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岳母床头的药换成助眠片
发布时间:2026-09-15 03:33 浏览量:1
凌晨一点多,我听见岳母房门轻轻咔嗒一声带上,塑料拖鞋在客厅地砖上拖了两步,停在我卧室门外。
我背对着门装睡,耳朵竖得老高。那几秒静得能听见客厅挂钟走针的声音,我手心慢慢出了汗。
拖鞋声又响起来,往阳台去了。接着是阳台推拉门被拉开的轻响,风钻进来,带着点楼下绿化带的潮气。
我眯着眼翻过身,从门缝底下看见一道淡蓝色的光,一晃一晃的。是手机屏幕的光。
她以前从不起夜。
至少半年前不是这样。那时候她每天十点准时关电视,进卧室就关灯,早上六点半准在厨房熬粥,锅盖缝里冒出来的白汽能飘到玄关。
这大半年不一样了。
先是手机设了密码。以前她手机随便往茶几上一扔,闺女拿它看动画片都不用问。有次我顺手拿起来想给她转买菜钱,按了两次她以前常用的生日,都不对。
她从厨房出来,伸手就把手机拿过去了,指尖在屏幕上飞快点了几下,没看我,只说“我自己来”。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人老了,有点自己的小秘密也正常。
可后来越来越不对。她开始频繁出门,有时候下午送完闺女上兴趣班,要到晚饭点才回来。问她去哪儿了,她就说“跟老姐妹逛了逛”。
以前她最不爱逛,说街上人多吵得慌,买个菜都要掐着点往家赶。
还有衣服。她以前穿衣服随便,舒服就行,这半年添了好几件新外套,连丝袜都换得勤。
有次我去阳台收衣服,看见洗衣盆里泡着双丝袜,旁边放着她的外套,领口那一块闻着有股消毒水的味道。
不是家里常用的那种消毒液味,淡一点,带点凉丝丝的劲儿。
我站在阳台愣了好半天,手里还攥着我自己的袜子。
风把晾衣架吹得晃来晃去,撞出轻轻的叮当声。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是我想多了,一会儿又想万一不是呢。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跟岳母同住这五年,心里一直是感激的。
我和老婆都是普通上班族,朝九晚五还经常加班,闺女从上幼儿园起就是她接送,中午饭也是她做。家里地板永远是干净的,冰箱里永远有切好的水果。
她脾气是急了点,爱挑刺,嫌我袜子乱扔、嫌我吃饭吧唧嘴、嫌我挣得不多还总加班。可我知道,这个家没她撑着,我俩早乱套了。
所以那些不对劲,我一开始都压着。
我不敢问。问轻了,她觉得我一个晚辈管长辈的事,不懂事。问重了,万一真是我想多了,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多尴尬。
我更不敢跟老婆说。
老婆是她一手带大的,最护着她妈。我要是说“妈最近有点不对劲”,她第一个得跟我急,说我心眼小,连老人的私生活都要管。
就这么憋了快两个月。
真正让我绷不住的,是上个月的一个周末。
那天她带着闺女下楼玩,我在家找我的身份证,翻遍了抽屉都没找着。想起前几天借过她的包放东西,就去她卧室翻包。
身份证没找着,拉开她床头柜最上面那个抽屉的时候,我手僵住了。
抽屉里放着一板药,白色的药片,铝箔背面已经按空了好几颗。
我认得那个包装。以前老婆刚生完闺女那几年,暂时不想要二胎,吃过一阵子,跟这个一模一样。
是避孕药。
我蹲在她床边,手里攥着那个抽屉的拉手,半天没缓过神来。
窗外楼下传来闺女的笑声,还有她喊“外婆你快点”的声音。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岳父在老家上班,一年到头过来住不了几天。她这个年纪,吃这个药干什么。
那天她带着闺女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喝水,杯子里的水凉透了,我一口都没喝下去。
她换了鞋,把闺女的外套挂在玄关挂钩上,回头看了我一眼,问我“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赶紧低下头,说“没事,刚才找东西蹲久了,有点晕”。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拎着菜就进了厨房。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婆在旁边睡得很香,呼吸很匀。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板药,还有她领口的消毒水味、阳台上来回晃的手机光。
我想了无数种可能,又自己一种种推翻。
我怕闹错了,毁了这个家的安稳。
我更怕闹对了,那才是真的毁了。
第二天上班,我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一个表格做了一上午都没做完。
午休的时候,我鬼使神差点开购物软件,搜了半天,找了个外观跟那板药差不多的褪黑素。
就是那种白色小药片,包装也是铝箔板,大小差不离。
我下单的时候,手都在抖。选地址的时候,我没填家里,填了公司楼下的快递柜。
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的。
现在回头想,那大概是我能想到的、最窝囊也最越界的事。
我知道偷换别人的药不对,不管出于什么理由,这都不是一个晚辈该干的事。可当时我像被什么东西推着走,满脑子只想着先拦住点什么。
至于拦住什么,我不敢细想。
药是第二天到的。
我取了快递,在公司卫生间里,把那板褪黑素拆了,一颗一颗按出来,放在纸巾上。
白色的小药片,圆溜溜的,跟我在岳母抽屉里看见的那些,几乎一模一样。
我把原包装撕了,扔进厕所冲了水,又把药片用纸巾包好,塞进我外套的内袋里。
那天下午我提前了半小时下班,去幼儿园接了闺女,又在小区楼下玩了一会儿。
估摸着岳母出去买菜了,我才带着闺女上楼。
开门进去,家里果然没人。厨房的菜篮子是空的,她平时常背的那个布包也不在玄关挂钩上。
我让闺女在客厅看动画片,说“爸爸去给你拿个东西”,就轻手轻脚进了岳母的卧室。
我拉开那个床头柜的抽屉,那板药还在,跟我上次看见的位置一样。
我快速把那板药拿起来,把我带来的褪黑素一颗一颗按进空了的位置里,数了数,跟原来剩下的数量差不多。
原药我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
刚把抽屉推回去,就听见门口传来钥匙插锁孔的声音。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那板原药塞进裤兜里,转身往外走。
岳母拎着菜进来,看见我从她卧室出来,愣了一下,问“你找什么呢”。
我强迫自己稳住声音,说“找指甲剪,闺女指甲长了,我记得你这有”。
她“嗯”了一声,换了鞋,拎着菜进厨房了,没再追问。
我站在客厅,后背的衣服都湿了一大片。
闺女在旁边喊“爸爸你快来看,动画片开始了”,我才回过神,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眼睛盯着电视,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板药在我裤兜里,硬邦邦的,硌得我腿慌。
晚上等老婆孩子都睡了,我偷偷溜下楼,把那板药扔进了小区最南边那个垃圾桶里。
那个垃圾桶离单元楼远,平时扔建筑垃圾的多,没人翻。
扔完我站在垃圾桶旁边,点了根烟。风一吹,烟味散得很快。
我看着手里的烟一点点烧到指尖,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把什么更重的东西,拎回了家。
换完药的头一个礼拜,我整个人都是飘的。
白天上班,对着电脑屏幕,一个字打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岳母早上起床的样子——她有没有按时吃那板药?吃了之后有没有觉得不对劲?褪黑素和避孕药长得再像,到底不是一样的东西,万一她吃出毛病来,我这算什么事。
我给自己找理由。褪黑素就是助眠的,人吃点助眠的能有什么大碍?她本来就睡不好,换个药说不定还能帮她调理调理。我一遍遍在心里这么念叨,跟念经似的,念到后来自己都有点信了。
可心里那点虚,还是压不住。
头一个周六,我特意没加班,在家待着。岳母照常早起熬粥,煎了鸡蛋,还给闺女蒸了两个小馒头。她端着粥出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今天不加班了?”
我说嗯,歇一天。
她没接话,把粥放在我面前,又回厨房端了一碟咸菜出来。那碟咸菜是她自己腌的,萝卜干切成细丝,拌了点香油,闻着特别香。以前她从来不会特意给我弄这个,都是直接端出来一碟,谁爱吃谁夹。
那天她放在我手边,说“你老在外面吃,胃不好,吃点这个顺顺”。
我低头喝粥,喉咙有点发紧。
中午她带着闺女午睡,我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三点多的时候,她出来倒水,路过客厅,站住看了我一眼,说“你眼底下发青,是不是没睡好”。
我说最近工作忙,有点累。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端着水杯回屋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半天没换台。以前她哪会管我睡得好不好,她只会嫌我晚上熬夜玩手机费电,嫌我早上赖床耽误送闺女。现在她突然对我这么客气,我心里反而更发毛。
我忍不住想,是不是那药起效了?她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心事,被药压住了,所以脾气变好了?
还是说,她发现了什么,在试探我?
那几天我回家都小心翼翼的,进门先看她脸色,吃饭的时候偷偷瞄她拿药的时间。她一般晚上九点半洗漱完,进卧室之前会从床头柜抽屉里拿药,就着水咽下去。我隔着门听那声“咔嗒”,心里就揪一下。
第二周开始,她白天有点犯困。
有天下午我提前回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打盹,手里还攥着一把择到一半的菜。豆角摘了一半,旁边放着一只小盆,盆里泡着水。她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脑袋快垂到胸口了又猛地抬起来,愣愣地看一圈,接着择菜。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包,半天没敢出声。
她以前从不这样。以前她白天精神头足得很,下午还能带着闺女去楼下跑一圈,回来再做饭,一点不嫌累。现在她坐在沙发上就能睡着,手里的菜都攥出印子了。
我走过去,轻轻叫了声“妈”。
她猛地醒过来,手里的豆角掉在腿上,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回来啦”,然后赶紧低头捡豆角,嘴里念叨“怎么睡着了,真是老了”。
我蹲下去帮她捡,手碰到她手背的时候,她往后缩了一下,很快又装作没事的样子,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我站起来,心里那点虚,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堵。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老婆提了一嘴,说“妈最近好像有点累,白天看着没什么精神”。
老婆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说“妈可能就是没睡好,她最近老说晚上睡不踏实”。
我低头扒饭,没敢接话。
老婆又补了一句“妈说她夜里总醒,醒了就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天亮”。她说完看了我一眼,“你要是不忙,周末带妈去趟医院看看?”
我筷子顿了一下,说“行,我陪她去”。
岳母在旁边摆手,说“去什么医院,就是年纪大了,觉少,正常”。她说着话,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说“你多吃点,瘦了”。
我碗里的饭堆得冒尖,我一口一口往嘴里塞,嚼得腮帮子都酸了。
那顿饭我吃了很久,吃到菜都凉了。
第三周的时候,她对我越来越好了。
早上起来,我的保温杯里已经泡好了茶,温的,正好能喝。以前都是我自己泡,有时候赶时间就忘了。现在她每天都记得,连茶叶放多少都拿捏得准。
中午我不回家吃饭,她就给我留一碗汤,放在灶台边,用盘子扣着。晚上我回来,她把汤热了端上来,说“你中午没喝,晚上补上”。
我端着那碗汤,手有点抖。
她以前最嫌我,嫌我吃饭吧唧嘴,嫌我袜子乱扔,嫌我挣得不多还总加班。现在她突然不嫌了,还反过来照顾我,我反而更慌。
有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见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我的外套,正在缝扣子。我袖口那颗扣子松了好几天了,一直没顾上钉。她戴着老花镜,低着头,针线一上一下,特别仔细。
我站在走廊口,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她缝完扣子,把外套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抬头看见我,笑了笑,说“你衣服扣子松了,我帮你钉上了”。
我说“谢谢妈”。
她说“谢什么,一家人”。
我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在床边坐了很久。老婆已经睡了,呼吸很匀。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对我越好,我越怕。
我怕她是因为药起效了,才变成这样。我怕她本来有什么心事,被我一换药压下去了,可那心事还在,只是换了种方式藏起来。我更怕她要是哪天发现药被换了,会怎么看我。
那板原药,我扔了。可它一直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烧。
第四个月开头,有天吃晚饭的时候,岳母突然放下筷子,说“我最近总觉得心慌,记性也差了,有时候拿着手机找手机,明明就攥在手里”。
老婆放下碗,说“妈,我周末陪你去医院看看吧”。
岳母摆摆手,说“不去了,去了也查不出什么,就是老了”。
老婆说“那也得查查,你以前身体一直挺好的。查一下放心,要真没事,咱们也就踏实了”。
岳母没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饭,又说“我最近还老做梦,梦见你爸年轻时候的事,梦见你小时候,扎两个小辫,在院子里跑”。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飘,像在自言自语。
老婆伸手握住她的手,说“妈,你别多想,周末我陪你去”。
我坐在对面,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我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往嘴里扒。我听见岳母叹了口气,说“我可能是真的老了,不中用了”。
那顿饭吃完,我主动去洗碗。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厨房里所有的动静。我站在水池前,手泡在凉水里,半天没动。
碗洗完了,我擦干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岳母和老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岳母靠在沙发背上,老婆靠在她肩膀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靠着。
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卧室。
那个周末,岳母还是没去医院。老婆劝了几次,她都说“没事,过两天就好了”。老婆拗不过她,就没再坚持,只说“那下周必须去,我请假陪你”。
岳母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敢说。
又过了几天,家里来了亲戚。是老婆的姐姐,带着孩子过来吃饭。岳母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炖排骨,还有一大盆鸡汤。大姨子进门就说“妈你今天做这么多,吃不完浪费”。
岳母笑着说“你们来我就高兴,多做点没事”。
饭桌上气氛挺好,大姨子说她闺女这次考试考了班里前几名,老婆跟着夸,岳母也在旁边笑。我坐在角落,夹菜,喝汤,没怎么说话。
吃到一半的时候,大姨子忽然说“妈,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岳母愣了一下,放下筷子,说“是有点,最近老睡不踏实”。
大姨子说“那你去医院看看啊,别拖着”。
岳母没说话,低头看着面前的碗。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她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纸巾,声音有点抖,说“我是不是老了,不中用了。觉也睡不好,记性也差了,做什么都做不好”。
大姨子赶紧放下筷子,伸手去握她的手,说“妈你说什么呢,你才多大”。
岳母摇摇头,眼泪掉下来,砸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她说“我最近老觉得,自己在这个家是多余的。帮不上什么忙,还尽添乱”。
我坐在对面,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我看见老婆的眼圈也红了,她伸手去搂岳母的肩膀,嘴里说着“妈你别这么说”。
大姨子也站起来,绕到岳母那边,两个人一左一右搂着她。大姨子说“妈你瞎想什么呢,你帮我们带大了两个孩子,这家里谁不念你的好”。
岳母没说话,就是掉眼泪。那张纸巾被她攥成一团,捏得指节都发白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刚热好的菜,不知道该不该过去。那盘菜是我特意留的,岳母爱吃的那道糖醋鱼,我怕凉了,放在灶台上温着。现在它在我手里,冒着热气,熏得我眼睛有点酸。
我站在那儿,脚底下像生了根。
那天晚上,亲戚走了之后,家里安静得吓人。岳母早早回了屋,门关着,里面没开灯。老婆在客厅坐了很久,然后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端到岳母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没应声。
老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水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转身回了卧室。
我坐在床上,看着她进来,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说起。她背对着我,开始叠孩子换下来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得很慢。
叠完最后一件,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随口一问:“妈那瓶助眠药,怎么跟你以前买的一样?”
我手伸到半空,又缩回来。
屋里静得只剩空调外机嗡嗡响,还有她叠衣服时布料摩擦的细小声。她没回头,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又拿起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照得她脸上一块白一块暗。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什么助眠药?”
她没接话,手指在手机上划了两下,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转过身来看着我。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毛。
“妈床头那瓶,白色小药片。”她说,“跟你以前买过的褪黑素,长得一样。”
我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特别响。
“我什么时候买过褪黑素?”我说。
她没回答,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我面前。
是我那次买药的小票。皱巴巴的,折了好几道,上面的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但还能看清“褪黑素”三个字,还有付款日期。
我盯着那张小票,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从后脑勺敲了一下。
“你把我外套洗了。”我听见自己说。
她点点头:“上个月洗你外套,从内袋里翻出来的。本来想扔了,后来没扔。”
我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那张小票就放在我俩中间的床单上,像一块烧红的铁片,烫得我眼睛都不敢往上放。
“我不是想害她。”我说。
声音哑得不像我自己的。
“我就是害怕。我看见她床头抽屉里有那个药,又看见她老半夜起来打电话,换衣服,手机设密码。我不敢问,也不敢跟你说。我就想,把药换了,至少能拦住点什么。”
我说完,屋里又静下来。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觉得自己快要被那眼神压垮了。
“你知道妈为什么吃那个药吗?”她问。
我摇头。
她叹了口气,靠在床头,眼睛看着天花板。
“妈跟我说过,她跟爸这些年一直各过各的,很多事她不想让咱们知道。那药是她自己找熟人问来的,具体怎么回事她没细说,我也没追着问。她只说,吃了心里踏实点。”
我愣住了。
她继续说:“妈跟你一样,也在怕。她怕这个家散了,怕我知道爸的事会难过,怕你嫌弃她。所以她什么都不说,自己扛着。”
我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你换药的事,我早就知道了。”她说,“从你开始每天回家先看她脸色,我就猜到了。后来在你外套里翻到小票,我就全明白了。”
我抬起头看她:“那你为什么不说?”
她苦笑了一下:“我说了,你就能把药换回来吗?你就能跟妈摊牌吗?”
我没说话。
她坐直身子,看着我的眼睛:“妈最近身体不舒服,记性差,心慌,我一开始也以为是药的问题。可她自己说,她夜里睡不好,是因为心里堵。你不换药,她也睡不好。”
我低下头,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指甲陷进头皮里。
“我不知道。”我说,“我真的不知道。”
她没再说什么,从床上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黑漆漆的,只有小区里的路灯亮着,光从窗户外面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妈今天哭,不是因为你。”她说,“她是真觉得自己老了,不中用了。这个家,她撑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发现自己什么都抓不住。”
我抬起头,看见她背对着我,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站起来,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没躲,也没说话,就那么让我抱着。她的背很瘦,隔着睡衣能摸到骨头。
“对不起。”我说。
她没回头,只说:“你该去跟妈说。”
我松开她,站在那儿,看着窗外。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岳母还是照常起来了。我听见她房门打开,拖鞋声在客厅里响,然后厨房里传来淘米的声音。我躺在床上,心里像压着块石头,沉得我起不来。
我磨蹭了很久,才从卧室出来。岳母正在厨房里切菜,听见我出来,回头看了一眼,说:“起来了?粥在锅里,自己盛。”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活的背影。她系着那条旧围裙,袖口挽到小臂,手起刀落,切菜的动作很利索,跟昨晚那个当众掉眼泪的老人,像换了一个人。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菜刀,说:“妈,我来吧。”
她愣了一下,说:“你会切吗?”
我说:“会一点。”
她没再坚持,把菜刀递给我,自己退到旁边,看我切。我切得慢,土豆片厚一片薄一片,她看了一会儿,说:“行了行了,我来吧,你切得跟喂猪似的。”
我笑了,没说话。
她也笑了,接过菜刀,把我往旁边一推。
那天中午,我请了假,没去上班。等岳母把闺女送去幼儿园回来,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叫住了她。
“妈,我跟你说个事。”
她放下包,站在玄关那儿,看着我:“什么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把你床头抽屉里的药换了。”
她愣住了,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换成什么了?”她问。
我说:“褪黑素。助眠的。”
她没说话,就那么站在那儿,手还搭在包带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什么时候的事?”
“四个来月了。”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走到沙发对面坐下。我们中间隔着茶几,茶几上放着她早上给我倒的那杯水,已经凉了。
“为什么?”她问。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害怕。我看见那个药,又看见你半夜起来打电话,换衣服,手机设密码。我猜你可能有什么不想让家里知道的事。我不敢问,也不敢跟她说,就干了这种窝囊事。”
我说完,抬起头看她。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盯着我,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是你岳母。”她最后说,“你有什么不能问的?”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她叹了口气,说:“那药是我自己找人问来的,没别的意思,就是图个心里踏实。你爸的事,我不说,是怕你们跟着操心。”
我点点头:“她昨晚跟我说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苦笑:“她倒是肯说。”
过了好半天,她又说:“药换了就换了吧。反正那个药,我早就不想吃了。”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妈,对不起。”我说。
她摆摆手,站起来,说:“行了,别说了。做饭去,中午想吃什么?”
我跟着站起来,说:“我给你做吧。”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做的能吃吗?”
我说:“不能吃也得做,算我赔罪。”
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她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传出来。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厨房门口那束从窗户照进来的光,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一点。
晚上,妻子下班回来,看见厨房里是我在忙活,愣了一下。岳母坐在客厅里择菜,抬头说:“你男人今天抽风了,非要做饭。”
妻子看看我,又看看她妈,笑了。
那顿饭做得不怎么样。土豆炒得有点生,西红柿汤太咸,米饭也有点硬。但岳母吃了两碗,妻子也吃了两碗。闺女坐在旁边,一边吃一边说“爸爸做的没有外婆做的好吃”。
岳母笑着说:“那你还吃这么多。”
闺女说:“我饿了嘛。”
一桌人都笑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们三个,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有松快,也有后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酸。
那板药的事,我没有再提。妻子也没有再问。岳母更没有。
它就像一根刺,扎在我们三个中间。没人去拔,也没人再碰。可我知道,它还在那儿,只是我们都不再去看它了。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前,岳母照常把我的保温杯递过来。我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茶已经泡好了,温的,正好能喝。
我抬头看她。
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我站在门口,握着那个保温杯,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我出了门,把门轻轻带上。
楼下阳光很好,照得人眼睛有点睁不开。我快步往公交站走,保温杯里的茶,随着步子轻轻晃,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