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岁守寡,公公端酒让我喝下,醒来见他和床头协议

发布时间:2026-09-15 11:39  浏览量:1

31岁守寡,公公端酒让我喝下,醒来见他和床头协议

陈屿走的那天是谷雨,四月二十号。

那天早上他还跟我说,晚上下班买条鲈鱼回来,清蒸,我最近瘦了。我说好。然后他出门,骑那辆蓝色电动车拐上主街,消失在早高峰的车流里。再然后,一个小时后,我接到电话。

电话是交警队打来的。说建设路和人民路交叉口,渣土车侧翻,压了三辆电动车。陈屿在第三辆下面。

我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太平间的灯很白,照得陈屿的脸像一张纸。他右手的无名指上还戴着我们的婚戒,一圈细细的银,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护士让我确认,我说是。然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陈屿走后的头七,我住进了公公家。

是公公陈建国主动提出来的。那天是陈屿出殡后的第三天,我坐在自己那套九十平的商品房里,沙发上摊着陈屿的衣服,卫生间里他的牙刷还在,阳台上晾着他出事那天穿的格子衬衫,我不舍得收。敲门声响的时候我以为是物业,开门看见公公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他说:“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

他没拆穿我。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打开,是一罐排骨汤。汤还冒着热气,骨头炖得发白,上面飘着几粒枸杞。他看了一眼我身后那摊乱糟糟的衣服,什么也没说,把汤盛出来放在我面前。

“搬过去住吧,”他说,“那边房子大,你一个人在这边我不放心。”

公公住的是老城区的单位宿舍,三室一厅,婆婆在陈屿十二岁那年就病逝了。这么多年都是公公一个人把陈屿拉扯大。陈屿结婚后搬出来,老房子就公公一个人住。现在陈屿走了,公公一个人,我也一个人,两处房子都空荡荡的。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公公也没逼我,只是每天来送饭。有时是中午,有时是晚上,看他在家做了什么就带一份过来。他话不多,来了就坐在客厅里等我吃完,然后把碗筷洗了,垃圾带走。

第八天的时候,我收拾了几件衣服,锁了门,跟公公回了老房子。

老房子在城南,临着一条小河。河不宽,水也不急,两岸种了一排柳树,春天柳絮飘得到处都是。房子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单位宿舍楼,六层,没电梯,公公住在四楼。楼道窄,墙壁刷的白灰起了皮,楼梯扶手是铁管焊的,磨得发亮。

公公把主卧腾出来给我,自己搬到朝北的小房间。我说我住小房间就行,他说不用,主卧朝阳,你身体弱,别冻着。我争不过他,只好住进去。房间里有一股樟木味,衣柜是老式的对开门,镜子上贴着陈屿小时候的照片,胖乎乎的,咧着嘴笑,缺了颗门牙。

那几天公公每天早晨六点就起来了。我听见他在厨房里忙活,煮粥、煎蛋、热包子,然后轻轻敲我的门,说:“饭在桌上,你什么时候起来什么时候吃。”之后他就出门了,去老年活动中心下棋,或者去河边散步。中午不回来,晚上才回,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菜,一头钻进厨房。

他从来不催我,不问我什么时候去找工作,不问我以后打算怎么办。就是做饭,洗碗,偶尔坐在客厅看新闻联播,然后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我像一株植物一样活着。每天睡到十点,起来吃公公留的早饭,然后坐在阳台上发呆。中午随便吃点,有时候吃公公留在锅里的,有时候不吃。下午继续发呆,看河边的柳絮飘。晚上公公回来做饭,我吃几口,然后回房间,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这样过了大概半个月。

那天晚上公公回来得比平时晚。菜还是那些菜,豆角烧肉、凉拌黄瓜、丝瓜蛋汤。但桌上多了一个白瓷酒壶,细颈圆肚,上面画着青花,看着有些年头了。旁边放着两个小酒杯,也是白瓷的,比拇指大不了多少。

他把菜摆好,然后坐下来,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我倒了一杯。

“陪爸喝一杯。”他说。

我愣了。从我认识陈屿到嫁进陈家,公公从来没让我喝过酒。逢年过节都是他和陈屿喝,我喝饮料。他不是一个话多的人,更不会劝人喝酒。今天这是头一回。

“爸,我不太会……”

“就一杯。”他说,“米酒,甜的,不醉人。”

他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我注意到他倒酒的手在微微发抖。酒液从壶嘴里流出来,细细的一线,落入杯中,发出极轻的声响。白瓷杯里的酒是淡黄色的,浑浊,上面浮着几粒米。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确实甜,甜里带着一点米香,咽下去之后胃里暖暖的。公公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他把自己的那杯酒一口喝了,然后说:“吃菜。”

我夹了一筷子黄瓜。他给我碗里添了块肉,说:“瘦了。多吃。”

那顿饭吃得格外沉默。公公没像往常那样吃完就去洗碗,而是坐在桌边看我吃。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吃完最后一口饭,我端起那杯酒,又喝了一口。然后觉得头有点沉,眼皮也开始发涩。

“困了就去睡。”公公说。

我站起来,脚步有点飘。走到卧室门口,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一眼,公公还坐在桌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弓着。客厅的灯很暗,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黑。

我倒在床上,什么都来不及想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青灰色的光,落在被子上。我侧过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A4大小,对折着,旁边压着那支陈屿生前用的钢笔。

我坐起来,头还有点昏。拿过那张纸展开,上面是公公的字。他的字我见过,每年过年他给陈屿发红包,上面会写“新年快乐”四个字,楷书,一笔一划,像小学生。但这次纸上的字很密,密密麻麻写了一整张,字迹也不像平时那么工整,有几处涂改,还有几处水渍,像是水滴上去的,把墨迹洇开了。

我开始读。

“小晚,爸对不起你。昨晚那杯酒里,爸放了安眠药。”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别怕,药量很小,就是让你睡一觉。爸没办法,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写了这封信,又怕你当着我的面撕了不看,只能等你睡着了放在这里。”

我的手开始抖。

“陈屿走了,爸心里比谁都难受。他是我儿子,唯一的儿子。他妈走得早,是我一手带大的。他小时候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往医院跑,我抱着他在急诊室排队的那些晚上,我到现在都记得。后来他长大了,考大学,找工作,娶了你,我以为苦日子过去了,好日子来了。结果……”

纸面上有一处明显的洇湿,字迹被泡得模糊了。

“爸说这些不是要你可怜我。我是想跟你说,我懂你。你嫁给陈屿四年,你们感情好,我知道。陈屿跟我说过,说娶到你是他这辈子最对的事。他走了,你心里那个洞,跟我的那个洞是一样的。”

“但这半个月,我看着你一天一天瘦下去,不吃饭,不出门,不说话。你才三十一岁。你比陈屿还小两岁,你的人生还长。爸不能看着你把一辈子耗在这间屋子里,耗在我这个老头子身上。”

“这张卡里是陈屿的赔偿金,还有爸这些年攒的一点钱,加起来够你重新开始。密码是陈屿的生日。房子你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如果你想卖,也行,手续在衣柜最下面那个文件袋里,爸都签好字了。”

“爸只求你一件事——别把自己活埋了。陈屿肯定也不愿意看到你这样。”

“你醒了之后想走想留都行,不用跟爸打招呼。如果不想看见爸,爸可以搬去老年公寓。你只需要记得,你永远是陈家的媳妇,也是爸的闺女。”

落款是“陈建国”,日期是昨天晚上。

信纸下面压着一张银行卡,褐色磁条,正面是银行logo,背面签名栏写着“陈建国”三个字,黑笔,端端正正。我把卡翻过来,又翻回去。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是房产过户委托书,上面果然签好了公公的名字,红指印按得端端正正。

我坐在床上,攥着那封信,一动不动。

窗外的光一点点亮起来,照在地板上,从青灰变成浅金。有鸟在窗外叫,叽叽喳喳的。楼下有人在走动,传来早市的叫卖声,油条豆浆,一块五一根。

我听见客厅里有动静。很轻,像是有人刻意压着脚步。然后是厨房,水龙头开了又关,碗筷碰了一下,极轻的一声脆响。再然后是开门声,换鞋声,门又关上了。

我起来,光脚走到客厅。餐桌上摆着早饭,粥、鸡蛋、馒头,还有一碟咸菜。旁边放着一张便签条,上面写着:“粥在锅里,还热。爸出去走走。”

我走到阳台上,往下看。公公的身影正走出单元门,穿那件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夹克,背着手,慢慢往河边走。他的背有点驼了,从上面看下去,显得比平时矮了一截。柳絮飘在他周围,白蒙蒙的,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也不掸。

他走到河边,在柳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面对着河,一动不动。早晨的阳光斜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他的那天。陈屿带我回家吃饭,他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还去理发店剪了头发。那天他穿了一件新衬衫,蓝色的,领子硬邦邦的,一看就是刚从包装盒里拆出来的。吃饭的时候他紧张得把酱油倒进了茶杯里,自己都没发现。后来陈屿告诉他,他才红着脸把杯子换了。

想起结婚那天。他喝多了,被亲戚扶着,拉着我的手说:“小晚啊,我们陈家没别的,就一个实诚。陈屿要是欺负你,你跟爸说,爸给你做主。”说完就哭了,哭得鼻涕都出来了,陈屿在旁边臊得不行,把他拉走了。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哭是因为高兴,也是因为遗憾——婆婆没能看到这一天。

想起去年我生日。陈屿出差了,我一个人在家。晚上有人敲门,开门是公公,提着一个蛋糕,上面写着“生日快乐”。他说:“陈屿不在,爸给你过。”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个红包,说:“压岁钱。”我说我都多大了还给压岁钱。他说:“在爸眼里你就是孩子。”那天他坐在客厅里,看我吹蜡烛,看我把蛋糕切开,吃了两块,说了句“太甜了”,就走了。

想起陈屿出事那天。公公是第三个赶到医院的。前面是我,然后是陈屿单位的领导。公公来的时候穿着拖鞋,脚上只穿了一只袜子,另一只脚光着。他看了一眼太平间的方向,然后走到我面前,问我:“确认了?”我说嗯。他就没再说话,站在原地,双手垂着,眼睛看着地面。过了很久,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说:“别怕,有爸在。”

那之后他再也没在我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我回到屋里,把那封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那些被水渍洇开的地方,我伸手摸了摸,纸面皱皱的,像被揉过又展平的。

我把信折好,放回床头柜上。然后把那张银行卡翻过来,看着背面的签名。他的字还是那么端正,只是最后一笔有点颤,像是写的时候手不稳。

中午的时候公公回来了,手里提着一袋馒头和一把芹菜。他看见我在客厅坐着,愣了一下,然后把菜放在桌上,说:“醒了。”

“嗯。”

他低头整理菜,把芹菜叶子摘下来,动作很慢。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信看了?”

“看了。”

沉默。芹菜叶子在他手里一片一片落进塑料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爸。”我叫他。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但没有抬头。

“卡我收下了。但房子不卖。你也别搬。”

他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偏过头去,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脸,然后用力擤了下鼻子,说:“吃饭。中午做你爱吃的芹菜炒肉。”

那天中午的芹菜炒肉,他炒得特别咸。我吃了两碗饭。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就看着我,偶尔说一句“多吃点”,或者“咸了就喝口水”。

下午他午睡去了,我出门了一趟。去了趟银行,查了那张卡的余额。数字比我预想的多。陈屿的赔偿金是一部分,剩下的应该是公公这些年攒的退休金。柜员问我要办什么业务,我说不办,就是查一下。然后把卡退出来,收好。

回来的路上经过一家药店,我进去买了一瓶安眠药。不是给自己吃,是给公公。他信里说“药量很小”,但我注意到他房间里那瓶安眠药是新的,才拆封不久。他为了让我睡那一觉,专门去买的。

回到家,我把药放在他房间床头柜上,在药瓶上贴了张便签,写着:“爸,这个一次最多吃半片。明天早上还您一瓶新的。”

他午睡起来看见了,没说什么。吃晚饭的时候,他给我碗里夹菜,夹了两次。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客厅里看新闻联播。他坐在沙发这头,我坐在那头。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新闻里在播一条关于农民工讨薪的报道,他看得很认真。我看着电视屏幕,忽然想起一件事。

“爸。”

“嗯。”

“陈屿小时候,您带他去过北京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去过。他八岁那年,我带他去的。那时候他妈刚走不久,他天天哭,不说话。我请了假,带他去北京看天安门。他在天安门广场上跑了一圈,回来就说话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爸爸,天安门比我们家房子大。”

我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新闻联播结束了,天气预报开始了。他站起来说:“我去烧水。”走进厨房。

我听见他在厨房里拧水龙头,拿水壶,开煤气。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从三十一岁守寡想到十七岁那年偷偷塞给历史老师的那封信,想到后来嫁给陈屿那天他笑着把我从婚车上抱下来,想到谷雨那天早上他说“买条鲈鱼回来清蒸”。一幕一幕的,像放电影。

我又想到公公。想到他每天早晨六点起来做饭,想到他一个人坐在河边看柳絮,想到他信里那句“你永远是爸的闺女”。这个人,没了老婆,又没了儿子,却还想着要给儿媳妇一条出路。

我把枕头翻过来,把脸埋进去。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就起来了。公公正在厨房煎蛋,听见我开门,回头看了一眼,有点惊讶。我说:“爸,我来。”他让开位置,站在旁边看我煎蛋。我煎糊了一个,他说:“没事,糊的给我吃。”然后把我煎的那个有点糊的蛋夹到自己碗里,把完好的那个夹给我。

吃完早饭,他说要去老年活动中心下棋。我说:“爸,我跟你一起去。”

他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只说:“行。路上买点橘子,那边有个摊子橘子好。”

我们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柳絮还在飘,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河泥的味道。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走了几步,他放慢速度,等我走上去,和我并排。

路上碰见他的老棋友,那人问:“老陈,这是谁啊?”

他说:“我闺女。”

那人哦了一声,没多问。

走到河边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河面。河水绿绿的,有几只鸭子在水面上游。他说:“陈屿小时候老来这儿捞鱼。捞不到,就捡螺蛳。捡一瓶子,拿回家让我炒。我炒了他又不吃,说螺蛳长得像虫子。”

我说:“后来呢?”

“后来我吃了。一大盘,就着酒,全吃了。”

他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天下午从老年活动中心回来,我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把那张房产过户委托书从信封里拿出来,放进了衣柜最下面的文件袋,和户口本、结婚证放在一起。第二件是给我以前的同事打了个电话。陈屿出事之前,我在一家培训机构做英语老师,出事之后就没去过了。电话接通,那边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下周。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河边的柳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柳絮落在栏杆上,白白的一层。公公在客厅里听收音机,放的是一档戏曲节目,有人在唱豫剧,咿咿呀呀的。

我听见他跟着哼了两句。声音很小,但我听见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陈屿坐在餐桌对面,面前摆着一条清蒸鲈鱼。他还是穿着那件格子衬衫,笑着跟我说:“你怎么瘦了这么多,爸做的饭不好吃吗?”我想说话,张了张嘴,发不出声。他又说:“别怕,有爸在。”然后他的脸就模糊了,变成公公的脸。公公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正往锅里倒油。油热了,他把一条鱼放进去,滋啦一声,满屋子都是香气。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厨房里传来煎蛋的声音,和公公压着嗓子的咳嗽声。

我起来,穿好衣服,走出卧室。公公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醒了?今天煎了两个蛋,都给你。”

我说:“爸,今天我做饭。”

他说:“不用,你上班去。”

“那晚上我做。”

他想了想,说:“行。晚上你做。做得不好吃我也吃。”

那天我出门上班的时候,公公站在阳台上看着我下楼。我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手扶着栏杆。我冲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

阳光照在那栋老楼上,照在阳台上那个穿着灰夹克的身影上。柳絮还在飘。春天快要过去了。

我在培训机构教英语,一周六节课,大多在晚上和周末。以前陈屿总开玩笑,说我是“夜间工作者”,因为他下班回家我已经出门了,他起床我已经睡了。他走以后,我请了长假,老板没催我,只说“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什么时候回来”。

回去上班那天是五月十号,周三。下午四点半到六点半的课,成人英语初级班。我提前半小时到了机构,老板在门口等我,看见我就说:“气色好多了。”我笑了一下,没说话。办公室里的同事也都很默契,没人主动提陈屿的事,只是有人往我桌上放了盒巧克力,有人帮我倒好了水。

上课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状态还行。讲台一站,课件一翻,那些讲过无数遍的语法点自己就从嘴里流出来了。底下十几个学生,有年轻的有中年的,表情各异。讲到一般现在时的时候,有个女生举手问:“老师,那‘他曾经是’怎么说?”我说过去时,was。她哦了一声,低头记笔记。

我站在讲台上,忽然想起陈屿。他英语不好,大学四级考了三次才过。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让我帮他补英语,我给他讲时态,他总把过去时和现在完成时搞混。我气得用笔敲他脑袋,他笑着说:“你别敲,越敲越笨。”后来他四级过了,请我吃了顿火锅,点了一桌子菜,说:“以后不用学英语了吧?”我说你想得美,还有六级呢。他说:“六级?那我还是回去搬砖吧。”

那个瞬间我站在讲台上,嘴角翘了一下。底下学生看见了,以为我对他们笑,也跟着笑了。

下了课我收拾东西准备走,老板叫住我,说有个学生家长想跟我聊聊。我以为是课程的事,去了才发现是另一回事。那个学生叫周昊,十七岁,高二,在机构上一对一。他妈妈坐在接待室里,五十来岁,烫着短发,穿件碎花衬衫,眼睛肿着。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说:“林老师,我儿子……他最近不上学了。我想找个老师给他补补,他说就你,别的老师他不要。”

我说:“他为什么不上学?”

她眼泪就下来了。说周昊他爸去年病了,癌症,没撑半年就走了。周昊从那以后就不去学校了,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游戏,看视频,就是不看书。她说了无数次,骂也骂了,打也打了,没用。后来他勉强同意补课,但换了三个老师,每个上不到两次就赶人家走。前两天他忽然说:“那个新来的林老师,我看她行。”

我愣了一下。“他认识我?”

“他说有一次在走廊里听见你打电话,你在电话里哭。”她有点不好意思,“他说你哭完洗了把脸就去上课了,讲课的时候跟没事人一样。他说这个老师行。”

我那天晚上回家,把周昊的资料看了。高二,成绩以前不错,父亲去世后一落千丈。我给他排了课,每周三和周五下午。第一次去他家,他窝在沙发里打游戏,头都没抬。我在旁边坐了十分钟,等他那局打完,然后说:“你妈说你以前数学挺好,历史怎么样?”

他看了我一眼,说:“一般。”

“中国近代史呢?”

“凑合。”

“那我问你,”我说,“鸦片战争赔款两千一百万银元,清政府当时全年财政收入大概是多少?”

他想了想,说:“三四千万两吧。”

“差不多。那你说这笔赔款等于几年的财政收入?”

他不说话了。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着。

“等于一半还多。”我说,“你想想,如果你家有十万块钱,突然被人拿走五万,日子怎么过?”

他把手机放下了。那天我们聊了一个小时,从鸦片战争聊到甲午战争,从赔款聊到洋务运动。他偶尔反驳我,偶尔问问题,有时候沉默很久。走的时候他说:“林老师,你下周还来吗?”

我说来。

回家的路上我骑电动车经过河边,柳絮已经飘完了,柳树叶子变成深绿色,在晚风里翻着白。我停下车,在河边站了一会儿。想起公公一个人坐在石凳上的背影,想起他说“我闺女”。然后想起周昊,想起他妈妈红着的眼睛。

推开家门,客厅灯亮着。公公坐在餐桌旁,桌上摆了两盘菜,用碗扣着保温。他看见我就说:“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快洗手。”

我坐下来,他把扣着的碗揭开,排骨冒着热气。他给我夹了一块,自己不吃,就看着我。

“今天怎么样?”他问。

“还行。接了个新学生,单亲家庭,父亲去世了,孩子不上学。”

公公听了,筷子在手里转了一圈,说:“你好好教。”

“嗯。”

“那孩子跟你差不多大吧?”

“十七。”

公公沉默了一会儿,说:“十七岁没爸,比三十一岁没丈夫还难。”

我看了他一眼。他低头扒饭,不再说话。那天晚上我洗碗的时候,从厨房窗户往外看,河面上映着对面楼房的灯光,碎成一片。公公在客厅里咳嗽了两声,然后是他的脚步声,回自己房间了。

周昊的课我一周上两次,上了一个月,他慢慢肯跟我说话了。有时候讲完课他会多留我十分钟,问我大学的事,问英语怎么学,问历史是不是很难。有一次他忽然说:“林老师,你老公怎么没的?”

我愣了一下。他没道歉,就那么看着我,等答案。

“车祸。”我说。

“你难过吗?”

“难过。”

“那你为什么还能来给我上课?”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得活着。”

他没再问。但那天之后他变了点,至少他妈妈说他开始看课本了,虽然还是打游戏,但每天会翻几页。

六月初的一天,周昊妈妈给我打电话,说周昊想请我吃饭。我说不用,她说不是客气,是周昊自己提的,说想请林老师吃顿好的。我答应了。

那天下午周昊选了一家商场的自助餐,他和他妈妈,还有我。吃到一半,周昊忽然站起来,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递给我。我展开,是张手写的卡片,上面写着:“林老师,谢谢你。我爸走了以后,你是第一个没让我觉得活着没意思的大人。”

我把卡片折好,放进口袋。他妈妈在旁边抹眼泪。周昊不耐烦地说:“妈你别这样。”然后坐下来继续吃。

那天晚上回到家,公公还没睡。我把卡片拿给他看。他戴上老花镜,凑在台灯下看了两遍,然后说:“这孩子字写得不错。”

我笑了。他也笑了,把卡片还给我,说:“收好。以后他长大了,你再拿出来给他看,他肯定不好意思。”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周昊那张卡片。又想起陈屿。他走之前那天早上,跟我说“买条鲈鱼回来清蒸”,我没当回事。他有时候下班会带菜回来,有时候不会。我说“好”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晚上还要改课件。现在想来,那天早上他站在门口系鞋带,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照在他后颈上,那里有一颗小痣。我看见了,没说话。

我起来喝水,走过客厅,看见公公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光。我犹豫了一下,没敲门。

第二天是周六。公公早上说要去菜市场,我说我陪你去。他看了我一眼,说行。

我们走在去菜市场的路上,经过河边,柳树浓绿,有人在遛狗。公公走在我右边,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路过一个水果摊,他停下来买了斤桃子,摊主是个中年女人,认识他,说:“陈师傅,这是闺女啊?”公公说:“嗯,闺女。”那人说:“长得像。”公公笑了一下,没解释。

买完菜回来,走到楼下的时候,公公忽然说:“小晚,爸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想把陈屿那辆电动车卖了。”

我停住脚步。那辆蓝色电动车在楼下停了一个多月了,落了一层灰。我每天经过都看一眼,有时候会伸手摸摸车把,灰在手指上留下灰印。

“行。”我说。

“钥匙还在你那儿吧?”

“在。”

“那我下午推去二手市场,看看能卖多少。”

我说:“我跟你一起去。”

下午我们推着电动车走了二十分钟,到城东的二手市场。公公跟车贩子讨价还价,最后卖了四百块钱。车贩子把钱递过来的时候,公公接了,转手就给了我。

“你拿着。”他说。

我没接。

“拿着。”他又说了一遍,把钱塞进我手里。然后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但也没停。我跟在他后面,攥着那四张一百的,钞票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走到河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着河面,那里有几只鸭子游过,划出细细的水纹。他说:“陈屿小时候,我骑自行车带他,他就坐前面那根横梁上。那时候这条路还是土路,一下雨全是泥。他坐在前面,我给他讲故事。讲孙悟空,讲岳飞。他听了就说,爸爸我长大了要当将军。我说你先好好读书。”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我跟在后面。走了几步他又说:“后来他没当成将军,当了会计。但他是个好孩子。”

我说:“嗯。”

那天晚上公公把卖车的事写进了他的笔记本。我无意中看到的,他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六月八日,陈屿电动车卖了四百元,给小晚了。”我站在他房门口看了一眼,没进去。

七月初的时候,周昊的课停了。他回学校了,他妈打电话来千恩万谢,说周昊期末考进了年级前两百名。我说是他自己努力。挂电话之前周昊抢过手机说:“林老师,我请你吃冰激凌。”我说行,等你放假。

那个暑假我忙了起来,培训机构加课,我一天要上四节。公公每天中午给我发短信,就几个字:“吃饭了吗。”我回“吃了”或者“在吃”。有时候他发“今天热,多喝水”,我回“知道”。

有天晚上我下课回来,累得瘫在沙发上。公公端了盆热水出来,说:“泡脚。”我说爸你不用这样。他说:“你小时候你妈没给你泡过?”我说泡过。他说:“那就泡。”然后把盆放在我脚边,转身回房间了。

我泡着脚,看着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忽然想起一件事。我拿出手机翻短信,翻到去年陈屿给我发的最后一条,只有三个字:“下班了。”后面跟着一个笑脸。那是出事那天早上发的,十点三十七分。

我把手机锁了屏,看着黑屏幕上映出自己模糊的脸。脚在热水里暖融融的,电视里主持人在笑,公公在隔壁房间咳嗽了一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让我觉得日子还是往前走的。

八月底,公公生了场病。其实也不算大病,就是中暑加上血压高,头晕,在床上躺了两天。第一天他还撑着起来做饭,我说你别动了,我来。他不放心,说你会做什么。我说我做西红柿炒鸡蛋,你爱吃不吃。他笑了,说行,你炒。

我炒了一盘,端到他床前。他坐起来吃了一口,说:“盐放多了。”我说你凑合吃。他吃完了,把碗递给我,说:“你比你妈手艺差远了。”我说那你自己起来做。他摆摆手,躺下了。

那天晚上我在他房间放了个水壶,一个杯子,一盒药。他吃了药睡了,我坐在客厅里看手机,时不时侧耳听他的呼吸声。还好,均匀的,沉稳的。

第二天他好了些,能下床了。我煮了粥,他喝了两碗,说:“好了,明天能做饭了。”我说你再歇一天。他说:“歇不住,一歇就真老了。”

那天下午我在阳台上收衣服,他在客厅里听收音机。戏曲节目,这回放的是黄梅戏,有人在唱“树上的鸟儿成双对”。他跟着哼,声音比上次大了点。我站在阳台上笑了一下,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九月初开学,周昊给我发了张照片,是他穿校服站在校门口,旁边是他妈。他发了个竖大拇指的emoji,我回了个“加油”。

十月初,公公说想回一趟老家。他老家在邻县农村,还有几间老房子,他兄弟在照看。他说想回去看看,顺便住几天。我说我陪你去。他说不用,你上班。我说那你自己注意身体。他说知道。

他走的那天早上,给我留了张便条贴在冰箱上:“冰箱里有饺子,饿了煮。药在抽屉里,胃疼就吃。别熬夜。”

他坐大巴走了。我一个人在家,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煮饺子。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他包的,个头很大,我吃了十个就饱了。

第三天晚上他打电话来,说老家下雨了,路不好走,多住两天。我说行,你注意保暖。他嗯了一声,挂了。过了十分钟又打过来,说:“饺子吃完了吗?”我说还没,明天继续。他说:“别吃太久,饺子放久了不好。”我说知道。他又嗯了一声,挂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屋子太空了。走到他房间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那瓶安眠药,旁边是我贴的那张便签。他的老花镜搁在书上,翻开的那页是一本《老年养生指南》。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

我把门带上,回到自己房间。

第五天公公回来了。我去汽车站接他,他拎着个蛇皮袋,里面是老家兄弟给的花生和红薯。看见我就说:“晒黑了。”我说你才黑了。他嘿嘿笑了一声。

回家的路上,他说老家房子漏雨,他修了两天。我说你一个人修?他说叫了人帮忙。又说村里现在没什么人了,都出去了,就剩几个老的。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说一件离自己很远的事。

那天晚上他做了顿饭,把带回来的红薯蒸了。红薯很甜,我吃了两个。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说:“今年雨水好,红薯甜。”

我说:“爸,明年我跟你一起回老家看看。”

他愣了一下,说:“行。明年春天去,老家院子里的那棵桃树应该还活着。”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老家的院子,桃树开满了花,粉粉的一片。陈屿站在树下,手里举着个红薯,冲我笑。我走过去,他把红薯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

醒来的时候天刚亮。窗外有鸟叫,河面上起了薄雾。我听见厨房里传来动静,是公公在烧水。水壶在灶上发出细细的声响,然后是他拿碗的声音,磕在灶台上,很轻的一声。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这间屋子,这个人,这个早晨。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不快不慢的。

我起来,穿好衣服,推开卧室门。公公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正在往锅里下面条。听见我开门,他头也没回,说:“醒了?今天吃面。”

“好。”我说。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他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蒸汽升上来,糊了他的老花镜。他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爸。”

“嗯。”

“以后早饭我来做吧。你多睡会儿。”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筷子放下,说:“面里放不放青菜?”

“放。”

他从冰箱里拿出几棵青菜,在水龙头下冲了冲,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片一片掰开,放进锅里。青菜入水,颜色一下子亮了起来,绿得透亮。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河面上的雾一点点散去,露出对岸楼房的轮廓。楼下传来早市的声音,有人吆喝卖豆腐,有人吆喝收废品。一切照旧。

面条煮好了,他盛了两碗,一碗给我,一碗给自己。我们面对面坐着吃面。他吃面声音很大,呼噜呼噜的。以前陈屿也这样,我老说他。现在听着,觉得挺踏实。

吃完面,我洗碗。他站在阳台上,背着手看河。我洗好碗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河面上有几只鸭子游过,和那天在老家看到的一样。

“爸。”

“嗯。”

“明年开春,我们回老家种棵桃树吧。”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光。然后点点头,说:“好。种棵新的。”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隐约的桂花香。秋天了。这是陈屿走后的第一个秋天。日子还在往前走,我们也还在往前走。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