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岁老汉悔悟:为一句玩笑和老伴分房三个月,主动接回大屋

发布时间:2026-09-15 01:05  浏览量:1

我今年六十六,跟秀兰过了四十二年。三个月前我嘴硬,冲她甩了句“都这岁数了,还睡一张床干什么”。她没吵,抱着被子去了小屋。直到前天我翻出那本旧铁路记录本,看见她夹在里面的老照片,才一寸一寸疼明白——我把最不该推远的人,推远了。

说起来丢人,这事的由头,是老周一句玩笑。

三个多月前单位老同事聚会,一桌子退休老头,喝到后半段就扯到家里那点事。老周坐在我旁边,端着杯子往我这边凑,嗓门大得半桌都能听见:“老陈,你俩现在跟嫂子,还睡一屋吧?”

满桌人哄的哄笑,挤眼睛的挤眼睛。我手里的筷子顿了顿,脸上那点笑就挂不住了。旁边老赵还补了一句:“都这岁数了,分床睡多清净,省得夜里互相打扰。”我嘴上没接话,心里那火却噌噌往上顶。好像全单位那帮老头,背地里早就在琢磨我这点事,就等着看我怎么答。

我端起酒杯灌了一口,辣得嗓子眼发紧,硬挤出一句:“睡一屋怎么了,碍着谁了。”老周拍拍我肩膀,笑得更响:“没碍着,没碍着,我这不是关心你嘛。”那顿饭后半截我基本没再说话,筷子夹菜都带着气。散了场,老周还追到门口喊:“老陈,下回再聚啊,别走那么早。”我摆摆手,头也没回。

秀兰嫁过来的时候,我才二十四岁。那时候我在铁路上跑车,三天两头不在家。她从娘家抱来一床枣红床单,铺在我们那间小平房的木床上,一铺就是几十年。

那时候床窄,两个人挤着睡,我夜里翻身总碰着她胳膊。她也不说,只往边儿上挪挪,把被子往我这边掖。后来换了大床,宽得能滚三圈,她还是习惯挨着我这边睡。我跑车回来晚,她总留着一盏小灯。我脚冰凉,她就把我脚揣她怀里暖。那时候日子苦,可床上那点热乎气,是我跑多少趟车都换不来的。

谁能想到,老了老了,我能为一句外人的玩笑,把人给推开了。

那天聚会散了,我揣着一肚子气往家走。楼道里声控灯一亮一灭,我越想越觉得脸上发烫。老周那张笑脸在眼前晃,老赵那句“分床睡多清净”也在耳朵边转。我活了六十六年,头一回觉得“睡一张床”这几个字能这么扎人。

进了家门,秀兰正站在床边铺床。她背对着我,手里攥着被角,一下一下往平里掖。那床枣红床单洗得发暗,铺得平平整整,连个褶子都没有。她听见门响,回头看我一眼,说:“回来了?锅里还温着汤。”

我没接她的话,把外套往沙发上一甩,话就没个好气:“铺那么平整有啥用。”

她手里动作没停,只问我:“喝多了?”

“没喝多。”我梗着脖子,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都这岁数了,还睡一张床干什么,不嫌挤啊?”

她手里的被角顿了一下。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响。我说完我自己都觉得话说重了,可那口气顶在嗓子眼儿,下不来。我甚至盼着她跟我吵两句,吵出来,我心里那点火还能散一散。

她没哭,没闹,没跟我吵一句。她只是把手里的被子叠成方块,抱在怀里。又从衣柜最上面那层,抱了她自己的薄被,还有她那副老花镜,一起拿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背对着我,声音不高不低:“那我去小屋睡。”

门轻轻带上了。咔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我心里,也轻轻关上了。

头一个礼拜,我还嘴硬。早上起来,她在厨房熬粥,我故意磨蹭到她盛完了,才慢悠悠过去端碗。她也不喊我,自己盛了自己的,坐在餐桌另一头吃。以前她总把筷子递到我手里,再把咸菜碟往我这边推。现在她只管自己,吃完就端碗去厨房,水龙头一开,哗哗地冲。

以前水壶总在炉子上温着。分房头三天,我起来倒水,壶是空的。我自己烧了水,倒满,倒进两个杯子,端到餐桌上,没喊她。她出来看见,也没说谢,拿起来就喝。我坐在旁边,假装看报纸,余光却一直跟着她。她喝完水,把杯子放回原处,转身又进了小屋。

夜里我醒了,摸黑去厕所。路过小屋的门缝里,漏出一点光。我站在门口,脚都伸进拖鞋里了,又硬生生缩了回去。我那时候还觉得,不就是分个床嘛。都这岁数了,谁离了谁还不能睡。

可日子一天一天的,家里就像少了点什么。以前我总嫌她唠叨,嫌她晚上翻个身都能吵醒我。真分开了,我夜里醒得更勤。一晚上醒三四回,醒了就摸旁边,摸空了,才反应过来,人在小屋呢。大床空出一半,被窝那边凉得厉害,我伸过去的脚缩回来,心里也跟着凉半截。

有天半夜我饿了,去厨房翻冰箱。冰箱里还有她包的馄饨,冻在抽屉里。我自己烧了水下锅,盛出来,吃了两口,凉了。以前她总给我热两遍。第一遍盛出来,我吃着,她在旁边坐着,说慢点吃,别烫着。第二遍我吃不完,她也不催,就坐在那儿陪着我,等我放下筷子才去刷碗。

那天我把那碗凉馄饨倒了。水槽里的汤水流下去,打着旋儿,像我心里那点堵得慌。我站在厨房里,手撑着台面,忽然就有点喘不上气。这屋子还是这屋子,冰箱还是这冰箱,可没了她坐在旁边,连碗馄饨都变了味。

分房一个来月的时候,有天下午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屏幕里放什么我根本没看进去。茶几上搁着半杯凉茶,旁边是秀兰摘了一半的豆角。她接了个电话,是楼下王姐打来的,约她明早去早市。她应着,声音不大,说“行,明天早点”。挂了电话,她坐回马扎上继续摘豆角,手指一掰一拉,豆角丝儿扯得干干净净。

我盯着她的手看。那双手我看了四十二年,年轻时候又白又细,现在关节有点粗,手背上起了青筋,可干活还是那么利索。她摘完豆角,端着盆去厨房。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以前这味道总在被窝里,现在我隔着一米多远才闻得见。

她进了厨房,水龙头一开,哗哗地冲豆角。我坐在沙发上,遥控器在手里翻来翻去,一个台也定不住。我想跟她说句话,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从哪句说起。问豆角怎么炒?问明天早市去不去?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全咽回去了。

老男人就是这样。明知道错了,也要拿那口气撑着。好像先开口,就输了似的。

女儿宁宁打电话来的时候,分房快两个月了。她在电话里跟我唠外孙的事,说外孙这次考试考了双百,说女婿单位发了奖金。唠着唠着,她突然问了一句:“爸,你跟我妈,是不是分屋睡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比脑子快:“没有的事,谁跟你说的?”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笑,没拆穿我。只说:“你俩好好的,别让宁宁在外头惦记。”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秀兰在阳台晾衣服,背对着我,手里攥着衣架,一下一下把衣服抻平。我张了张嘴,想喊她过来坐会儿。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那天晚上,外孙又打视频过来。手机在茶几上嗡嗡震,我接起来,外孙那张小脸占满了屏幕,虎头虎脑的,门牙刚掉了一颗,说话漏风:“姥爷,我姥姥呢?”

我把手机往阳台方向转了转:“你姥姥晾衣服呢。”

外孙在那边喊:“姥姥!你过来看,我掉牙了!”

秀兰擦着手走过来,凑到屏幕前,眼睛一下亮了:“哎哟,掉的是下边的还是上边的?疼不疼?让你妈给你煮点软和的。”

外孙龇着牙给她看,说:“下边的,不疼,就是说话漏风。”

秀兰笑了,笑得眼角皱纹都堆起来。她伸手在屏幕上点了点,像要摸摸外孙的脸。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笑,心里忽然有点发酸。她这三个月,在屋里跟我话少,可一看见外孙,还是那个热乎劲儿。她不是不会笑了,是不对我笑了。

视频挂了以后,她起身去厨房倒水。我坐在沙发上,手攥着遥控器,指节都发白。她出来的时候,把一杯水放在我手边,什么也没说,又回了小屋。

那杯水冒着热气,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可我没放下,一口一口喝完了。

分房两个半月,那天我去社区医院量血压。医生把袖带往我胳膊上缠,缠完了,捏着球囊打气。放气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大爷,最近睡眠不好吧?”

我嗯了一声。他说:“岁数大了,睡眠浅,情绪别老绷着。什么事都不如睡个踏实觉要紧。”

我从医院出来,沿着马路牙子慢慢走。路边有卖菜的,有接孩子的,有老头老太太挽着胳膊遛弯的。我看着人家俩人手挽着手,突然就想起年轻时候,我接秀兰下班。那时候她刚当老师,梳个大辫子。我骑着自行车,她坐在后面,手拽着我衣角。风一吹,她辫子扫我后背,痒得很。

我那时候跟她说,等退休了,天天带你遛弯。现在退休了,我连跟她睡一张床,都嫌丢人。

走到小区门口,碰见老周了。他拎着菜篮子,看见我,老远就喊:“老陈,上周聚会你走得早,我还没跟你说完呢。我跟我老伴,分床睡半年了,清净!”

我看着他那张脸,突然就没以前那股子较劲的劲儿了。以前我觉得他说这话,我得跟他辩两句。那天我只嗯了一声,擦肩而过。他还在后面喊:“听见没老陈,分了好,清净!”

我没回头。心里头那点所谓的面子,像被人戳了个洞。风一吹,凉飕飕的。我忽然想,老周说清净,可他那张脸,笑得那么响,响得有点空。我不知道他夜里醒来,摸到旁边空着,是不是也跟我一样,心里发慌。

回到家,秀兰不在客厅。小屋的门虚掩着。我路过的时候,往里瞟了一眼。她的老花镜,放在床头柜上,镜腿朝着门口。以前她睡前总把老花镜放我这边床头。她说我眼神不好,夜里起来喝水,能摸着。

我站在门口,站了好半天。手抬起来,想敲门。最后还是放下了。我回了大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盏吊灯还是我们搬进来时装的,灯罩上落了一层灰。我忽然想起来,以前都是她踩着凳子擦灯罩,我在下面扶着。现在灯罩脏了,也没人管了。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翻抽屉找安眠药。抽屉底下压着那本旧铁路记录本,深蓝色皮子,边角磨得发白。我退休以后就没再动过它,那天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顺手就抽了出来。

翻开第一页,掉出来一张照片。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缓过神。照片边角都磨白了,是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夹进去的。照片上是我和她,三十来岁的样子。我穿着铁路制服,她梳着大辫子,站在我旁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背景是老家那段铁轨,远处还有一趟绿皮火车开过来。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这张照片我记得。那年我跑车回来,在站台上碰见她。她拎着饭盒,说是给我送饺子。我同事在旁边起哄,说老陈你媳妇真疼你。她脸红了,低着头把饭盒塞我手里。我那时候年轻,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拉着她站到铁轨边上,让同事给拍了这张照片。

照片拍完,她心疼胶卷,说浪费这个钱干什么。我说留个念想,以后老了看。她嘴上说浪费,可这张照片,她一直收着,收了几十年。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她的笔迹,钢笔写的,颜色淡了,但还能认出来:“老陈跑车回来那天,站台上风大,饺子还热着。”那行字小小的,写在照片背面右下角。我盯着那行字,鼻子一酸,眼泪差点砸在照片上。

我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照片,越看心里越堵。四十二年了。她跟着我,从平房搬到楼房,从年轻熬到白头。她给我生了闺女,给我洗了半辈子衣服,做了半辈子饭。我跑车的时候,她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扛煤气罐,一个人半夜背闺女去医院。我回来了,她也不抱怨,只把热饭端上来。

我年轻时候脾气暴,跑车回来累了,冲她发火。她也不跟我吵,等我气消了,再把饭热一遍端给我。我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觉得她不会走,觉得不管我怎么作,她都在那儿。

可这回不一样了。她走了,不是真走,是搬去了小屋。门轻轻带上,不吵不闹,却比跟我吵一架还让我难受。

我拿着那张照片,坐在床边,坐了大半夜。天亮的时候,我听见小屋那边有动静。秀兰起来了,在厨房里忙活。我听见她开冰箱,听见她拿碗,听见水龙头哗哗响。

我穿上拖鞋,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她。她背对着我,正往锅里下米。她头发白了不少,后脑勺那一片,以前是全黑的,现在跟落了层霜似的。她穿着那件旧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我说给她买件新的,她总说还能穿。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听见我脚步声了,也没回头,只问了一句:“粥喝甜的还是咸的?”

我说:“咸的。”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鼻子发酸。这场景太熟了,熟到我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四十二年了,她每天早上起来熬粥,问我喝甜的还是咸的。我有时候说甜,有时候说咸,她就按我说的做。她从来不嫌我事多。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怎么就把她推开了呢。

那天下午,女儿又打电话来,这回是打给秀兰的。我听见秀兰在小屋里接电话,声音不大,但隔着门板我还是听见了。她说:“没事,你爸挺好的,就是最近觉浅,我让他早点睡。”

她不说分房的事,一个字都没提。挂了电话,她从屋里出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然后她没说话,径直去了阳台收衣服。我看着她抱着衣服从阳台进来,一件一件叠好,放在沙发上。我的衬衫,我的秋裤,我的袜子,分得清清楚楚。

她叠完了,把衣服摞在我旁边,说:“你那件灰毛衣,领口有点松了,我明天给你拆了重新织。”

我说:“别织了,凑合穿吧。”

她说:“凑合什么,你穿出去不好看。”

我听着这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她还在操心我的毛衣领口,操心我穿出去好不好看。可我呢,我为了老周一句玩笑,就把她推去了小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我翻箱倒柜,从柜子最底下把那条枣红床单翻出来了。床单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可那抹枣红还在。我把它抱在怀里,坐了一会儿。

我记起她嫁过来那天,就是铺的这条床单。那时候我们穷,买不起新被子,她就从娘家带了两床旧的,还有这条床单。她把它铺在床上,用手抻平了,回头冲我笑:“咱们的新房,也不比别人差。”

我那时候攥着她的手说:“秀兰,等我有钱了,给你买最好的床单。”

她笑了,说:“我不要最好的,我就要这条。”

这条床单,她用了四十二年,洗了不知道多少回,颜色都洗淡了,可她一直留着,铺在咱们床上。

我抱着床单,走到小屋门口。屋里灯已经关了,秀兰大概已经躺下了。我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又抬起来,又放下。

最后我敲了敲门。

屋里静了一下,然后她问:“谁?”

我说:“我。”

她说:“什么事?”

我说:“秀兰,我……我把床单找出来了。”

屋里又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找床单干什么?”

我说:“我想铺回去。”

她没说话。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床单,像一个等着老师批改作业的小学生。过了好半晌,屋里传来她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已经躺下了又被我吵醒:“你说回就回?再等三天。”

我愣了一下,然后又有点想笑。她这脾气,还是老样子。当年我惹她生气,她也是这样说:“你说好就好?再等三天。”那时候我就知道,她不是真生气,就是要个台阶。

我抱着床单回了大屋,把它叠好放在枕头边。那晚我躺在大床上,翻来覆去,却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起来,秀兰已经在厨房忙活了。我走过去,看见她正往锅里下馄饨。她包的馄饨,皮薄馅大,一个个圆鼓鼓的。她听见我脚步声,没回头,只说:“给你下了一碗,多放了点虾皮。”

我说:“好。”

她顿了顿,又说:“那床单,你要是真铺,得先洗洗。放柜子里太久了,有味儿。”

我说:“好,我今天就洗。”

她没再说话,可我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我把那条枣红床单洗了三遍。头一遍水是浑的,灰扑扑一层,像把这三个月的冷清都泡出来了。第二遍水清了些,第三遍才透亮。我把它拧干,晾在阳台上。风一吹,床单鼓起来,枣红色在太阳底下晃眼,像当年她刚把它铺上木床时那样。

晾床单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她说的那句“再等三天”。她说三天就是三天,少一天不行。年轻时候我惹她生气,她也是这个规矩。有一回我跑车回来,忘了给她带说好的雪花膏,她扭头不理我。我哄她,她说“你说买就买?再等三天”。那三天里我天天早起给她烧水,给她端洗脚盆。到了第三天,她自己就笑了。

她不是真要我认错认得多响,她是要看我有没有那个心。

这三天里,我哪也没去。早起她熬粥,我就在旁边递碗。她炒菜,我帮着剥蒜。她不跟我多说话,但也没躲着我。有时候我从她身边过,她往旁边让一让,动作轻轻的,不像从前那样故意别开脸。

第二天傍晚,我在阳台收床单。手机响了,是老周打来的。我按了免提,他那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老陈,出来喝两盅啊,老赵他们都在。”

我一边叠床单一边说:“不去了,家里有事。”

老周在那边笑:“你能有啥事?不会又跟嫂子闹别扭了吧?”

我手停了一下,把床单叠成方块,说:“没闹别扭。我在家陪老伴。”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老周的声音低下去半度:“行,那改天。”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底下老周骑着电动车出了小区,后座上还绑着个菜筐。我忽然觉得,他喊我喝酒,喊得再响,也填不满家里那张空床。

第三天,我翻出一本旧相册。相册皮子是暗红色的,边角裂了口。我坐在沙发上翻,里面全是老照片。有秀兰年轻时候站在学校门口的,有宁宁满月时裹在小被子里的,有我跑车回来蹲在门口吃饭的。有一张是秀兰抱着宁宁,站在我们那间小平房前头,身后就是那扇木门。她那时候瘦,两条辫子垂在胸前,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张黑白照片,是我和秀兰的结婚照。照片上我俩并排坐着,她扎着红头绳,我穿着蓝布褂子。两个人笑得都有点傻,可那股子高兴劲儿,从照片里往外冒。

我正看着,秀兰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苹果。她看见我翻相册,脚步顿了一下,把碟子放在茶几上,说:“怎么想起翻这个了。”

我说:“闲着没事,看看。”

她没说话,在我旁边坐下来,隔着半尺远。我往她那边挪了挪,把相册往她那边推了推。她低头看了一眼,指着那张结婚照说:“这张还是你同事给拍的,你那时候头发多。”

我笑了:“现在不多了。”

她也笑了,说:“现在也有几根。”

我看着她笑,心里像被温水泡着。这三个月,我总以为是我一个人睡不着。原来她也没睡踏实。我翻个身,她都能听见。

第三天早上,我把床单从晾衣绳上收下来。太阳晒得它又干又软,带着一股洗衣粉的清气。我把它铺在大床上,学着她的样子,从床头开始,一点一点往平里抻。我手笨,抻了半天,中间还是有褶子。我蹲在床边,拿手掌去压,压不平,又扯了扯四个角。

秀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卧室门口。她抱着枕头,胳膊上搭着她的薄被。她就那么站着,看着我蹲在床边跟一条床单较劲。我听见动静,回头看她,手还压在床单上,脸上有点挂不住。

她说:“你抻不平。”

我站起来,嘴硬:“谁说的,这不挺平。”

她没理我,走进来,把枕头和被子放在床尾。然后她弯下腰,捏住床单两个角,轻轻一抖,再往下一压。就那两下,床单服服帖帖,连个褶子都没有。

我站在旁边,看她那双手。那双手我看了四十二年,年轻时候又白又细,现在关节有点粗,手背上起了青筋,可干活还是那么利索。

她铺完床单,直起腰,把她的老花镜拿起来,走到床头,轻轻放在我这边。镜腿还是朝着我。

我看着她做完这些,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我想说“秀兰,是我不好”,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晚上还喝咸粥吗?”

她看我一眼,说:“今天不喝粥,包饺子。”

我愣了一下:“不年不节的,包什么饺子?”

她没接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才说了一句:“你不是爱吃嘛。”

那天下午她真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她剁白菜的时候,我在旁边剥葱。她嫌我剥得慢,把我往边上一推,自己接过去。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系着那条旧围裙,手上沾着面,鼻尖上蹭了一点白。

她包饺子快,手指一捏一个,小元宝似的排在盖帘上。我站在旁边,想帮忙,又插不上手,只能干看着。她抬头看我一眼:“你去把蒜捣了。”

我应了一声,去找蒜臼子。捣蒜的时候,我听见她在身后说:“你闺女昨天打电话,说外孙放暑假,想回来住几天。”

我说:“回来就回来呗,小屋收拾出来。”

她包饺子的手没停,嘴里说:“小屋得收拾,那屋的被子潮,得晒晒。”

我捣着蒜,心里忽然就松了一块。她说“那屋的被子”,没说“我那屋”。这话在她嘴里绕了一下,可我听明白了。她回来了,那屋又成了“小屋”,不是“她的屋”。

晚上饺子出锅,热气腾腾的。她给我盛了一盘,又盛了一盘放自己跟前。我捣的蒜里倒了醋,她夹起一个饺子蘸了蘸,咬了一口,说:“淡了。”

我也夹起一个,尝了尝,说:“不淡。”

她说:“你口重。”

我说:“你口轻。”

她看我一眼,没说话,起身去厨房拿盐罐子,往自己那盘里撒了一小撮。我看着她这个动作,忽然就笑了。她也跟着笑了一下,说:“笑什么。”

我说:“没什么,吃饺子。”

吃完饺子,我抢着刷碗。她没跟我争,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我刷完碗出来,看见她靠在沙发上,眼睛半闭着。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声音不大。她没睡着,就是眯着。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没动,我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血压还高不高?”

我说:“不高,医生让我别绷着。”

她嗯了一声,说:“那你夜里少起来。”

我说:“我起来也不干什么。”

她说:“你起来就摸我这边,我又不在了,你摸空了自己吓自己。”

我愣了一下。她连这个都知道。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她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闭上,说:“我夜里也醒着。你那边一翻身,我就听见了。”

我坐在那儿,手搭在膝盖上,心里像被温水泡着。这三个月,我总以为是我一个人睡不着。原来她在小屋也没睡踏实。我翻个身,她都能听见。

夜里快十点的时候,她先起身了。我看着她站起来,往卧室走。她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还不睡?”

我说:“睡。”

我跟着她进了卧室。那床枣红床单铺得平平整整。她的枕头并排放在我枕头旁边,老花镜放在我这边床头。她掀开被子,躺下去,侧过身,背对着我。

我关了灯,摸黑上了床。屋里黑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光。我躺在自己那半边,睁着眼看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她的呼吸慢慢匀了。

我往她那边靠了靠,把被子往她那边拽一拽。她没动,可我知道她没睡着。

我小声说:“秀兰。”

她没应。

我又说:“往后不分了。”

她还是没应。

可过了几秒,我听见她轻轻“嗯”了一声。那一声很轻,像怕我听见,又像故意让我听见。

我闭着眼,手从被子里伸过去,碰了碰她的手背。她没躲,也没说话。我的手就搭在那儿,没再动。

四十二年的觉,差点让我一句话睡散了。往后谁爱笑谁笑,我不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