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欲望(26)青柿子
发布时间:2026-09-14 18:04 浏览量:1
第二十六章:《青柿子》
电话是六月中的一个下午来的。成都那天闷热,天像扣了一口蒸锅,梧桐叶在枝头垂着,一丝风都没有。怀墨正坐在画廊里给一幅新到的水彩画配框,电锯在角落里“嗡”了一声又停了,孙婉兮放下锯子,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手机在桌上震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老家的座机号码。他接起来的时候,沈氏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比平时低了一个调,像一个人站在井口对着里面说话。
“墨儿。”她叫了他一声,然后停了两秒钟。那两秒钟里能听到她的呼吸,粗的,不均匀的,像有人在用什么重东西压着她的胸口。“你爸……你爸两年前查出来的。胃癌。一直不让告诉你。他说‘别耽误儿子工作’。”
怀墨握着手机站在工作台旁边。手里那支铅笔从指间滑下去,落在水泥地面上,笔尖“啪”地断了,一小截铅芯滚到了画框底下,看不见了。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慢,像有人在控制着一个阀门。
“他现在怎么样?”他问。
“不行了。你回来吧。”
怀墨当天买了火车票。晚上八点的车,他六点从画廊出发。出发之前他把画廊的钥匙放在工作台上,给孙婉兮发了一条短信:“我爸病了,回临沂。”成都到临沂没有高铁,最快的是一趟普快,售票员从窗口里推出一张粉红色的票,说“二十多个小时,站得住吗”。他说“站得住”。他把票揣进口袋里,回了趟画廊拿东西。孙婉兮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刚拆下来的画框钉子,她没有问他要去哪,只是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手机别关”。他点了一下头就走了。
绿皮火车的车厢里塞满了人。过道上站着人,座位底下躺着人,行李架上堆着蛇皮袋和纸箱子,有人把小孩放在行李架上睡觉,小孩的脚从蛇皮袋的缝隙里露出来,一晃一晃的。怀墨靠在车厢连接处那扇门旁边,一只手抓着门边上的铁把手,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火车开动的时候整个车厢震了一下,铁皮外壳“哐当”一声响,像什么东西在那一刻被扯紧了。他站了二十多个小时。前半夜还好,车过秦岭的时候隧道一个接一个,车厢里的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窗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脸,半透明的,外面的黑暗和里面的灯光叠在一起。后半夜他的腿开始酸,从脚踝到膝盖到腰,每一处都在往下坠。他换了几次姿势,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到左脚。车厢里有小孩在哭,有人打呼噜,有人用手机放歌,低沉的、听不清词的那种,混在车轮碾过铁轨的“咣当”声里,变成一种持续的、没有棱角的嗡鸣。他在那列火车上想了很多事。想2011年方灼华坐硬座从临沂到成都,二十个小时,下车的时候腿是肿的。想2000年他刚到北京的那个冬天,从北京站坐公交到中关村,口袋里揣着父亲塞给他的两百块钱。想2001年他从临沂回北京那次,父亲在村口站了很久,烟头在黄昏里一明一灭。那些画面被火车晃着,一帧一帧地从他脑子里滑过去,像车窗外面那些在黑暗中偶尔亮起的灯光,看不清形状,但你知道它们在那儿。
早上到了临沂。他从车站出来的时候腿是僵的,走路的时候膝盖弯不下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打了个车去县城,又从县城搭了一辆三轮摩托进村。三轮摩托在村道上颠着,路边的麦田已经收了,剩下齐刷刷的麦茬在晨光里是浅金色的。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枝桠比上次见的时候粗了一圈,叶子密了,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阴凉。树下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上贴着一个红色的十字,是镇上卫生院的。
怀墨在院门口站了一秒钟。院子里很安静,灶台的烟囱里有烟升起来,细细的一缕,在无风的早晨直直地往上升。他推开院门的时候,沈氏正蹲在灶台前面煎药。砂锅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着,药味从锅盖的缝隙里往外冒,浓的,苦的,带着一股陈年植物被熬烂了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涩。沈氏听到门响,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她的脸比上次见时又瘦了一些,颧骨下面的阴影深了,眼窝凹进去,眼珠在里头显得比从前大。她的蓝布褂子换成了一件灰白色的旧衬衫,袖口卷着,手指上沾着药渣。
“回来了。”她说。声音平的,像一句她已经在心里练了很多遍的、只需要拿出来放平的话。
怀墨点了下头,往堂屋走。堂屋的门敞着,门槛上放着一双旧布鞋,鞋底磨得只剩一层薄片。他跨过门槛的时候闻到了另一种味道,不是药味,比药味更陈、更闷,像木头被雨水泡过之后又阴干了的那种霉气,混着一点汗和一点身体本身散发出来的味道。方敬堂躺在堂屋正中间一张临时搭的竹床上。竹床是家里那张旧的,夏天搬出来乘凉用的,现在铺了一层薄褥子,上面盖着一床蓝底白花的棉被。被子在他身上只鼓起一小块,像下面盖着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件被折叠过的衣服。
怀墨走过去,蹲在竹床旁边。方敬堂闭着眼睛,呼吸浅而快,胸口在棉被下面起伏着,每一次起伏都比上一次小一点。他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像两块石头从皮肤下面支出来,眼窝陷进去,眼皮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嘴唇干裂着,起了白色的皮,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裂纹,像有人用刀在那里轻轻划了一下。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指节粗大,指甲盖泛着灰白。怀墨伸手握住那只手的时候觉得掌心触到的东西很轻,轻得像一片被晒干了的叶子。
“爸。”他叫了一声。
方敬堂的眼皮动了一下。他睁开眼的时候目光是散的,像被什么东西蒙了一层,慢慢地才聚起来,落在怀墨脸上。他看了他几秒钟,嘴唇动了动,发出来的声音很轻,像一口气从嗓子眼里挤过去:“回来了。”
“嗯。回来了。”
方敬堂的眼睛又闭上了。他的呼吸重新沉下去,胸口继续那种浅而快的起伏。
怀墨在堂屋里坐了一整个上午。沈氏端了一碗粥进来放在他手边,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他翻父亲床头柜上的东西,一个搪瓷杯,几瓶没拆封的药片,一本翻烂了的《本草纲目》。那本书的封面已经掉了,书脊用透明胶带粘了两层,书页泛黄,边角卷得像干了的树皮。他翻开来看,折页全在“胃癌”那几页,李时珍写的那些草药的药性、用法、禁忌,旁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铅笔字的批注,字小,潦草,有些地方涂改了好几遍。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那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笔画很浅,像写字的人怕被人发现一样不敢用力:“治不好就算了,别让老大回来。”
怀墨把书合上,放回床头柜。他低头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那棵柿子树还在。夏天了,叶子绿得发暗,枝头挂着青色的小柿子,硬邦邦的,还没有开始变红。沈氏蹲在灶台前面续柴火,火苗从灶膛口蹿出来,映在她脸上。怀墨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拿起地上的一根柴,掰断了塞进灶膛里。“妈,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氏把手里那根柴转了转,让火烧得更匀一些。“他不让说。”她盯着灶膛里的火看,目光被火光映得发亮,“两年前就查出来了。他在镇上卫生院做的检查,拿到单子的时候蹲在卫生院门口蹲了一下午。回来跟我说‘别跟老大说,他在外面不容易’。我瞒了两年。他中药吃了几十副,老中医换了好几个,偏方试了不知道多少。后来胃出血住院,他躺在病床上跟我说——‘治不好就算了,别让老大回来’。”
沈氏的声音在灶火的“噼啪”声里断了一下,然后续上了。她从地上捡起一根细枝条,在灶膛口拨了拨烧落的灰。“我前天给他换衣服的时候摸到他枕头底下有东西。一沓汇款单。你这些年寄回来的,一张都没少。”
怀墨走进堂屋,回到竹床旁边。他把手伸到方敬堂的枕头底下,手指碰到了纸的边角。他抽出来,是一沓汇款单,用一根橡皮筋扎着,扎了三圈。他解开橡皮筋,一张一张地翻。最早的一张是2000年12月的,三百块,背面用铅笔写着“儿在北京不易”。2001年7月的,五百块,背面“墨儿又瘦了”。2003年春节的,一千块,背面“今年回来过年不”。2005年春天的一张,八百块,背面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平安”。2010年冬天的一张,一千五,背面写了“天冷了”。最新的一张是2012年9月的,两千块,背面只有两个字“想你”。他把那沓汇款单重新扎好,放回枕头底下。他没有带走它们。那些话是父亲写给自己看的,不是写给他看的。那本《本草纲目》他放进了自己的包里,书很轻,但放进包里的那一瞬间,包的重量好像变了一些。
那天下午,方敬堂醒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看到怀墨坐在竹床旁边的小板凳上,手指动了动,像要抬起来。怀墨把手伸过去握住他。方敬堂的手指在他手心里收拢了一下,很轻,像一只飞了很久的鸟终于落在了什么东西上。
“那块地……”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要经过一道很窄的缝隙才能出来,“不是给怀远的……是给你留的……你周叔知道……”
怀墨握着他的手,弯下腰凑近了听。方敬堂的嘴唇在动,后面的字越来越轻,像有人在把音量一点一点地拧小,最后那几个字消失在喉咙里,没有出来。
方敬堂的手指在他手心里松开了。那只手从他掌心里滑下去,落在棉被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怀墨低着头看着那只手,手背上的皮肤是凉的,但他的手心里还留着刚才那一下收拢的温度,不热的,但沉的,像一颗石头被放在了那里。
沈氏在门外哭。她的哭声不大,压着的,从嗓子底下挤出来的那种,一波一波的,像潮水打在岸上又退回去。怀远蹲在院子里抽烟。怀墨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看到他,他蹲在柿子树底下,背对着堂屋,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弯着腰垂着,像一枚快要落下来的叶子。烟头烧到了他的手指,他把手缩了一下,但没有把烟扔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上那个被烫出来的白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烟摁灭在树根底下的泥土里,站起来转过了身。
他看到怀墨站在门口。兄弟两个隔着院子对看了一眼。怀远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头微微蜷着,像刚才被烫过的那只手还在记得那个温度。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落在院子角落那堆劈好的柴上。
怀墨站在门槛上。六月的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柿子树叶的青气、灶台上残余的药味、和院子泥地被太阳晒了一天之后残余的那层干爽的土味。他口袋里的十四件东西贴着身体,每一件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那些汇款单还在堂屋枕头底下,用橡皮筋扎着,三圈。他想起父亲说过的最后一句话——“那块地……不是给怀远的……是给你留的……你周叔知道。”周叔。他从来没听父亲提过这个名字,从来没有。那块地在哪里,值多少钱,周叔是谁,为什么这件事在父亲临死前最后几秒才说出来,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父亲把那句话分成了几个字,用尽力气递到他手心里,像递过来一把钥匙。钥匙在他手心里,但他还不知道门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