。”
这些话说完,我们各自回屋。
可我知道,她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赶车人。
我也知道,自己开始盼着每天见她一面。
事情真正变得难堪,是在腊月十六。
知青点来了一个送信的人,给周兰带来家里的信。
那天我刚把饲料送到院子里,听见她在屋里哭。
不是大声哭,而是压着声音,一阵一阵地抽气。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
过了会儿,她的同屋出来,看见我,说:“你别等了,她今天不想见人。”
“她怎么了?”
“家里催她回城,说她父亲身体不好,母亲一个人在家。还说,只要她能回去,就给她安排工作。”
我点了点头。
“她应该回去。”
那姑娘看了我一眼:“你也这么说?”
“她家里需要她。”
“可她不想回。”
“她想不想,不是我能替她决定的。”
那天晚上,周兰没有出来。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她突然来找我。
她站在仓房门口,脸色很差,手里捏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
“你为什么躲着我?”
“我没躲。”
“你这几天每天都绕着走。”
“队里忙。”
“忙到看见我就掉头?”
我把缰绳放下:“你家里来信了。”
“所以呢?”
“所以你该想清楚自己的事。”
“我想不清楚。”
“那就慢慢想。”
她盯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是不是希望我回去?”
我说:“我希望你别为了我留在这里。”
“如果我不回去呢?”
我沉默。
她往前走了一步:“你说话。”
“那也是你的选择。”
“你没有一句挽留吗?”
“周兰,挽留不能当饭吃。”
“我没问你饭!”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把旁边拴着的骡子都惊得甩了甩头。
“我问你,如果我不回去,你要不要我留下?”
我看见她手里的信被捏出一道道褶皱。
我说:“要不要,不该由我一句话决定。”
“可你连一句话都不肯说。”
“因为我怕你以后怨我。”
“我不说,你就不会怨我了吗?”
她把信塞回口袋,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晚你说,你不会趁人之危。”
“嗯。”
“可你现在就是在趁我害怕的时候,逼我一个人做决定。”
说完,她跑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她说的话。
我以为不挽留就是体谅,以为不给压力就是对她好。可她说得对,我把所有决定都推给她,自己却站在旁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不想让她因为一床被子,就误以为我能给她一辈子的安稳。
可我也不能因为害怕承担,就假装自己没有想过和她一起过日子。
腊月二十,队里开会。
会上有人说,春天要重新分工,知青点的人可能会有变化。没人说周兰一定能回去,也没人说她一定回不去,可所有人都明白,政策和家里的安排,随时可能改变一个人的去处。
散会后,我去知青点找她。
她正在院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只裂了一点。
“我来吧。”我说。
“不用。”
“你手上有冻疮。”
“冻疮又不是不能干活。”
她继续抡斧子,动作很重,像是在和木头较劲。
我站了一会儿,说:“你家里那封信,我不问了。”
她停住。
“你想回去,就回去。”我说,“你想留下,也可以留下。但别因为我,也别因为谁逼你。”
她看着我:“你又来了。”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我把自己的话说清楚。”
她没有出声。
我说:“我想让你留下。不是因为你是女知青,也不是因为那晚你冷。是因为我想和你一起过日子。”
她的手慢慢垂下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拿什么和我一起过?”
“我有一间屋,一口锅,队里每年分的粮,还有两头骡子。”
“你没有工作。”
“我可以养牲口,也可以种地。”
“我可能一辈子都回不了城。”
“那就不回。”
她眼睛一红:“你说得容易。”
“是不容易。”我说,“所以你不用现在答应我。我只是告诉你,我不是不要你,也不是把你推给家里。”
她看了我很久。
“那你为什么之前不说?”
“我怕说了,你会把我的话当成一条路。可我家这条路不宽,也不好走。”
“可我现在站的地方,也没路。”
“那我们就一起看。”
她把斧头放在木墩上,低声问:“你会不会以后觉得我是城里人,干活不如你,吃得比你多,花钱比你多?”
“你现在吃得比我少。”
“我说以后。”
“以后再说。”
“你会不会因为我不能生孩子……不,谁知道呢,我只是说万一。”
她说到这里,脸更红了。
我没有笑她。
“过日子不是先列一张账。”我说,“真有难处,就一起扛。”
她低着头,手指抠着斧柄。
“你愿意娶我?”
“愿意。”
“不是因为那晚?”
“不是。”
“那晚你有没有喜欢我?”
我看着她:“有。”
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从什么时候?”
“送柴那天。”
“就因为我说谢谢?”
“你说谢谢的时候,像是怕麻烦别人。”
她抬起头,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你观察得倒细。”
“我赶牲口,没别的事干。”
她笑了,可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我伸手想替她擦,手抬到半空,又停住。
她看见了,自己用袖口擦掉眼泪。
“陈平。”
“嗯。”
“我不能现在就答应嫁给你。”
“我知道。”
“我也不能保证一定留下。”
“我知道。”
“那你还说愿意?”
“愿意是我的事,留下不留下是你的事。”
她咬着嘴唇,像是在忍哭。
过了很久,她说:“你这次说得对。”
那天晚上,她没有再问我去不去护林屋。
我也没有去。
我一个人坐在仓房门口,看雪地里的月光。第一次共盖一床被子的那晚,我以为只要两个人挨得近,就能把冷挡在外面。
后来我才明白,真正难的不是身体靠近,而是一个人愿不愿意把自己的打算说出来,另一个人敢不敢听见之后,仍然留下来。
腊月二十四,周兰给家里写了回信。
她没有说自己一定留下,只说自己已经决定,暂时不回城。她想把这一年的活干完,再考虑以后的事。
那天她把信交给送信的人后,站在门口发了很久的呆。
我问她:“后悔吗?”
“有一点。”
“现在还来得及。”
“你是不是就盼着我反悔?”
“不是。”
“你就是不会说好听的。”
“我怕说多了,你又把我当成主意。”
她瞪了我一眼:“那你说一句。”
“什么?”
“说你高兴。”
我看着她,认真说:“我高兴。”
她这才笑了。
过完年,天气仍旧冷。
我们没有立刻办什么仪式,也没有偷偷摸摸做夫妻。知青点的人渐渐知道了我们的事,有人打趣,有人替周兰担心,也有人劝我别抱太大希望。
队长把我叫去,说:“城里姑娘跟你过日子,不是赶一夜车那么简单。”
我说:“我知道。”
“她要是回去,你不能拦。”
“我不拦。”
“她要是留下,你也不能让她后悔。”
“我尽力。”
队长点点头:“尽力不够,要说到做到。”
这句话我记住了。
三月,周兰收到家里的第二封信。
她父亲病情加重,母亲让她马上回去。信里还夹着一张招工登记的通知,说只要她回去报到,就能有一份临时工作。
她拿着信来找我时,天刚下过一场小雨。
她站在仓房门口,没有进去。
“我得回去一趟。”她说。
“什么时候走?”
“后天。”
我点头:“我送你。”
她问:“你不问我回去以后还回来不回来?”
“你先把家里的事处理好。”
“如果我不回来呢?”
我握着手里的缰绳,过了片刻才说:“那我等你写信。”
“只等信?”
“你不写,我就不等。”
她的脸白了一下。
我赶紧补充:“不是赌气。你有你的生活,我也得过我的生活。”
她看着我:“你是不是变了?”
“人总要变。”
“以前你会说等我。”
“以前我不知道等一个人,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低下头。
我走到她面前,把她手里的信拿过来,替她叠好。
“你回去照顾你父亲。要是决定留在城里,就给我写清楚。要是想回来,也写清楚。别让两个人都猜。”
她问:“你不怕我回去就把你忘了?”
“怕。”
“那你还让我回去?”
“怕也得让你回去。”
她抬头看我。
我说:“喜欢一个人,不是把她留在自己身边才算。”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你总是这样。”
“哪样?”
“到了要紧的时候,反而说些让我难受的话。”
“那我换一句。”
我看着她,说:“周兰,我想你回来。但你不回来,我也不会恨你。”
她用手背擦眼泪:“这句更难受。”
“那我不说了。”
“你说完了才不说。”
她终于走进仓房,坐在门边的木凳上。
我们商量了很久。
她要是回城,先照顾父亲,再找工作。她要是能回来,就给我写信,说明白时间。她不愿意让我去城里找她,因为我没有介绍信,也不知道去了能做什么。
我答应她不乱跑。
临走前一天,她把一只旧搪瓷缸递给我。
那是她刚来时用的,缸身上印着一朵褪色的小花,边沿有个缺口。
“给你的。”她说。
“我有茶缸。”
“那就换着用。”
“你回城不用?”
“我家里有新的。”
我接过来,没有问她为什么把这个给我。
她也没有解释。
第二天清晨,我赶车送她到车站。
雪已经化了一半,路上到处是泥。她穿着那件我给她烤过鞋的旧棉衣,肩上背着一个布包,手里提着木箱。
车站里人很多。
她买了票,站在候车室门口,一直看着我。
“陈平。”
“嗯。”
“那晚的事,你真的不会跟别人说?”
“不会。”
“那你以后会不会跟我提?”
“你要是回来,我就不提。”
“为什么?”
“回来以后,我们有很多新的事可以记。”
她的眼睛红了。
“我还没答应一定回来。”
“我知道。”
“你别把话说得像我已经回来了。”
“那我就说,你要是不回来,我也会记得。”
她低下头,手指在木箱把手上来回摩擦。
车进站了。
人群开始往前挤,她却没动。
我问:“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她抬头看我,忽然伸出手,抓住我的袖口。
“我冷。”
那天并不冷,太阳已经出来了。
我看着她,没拆穿。
她用力拽了我一下,声音比三个月前在护林屋里更低,也更坚定。
“你离我近点。”
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没有躲,只把额头轻轻抵在我肩上。
车站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我们。她没有哭出声,我也没有抱紧她,只是让她靠了一会儿。
临上车前,她从怀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我家的地址。”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你信里写过。”
“那你就写信。”
“好。”
“每个月一封。”
“好。”
“不能只写队里的事。”
“那写什么?”
“写你有没有想我。”
我说:“这也要写?”
“要。”
“那你呢?”
“我也写。”
她终于上了车。
车开出去后,她从车窗里伸出手。那只手冻得发红,朝我挥了两下。
我站在原地,直到车变成远处的一个黑点,才低头看见自己手里还攥着她那只旧搪瓷缸。
她回城后的第一个月,我收到她的信。
信里写父亲住院,母亲每天守在床边,她已经找到了一份临时工作,虽然辛苦,但能帮家里分担。
最后一行写着:
“这里有暖气,可我还是常常想起那间漏风的屋子。”
我看了很久,才拿出纸笔回信。
我没写什么漂亮话,只写了队里的骡子已经好了,护林屋的窗纸补上了,屋里终于不漏风。
我还写:
“那床被子洗过了,补丁也重新缝过。你回来时,给你留半边。”
信寄出去后,我每天都去问送信的人有没有回信。
可她没有马上回来。
春天过去,夏天过去,秋收也结束了。
我照样赶牲口,照样住在仓房。那只旧搪瓷缸一直放在我的桌边,缺口朝外。每次喝水时,我都会想起她第一次把缸递给我时的样子。
有人给我介绍过别的姑娘,我都拒绝了。
不是因为我认定周兰一定会回来,而是因为我不想拿婚事去填补等待。她若回来,是她自己做的决定;她若不回来,我也不能把自己困在一间护林屋里,永远等一床被子的温度。
一年后的冬天,周兰真的回来了。
她没有提前写信。
那天我正在院里修车轮,听见有人喊我。
我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外。
她穿着一件深色棉衣,头发剪短了,脸比以前圆了一些。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身边没有别人。
我半天没说话。
她走到我面前,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床新棉被。
“我带了这个。”
“干什么?”
“你那床旧被子太硬了。”
“还能盖。”
“我知道。”
她看着我:“可我不想再让你把唯一一床被子让给我。”
我低头看着那两床被子,鼻子忽然有些酸。
“你父亲呢?”
“病情稳定了。我母亲照顾他,我弟弟也能帮忙。我的工作调不过来,但我还是回来了。”
“为什么?”
她没有立即回答。
院子里有风吹过,卷起一小片干雪。
她把布包重新系好,抬头说:“因为我想回来。”
“不是因为那床被子?”
“不是。”
“也不是因为你在城里过得不好?”
“城里有暖气,有工作,也有我家人。”她说,“可那些都不能替我决定,我想跟谁过一辈子。”
我看着她。
她忽然笑了:“你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我在想是不是在做梦。”
“你可以掐自己一下。”
“我不掐。”
“为什么?”
“怕疼。”
“原来你也怕疼。”
“我一直怕。”
她抿着嘴笑,眼睛却慢慢红了。
“陈平,我这次回来,不是来住几天。我跟家里说过了,愿意在这边生活。”
我问:“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
“以后会不会后悔?”
“会。”她说,“谁知道以后有没有后悔的时候。可不能因为害怕后悔,就不做现在想做的事。”
我点了点头。
她把两床新被子递给我。
“还有一件事。”
“什么?”
“那晚你明明很冷,为什么一直说不冷?”
“我怕你担心。”
“那你后来为什么让我靠着?”
“你让我离你近点。”
“我让你离近点,你就真的离近了?”
“你都说了,我还能不听?”
她低下头,耳朵红了。
“那你当时有没有想过别的?”
“想过。”
她立刻抬头。
我说:“想你会不会冻着,想我要是动一下,你会不会害怕,想这床被子太窄,明天得想办法把窗纸补上。”
她怔怔看着我。
“没有别的了?”
“还有。”
“什么?”
“想你以后还会不会让我离近点。”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这一次,我没有等她擦,伸手替她抹掉。
她没有躲。
“陈平,”她说,“我现在不冷。”
“那我离远点?”
她立刻抓住我的衣袖。
“不许。”
我笑了。
她也笑了。
晚上,我们把旧被子收进炕柜,把两床新被子铺开。屋里烧着炉子,窗纸换成了结实的油纸,风再也钻不进来。
可周兰还是坐在炕沿上,看着那床旧被子发呆。
“留着吧。”她说。
“留它干什么?”
“它见过我们最难的时候。”
我点头,把那床旧被子叠好,放在炕柜最里面。
那天夜里,我们一人盖一床新被子,中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周兰躺了一会儿,忽然翻过身来。
“陈平。”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你离我近点。”
我转过身,看着她。
这一次,她没有发抖,也没有说自己只是冷。她伸出手,主动握住我的手指。
“我知道你听见了。”她说。
我往她那边挪了挪。
两床被子的边缘碰到一起,像两条原本分开的路,终于在这个冬夜并到了一处。
窗外的雪下了一整夜。
屋里却一直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