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5点,丈夫脱了衣服钻进被窝抱住我,我一把推他下床
发布时间:2026-09-15 07:00 浏览量:1
一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屋里黑沉沉的,窗帘透进来一点点灰蓝色的光,是那种冬天将亮未亮时特有的颜色。我侧躺着,面朝墙壁,后背弓着,像一只缩起来的虾。被窝里冷冰冰的,后半夜暖气停了之后就没再热过。我的脚缩在小腿下面,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整个人团成一团。
我没有睡着。其实我整夜都没有睡着。隔壁房间传来女儿翻身的响动,床板吱呀一声,然后又安静了。楼下的猫又叫了,细细的,一声一声的,像小孩哭。
我听见门开了。
不是卧室的门,是外面防盗门。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哒咔哒。然后是鞋底蹭在玄关地砖上的声音,沙沙的,是他走路特有的节奏。他回来了。凌晨五点。他又是一整夜没回来。
我闭着眼,没有动。
他进了客厅,没有开灯。我听见他摸黑走路的脚步声,踢到了茶几腿,闷响一声,他低声骂了一句。然后他拐进了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他在洗漱。凌晨五点,他回来之后先洗漱。以前他喝多了回来都是直接往床上一倒,澡都不洗。后来我抱怨了几次,他就改成了进门先洗漱。这是他为我做的为数不多的事之一。
水声停了。他走出卫生间,脚步声往卧室这边来。我攥紧了被角,呼吸放得很轻很匀,假装睡着了。
卧室门被推开,门轴发出一声细细的吱呀。他走进来,带进来一股凉气,混着外面冷风的味道,还有他身上那种烟酒混在一起的、浑浊的气味。我闻到了。他站在床边,站了一会儿。黑暗中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被子上。
然后他开始脱衣服。皮带扣解开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叮当声。裤子拉链拉开的声音。外套扔在椅子上的声音。他把毛衣脱下来的时候,毛衣领口蹭过他的头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把所有的衣服都脱了,一件不剩。我听见他把最后一件内衣扔在床尾的凳子上。
然后他掀开被子,钻了进来。
他的身体贴上来。胸膛贴着我的后背,腿贴着我的腿。他的胳膊从后面伸过来,环住我的腰,用力一收,把我拉进他怀里。他的手很凉,胳膊很凉,整个人像一根冰棍一样贴着我。他的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鼻息喷在我的后颈,热热的,带着隔夜的酒气。
他的身体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的手在我腰上收紧了一点,手指头扣着我的肚子,扣得很用力。
“老婆。”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我本来就没有睡着。我本来全身就绷得像一根弦。在他贴上来那一瞬间,在他冰凉的胳膊环住我那一瞬间,在他嘴里那股隔夜的烟酒味扑上来那一瞬间,我的胃里一阵翻涌,从胃底往上蹿,蹿到嗓子眼。
我双手撑住他的胳膊,用力一推,然后用脚蹬住他的腰,猛地一踹。
他的身体从我身上剥离,往床下滑去。他的后背撞在床沿上,闷响一声,然后整个人摔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钝重的撞击。凳子被撞倒了,上面的衣服散了一地。
“你干啥?”他在地板上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惊怒。
我坐起来,把被子拉上来裹住自己,背靠着床头,喘着气。黑暗中我看不太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蜷在地板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后背。他的身体白花花的,在灰蓝色的微光里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
“你别上来。”我说。我的声音很平,但嗓子发紧,像被人掐着。
“你发什么疯?”他撑着凳子站起来,光着身子站在床边。他的声音很大,隔壁房间传来女儿被惊醒的哼唧声。
“你小点声。”我说,“别吵醒小雅。”
他站了一会儿,喘着粗气。然后他弯腰把凳子扶起来,把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胡乱套上。他穿衣服的时候动作很大,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毛衣领口拉扯的时候发出刺啦一声。他是故意在气我。
穿好了衣服,他站在床边,看着我。灰蓝色的光里,我看见他的脸,胡子拉碴的,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出了卧室。门在他身后被用力带上,砰的一声,整个屋子都震了一下。
我坐在床上,裹着被子,后背靠着床头。我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跳得我胸口发疼。我的手在抖,攥着被角的手指头攥得发白。我没有哭。眼睛很干,干得发涩。
隔壁传来小雅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妈?”
我说:“没事,睡吧。”
小雅哦了一声,翻了个身,又安静了。
我坐在黑暗里,靠着床头,听着客厅里传来他的动静。他打开了电视,声音调得很小,嗡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然后是他倒在沙发上的声音,弹簧吱呀一声。他大概是在沙发上睡了。
我慢慢躺下来,拉好被子。被窝里他刚才躺过的地方还有余温,还有他身上那股味。我把被子掀起来,翻了个面,重新盖好。被子的另一面是凉的,干干净净的棉花味。
我侧过身,面朝墙壁,像之前那样团成一团。窗外的灰蓝色深了一点,天边有一道浅浅的亮光。我看着那道亮光,眼睛酸酸的,但没有眼泪。
二
我跟李建军结婚十四年了。
小雅今年十二岁,上小学六年级。我们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七十八个平方。房子是2009年买的,那时候房价还没涨起来,首付是两边老人凑的,月供一千八。李建军在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跑长途,一个月有二十天在外面。我在小区门口的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两千二。
十四年前,李建军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在一家工厂做机修,每天按时上下班,身上永远带着机油味。他喜欢打篮球,周末的时候跟厂里的小伙子们在操场上打半场,我在旁边看,给他递水。他投进一个球就朝我笑,露出一口白牙。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我就是被那个笑打动的。
他追我的时候,每天晚上骑自行车到我家楼下,吹口哨。我住六楼,听见口哨就趴在窗台上往下看。他站在路灯下面,仰着头朝我挥手。我下楼去,他推着自行车陪我走一段路,走到街角的奶茶店,给我买一杯珍珠奶茶。那时候一杯奶茶三块钱,他一次买两杯,我一杯他一杯。他喝奶茶的时候喜欢用吸管戳珍珠,一颗一颗地戳,戳中了就开心地笑。
结婚的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租的房子,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电磁炉。他抱着我说:“素芬,你跟着我吃苦了。我以后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我说:“我不怕吃苦。”他说:“我知道你不怕。但我心疼。”
那时候他看我的眼神,跟现在完全不一样。那时候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现在他看我,就像看一件旧家具,还在那里,但已经不值得多看一眼了。
他是什么时候变的呢?我说不太清。大概是小雅三岁那年,他从工厂辞了职,跟着朋友去跑物流。开始只是短途,后来跑长途,跑省外。钱挣得比以前多了一些,但人也越来越不着家。一开始他每次回来还跟我聊聊路上的事,后来聊着聊着就烦了,嫌我问东问西。再后来,他回来就睡觉,睡醒了就走,有时候连句话都说不上。
小雅五岁那年,我在他手机里看到一条消息,是一个女人发来的,叫他“建军哥”。消息很暧昧,但没有太出格的话。我跟他吵,他说我瞎猜,说那就是个货主,问运费的。我信了。或者说,我逼着自己信了。
后来又有过几次。有时候是微信,有时候是电话。他每次都解释,每次都说我想多了。我每次都信。或者说,我逼着自己信。因为如果不信,这个家就散了。小雅还小,房贷还没还完,我一个月两千二的工资什么都干不了。我信了。我逼着自己信了。
但那种信,是有代价的。
代价是我开始睡不着觉。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听见他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我的心就揪起来。他回来得越晚,我越睡不着。他身上的味道不对,我闻得出来。他说话的语气不对,我听得出来。他看我的眼神不对,我看得出来。但我什么都不说。我只是躺在床上,背对着他,弓着身子,假装睡着了。
他有时候会像今晚这样,半夜或者凌晨回来,带着一身酒气,钻进被窝里,从后面抱住我。他的手会摸我的腰,摸我的肚子,嘴唇会贴在我的后颈上。以前我会回应他。我会转过身,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胸口。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我不回应了。我不动,不转身,不说话。像一块木头。他抱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翻过去睡了。
再后来,我连让他抱都不想了。他的触碰让我觉得恶心。不是身体的恶心,是心里的。他的手摸我的时候,我会想到那双手是不是也摸过别人。他的嘴唇贴我的时候,我会想到那张嘴是不是也亲过别人。他的身体贴我的时候,我会觉得那具身体是陌生的,是不干净的,是被别人用过的。
这种念头像一根刺,扎在肉里。平时感觉不到,但一碰就疼。
三
今天他回来得比平时早。
平时他跑长途,一般一走就是四五天。今天下午他发消息说晚上到,我以为他会在八九点钟回来。结果等到十一点,没回来。等到十二点,没回来。等到一点,没回来。我打了两个电话,没人接。第三个电话打过去,关机了。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小雅已经睡了,卧室的门关着。客厅的灯亮着,白晃晃的,照着茶几上那碗凉透了的饺子。今天是冬至,我包的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小雅吃了两碗,吃完问我:“爸今天回来吗?”我说:“他说回来。”小雅哦了一声,去写作业了。
我等到凌晨两点,把饺子倒进了垃圾桶。我站起来关灯,进了卧室,躺在床上。被子冷冰冰的,我蜷着身子,脚趾头缩在一起。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一会儿想着他是不是又跟那个人在一起。这两种念头交替出现,像两把锯子,来回拉我的神经。
我想到去年冬天,有一天他也是这样,说晚上回来,结果等到凌晨三点。他回来的时候说是车坏了,在服务区修了半夜。我信了。后来我在他外套口袋里发现了一张电影票根,是那天的,下午场的。我没有问他。我把票根扔进了垃圾桶,跟那些饺子一样。
我想到前年夏天,他说去外地出差,三天。我带着小雅去公园玩,在公园门口看见他的车停在路边。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女人,长头发,戴着墨镜。我拉着小雅转身走了,绕了很远的路回家。晚上他打电话来,说到了,让我别担心。我说好,你注意身体。挂了电话,我坐在马桶上,捂着嘴,没有哭出声。
这些事我从来没有跟他说过。没有问,没有闹,没有查他的手机,没有跟踪他。我只是一次又一次地相信他,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在深夜里睁着眼,听着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闻着他身上不属于我的味道。
我不知道我在忍什么。也许是在忍一个完整的家。也许是在忍小雅问“爸爸呢”的时候,我能说“爸爸在忙”。也许是在忍过年回老家的时候,能在亲戚面前装出一副夫妻和睦的样子。
也许我只是在忍我自己。忍自己的软弱,忍自己的无力,忍自己的舍不得。
今天,我不想忍了。
四
他在客厅沙发上睡到中午才起来。
我早上照常送小雅去了学校,回来的路上买了菜。一斤排骨,两根玉米,一把芹菜。我做了午饭,两菜一汤,摆在餐桌上。没有叫他。他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洗碗。他站在厨房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蜡黄,眼皮肿着,像一夜没睡好。
“饭在桌上。”我说,没有回头。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去餐桌前坐下来,开始吃饭。他吃得很慢,筷子挑着米饭,半天才吃一口。排骨汤在碗里冒着热气,他不喝。
“素芬。”他叫了一声。
我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昨晚的事,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嗓子眼塞了什么东西。
我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在碗架上。然后关了水龙头,转过身,靠着水池,看着他。他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
“李建军。”我说,“你昨晚上又跟谁在一起?”
他的手停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
“什么跟谁在一起?我跟朋友喝酒。”
“哪个朋友?”
“老赵,老孙,就那几个人。你不认识。”
“老赵和老孙前天还在楼下打牌,我亲眼看见的。他们没跟你去喝酒。”
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愤怒,有窘迫,还有一点别的东西,像是被人拆穿之后的慌张。但很快,那些东西都被压下去了,他的脸沉下来,眉头拧成一团。
“你查我?”
“我没查你。我就是知道。”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碗跳了一下,汤溅出来几滴。
“张素芬,你什么意思?我辛辛苦苦在外面跑车,回来连个觉都睡不安稳。你半夜把我踹下床,现在还审我?你到底想干啥?”
我看着他。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鼓着。这个表情我太熟悉了。每次被我碰到痛点,他就是这个样子,先发制人,用愤怒来掩盖心虚。以前我会退缩,会不吭声,会转身去做别的事。但今天我没有。
“李建军,我不是审你。”我说,声音很平,“我就是想问问你,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凳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比我高出一个头,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要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他的嘴唇在抖,像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我怎么没有这个家?”他的声音低了一点,但还是很硬,“我每个月往家里拿钱,房贷我在还,小雅的学费我在交。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要你怎么样?”我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要你晚上回来的时候,身上不要有别人的香水味。我要你手机关机的时候,是在服务区修车,不是在看电影。我要你从后面抱我的时候,想的是我,不是别的女人。”
他的脸白了。
“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我的嗓子开始发紧,但我忍住了,“李建军,我不是傻子。这些年我什么都知道。我只是不想说。我以为我不说,你就会自己收心。我以为我忍着,这个家就能保得住。但我忍了这么多年,忍来了什么?忍来了你凌晨五点回来,一身酒气,脱了衣服往我被窝里钻。你当我是啥?你当我是路边那种给钱就行的女人吗?”
我的声音到最后破了。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没让它掉下来。
李建军站在我面前,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眼睛红了。
“素芬,我……”
“你别说了。”我打断他,“我不想听你解释。解释我听了十四年了。我就想知道一件事。你在外面那些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沉默了很久。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还有水龙头里残余的水滴落进水槽的嗒嗒声。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叫,远远的,模模糊糊的。
他低下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微微蜷着。
“素芬,对不起。”
就这四个字。对不起。我等了十四年,等来了一句对不起。
我没有说话。我转身走出厨房,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我坐在床边,攥着被角,牙齿咬着手背,咬着,不让自己出声。手背上留下两排红红的牙印,疼,但那种疼让我好受一点。
外面传来防盗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他走了。
五
他走了之后,三天没有回来。
这三天我照常上班,照常接送小雅,照常做饭洗衣。日子跟以前一样,又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他在外面,我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在干什么。现在他不在,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奇怪的是,我不像以前那样心慌了。以前他不在家的时候,我会不停地看手机,怕他出事,又怕他不回消息。现在他不在,我反而睡得好了一些。至少不用担心凌晨五点被钥匙声惊醒,不用担心被窝里钻进一个带着别人味道的身体。
小雅问过我:“爸呢?”
我说:“出差了。”
小雅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她大概也感觉到了什么,但她不说。她十二岁了,什么都懂,但什么都不说。这一点随我。
第四天晚上,他回来了。
那天是周六,小雅去同学家玩了,不在家。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手里织着毛衣,是小雅的,毛衣身子已经织好了,在织袖子。门锁响了,钥匙转了两圈,咔哒咔哒。他推门进来,站在玄关,没有往里走。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瘦了,下巴尖了,胡子没刮,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袖口沾了一块油渍,没洗。他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盒草莓。
他从来不买草莓。他连草莓多少钱一斤都不知道。
“素芬。”他叫了一声。
我没有说话,继续织毛衣。棒针碰在一起,发出细细的金属声。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然后换了鞋,走进来,把草莓放在茶几上。他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跟我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小雅呢?”他问。
“去同学家了。”
“哦。”
沉默。电视里在放一档综艺节目,主持人在讲一个不好笑的笑话,观众配合地笑。我把棒针停下来,把毛衣放在膝盖上,看着他。
“李建军,你想好了吗?”
他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他的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油垢,是修车弄的。他以前修车回来,指甲缝里也是这样黑黑的。那时候我给他洗手,用肥皂搓,搓出很多泡沫。他嫌我搓得疼,我说不搓干净别想吃饭。那时候我们还年轻,他的手是热的,手指头粗粗的,捏着我的时候很有劲。
“素芬,我不想离婚。”他的声音很哑,很低。
“我没说要离婚。”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层水光。
“那你想咋样?”
“我想知道你到底怎么想的。”我看着他,“李建军,你在外面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你要跟我说实话。你跟我说了,我才能决定我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跑物流之后,认识的人多了。有些是货主,有些是同行。一起吃饭喝酒,有时候喝多了就……我不是为自己找借口。就是觉得日子太平淡了,觉得你天天就是上班做饭管孩子,跟我没话说。我回来跟你说路上的事,你说我瞎跑。我跟你聊别的,你又说你困了。我就觉得,这个家好像不需要我。”
我听着,没有打断他。
“后来就认识了那个人。她也在物流园上班,老公在外地。我们就是一起吃个饭,聊聊天。她听我说话,会笑,会说你有意思。我知道我错了。但那种被人听、被人捧的感觉,我好久没有过了。”
他说完,低着头,手指头绞得更紧了。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李建军,你说这个家不需要你。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家需要我的时候,我在不在?”
他愣了一下。
“小雅发烧四十度那天晚上,你在路上,我背着她去医院。医生说肺炎,要住院。我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你回来的时候小雅已经出院了。你说路上堵车。我没说啥。”
“家长会你从来没去过。老师问小雅你爸呢,小雅说你忙。她八岁那年写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爸爸》,写了一半,撕了。我问她为啥撕,她说不知道怎么写。”
“你爹住院那次,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伺候,端屎端尿。你回来待了半天就走了,说货主催。你爹拉着我的手说,素芬,委屈你了。你知不知道你爹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是什么滋味?”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滚烫的,砸在膝盖上的毛衣上。我没有擦。我让它流。
“你说日子平淡。什么叫平淡?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饭,送孩子,上班,站八个小时收银,下班接孩子,做饭,洗衣,辅导作业,收拾屋子,十一点才能躺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你跟我说平淡?你以为我过得就是花团锦簇吗?”
我停下来,喘了一口气。嗓子眼堵得厉害。
“我也想有人听我说话。我也想有人夸我有意思。我也想累了的时候有人靠一靠。但谁给我?你给我吗?你回来就往沙发上一躺,手机刷到半夜。我跟你说句话,你嗯嗯啊啊。我累了想让你捶捶背,你说你也累。你累什么?你在外面跑车,累了可以停在服务区睡一觉。我在家里累了,谁给我停车?”
我说完了。客厅里安静了。电视里综艺节目演完了,在放广告。一个年轻的女明星在卖一款面膜,笑容灿烂,牙齿白得晃眼。
李建军坐在沙发那头,整个人缩着,肩膀塌着。他的头很低,低到我看不见他的脸。过了很久,他发出一声很低很低的抽泣。那个声音闷在胸腔里,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他哭了。
这是我跟他结婚十四年,第一次看见他哭。他爹走的时候他没哭,车祸撞了车头的时候他没哭,我生小雅的时候他在产房外面等了一夜,我出来的时候他眼眶红了,但没哭。现在他哭了。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两只手捂着脸,手指头缝里淌出眼泪来。
我坐在沙发这头,看着他哭。我没有过去。我就坐在那里,看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知道是恨,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
他哭了很久。哭到最后,他抬起脸,满脸泪痕,鼻子红红的,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他看着我,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
“素芬,我错了。”
我没有接话。
“我真的错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小雅。”
他伸出手,想够我的手。我把手缩回来了。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垂下去了。
“你让我想想。”我说。我站起来,把毛衣和棒针收进袋子里,拎着袋子走进了卧室。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板上。
我听见客厅里他又哭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脸,然后开了门,走了。
防盗门关上的声音,咔哒一声。
我坐在卧室的地板上,手里攥着织了一半的毛衣。毛衣的袖子才织了一小截,细细的,短短的。我攥着那截袖子,攥了很久。
六
他走了之后,又过了三天没有回来。
那三天里,我做了一件以前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我请了一天假,把小雅送到我妈家,然后一个人去了镇上。
我去了建军的物流公司。没有进去,就站在马路对面。物流园的门口大车进进出出,柴油发动机轰隆隆地响,扬起的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我看见他的货车停在最里面,车头落了一层灰,雨刮器上夹着一片枯叶。车停着,他不在。
我又去了他常去的那个饭馆。就在物流园旁边,门脸不大,门口摆着几张油腻腻的折叠桌。下午两点,没人吃饭,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瞌睡。我走进去,问老板:“李建军最近来过吗?”
老板抬起头,打量了我一眼,说:“你是他啥人?”
“我是他媳妇。”
老板的表情变了一下。他坐直了身子,搓了搓手,说:“他有两三天没来了。以前是天天来,中午晚上都在这儿吃。跟一个女的。”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我说:“那个女的什么样?”
老板说:“短头发,四十来岁,也是跑物流的。以前在隔壁那家物流公司做调度。两个人好了有两年多了吧。不过那个女的去年年底调走了,去外地了。走了之后李建军就不怎么来了。”
两年多。他跟她好了两年多。
我谢了老板,走出了饭馆。站在路边,看着物流园门口的大车一辆一辆地进出。柴油味很重,呛得我眼睛发酸。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回了城。
在车上,我靠着车窗,看着路边的树飞快地往后退。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只剩下几片干枯的黄叶挂在枝头。我想起那个老板的话。两年多。那个女的调走了。他还在那个饭馆吃饭。他是在等她回来,还是只是习惯了那个地方?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了。
回到家,我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盒草莓。他那天买来的,一直放在那里,谁也没有动。草莓的边沿已经开始蔫了,有几颗长了白毛。我把草莓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回来吧。我们谈谈。”
他回得很快:“好。”
那天晚上他回来了。我们坐在餐桌两边,像两个谈生意的人。小雅在我妈家没接回来。
“李建军,我那天跟你说的那些话,不是要跟你算账。”我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还是肿的,胡子刮了,但刮得不干净,下巴上还有青色的胡茬。“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在这个家里,不是只负责做饭洗衣带孩子。我也是个人。我也会累,也会委屈,也会想有人跟我说说话。”
他点头。点得很用力,脖子上的筋都绷出来了。
“你说日子平淡,说跟我没话说。你有没有想过,是你先不跟我说话的?你回来就往沙发上一躺,手机一刷就是几个小时。我想跟你说句话,得走到你跟前去。你眼皮都不抬一下。你让我怎么跟你说?”
他的喉结动了动,嘴唇抿着。
“我承认,这些年我也有问题。我光顾着管孩子管家里,把你晾在一边了。我没有问过你在外面累不累,没有问过你在想什么。我以为你跑车挣钱就够了,别的都不重要。我错了。”
我的嗓子又开始紧了,但我忍住了。我深呼吸了一下。
“李建军,我现在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害怕,有期待,还有别的什么。
“你还想不想过?”
他张了张嘴,想说“想”。但那个字没有立刻出来。他停了一下。就那一秒钟的停顿,我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然后他说:“想。”
“你想好了再回答。”
“我想好了。”他这次说得很快,很急,像是怕我不信,“素芬,我不想离婚。我不想失去你,不想失去小雅。我不想这个家散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红红的,里面有血丝,有水光,有慌张。我看了很久,久到他开始躲闪,把目光移开了。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我说。
“你说。”
“从今天起,你的手机,我可以看。”
他愣了一下。
“我不是要查你。我就是要知道,你不瞒我。你要是做不到,咱们就别谈了。”
他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一下一下的,像在倒数什么。
“行。”他说。
“还有。”我看着他,“你以后回来,先洗澡。你身上那些味道,我不想闻。”
他低下头,点了点头。
“还有。”
他抬起头。
“你从后面抱我的时候,先问我一声。”
他看着我。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像是想说对不起,又像是想说他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走。他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睡在了沙发上。我睡在卧室里。半夜的时候,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看见他缩在沙发上,身上只盖了一条薄毯子。沙发不够长,他的脚悬在扶手外面。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嘴巴微微张着,胡子没刮干净的那块在下巴上黑乎乎的。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卧室里拿了一床被子出来,盖在他身上。他动了一下,哼了一声,但没有醒。我把被子掖好,转身回了卧室。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已经走了。沙发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头。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素芬,我去公司了。晚上回来吃饭。”
字很丑,歪歪扭扭的。我看了那张纸条很久,然后把它折起来,放进了围裙口袋里。
七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他开始每天晚上回来吃饭。有时候早,有时候晚,但每天都回来。他回来之后先去洗澡,换一身干净衣服,然后坐到餐桌前。我做饭,他吃。他吃的时候会说“这个菜好吃”,或者说“咸了”。我听着,嗯一声。
小雅问:“爸你不出差了吗?”
他说:“换了个线路,跑短途,天天能回来。”
小雅高兴地拍手。那天晚上她写作业的时候,嘴角一直翘着。
他真的换了线路。跑短途,省内,早上走晚上回。工资比以前少了一些,但他说够用就行。他每天出门之前会跟我说一声:“素芬,我走了。”晚上回来的时候会跟我说一声:“素芬,我回来了。”就两句话,多一个字都没有。但至少他说了。
他偶尔会从外面带东西回来。有时候是一袋橘子,有时候是几个烧饼,有时候是一盒草莓。他买草莓的时候还是不知道该挑什么样的,买回来的常常是半生不熟或者熟过了头的。我洗了装在盘子里,小雅吃几颗,我吃几颗,他也吃几颗。他不说甜也不说酸,就一颗一颗地吃。
他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充电的时候屏幕朝上。我没有去翻。我说过可以看,但我没有看。他每天晚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回答。我看到了。
他有时候晚上会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在旁边织毛衣。他看一会儿电视,会转过头看我。我问他看什么,他说没什么。然后他继续看电视。过了一会儿,他又转过头看我。这次我抬起头,跟他的目光撞在一起。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看我的时候,目光是散的,像在看一个不太重要的东西。现在他的目光是有焦点的,是活的。
“素芬。”他说。
“嗯。”
“明天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买条鱼。”
“行。”
这是我们的对话。每天差不多都是这几句。但奇怪的是,我不觉得寡淡。以前他天天在外面跑,偶尔回来一次,跟我说很多话,但那些话都是虚的,飘的,落不到地上。现在他每天回来,就跟我说这几句话,但每句话都落在地上,实实在在的。
有一天晚上,小雅睡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在旁边坐着。他伸出手,碰了碰我的手。他的手指头碰在我的手背上,轻轻的,试探性的。我没有缩回去。他把手覆上来,包住我的手。他的手还是粗糙的,有老茧,但温的,没有烟酒味。
“素芬。”他叫了一声。
“嗯。”
“那天晚上你把我推下床,摔得我后背疼了好几天。”
我愣了一下,然后扑哧笑了一声。他看着我,嘴角也翘了一下。那是很久以来,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笑。笑得不自然,嘴角歪歪的,但确实是笑。
“你活该。”我说。
他点了点头。“是活该。”
他的手握紧了一点。我没有抽回来。我们就那样坐着,手握着手,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什么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进去。我感觉着他的手,他的手心是热的,贴着我的手心,热热的,潮潮的。
八
事情没有一下子变好。
他还是有以前的毛病。东西乱扔,袜子脱了塞在沙发缝里,洗完澡不擦干地上的水。他还是不太会说话,有时候我说了半天,他就回一个“嗯”。他的手机偶尔还会响,他有时候接了会走到阳台去说。我看到他走到阳台的背影,心还是会揪一下。但我没有追出去问。他打完电话回来,会跟我说一句“是货主”。我点点头,不再追问。
我不再翻他的手机。他也不再瞒我。我们之间像是重新搭了一座桥,桥面窄窄的,摇摇晃晃的,但能走人。我们小心翼翼地走在上面,谁也不敢跑,谁也不敢跳。生怕跑快了桥会塌,跳高了桥会断。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回家晚了。到家的时候快九点了。推开门,闻到一股饭味。他在厨房里,围着我的碎花围裙,正在炒菜。小雅在餐桌前写作业,看见我进来,说:“妈,爸做饭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炒的是西红柿炒鸡蛋,西红柿切得大大小小,鸡蛋炒得有点糊。他看见我,说:“你回来了?马上就好。”
他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餐桌上摆着三碗米饭,三双筷子。他还拌了一个黄瓜,拍得烂烂的,蒜末撒了一堆。他盛了一碗饭递给我,说:“吃吧。”
我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咸了,鸡蛋有点糊,但能吃。我吃了两口,说:“盐放多了。”
他说:“下次少放点。”
小雅在旁边偷笑。我说:“你笑啥?”
小雅说:“爸做饭真难吃。”
他瞪了小雅一眼,小雅朝他吐了吐舌头。他绷了一下,没绷住,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的酒窝浅浅的。那个笑,跟十四年前他站在路灯下面朝我挥手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小雅睡了之后,我坐在床边叠衣服。他走进来,坐在床沿上。
“素芬。”
“嗯。”
“今天有个货主,是个女的。多跟我说了两句话,我就把电话挂了。我觉得……没必要。”
我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
“嗯。”
“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知道了。”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我旁边。他弯下腰,从后面抱住我。他的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胳膊环着我的腰,跟那天凌晨五点一样。但这一次,他的胳膊是热的,他身上是干净的皂角味,他的鼻息喷在我后颈上,没有酒气。
“素芬。”他的声音闷在我的肩膀里。
“嗯。”
“我以后……都这样抱你。”
我攥着叠了一半的衣服,没有动。他的手在我腰上轻轻收紧了一点。
“行不行?”他问。
我看着窗外。窗帘拉着,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能想象到,外面是黑沉沉的夜,有几盏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水泥地面上。远处有车开过的声音,轮胎碾在路面上,沙沙的。
“行。”我说。
他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抱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去卫生间洗漱了。我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件叠了一半的衣服。衣服是小雅的校服,蓝白相间,领子上有一小块污渍,没洗掉。
我把衣服叠好,放在枕头边上。然后躺下来,拉好被子。被子里有皂角的味道,干干净净的。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月光透进来一点,白白的,落在被子上。
我闭上眼。听着卫生间里他刷牙的声音,水龙头哗哗的,漱口的时候咕噜咕噜的。那些声音很熟悉,听了十四年了。但今晚听着,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
九
一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老家村口的那条土路上,路两边是玉米地,玉米长得很高,叶子绿油油的。天很蓝,太阳很大,晒得地上的土发白。我穿着一条蓝布裙子,扎着马尾辫,是年轻时候的样子。
李建军从路那头走过来。他骑着一辆二八大杠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盒草莓。他骑到我面前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笑着看我。
“素芬,给你买的。”他把袋子递过来。
我接过来,打开看。草莓红红的,一颗一颗的,排得整整齐齐。我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甜的。
“好吃吗?”他问。
“好吃。”
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拍了拍自行车后座,说:“上来,我带你去赶集。”
我坐上去,手扶着他的腰。他蹬起车子,风吹过来,把我的马尾辫吹起来。路两边的玉米叶子哗啦啦地响。他骑得很快,我搂紧了他的腰。他的腰是热的,隔着衬衫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他一边骑一边回头看我,喊了一声:“素芬!”
“嗯!”
“你抱紧点!”
我搂紧了他。风很大,把他的话吹得断断续续的。
“我以后——天天——给你买草莓——”
我笑了,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他的后背宽宽的,热热的,心跳的声音从后背传过来,咚咚咚的,一下一下的。
然后我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外面有鸟叫,叽叽喳喳的。我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然后我翻了个身,看见他侧躺在我旁边,面朝我这边,一只手搭在枕头上,手指头伸着,离我的手很近。
他的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条,落在他脸上,照着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照着他眼角细细的皱纹。他的头发里有了白的,不多,但能看见。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伸过去,放进他的手掌里。他的手指头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合拢,包住了我的手。他没有醒,只是咂了咂嘴,翻了个身,拉着我的手放在了被子上。
我没有抽回来。
窗外有卖早点的吆喝声,远远的,模模糊糊的。楼上有人在走路,拖鞋啪嗒啪嗒的。楼下有小孩在哭,哭了两声被大人哄住了。日子就是这样,在各种各样的声音里,一天一天地过。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也许他还会犯老毛病,也许我还会在深夜里睁着眼睡不着,也许这座窄窄的桥有一天还会晃。但至少现在,他的手是热的。他的手掌包着我的手,包得很紧。
我想,就先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