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岁保姆深夜被68岁雇主叫住,答应陪床却先立下四个规矩
发布时间:2026-09-15 02:45 浏览量:1
凌晨一点四十二分,风把阳台塑料帘子吹得啪啪响。
顾绍平扶着墙从卧室挪出来,脚底下还发飘。他没开大灯,只借着客厅那盏小夜灯的光,往卫生间走。
走到一半,他站住了。
周秀兰坐在茶几旁边的小马扎上,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茶几上摊着个旧账簿,封皮磨得起了毛,旁边压着个红草莓形状的塑料发夹。
她手里捏着支圆珠笔,在纸上写两下,又抬手抹眼睛。
顾绍平没出声。他靠在墙根,先缓了缓腿上那股软劲。这阵子夜里总这样,好好躺着没事,一站起来就像踩在棉花上,得扶着东西缓半天。
他今年六十八,老伴走了半年,女儿在外地工作。当初雇周秀兰,是女儿哭着说“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托人找了好几个,最后定下这个五十一岁、话不多、手底下利索的女人。
周秀兰来家里五个月了。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熬粥,中午三菜一汤,晚上七点准时收碗擦桌子。她住朝北的小房间,门总是关着,除了干活,不多说一句话。
顾绍平一度觉得,这保姆找对了。话少,干净,不打听事。
可这半个月,他觉出点不对。
先是夜里总听见客厅有动静。起初他以为是风,后来有次起来喝水,看见厨房灯亮着,周秀兰蹲在地上擦瓷砖,擦得满头汗。他问怎么这么晚还不睡,她只说“白天没擦干净”。
再后来,他发现她眼睛总肿着。早上端粥过来的时候,眼泡是浮的,像刚哭过。
他没问。雇保姆嘛,人家家里有事,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他也不好追着问。
可今天这情形,明显不对。
周秀兰像是写得太入神,连他出来都没听见。她把那张写满字的纸撕下来,揉成一团,又展开,铺平,压在账簿下面。
顾绍平扫了一眼。
纸上头两个字,是“退还”。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要辞工?还是家里出什么事了,要把工钱退回来?
他正琢磨着,周秀兰忽然转过身,看见他,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
“顾叔?你怎么起来了?”她赶紧抬手抹脸,把那页纸往账簿底下塞,动作有点慌。
顾绍平没往前走,也没提那页纸。他扶着墙,声音压得很低:“起来喝口水。你怎么还不睡?”
周秀兰弯腰把笔捡起来,攥在手里:“我……我有点事,马上就睡。”
风又吹了一下,阳台的晾衣杆撞到墙,咚的一声。
顾绍平看着她。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睡衣,头发随便挽在脑后,鬓角有几根白头发。背有点弯,不是年纪大的那种弯,是一个人扛东西扛久了,习惯性不敢直起来。
他忽然就想起这半个月夜里,自己两次扶着墙差点摔下去的事。
第一次是上周三,他起来上厕所,刚站起来腿一软,整个人往床头柜上撞,额头磕出个包。他坐在地上缓了十分钟,才慢慢爬起来。那十分钟里,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是就这么摔过去了,得等到明天早上周秀兰来叫门,才有人知道。
第二次是前天夜里,他想起来倒杯水,脚刚沾地就发软,扶着墙站了半天,最后还是爬回床上,渴到天亮。
他没跟女儿说。女儿在外地打拼,本来就天天加班,说了除了让她哭,什么用都没有。他也没跟周秀兰说。雇人家是来做饭收拾屋子的,凭什么让人家管你夜里摔不摔?
可此刻,看着客厅里亮着的这盏小灯,看着坐在小马扎上、眼睛通红的周秀兰,他忽然就把那句话说出口了。
“周姐,我跟你商量个事。”
周秀兰抬起头,眼神还有点慌:“顾叔你说。”
“我这阵子夜里起身,腿总软,怕摔了没人知道。”顾绍平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你以后能不能……睡我外间那间小书房?就夜里有个动静,你能应一声。不用你做什么,就当个照应。”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松了口气。
他知道这话容易让人想歪。一个六十八的老头,半夜跟五十一岁的住家保姆说,让她睡外间。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可他真没别的意思。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死,是半夜摔在地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周秀兰愣住了。
她手里攥着那支圆珠笔,指节都发白了。眼睛看着他,又看看茶几上的账簿,半天没说话。
顾绍平有点后悔。是不是太唐突了?人家一个女的,出来做保姆本来就不容易,自己半夜提这种要求,换谁不得多想?
他正要开口补一句“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就算了”,周秀兰忽然开口了。
“行。”
顾绍平一怔。
“但我有四个规矩。”周秀兰的声音很稳,不像刚才那么慌了,“你要是答应,我就睡外间。你要是不答应,就当我没听见这句话。”
这回轮到顾绍平愣住了。
他本来以为,她要么答应,要么拒绝,要么得问问工钱怎么算。没想到,她先提规矩。
“你说。”他靠在墙上,等着。
周秀兰把那支笔放在账簿上,坐直了身子。灯光照在她脸上,眼睛还有点红,但眼神很定。
“第一,晚上十点半以后,各回各屋,你回你卧室,我在书房,门都插好。没事不许互相敲门。”
顾绍平点头:“应该的。”
“第二,”周秀兰顿了顿,“我只在你喊我的时候过去扶一把、递个水。不碰别的,也不进你卧室床跟前去。你要是觉得我一个女的不方便,就喊我给你女儿打电话。”
顾绍平又点头:“行。”
“第三,我只陪到早上五点半。五点半我起来做饭,你该起起,该躺躺,那时候天也亮了,不会出事。”
“没问题。”
“第四,”周秀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每月加三百块陪夜钱。这钱不是我趁火打劫,是我夜里睡不踏实,等于多干一份活。但这钱得写清楚,是夜里照应的钱,不是别的。省得以后说不清。”
顾绍平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他笑的是,这女人看着闷不吭声,心里比谁都透亮。四条规矩,条条都是划边界。把“陪夜”这两个容易让人想歪的字,划得清清楚楚——就是夜里搭个照应,别的什么都没有。
“行。”他说,“四条我都答应。明天我找张纸写下来,压台历下。”
周秀兰反倒有点意外。她本来以为,提到加钱,雇主多少会有点不高兴。要么觉得她事多,要么觉得她趁机要钱。
可顾绍平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松快。
“写清楚好。”他又说了一遍,“省得以后我闺女回来问,我也有个说法。”
周秀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账簿的封皮。磨起毛的边角蹭过她的指腹,有点扎。
顾绍平没再提刚才看见的“退还”两个字。他知道人家不愿意说的事,追着问没意思。他扶着墙,慢慢往卫生间挪:“那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也早点睡,别熬太晚。”
他刚走两步,身后传来周秀兰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走似的。
“顾叔,那钱……三百块,能不能这个月结工钱的时候一起算?”
顾绍平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周秀兰的脸有点红,像是说这话费了很大的劲。她攥着账簿的边角,指节都泛白了。
“我家里有点事,等着用钱。”她的声音更低了,“不是我不守规矩,是……是真的急。”
顾绍平看着她鬓角那几根白头发,看着她洗得发白的睡衣袖口,看着茶几上那个红草莓发夹。
他没问什么事。
“行。”他说,“这个月就给你加上。明天我先拿三百给你,工钱归工钱,这个单算。”
周秀兰猛地抬头,眼睛里一下子涌出水光。她咬了咬嘴唇,把话咽回去,只点了点头。
“谢谢顾叔。”
顾绍平摆摆手,慢慢挪进了卫生间。
关上门,他靠在门上,缓了好半天腿上的劲。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大半,额头那个磕出来的包还没全消。老伴走了以后,他总觉得家里空得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今天跟周秀兰把话说开了,反倒觉得心里踏实了点。
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就是两个上了年纪的人,一个怕夜里摔了没人知道,一个家里有事急着用钱,凑在一起,各取所需,把规矩说清楚,谁也不欠谁的。
他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凉水洗脸。
外面的风还在吹,塑料帘子啪啪响。
他听见客厅里有动静,是周秀兰在收拾账簿和小马扎。椅子腿在地上拖了一下,很轻,像是怕吵着他。
然后是“啪”的一声,客厅的小夜灯关了。
黑暗里,顾绍平对着镜子,慢慢笑了一下。
他想,明天得找张结实点的纸,把那四条规矩写下来。字要写大一点,压在电视柜那本台历下,谁都能看见。
省得以后说不清。
周秀兰说“家里有事等着用钱”的时候,顾绍平没追问。他这人,活到六十八,早就明白一个道理——人家不愿意说的事,你追着问,问出来的也是半真半假的话。
可他自己心里头,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了。
第二天一早,周秀兰照旧五点半起来熬粥。小米粥,配两个煮鸡蛋,一碟腌萝卜丝。她切萝卜丝的时候,刀工比平时慢,像是心里有事。
顾绍平坐在饭桌旁,看她把粥端上来,忽然说:“周姐,昨晚说好的三百块,我先给你。”
周秀兰手一顿,勺子碰在碗沿上,叮的一声。
“顾叔,不着急,月底一起算就行。”
“说好今天给就今天给。”顾绍平从裤兜里摸出三张一百,放在桌上,又补了一句,“你点一下。”
周秀兰看着那三张钱,没马上拿。她垂下眼,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顾叔,我不能白拿这钱。夜里照应归照应,白天该干的活我一样不少干。”
“我知道。”顾绍平说,“我没说你少干活。”
周秀兰这才把三张钱拿起来,叠好,塞进围裙内侧的口袋里。她塞钱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像是怕这钱长了翅膀飞了。
顾绍平看在眼里,没说话。
下午三点多,周秀兰在厨房择菜,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擦擦手,走到阳台上接。
顾绍平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他听见周秀兰压低声音说:“……我知道了,你别哭,姨妈想办法。”
电话那头听不太清,但能听见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边说边哭。
周秀兰背对着客厅,肩膀微微耸着,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攥着阳台晾衣杆,指节发白。
“妈的事你别管了,我这边有数。”她又说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你别跟别人说我在城里做保姆,听见没?”
顾绍平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格。
他不想偷听。可有些话,它自己往耳朵里钻。
周秀兰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理。过了好一阵子,她才转身进屋,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就是眼眶有点红。
“顾叔,晚上想吃什么?”她问,声音跟平时一样。
顾绍平看着电视,假装没注意到她刚才那通电话:“随便,你看着做。”
“那做个白菜炖豆腐,再炒个肉丝。”
“行。”
周秀兰转身进了厨房,开火,倒油,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响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顾绍平心里那杆秤,开始晃了。
他想起昨晚看见的那页纸,上面写着“退还”两个字。他当时没问,可心里一直记着。今天又听见她打电话说“妈的事你别管了”,他琢磨着,这女人家里是真遇上难事了。
难到要退工钱?
顾绍平关了电视,走到书房门口,往里看了看。
那间小书房,是他老伴以前用过的。靠墙一张单人床,铺着旧床单,窗台上一盆绿萝,叶子有点蔫。他昨晚跟周秀兰说让她睡这屋,其实心里是有点过意不去的。这屋朝北,冬天冷,夏天闷,他老伴在的时候,都嫌这屋潮。
他正看着,周秀兰端着一盘炒肉丝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站在书房门口,愣了一下。
“顾叔,你看这屋?”
“嗯,”顾绍平转过身,“我寻思着,给你换床厚点的被子。这屋潮,夜里凉。”
周秀兰把菜放桌上,擦了擦手:“不用,我带被子了。”
“你那床太薄了。”顾绍平说,“我闺女以前住的屋有一床新的,回头我找出来你换上。”
周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那谢谢顾叔了。”
晚上,周秀兰收拾完厨房,把客厅灯关了,回自己那屋拿了点东西,又进了书房。
顾绍平坐在自己卧室里,听见书房的门关上了,然后是插销从里面划上的声音。咔哒一声,很轻,但他听见了。
他坐在床边,没躺下。
他在想,这女人到底遇上了什么事?
第二天中午,周秀兰接了个电话,是她姐姐打来的。
顾绍平在客厅坐着,听见她在厨房里说:“姐,你别急,我这边挺好的,雇主对我也不错……钱的事我想办法,你先看病,别拖着。”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听不清,只听见周秀兰“嗯”了几声,最后说:“我知道了,你别跟妈说,她年纪大了,受不了这个。”
挂了电话,她站在厨房里,好半天没动。
顾绍平假装去倒水,路过厨房门口,看见她背对着门,一只手撑着灶台,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没进去,也没说话,倒了水就回了客厅。
可这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周秀兰来家里五个月了,从来没请过假,从来没提过家里的事。她干活利索,话少,从不打听他的事。他一度觉得,这保姆请得省心。
可这两天,他看见她半夜不睡写东西,看见她接电话哭,看见她攥着那个红草莓发夹发呆。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这个女人。
她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说的“退还”,到底是要退什么?
他想起她昨晚说“我家里有点事,等着用钱”时,那个低下去的头,那声压得极低的“是真的急”。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最后,他还是没忍住。
第二天傍晚,周秀兰在厨房洗碗,顾绍平坐在饭桌旁,忽然开口:“周姐,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周秀兰关了水龙头,擦擦手,在他对面坐下:“顾叔,你说。”
顾绍平看着她,斟酌了一下:“你家里是不是遇上难事了?你要是信得过我,就说一说。我不一定能帮上忙,但你说出来,心里能松快点。”
周秀兰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半天没说话。
顾绍平也不催,就那么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周秀兰才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哭:“顾叔,我姐病了。查出来是肝上有点问题,医生说要做手术,得先交押金,好几万。”
顾绍平心里一沉。
“我姐一个人带着孩子,我外甥女还在上学,手里没几个钱。”周秀兰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这边一个月挣的,除了给我家那个留点,剩下全寄回去,也不够她交押金的。”
她顿了顿,又说:“我本来想,这个月工钱结了,先退一半给你,我再找个别家干。可你昨晚说加三百块,我算了算,加上这三百,能多匀出一点是一点。”
顾绍平愣住了。
他这才明白,“退还”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她是想辞工,把没干完的日子折成钱退给他,然后拿这笔钱去救她姐姐。
“你退给我干什么?”他声音有点急,“你退了,你姐那边不是更缺钱吗?”
周秀兰低下头:“我怕你觉得我家里事多,嫌我三天两头接电话,不专心干活。与其等你开口辞我,不如我自己先走。”
顾绍平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想起自己这半个月,夜里腿软扶墙,不敢跟女儿说,怕女儿担心。他心里头,其实一直有个念头没说出来——怕周秀兰嫌他事多,嫌他半夜起来麻烦,干几天就走了。
他怕她走。可她心里,也怕他嫌她事多。
两个人,一个怕被辞,一个怕被丢,谁都没敢先开口。
顾绍平叹了口气:“周姐,我跟你说句实话。”
周秀兰抬起头看他。
“我是请你来做事,不是买断你这个人。”顾绍平说,“你家里有事,你跟我说,能帮的我帮,帮不上的,你也别自己扛着。你半夜不睡,偷偷算账,算来算去,一个月能匀给你姐的,也就那点钱,连药费都盖不住。你算这个有什么用?”
周秀兰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低下头,手指攥着围裙的边角,攥得紧紧的:“我怕……我怕你觉得我事多,把我辞了。我这份工,不能丢。”
顾绍平看着她,心里头酸溜溜的。
他想起自己夜里腿软摔在地上,坐起来缓十分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是就这么过去了,得等到明天早上才有人发现。
他怕的是这个。她怕的,是丢了这份工,姐姐的手术费就没了着落。
两个人,都是怕。
顾绍平说:“你别想那么多。你姐的事,你该接电话接电话,该寄钱寄钱,我这边不耽误。你要是实在周转不开,跟我说一声,我这边先给你预支一个月工钱,等你缓过来再说。”
周秀兰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顾叔,这……这不行,我怎么能拿你的钱?”
“怎么不能?”顾绍平说,“你在我家干得好好的,我信得过你。你姐生病了,你急,我也不能当没看见。预支工钱又不是白给你,是你该挣的,早拿晚拿的事。”
周秀兰嘴唇抖了抖,半天才憋出一句:“顾叔,你……你就不怕我拿了钱跑了?”
顾绍平笑了一下:“你跑了,谁给我熬粥?”
周秀兰低下头,眼泪“啪嗒”掉在围裙上。
她没哭出声,就那么坐着,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顾绍平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等她哭完。
过了好一阵子,周秀兰才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顾叔,谢谢你。这钱算我跟您借的,我记在账上,每个月从我工钱里扣,扣完为止。”
“行。”顾绍平点点头,“你记着就行。”
周秀兰站起来,要去洗碗,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顾叔,那三百块陪夜钱……我还是得要。你说了要写清楚,我也得记清楚,这是夜里照应的钱,不是别的。”
顾绍平看着她,心里头那个酸溜溜的感觉,又往上涌了涌。
这女人,都这时候了,还惦记着规矩。
周秀兰把碗洗了,厨房擦干净,又给顾绍平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
她回屋之前,站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顾绍平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眼睛盯着屏幕,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听见周秀兰说:“顾叔,今晚我早点睡,明天早上给你蒸个鸡蛋羹。”
“行。”他应了一声。
周秀兰进了书房,门关上,插销划上。咔哒一声,跟昨晚一样。
顾绍平关了电视,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客厅里很静,只有阳台外面的风还在刮,塑料帘子偶尔响一下。他起身回卧室,经过书房门口时,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着里头的人。
他躺下以后,没马上睡。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他想起周秀兰今晚说的那些话。她说“我怕你觉得我事多,把我辞了”。她说“我这份工,不能丢”。她说“这钱算我跟您借的,我记在账上”。
顾绍平翻了个身。他活到六十八,见过不少人。有说话漂亮的,有做事圆滑的,有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可像周秀兰这样,把每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连三百块陪夜钱都要单独写明白的人,不多。
她不是贪。她是怕。
怕欠了人情还不清,怕拿了钱被人戳脊梁骨,怕自己一个做保姆的,在别人家里抬不起头。
顾绍平叹了口气。他想,这女人活得比他还累。
第二天早上,周秀兰果然蒸了鸡蛋羹。嫩黄色的蛋羹上淋了点酱油,撒了几粒葱花,端到顾绍平面前。
“顾叔,你尝尝,我多蒸了半分钟,应该不老。”
顾绍平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蛋羹滑嫩,咸淡正好。
“挺好。”他说。
周秀兰站在旁边,看他吃完一碗粥、两个小馒头、半碟鸡蛋羹,才收拾碗筷进了厨房。
顾绍平坐在饭桌旁,从抽屉里找出一张白纸和一支签字笔。他戴上老花镜,把纸铺在桌上,一笔一画地写。
写的是周秀兰那四个规矩。
“一、晚上十点半后,各回各屋,门都插好,不互相敲门。”他写得很慢,字写得大,像小学生写作业。写完一条,他停下来想想,又接着写。
“二、只在喊的时候扶一把、递个水,不碰别的地方,不进卧室床跟前。”
“三、只陪到早上五点半。”
“四、每月加三百块陪夜钱,单算,写清楚是夜里照应的钱。”
他写完,把纸拿起来看了看。字有点歪,但看得清。他想了想,又在最下面补了一句:“此条双方都同意,从本月开始算。”
然后他走到客厅电视柜旁,把那张纸压在台历下面。台历翻到当月那页,上面印着红色的节气,纸的一角从台历下露出来,白得显眼。
周秀兰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站在电视柜旁,又看见台历下压着的那张纸,愣了一下。
“顾叔,你写了?”
“写了。”顾绍平说,“你回头看看,有没有写漏的。”
周秀兰走过去,低头看了一遍。她的手指在第四条上停了一下,轻轻点在那“三百块”三个字上。
“没错。”她说。
顾绍平“嗯”了一声,坐回沙发上。
周秀兰站在电视柜旁,又看了一遍那张纸。她的目光在“不碰别的地方”几个字上停了很久,最后才转身回屋。
这天上午,顾绍平的女儿打来电话。
“爸,你这两天怎么样?腰还疼不疼?”女儿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点风声,像是在路上。
“没事,老样子。”顾绍平说。
“周姨在吗?你让她接电话,我跟她说几句话。”
顾绍平把手机递给周秀兰:“我闺女,要跟你说两句。”
周秀兰接过去,走到阳台上:“小妹,是我。”
顾绍平坐在客厅,听不清女儿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只听见周秀兰“嗯”了几声,说:“他挺好的,夜里睡得也安稳,你放心。我每天都看着他吃降压药。”
顾绍平听了,心里动了一下。
他哪有什么降压药。周秀兰这是帮他圆话,让女儿放心。
周秀兰把手机还给他:“小妹说,她下个月有假,回来看看你。”
顾绍平接过手机,女儿在那边说:“爸,我下个月回去,给你带点吃的。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没有。”顾绍平说,“你忙你的,不用专门跑回来。”
“我不放心你。”女儿说。
顾绍平沉默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夜里腿软摔在地上,坐在地上缓十分钟,那时候最想的就是女儿能回来。可现在,他反而觉得,女儿不回来也行。
家里有人了。
“有什么不放心的。”他说,“周姐在呢。”
女儿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那我下个月回去看你们。”
挂了电话,顾绍平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周秀兰已经把阳台的衣服收进来了,正一件件叠着。
“顾叔,你闺女挺孝顺的。”周秀兰说。
“嗯。”顾绍平应了一声,没接话。
周秀兰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又去厨房忙了。顾绍平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柜下压着的那张纸,心里头忽然觉得很静。
到了晚上,周秀兰做完饭,两人吃了,她收拾完厨房,又把客厅地拖了一遍。顾绍平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她拖到沙发旁边时,顾绍平把脚抬了抬。
“顾叔,你抬脚。”她说。
顾绍平把脚抬起来,看她弯腰拖地。她的背还是有点弯,但今天看着没那么紧了,像是松快了点。
拖完地,周秀兰把拖把放回卫生间,洗了手,出来对顾绍平说:“顾叔,十点半了,我回屋了。”
顾绍平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十点二十八分。
“去吧。”他说。
周秀兰进了书房,门关上,插销划上。顾绍平又坐了两分钟,也起身回了卧室。
他躺在床上,没关灯。他听见书房那边很静,没有翻身的动静,也没有说话声。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啪”的一声,是书房里那盏小灯的开关声。
周秀兰关了灯。
顾绍平也伸手关了床头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想了很多。
他想,自己这一辈子,年轻时候在厂里上班,跟人争过先进,也跟人红过脸。后来结了婚,有了闺女,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没缺过什么。老伴走了以后,他以为自己能扛住,一个人住也没什么。可这半个月夜里腿软,他才知道,人老了,有些事不是扛不扛的事。
是身边得有人。
这个人,不一定是老伴,不一定是闺女,也可以是一个话不多的保姆。只要她夜里能应你一声,能扶你一把,能让你觉得,这屋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顾绍平翻了个身,脸对着墙。
他忽然想起周秀兰昨晚说的话。她说“我怕你觉得我事多,把我辞了”。他说“我是请你来做事,不是买断你这个人”。
话是说出去了。可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其实也怕。
怕周秀兰辞工走了,怕自己夜里再摔了没人知道,怕女儿在外地干着急回不来。
两个人,一个怕丢工作,一个怕没人管。谁也没比谁强多少。
第二天早上,周秀兰照旧五点半起来。她轻手轻脚地开了书房门,去厨房熬粥。顾绍平听见她开火、淘米、切菜的声音,心里头那根弦,慢慢松了下来。
他起床,穿好衣服,走到客厅。周秀兰正把粥端上桌,看见他,说:“顾叔,今天熬了红豆粥,你多喝一碗。”
“行。”顾绍平坐下。
周秀兰转身去厨房拿碗,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顾叔,昨晚我睡外间,你夜里没叫我。是不是腿没软?”
顾绍平愣了一下:“没软。睡得还行。”
“那就好。”周秀兰说,“你要是不舒服,就喊我,别自己撑着。”
顾绍平点点头。
这是他雇周秀兰五个月来,她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这么多话。
他心里头,忽然觉得有点暖。
不是那种大起大落的暖,就是平常早晨,有人给你熬了粥,问你夜里睡得好不好,那种淡淡的、踏实的暖。
吃完早饭,周秀兰去收拾书房。她把床单叠好,被子叠成豆腐块,又把窗户打开透气。顾绍平站在门口看她干活,忽然说:“周姐,你姐那边,手术押金还差多少?”
周秀兰手一顿,没回头:“还差两万多。”
顾绍平“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周秀兰把窗户关小了点,转过身:“顾叔,你问这个干什么?我不能再借你的钱了。预支一个月工钱,已经够我记一阵子了。”
“我没说借。”顾绍平说,“我就是问问。”
周秀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她弯腰把床底下的拖鞋摆正,直起身时,背又弯了一下。
顾绍平转身回了客厅。
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声音调得很低。他听见周秀兰在书房里收拾了好一阵子,出来时手里拿着那个铁皮饼干盒。
“顾叔,这个盒子里装的是我记账的本子和一些旧东西。”周秀兰说,“我放在书房抽屉里了。要是你闺女回来,看见这盒子,你帮我跟她说一声,是我的,不是你家东西。”
顾绍平抬头看她:“你放那儿就行,没人动你东西。”
周秀兰点点头,把盒子放回书房,又出来说:“顾叔,我出去买点菜。中午炖个排骨汤,你腿软,喝点骨头汤补补。”
“去吧。”顾绍平说。
周秀兰拎着布袋出了门。顾绍平听见门关上的声音,又听见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柜下压着的那张纸。
那四条规矩,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这世上很多事,坏就坏在说不清楚。钱说不清楚,关系说不清楚,夜里照应也说不清楚。周秀兰厉害就厉害在,她先把话说在前头,把线划出来,谁也别越界。
可线划得再清楚,有些东西还是越过去了。
比如他半夜看见她哭,心里头那种说不出来的难受。比如她刚才说“我不能再借你的钱了”,那种硬撑着的客气。比如他每天早上起来,听见厨房里有动静,心里头那种说不清的踏实。
这些,都不在四条规矩里。
顾绍平关了电视,站起来,慢慢走到阳台上。
风已经小了,塑料帘子不再啪啪响。他扶着阳台栏杆,往楼下看。周秀兰正从单元门里出来,拎着布袋,步子不紧不慢地往小区门口走。
她的背还是有点弯。
顾绍平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他想,等这个月工钱结了,得跟周秀兰说清楚。她姐的手术押金,要是不够,他先垫上。不是借,也不是给,就是先垫上。等她姐好了,再慢慢还。
可这话,他得想好怎么说。
不能让她觉得,他是在施舍。也不能让她觉得,他是在用钱买她夜里那三百块照应。
他就是觉得,一个五十一岁的女人,为了姐姐的手术费,半夜不睡偷偷算账,算来算去一个月只能匀出一千块,连药费都盖不住。这事儿,他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顾绍平回到客厅,把台历下那张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他拿起笔,在最下面那一行“此条双方都同意,从本月开始算”后面,又添了一行字。
“周姐家里有急事,本月工钱提前支取,双方同意。”
写完,他吹了吹,把纸重新压回台历下。
中午,周秀兰回来,炖了排骨汤。汤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顾绍平一脸。他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下去。
“好喝。”他说。
周秀兰站在旁边,看他喝汤。她的袖口沾了点油,手上还有洗菜留下的水渍。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像在等他说点什么。
顾绍平放下勺子,说:“周姐,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周秀兰坐下,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顾叔,你说。”
顾绍平指了指电视柜:“那张纸,我又添了一行。你看看。”
周秀兰走过去,低头看。她的目光落在最后那行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顾叔,这……”
“你姐的手术押金,要是不够,我先给你垫上。”顾绍平说,“不是借,也不是给,是我先垫上。等你姐好了,你慢慢还。我不催你。”
周秀兰站在电视柜旁,背对着他,肩膀抖了一下。
顾绍平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顾叔,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的声音有点哑。
顾绍平想了想,说:“因为你把我当个人。”
周秀兰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出来。她看着他,嘴唇抖了抖,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顾绍平摆摆手:“吃饭吧,汤凉了。”
周秀兰点点头,坐回饭桌旁。她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汤。顾绍平看见她喝汤的时候,眼泪掉进碗里,可她没出声,就那么和着汤一起咽了下去。
顾绍平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汤。
他想,这顿饭,比过年还像样。
晚上十点半,周秀兰照旧关灯、插门。顾绍平躺在床上,听见书房里“啪”的一声,小灯关了。
他睁着眼,在黑暗里想,过日子不是熬夜能熬明白的。
是有人肯在夜里应你一声,又不越过那条线。
他翻了个身,脸对着墙,慢慢闭上了眼。
窗外的风彻底停了。阳台上,塑料帘子安安静静地垂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