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孙子三个月老伴不碰我,凌晨他钻进被窝,我一把把他推下床

发布时间:2026-09-15 01:54  浏览量:1

我正蹲在客厅地上捡孙子的塑料积木,腰眼儿突突跳着疼,身后电视里的球赛喊得震天响。老张窝在沙发里,手里攥着遥控器,眼睛盯着屏幕,连我碰掉了他脚边的拖鞋都没抬一下。

我扶着腰慢慢站起来,把积木塞进收纳箱。箱子盖儿有点紧,我用膝盖顶了两下才扣上,膝盖骨咯吱响了一声。

这是儿子把乐乐送过来的第三个月。

三个月前的晚上,儿子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乐乐趴在他肩膀上打哈欠。儿媳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奶粉罐,说单位赶项目,实在顾不过来,让我先帮着带仨月。

我当时一口就应了。

老张在旁边没说话,等儿子儿媳走了,他才慢悠悠说了句,孩子晚上闹,你带他睡大屋吧,我去小屋凑活。

我那时候还说,凑活啥,挤挤也能睡。他摆了摆手,抱着枕头就去了小屋,门轻轻带上,像把我们俩中间那道门也带上了。

从那天起,我们就各睡各的。

一开始我没往心里去。带孩子哪有不累的,乐乐刚过来那阵儿,一晚上醒三四回,我得起来冲奶粉、换尿布、抱着晃,有时候刚躺下天就亮了。

老张每天早上起来,自己熬点粥,就着咸菜吃。我忙着给乐乐穿衣服、洗脸、喂饭,常常连喝口热粥的空都没有。等我把乐乐安顿好,他早已经背着包去公园遛弯了。

中午他回来吃饭,进门先问,饭好了吗。我把乐乐放在学步车里,赶紧去厨房热菜。他坐在餐桌旁看手机,等我把菜端上来,他拿起筷子就吃,吃完把碗往水池里一放,又回小屋躺着去了。

我那时候还跟自己说,他就是这么个闷性子,一辈子都这样,不是故意的。

真正让我心里发沉,是上个月的事。

那天乐乐下午睡得久,我趁空把家里收拾了一遍,擦桌子拖地,还把老张换下来的衣服洗了。晚上我炒了两个他爱吃的菜,拌了个黄瓜,还温了一小杯酒。

吃饭的时候,我试着跟他说,这两天乐乐睡得踏实多了,要不……你晚上搬回大屋睡吧。

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说,都多大岁数了,还讲究这个。

我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黄瓜片掉回盘子里,发出轻轻一声响。

我没再说话,低头扒拉碗里的饭,米粒一粒一粒的,嚼着没什么味道。

那天晚上,我哄睡了乐乐,躺在大床上。被子是新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可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伸手摸了摸身边的位置,空着,凉的,像从来没人睡过一样。

我想起刚结婚那阵儿,我们住小平房,冬天冷,他总把我脚揣他怀里暖。那时候日子穷,可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觉得哪儿都是热的。

现在房子大了,床也宽了,中间空得能再塞下一个人。

上周我腰疼得厉害,早上起来穿袜子都费劲。乐乐在旁边哭着要抱,我咬着牙把他抱起来,腰眼儿像扎了根针似的。

我喊老张,说你帮我把药箱里的热敷袋找出来,我腰快断了。

他在客厅应了一声,过了好半天,才拿着热敷袋进来。袋子是凉的,他忘了插电。我提醒他,他才哦了一声,拿出去插电,又过了十分钟才递进来。

我接过袋子,敷在腰上,热度慢慢渗进来。他站在床边,看了我一眼,说,没事我就出去了。

我嗯了一声,他转身就走,门带上的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砸在我心上。

我抱着乐乐坐在床上,小家伙趴在我肩膀上,小手揪着我的头发。我鼻子有点酸,赶紧仰头,把那点湿意憋了回去。

昨天下午,老姐妹给我打电话,问我最近咋样,说好久没一起跳广场舞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乐乐在地上爬,手里攥着个玩具车往嘴里塞。我笑着说,挺好的,带孩子嘛,忙点充实。

老姐妹在电话那头叹口气,说你啊,就是太能扛,有啥事别憋着。

我嘴上说真没事,心里头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溜溜的。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通讯录里名字挺多,可真要说说心里话,又不知道该打给谁。

说什么呢。

说老伴跟我分床睡?说我带孩子累得直不起腰他也不搭把手?说我晚上躺在大床上,觉得自己像个没人管的保姆?

说出去都让人笑话。大半辈子都过来了,老了老了,还计较这些。

昨天晚上,乐乐十点多才睡。我给他盖好小被子,自己也躺下来,浑身骨头缝都疼。我拿起手机,翻了翻日历,三个月,九十二天。

我又翻了翻和老张的聊天记录,最近一条是半个月前,我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他回了一个字,嗯。

再往前翻,是我问他要不要买酱油,他说,随便。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上眼。屋里很静,能听见乐乐均匀的呼吸声,还有从小屋方向传来的、很轻的电视声音。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天还没亮透,屋里灰蒙蒙的。我正迷迷糊糊的,感觉身边的床垫陷下去一块,紧接着,一只胳膊伸过来,搭在了我腰上。

我脑子还没完全醒,身体先有了反应。像是被烫着似的,我猛地一挣,胳膊肘往后一抵,手上也用力推了一把。

就听“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声低低的抽气。

我一下子清醒了,猛地坐起来。

黑暗里,我看见老张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一只手撑着地板,另一只手揉着后腰。被子被带下去一半,搭在他腿上。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不是生气,是懵,像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我也懵了。

我坐在床上,手还保持着推人的姿势,僵在半空。心跳得厉害,咚咚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们俩就这么对着,谁也没说话。屋里只有乐乐轻轻的呼噜声,还有窗外远处传来的、很早的公交车进站的声音。

过了好半天,老张才开口,声音哑哑的,说,你这是干啥。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没反应过来,想说你怎么突然过来了。可话到嘴边,全堵在了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却是另一句。

我说,你早干什么去了。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

老张的脸沉了下去。他扶着床头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地上凉,他光着脚,脚趾头蜷了一下。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被子,拍了拍,没看我,说,行,是我多事。

说完,他抱着被子,拉开门走了出去。小屋的门轻轻带上,跟三个月前那天晚上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坐在床上,手脚都凉了。

乐乐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哼唧了两声,又睡着了。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着,不敢出声,怕吵醒孩子。

心里头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得慌,又闷得慌。我不是不想他过来,我是气,气他这三个月的冷淡,气他说分床就分床,气他想起来就过来,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话说出口,就成了伤人的刺。

天慢慢亮了,屋里的东西一点点显出轮廓。床头柜上的水杯,衣架上挂着的外套,小床上乐乐露在被子外面的小脚丫。

我听见小屋那边有动静,是他起床了,拖鞋啪嗒啪嗒地走,然后是厨房水龙头的声音,还有瓷碗碰着灶台的轻响。

跟过去三个月的每一个早上一样。

好像刚才那一下推搡,那两句对话,都是我做的一场梦。

我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脚刚沾地,腰又疼了一下,我扶着床头站了几秒,才缓过来。

走到客厅的时候,老张正端着碗喝粥。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勺子搅着碗里的粥,一圈一圈的。

餐桌上摆着两碟咸菜,还有两个馒头,是他昨天晚上蒸的。

我站在原地,走也不是,坐也不是。

这时候,小屋里传来乐乐的哭声,脆生生的,打破了屋里的僵。我像得了救似的,赶紧转身往小屋走,脚步都快了几分。

抱起乐乐的时候,小家伙趴在我肩膀上,小手拍着我的背,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奶奶。我拍着他的小屁股,鼻子又有点酸。

好歹还有个孩子需要我。

我抱着乐乐出来,老张已经喝完粥了,正站在阳台边上,背对着客厅,手里拿着个喷壶,给花浇水。那盆君子兰是他养了好几年的宝贝,平时宝贝得不行,连我碰一下都要念叨半天。

我抱着乐乐坐在餐桌旁,拿起一个馒头,掰了一小块,泡在粥里,喂给乐乐。小家伙吃得满脸都是,我用袖子给他擦了擦,他咯咯地笑。

老张浇完花,转过身,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拿起沙发上的外套,穿上,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手里的馒头突然就咽不下去了。

乐乐还在我怀里扭来扭去,伸手去抓桌上的咸菜碟。我把碟子往远挪了挪,哄着他,说这个咸,宝宝不能吃。

哄着哄着,我自己的眼泪却掉了下来,砸在粥碗里,漾开一小圈涟漪。

我赶紧用手背抹了,抬头往小屋门口看了一眼。门关着,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老张走之前叠的。

大屋的床上,被子还乱着,半边垂在地上。他刚才就是从那边过来的。

我低下头,一口一口喝着碗里的粥。粥已经凉了,喝到肚子里,凉丝丝的。

三个月,九十二天。

我算着日子,盼着儿子儿媳赶紧把乐乐接回去,盼着日子能回到从前。可现在我突然有点怕,怕就算孩子走了,我们俩也回不去了。

有些东西,凉了,就很难再热回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儿媳发来的微信。

她说,妈,这周末我们过去看乐乐,辛苦您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半天。

手指悬在输入法上面,半天没落下。

乐乐在我怀里闹了一阵,总算消停下来。我把他放在爬行垫上,转身回厨房收拾。老张的碗还搁在桌上,粥喝了个底朝天,馒头掰了一半,剩下半个孤零零地躺在碟子里。

我端起碗,手在凉水里冲了冲,心里头那团棉花还没散。

带孙子这三个月,我算过一笔账,不算不知道,一算心里头更凉。

一天二十四小时,乐乐醒着的时候我基本都得围着转——喂奶、换尿布、哄睡、陪玩,少说十个小时打底。三个月,九十二天,那就是九百多个小时。这九百多个小时里,老张跟我在一个屋檐底下,说过的话加起来,恐怕连一集电视剧的对白都凑不齐。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不是指望他帮我带孩子。孩子是我孙子的,我带,我心甘情愿。可他连句话都不愿意跟我说,这就让我心里头过不去。

我一边擦桌子一边想,刚结婚那会儿可不是这样。

那时候我们俩都在厂里上班,我上白班他上夜班,碰面的时间也不多。可他下了夜班,自行车骑到厂门口等我,就为了跟我一块儿走那二里地回家。路上话也不多,他推着车,我走旁边,偶尔说两句厂里的事,剩下的路就静静地走。可那时候,我没觉得冷过。

现在倒好,天天在一个屋里,话比那会儿还少。

中午我给乐乐熬了小米粥,蒸了条鲈鱼,又炒了个青菜。乐乐坐在餐椅上,手里攥着个小勺子,往嘴里胡乱舀。我蹲在旁边,一边喂他一边自己扒拉两口饭,一顿饭下来,我吃的都是凉菜。

老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不知道,就听见门锁响了一声,他换了鞋,径直走进小屋,门一关,再没动静。

我抱着乐乐在客厅玩,耳朵竖着听小屋那边的声音。里头安安静静的,偶尔有翻书页的响动。他在看报纸,我知道,他每天中午都要看一会儿报纸,雷打不动。

以前他看报纸的时候,我还会凑过去,指着他念一段新闻,说你看这家人多不容易。他就嗯一声,然后把报纸往我这边偏一偏,让我一起看。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起,他再也不偏了,我也就不凑了。

下午乐乐睡午觉,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声音放得很小。我盯着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早上那一幕。

他光着身子钻进我被子里的那个动作,其实挺慢的,像是犹豫了半天才伸的手。可我当时脑子没转过来,手就先推出去了。

我后悔吗?有一点。可更多的是委屈。

这三个月,我哪天晚上不是一个人躺在那张大床上?他要是真有心,早干嘛去了?非要等到我都快忘了被窝里还有个人的时候,他才想起来过来抱一下。抱一下就算完事了?那白天呢?白天他连正眼都不看我一下。

我越想越气,又越想越酸。气的是他这三个月的不闻不问,酸的是我自己,都这个岁数了,还为了这点事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乐乐醒了,我进屋去抱他。小家伙刚睡醒,脸睡得红扑扑的,看见我就咧嘴笑,露出两颗小米牙。我把他抱起来,他搂着我的脖子,小脸蹭着我的脸,温温软软的。

我抱着他往客厅走,经过小屋门口,脚步顿了顿。门虚掩着,里头传来老张的呼噜声,他睡着了。

我站在门口,站了好几秒。心里头有个声音说,进去叫醒他,跟他说说话。可另一个声音又说,说什么呢?说了他能听吗?

最后我还是没进去,抱着乐乐走开了。

下午三点多,儿子打电话来,说周末过来,问乐乐这几天乖不乖。我一手抱着乐乐,一手举着手机,说乖,可乖了,就是夜里还有点闹。

儿子在电话那头笑,说妈,辛苦你了。我说不辛苦,应该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乐乐在我怀里玩着一个塑料小鸭子,捏一下,嘎嘎叫一声。我低头看着他的小脑袋,心里头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儿子叫我妈,乐乐叫我奶奶,老张叫我……他有多久没叫过我的名字了?

我仔细想了想,好像这三个月,他都没怎么叫过我。要么是“哎”,要么是“你”,要么干脆就什么都不叫,直接说事。

晚上我哄乐乐睡了,自己也躺下。大床空荡荡的,我习惯性地往中间摸了摸,凉的。我翻了个身,面向窗户那边,外头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映出一片模糊的亮。

我睡不着,脑子里又开始算账。

这三个月,我跟老张单独吃过几顿饭?我掰着指头数,好像没有一次。要么是他先吃完走人,要么是我忙着喂乐乐,等坐下的时候他已经放下筷子了。

我们单独说过话吗?超过三句的那种?我数来数去,就那回我问他晚上要不要搬回来睡,他说都多大岁数了。再就没了。

这日子过的,说是两口子,其实比合租的室友还生分。室友好歹还会打个招呼,问一句吃了吗。他倒好,连这句都省了。

我越想越清醒,索性坐起来,靠在床头。手机屏幕亮了,我拿起来看,又是儿媳发来的消息,问乐乐晚上睡得好不好,要不要他们周末带点什么东西过来。

我回了一句,不用,家里都有。

发完消息,我顺手点开日历,又翻了翻。距离儿子把乐乐送过来那天,正好九十二天。我一天一天地数过,一天都没差。

这九十二天里,我跟老张说的最长的一句话,就是今天早上那句“你早干什么去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凉凉的。我想起老姐妹那天在电话里说的话,说你啊,就是太能扛,有啥事别憋着。

我憋着了吗?也许吧。可有些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我说他冷淡,他说我矫情;我说我累,他说谁不累。到头来,话没说明白,气倒添了一肚子。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老张已经不在家了。餐桌上有碗粥,还是温的,旁边放着一碟咸菜,还有一双筷子。我站在桌边,看着那碗粥,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是他给我留的。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熬得挺稠,米香在嘴里散开。我喝了大半碗,才想起来乐乐该醒了,赶紧放下碗往小屋走。

乐乐果然醒了,正躺在床上蹬腿,看见我进来,咧嘴就笑。我把他抱起来,换好尿布,穿好衣服,抱到客厅。

餐桌上那碗粥已经凉了,我几口喝完,把碗洗了。乐乐在爬行垫上玩,我蹲在旁边看着他,心里头乱糟糟的。

老张今天早上走的时候,没跟往常一样直接关门就走。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是没开口。我听见门锁咔哒一声,才反应过来他走了。

我蹲在地上,看着乐乐把积木一块一块往嘴里塞,又一块一块掏出来。我伸手把他嘴里的积木拿出来,说这个不能吃,脏。他瘪着嘴,一副要哭的样子,我赶紧又拿了个玩具车哄他。

门响了,老张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菜。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我一眼,然后他把塑料袋往厨房台面上一放,说,买了点芹菜和肉,中午包饺子吧。

我愣了一下。

包饺子,这是我们俩以前常干的事。他擀皮,我包馅,一边包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厂里的事,说街坊邻居的事,说孩子的事。那时候话多,包一顿饺子,能把一周的话都说完了。

我站起来,说,行,我剁馅。

他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把芹菜从袋子里拿出来,搁在水池里。我跟着进去,站在他旁边,伸手去接那捆芹菜。他的手碰了我的手一下,很快缩回去了,像被烫着似的。

我低着头,假装没注意,把芹菜接过来,开始择。

厨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还有乐乐在客厅里玩玩具的动静。我择着菜,眼睛的余光瞥见他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刀,一下一下地切肉。

他的刀工还是老样子,切得厚一片薄一片的。以前我总嫌他切得不好,说这肉片跟鞋底子似的。他就不服气,说那你来切。我接过来,刷刷几下,切得又薄又匀。他就嘿嘿笑,说还是你行。

可今天我没说,他也没问。我们俩就这么各干各的,中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谁也没开口。

饺子包好的时候,乐乐已经趴在爬行垫上睡着了。我把他抱到小屋床上,盖好小被子,出来的时候,老张已经把饺子下锅了。

热气腾腾的,厨房里都是白雾。他站在锅边,手里拿着漏勺,饺子在锅里翻滚着,胖乎乎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灰色毛衣,领口有点松了,袖子也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我给他买了新的,他从来不穿,就说旧的穿着舒服。

他像是感觉到我在看他,回过头来,说,饺子好了,拿碗来。

我嗯了一声,转身拿了两个碗,搁在灶台上。他把饺子捞出来,一碗盛了八个,一碗盛了六个。他把六个那碗推给我,说,你吃少的,我吃多的。

我接过碗,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又酸又软。

我们俩面对面坐在餐桌旁,一人一碗饺子,中间隔着几碟调料。我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芹菜肉馅的,咸淡正好。

他也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说,咸了。

我说,还行啊,我吃着正好。

他没再说话,闷头吃饺子。我也没说话,低着头,一个接一个地吃。六个饺子,我吃了好半天,像在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吃完饺子,他站起来收碗,我坐着没动。他把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我听见他洗碗的声音,还有盘子碰着碗沿的轻响。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弯着腰,认真地刷着碗,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那道旧疤。那是他年轻时候在厂里干活留下的,缝了好几针,现在只剩下淡淡一道白印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洗完碗,转过身,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我们俩就这么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几步远,谁也没说话。

厨房里还飘着饺子的香气,热乎乎的,像要把这三个月积攒的冷气都冲散一些。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只说了句,乐乐该醒了。

我嗯了一声,转身往小屋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背后喊了我一声。

他说,哎。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他顿了顿,又说,晚上……我过来睡吧。

我背对着他,手扶在门框上,指尖有点发麻。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得厉害。

我没说话,也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自己说了一句,再说吧。

然后我推开门,进了小屋。乐乐正好醒了,躺在床上,看见我就咧嘴笑,伸着小手要我抱。

我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脸埋进他软乎乎的小肩膀里。乐乐的小手拍着我的背,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奶奶。

我抱着他,站了很久。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暖黄色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蜜。

我抱着乐乐站在窗边,外头那点暖黄的光慢慢淡下去,屋里暗了下来。老张那句“晚上我过来睡吧”还悬在空气里,像厨房里没散净的饺子味儿,热乎,可又有点发虚。

我没应他。不是不想应,是不知道该怎么应。

说行,我心里头那口气还没顺过来。说不行,又显得我太轴,何况他难得先低了一回头。这三个月,他哪天不是把门一关,各过各的?现在突然说回来睡,倒像是我推了他一把,才把他推明白了。

乐乐在我怀里扭来扭去,小手往窗外指。我顺着看过去,楼下小广场上亮起几盏灯,有几个半大孩子在跑。我拍拍他的背,说天黑了,不能出去了。他瘪瘪嘴,把脸埋进我脖子里,不一会儿又抬起头,冲我笑。

晚饭我热了中午剩的饺子,又给乐乐蒸了个鸡蛋羹。老张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碗饺子,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动。我喂乐乐吃鸡蛋羹,一勺一勺地吹凉了再递过去。小家伙吃得急,嘴角糊了一小片黄。

我拿软布给他擦嘴,余光扫见老张正看着我,我抬头,他又把眼睛挪到碗里,夹起一个饺子,慢慢嚼。

屋里静得很,只有乐乐咿咿呀呀的声音,和筷子碰碗沿的轻响。

吃完饭,老张主动收拾了碗筷。我抱着乐乐在客厅走了几圈,小家伙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个小鸡啄米。我把他抱进小屋,放平,盖好被子,轻轻拍着。他翻了个身,攥着我的手指头,没多会儿就睡熟了。

我轻手轻脚退出来,回到大屋。床上被子还乱着,早上他摔倒时带下去的半截被角搭在地上,一直没收。我弯腰把被子捡起来,抖了抖,重新铺平。手摸到中间那块地方,凉的,像一晚上没缓过来。

我坐在床边,没开大灯,只留了床头那盏小台灯。橘黄色的光拢成一小团,照在我膝盖上。

外头有脚步声,从客厅那边慢慢过来。是我的拖鞋声,不对,是他的。他穿着那双旧布拖鞋,鞋底软,走起来声音不重,可在这会儿的屋里,一下一下,清清楚楚。

脚步声在卧室门口停住了。

我抬头看,老张站在门边,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换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背心,下面穿着条灰短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在客厅沙发上躺过。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谁都没说话。

过了几秒钟,他像是下了挺大决心,迈步进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慢慢坐下了。床垫往下沉了沉,我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

他躺下来,仰面朝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肚子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我坐在旁边,背对着他,能听见他喘气的声音,不重,但有点急。

我关掉台灯,屋里一下子黑了。我慢慢躺下来,侧身朝着窗户那边。后背对着他,中间隔着一尺来宽的空。

他也没往我这边靠。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躺着,谁也不挨谁,像中间画了条看不见的线。

过了好一会儿,他翻了个身,床垫又动了一下。我感觉到他的胳膊往这边伸了伸,又停住了,指尖在离我后背不远的地方悬着。

我闭着眼,假装睡着了。可耳朵醒着,他每一下呼吸都听得清清楚楚。

又过了很久,他轻轻叹了口气,胳膊缩回去,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那一瞬间,我心里头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不深,但疼。

我睁开眼,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窗帘没拉严,外头路灯的光漏进来一道,斜斜地铺在墙上。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么一张床,他总从背后搂着我睡,呼出来的气喷在我后脖子上,热乎乎的。我嫌他烦,说离远点,热。他就嘿嘿笑,说冷的时候又该往我怀里钻了。

那时候我总踢他,说他像个火炉子。现在火炉子就在我身后,我却觉得浑身发凉。

我慢慢翻过身,面朝他。他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弓着,旧背心在腰那儿卷起一小截,露出一块皮肤。我看着他后背的轮廓,灰蒙蒙的,像一堵矮墙。

我抬起手,想碰碰他的肩,可手指头都伸到半空了,又缩回来。

我怕。怕他躲开,怕他醒过来问我又怎么了,怕这一碰,又把我们俩推进今天早上那种僵局里。

手落回被子上,我攥了攥被角,心里头像堵着一团棉花,上不去,下不来。

就在这时候,他肩膀动了一下,慢慢转过来。黑暗里,他的脸模模糊糊的,可眼睛亮亮的,正看着我。

他小声说,你还没睡。

我嗯了一声。

他说,我早上……不是故意的。

我没想到他会先提这个。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发干,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也不是故意推你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把压了我三个月的东西掀开了一个角。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赶紧吸了口气,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他又说,这几个月,我不是不想管你。我是看你天天围着乐乐转,累得那样,我插不上手,也不知道该说啥。说多了你烦,说少了你又觉得我不理你。

我听着,眼泪到底没忍住,顺着眼角淌下来,渗进枕头里。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他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了一下,碰到我的胳膊,没缩回去,轻轻拍了拍,像哄孩子似的。

他说,你别哭啊,我又没说啥。

我一把打掉他的手,声音发着颤,说你还没说啥?你三个月不跟我一个屋睡,白天连句话都没有,我腰疼得直不起来,你递个热敷袋还是凉的。你知不知道我心里头啥滋味?

他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慢慢收回去,说,我知道我做得不对。

我哭得更凶了,眼泪糊了满脸,也不敢擦,就任它往下淌。我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乐乐在小屋睡着,我连哭都得压着声,怕把孩子吵醒。

老张支起半个身子,凑过来,手忙脚乱地从床头抽了几张纸巾,塞到我手里。我接过来,胡乱在脸上抹了抹,鼻涕眼泪搅成一团。

他坐在那儿,看着我,嘴张了好几下,才说,我这个人你还不了解吗?嘴笨,一辈子不会说个软和话。你让我干啥我干啥,可你要是不说,我真不知道你心里头想啥。

我抬起头,借着窗外那点光看他。他脸上的褶子比三个月前深了,眼袋也重了,头发根儿白了一片。这三个月,他也不好过。

我吸了吸鼻子,说,我想啥?我就想你能多跟我说两句话,别把我当个带孩子的保姆。我天天跟你一个屋住着,比一个人过还冷清。

他低下头,两只手绞着被角,像犯了错的小学生。过了好一会儿,他闷声说,我以后改。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头的火气忽然就散了大半。我别过脸去,说,光说改,谁信。

他急了,说,真的改。明天早上我给你熬粥,放红枣。你爱吃甜的。

我扑哧一下,没憋住,笑出了声。笑完又觉得丢人,赶紧把脸一板,说,谁稀罕你那红枣粥,熬得跟浆糊似的。

他见我笑了,也嘿嘿笑了两声,重新躺下来,这回没背对着我,而是侧着身,面朝我。

我们俩就这么面对面躺着,中间还隔着半尺宽。可我感觉,那半尺比刚才薄了,像春天河面上的冰,裂了道缝。

他伸出手,慢慢搭在我腰上,没使劲,就轻轻放着。我僵了一下,没躲。

他说,我那天晚上听见你在屋里哭。

我一愣,说,哪天?

他说,就上礼拜,你腰疼那天。我进屋给你送热敷袋,出来的时候听见你抽鼻子。我没敢进去,怕你嫌我烦。

我说,那你不会问一句?

他说,我嘴笨,不知道问啥。

我看着他,又气又好笑。气他这闷葫芦性子,笑他这么大岁数了,还跟个木头似的。

我叹了口气,说,老张,咱俩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了?

他想了想,说,能。等乐乐周末被接走了,我带你出去转转。咱回老家看看,你不是老念叨后山那片枣树吗?

我说,你还记得。

他说,记得,咋不记得。你爱吃枣,每年秋天都让我骑自行车带你去打枣。有一回你从树上掉下来,把脚崴了,我背你走了三里地。

我听着,眼眶又热了。那些事像电影似的,一幕一幕在眼前过。那时候我们年轻,日子紧巴,可心是近的。后来日子好过了,心反倒远了。

我往他那边挪了挪,把脸靠在他胸口。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肥皂味,混着点汗气,不难闻,是熟悉的味儿。他僵了一下,然后慢慢伸手搂住我的肩膀,下巴抵在我头顶上。

我闭着眼,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当,踏实。三个月来,我头一回觉得这张床不那么空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厨房里的响动吵醒的。睁眼一看,身边空了,被子叠了一半,老张不在了。

我坐起来,腰还有点僵,但比昨天轻快了些。乐乐在小屋还没醒,我趿着拖鞋走到客厅,就看见老张站在厨房里,围着围裙,一手拿着锅铲,一手扶着灶台,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听见动静,回过头,冲我笑了一下,说,醒了?粥快好了,放了红枣,还摊了两个鸡蛋饼。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旧背心照得发白。他头发乱糟糟的,额头上有点汗,脸上却带着笑。

我忽然觉得,这个家又有点热乎气了。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探头往锅里看。粥熬得稠稠的,红枣漂在上面,红艳艳的。鸡蛋饼在盘子里叠着,边儿有点焦,是他一贯的手艺。

我说,看着还行。

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说,那是,也不看谁做的。

我撇撇嘴,说,得了吧,上回你煮粥,锅底糊得铲都铲不下来。

他哈哈笑了两声,转身去拿碗。我站在那儿,看着他忙活,心里头像被什么暖烘烘的东西填满了。

乐乐醒了,在小屋里喊奶奶。我应了一声,转身去抱他。经过餐桌的时候,我顺手把昨天那半个凉馒头收进厨房,掰成小块,泡进粥里。

老张端着两碗粥出来,看见我抱着乐乐,说,你吃你的,我喂他。

我愣了一下,说,你会喂?

他说,咋不会,我儿子小时候我也喂过。

我半信半疑地把乐乐放进餐椅,老张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乐乐嘴边。小家伙张嘴接了,吃得吧唧吧唧响。老张又舀一勺,这次没吹,乐乐烫得直咧嘴,哇一声哭出来。

我赶紧抢过勺子,瞪了他一眼,说,你吹都不吹就往嘴里送,看把孩子烫的。

老张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说,我忘了。

我一边哄乐乐,一边喂他。老张坐在旁边,自己吃粥,时不时抬头看我们一眼,嘴角带着笑。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铺在餐桌上,把三副碗筷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周末,儿子儿媳来了。

他们拎着水果和两盒营养品,一进门就喊妈。我接过东西,说买这些干啥,家里都有。儿媳笑着说,妈,这几个月辛苦您了,乐乐给您添麻烦了。

我摆摆手,说自家孙子,说啥麻烦。

老张从屋里出来,冲儿子点点头,又冲儿媳笑了笑。儿子叫了声爸,问最近身体咋样。老张说,挺好,天天出去遛弯。

一家人坐在客厅里,乐乐被他妈抱在怀里,咯咯笑着。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头有点舍不得。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孩子已经成了我生活里的一部分。

儿子说,妈,我们下礼拜就忙完了,到时候把乐乐接回去。

我嗯了一声,说,行,那你们接回去,我也能歇歇了。

儿媳说,妈,您要是不舍得,以后每周末我们都带乐乐过来。

我笑着说,好,常来。

送走他们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我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车拐出小区,尾灯在夜色里闪了两下,不见了。

我关上门,转过身,看见老张站在客厅中间,正看着我。

他说,孩子走了,屋里又剩咱俩了。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他伸出手,牵住我的手。他的手糙糙的,热乎乎的,像一块被太阳晒暖了的石头。

我回握住他,没说话。

他拉着我走到阳台上。外头天黑了,星星不多,风有点凉。他指指那盆君子兰,说,你看,冒新芽了。

我凑过去看,花盆里果然钻出一点嫩绿,小小的,顶着土,像刚睡醒似的。

我说,你天天浇水,总算没白费。

他说,这花跟人一样,得天天经管。你不管它,它就蔫了。

我抬头看他,他正低头看花,侧脸被客厅透出来的光照着,轮廓柔和了很多。

我轻轻靠在他肩上,他伸手揽住我的腰。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气,可我心里头是暖的。

三个月,九十二天。我们差点把日子过凉了。

好在,还来得及。

我闭上眼,听见他在我耳边小声说,明天早上,还给你熬红枣粥。

我笑了,说,好。

他搂紧了我一些。

阳台上那盆君子兰,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叶子。屋里头,大床上的两床被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并排铺得整整齐齐,中间再没有那道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