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陪床十八天 家属嘴上说忙 屁股坐不住椅子 老人躺床上等

医院陪床十八天。我看见的全是戏。一个个家属嘴上说忙。屁股坐不住椅子。老人躺床上等。等来等去等个空。

我母亲住院那天下午。隔壁床女人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字字扎耳朵。她说妈你别来。来了帮不上忙。孩子

还得有人带

。挂了电话盯窗户。扭头冲我笑。说

家里老太太身体硬朗

。就是不想动。这话不对劲。我

当时没细想。

拼命解释家里不是没人。是各有各的难处。解释完自己心虚。就不说话了。我大姐第三天来。坐两小时接五个电话。三个公司打的。一个她儿子打的。

补习班老师找不着人签字

。最后一个我姐夫打的。问她回不回家吃饭。她挂电话看我。说你看不是我不想来。我没吭声。她说咱妈这病一时半会出不了院。我那边一堆事。我

还是没吭声。她坐一会走了

。走到门口说明天给你带饭。明天没来。后天也没来。我不怪她。我也不信她那堆事抽不出半天。这事没法细想。

细想兄妹那层窗户纸就捅破。我们宁可不捅。

我母亲什么都不说。躺那里眼睛闭着。不知道睡没睡着。

护士换药她睁眼。看一圈又闭上。我总觉得她在找人。

没找到。

第五天隔壁床换人。之前女人出院。她妈始终没来。新来老太太比我母亲大不少。送她来的是四十出头男人。应该是儿子。办完手续就走。前后不到一个钟头。护士喊他。说家属得留一个。他说行。我

让我媳妇来。

媳妇晚上才来。来了坐走廊刷手机。一宿没进病房几次。老太太夜里想上厕所。是我帮忙叫的护士。第二天早上老太太跟儿媳妇说。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行。儿媳妇犹豫大概三秒。真走了。我坐旁边。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你说她不孝顺。她来了。你说她孝顺。

她人来了心没来。这事怎么算。没法算。

人在椅子上坐着。魂在手机里。病人翻身哼哼两声。他们头都不抬。不是没听见。是听见了当没听见。我一开始觉得这些人冷血。后来我观察到一个细节。

那个儿媳妇走之前。给老太太床头柜放一壶热水。

杯子摆好。吸管插好。伸手就能够着。她做这些没说话。动作麻利。像做了很多遍。我忽然觉得可能不是冷血。可能是累了。一种说不清楚的累。不是身体那种。是心里头某个东西磨没了。这只是我猜测。也许她就是不想伺候。也许婆媳关系不好。

也许她家真走不开。我不知道真相。我只看到一个人做完该做的事。然后逃走了。

第七天晚上病房又来急诊转上来的病人。是个老爷子。送他来的是女儿和女婿。老爷子刚做完手术。

身上插管子。麻药劲没过。

一直迷迷糊糊喊一个人的名字。我听好几遍才听清。喊的是小军。女儿站床边。脸色

很难看。女婿低声问。小军是谁。

她说我弟。弟弟没来。那晚上女儿打了大概七八个电话。一开始是打的。后来是接的。从

她回话内容能听出来。弟弟在外地。赶不回来。她说行。那你忙

。没事。有我呢。挂了电话她跟女婿说。他在开会。女婿

冷笑

一声。没说话。

第二天上午弟弟终于出现。西装革履。像从什么正式场合赶过来。

进来站不到十分钟

。接三个电话。声音洪亮。满嘴项目客户节点。接完电话走到床边。喊两声爸。老爷子没醒。他就退到走廊继续打电话。女儿坐床边。一句话没说。弟弟打完电话回来。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

塞给姐姐。说姐这个你先拿着

。我那边实在走不开。辛苦你了。姐姐把信封接过来。没看多少。塞进自己包里。弟弟又站两分钟。说那我先走。

晚上再来。晚上他没来。

我后来在走廊听到姐姐跟护士长说话。问能不能

帮忙找个护工

。护士长说可以介绍。按天算。姐姐问多少钱。护士长报个数。姐姐想了想说。我再考虑考虑。她考虑了两天。那两天里她瘦了一圈。最后她没请护工。自己扛下来了。弟弟再也没露面。电话也没打。我不知道那个信封里装了多少钱。但我记得姐姐接信封时候的表情。

那种平静的。早就料到的表情。她不是被钱打发了

。她是被一个责任划分给打发了。弟弟用钱把自己的愧疚感买断了。姐姐收下钱。

也收下了整个烂摊子。这事谁对谁错。我没法判断。可能弟弟真的忙。可能姐姐真的愿意

。但我知道。老爷子醒过来以后。喊的还是小军。

第十天我母亲能坐起来吃点东西。那天我大姐终于来了。

带了饭。鸡汤

。她把保温桶放床头柜上的时候。我发现她

眼睛是肿的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睡好。我没追问。她坐床边喂我妈喝汤。一口一口吹凉了再递过去。动作比我细致得多。我妈喝着喝着眼眶就红了。大姐看见了。说妈你哭啥。鸡汤咸了。我妈摇头。那一刻我突然想明白了。我大姐不是不想来。她是怕来。怕看见我妈这个样子。怕自己扛不住。她在家里是老大。

从小就扛事。扛到现在扛不动了。她来医院坐两个小时。

回去可能要失眠一宿。所以她干脆不来。不来就可以假装一切都还好。我这么想。但我不确定对不对。也许我在替她找借口。也许她只是自私。我没问她。

这个问题问不出口

。

第十一天病房来了一对夫妻。男的住院。女的陪床。大概五十多岁。说话

带外地口音。女的天天给男的擦身子

。喂饭。扶着上厕所。事无巨细。同病房的人都夸她。说你看人家这媳妇。她听见了也不接话。继续干自己的。有一天晚上男的睡着了。女的坐我旁边。忽然跟我说。你知道吗。

他在外面有人。我愣住了。她说十几年了。没断过

。我说那你还这么伺候他。她想了想说。我就是想知道。他能做到什么程度。我没听懂。她解释说。我就想看看。我把什么都做到位了。他

还能不能继续那个样子。这个回答让我心里翻了个个儿。她

的伺候。原来不是出于爱。是一种试验。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报复。她用极致的付出。让对方欠下一笔还不清的债。这笔债她可能永远不要回来。但

对方得背一辈子。

我后来观察那个男的。他对妻子的照顾接受得非常坦然。甚至有点理所当然。偶尔还会挑剔两句。说水太烫了。毛巾拧得不够干。妻子就重新倒水。

重新拧毛巾

。一句多余的话没有。我忽然觉得后背发凉。这对夫妻的关系。比病房里任何一个人都复杂。

外人看着是恩爱。里面裹着的是几十年的恩怨。

我不确定那个男的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也许他觉得妻子贤惠。也许他觉得一切都过去了。也许他什么都不知道。

继续心安理得地活着

。

第十四天我母亲情况稳定。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那天下午病房一个病人突然病情恶化。抢救半天。最后转去ICU。那是个独居老人。住院期间几乎没人来看过。只有一个男的隔三差五来一次。

来了坐一会。说几句话就走。我们都以为是他儿子

。后来护士说。那是他以前的同事。同事。这件事让我坐走廊里发了好一会呆。我想象了一下。如果我老了以后住院。来陪我的会是谁。我儿子。我不敢确定。他现在还小。将来会有自己的生活。我女儿。她

大概会来。但她也有自己的家庭。我老伴。如果她还在的话。

我想了半天。想不出一个可靠的答案。然后我就不想了。

第十五天大姐和二哥都来了。我们三个人难得聚齐。二哥从外地赶回来。进门就说我最多待三天。

那边一堆事。大姐说你一年到头回来几次。二哥说那没办法

。工作在那儿摆着。两个人眼看要吵起来。我赶紧岔开话头。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在走廊坐了很久。一开始谁都不说话。后来二哥先开口。他说我不是不想管。我是真顾不上。两个孩子读书。房贷车贷。公司这两年效益不好。

裁了好几轮。我现在不敢请假。大姐说谁家不是呢

。我家那个补习班费用一年就得好几万。我跟你姐夫两个人工资加起来刚够。二哥说要不咱们凑钱请个护工。大姐说请护工我不放心。话题就这么转来转去。最后什么也没定下来。二哥走了以后。大姐跟我说。他说得轻巧。请护工。钱呢。我没接话。我知道大姐不是在乎钱。

她是在乎一个态度。二哥给了态度。她又不满意

。这事就是一个死循环。谁也解不开。

第十八天我母亲出院。收拾东西的时候。隔壁床位

已经换了第三拨人

。新来的病人是个四十多岁女人。送她来的是她妈。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老太太看着比我母亲还老。动作很利索。

铺床叠被一气呵成

。女儿

躺床上。老太太忙前忙后。嘴里还念叨。叫你早点看你不看

。

拖成这样。

女儿

不耐烦

地说行了行了

知道了

。我推着我母亲往外走的时候。听见那个女儿说。妈

你回去吧。爸一个人在家不行

。老太太说你爸自己能对付。我在这儿陪你。女儿说你在这儿也没用。回去

吧。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女儿。

女儿已经把头扭过去了。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不是

委屈。不是难过。是一种很深的疲惫

。

像一个人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沉。想挣扎。挣不动了。

我母亲出院以后。我回家睡

了一天一夜。醒了以后脑子里还是病房里那些画面

。来来回回地放。我试图整理一下这十八天看到的东西。整理不清楚。每一件事都好像有原因。每一件事又好像都解释不通。那些不来看望的子女。是真的忙。还是不想来。我倾向于两者都有。比例是多少。我说不准。那些来了但心不在焉的家属。是麻木了。还是本来就没感情。我也说不好。我只知道。医院这个地方。

像一个巨大的照妖镜。把人心里头那些平时藏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一点一点照出来。

你平时觉得天经地义的关系。在这里可能不堪一击。你觉得理所应当的付出。

在这里可能掺杂着复杂的计算。

你觉得牢不可破的亲情。在这里可能被一次一次的选择悄悄磨损。

磨损到最后。还剩多少。没人说得清。

我母亲回家以后。有邻居来看她。说了一句。你儿子真孝顺。在医院陪了十八天。我母亲笑着点头。没说话。我站旁边。心里清楚得很。我算什么孝顺。我

二哥大姐各有各的难处。我只不过刚好是那个可以暂时放下工作的人

。如果我也脱不开身呢。如果我也在外地呢。那我母亲是不是也要一个人躺在病房里。等一个以前的同事来看她。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赶紧摁回去了。

因为想下去没有答案。只有一层一层的恐慌。

我在医院那十八天里。注意到一个特别普遍的现象。很多家庭在面临长期照顾病人的时候。都会不约而同地选择轮班制。听起来很公平。兄弟姐妹轮流来。一人几天。实际操作下来。

总有人轮着轮着就轮丢

了。一开始是换班时间对不上。后来是某个人的电话打不通。最后就是剩下那么一两个人。把所有人的班都顶了。顶班的人嘴上不说。心里头有本账。那些不来的人。嘴上说得特别好听。行动上一点不沾。这种落差积累久了。兄妹之间的关系就变味儿了。

逢年过节坐在一起吃饭。大家还是亲亲热热的。但彼此都知道。

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大姐就是那个顶班的人。我二哥就是那个轮丢了的人。我呢。我算半个顶班的。我们三个人之间从来没正面谈过这件事。因为谈起来就要翻旧账。

翻旧账就要伤感情。

伤感情以后这个家就散了。所以大家都在默契地维持一种平衡。一种摇摇晃晃的平衡。这种平衡能维持多久。我不知道。下一次我母亲再住院的时候。会是什么情形。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这个平衡碎了。

第一个受伤的。还是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

医院走廊的灯。晚上从来不关。那种白光打在地面上。

冷冰冰的。

像把所有人都照成了同一副模样。白天那些光鲜亮丽的身份。体面。成就。到了这里全都没用。你在这儿只有一个身份。家属。你是谁的家属。谁就得靠你。你靠不靠得住。只有你自己知道。我见过一个当领导的。在公司管几百号人。到了病房里手足无措。连个尿壶都不知道怎么递。他父亲在床上躺着。拿眼睛斜他。一句话不说。比骂他还让他难受。我也见过一个平时游手好闲的年轻人。父亲住院以后。他天天守在那儿。喂饭擦身子。做得比谁都细致。

同病房的人夸他。他不好意思地挠头。说。我爸就我一个儿子

。我不来谁来。人到了医院。平时那些标签全撕掉了。你是谁的儿子。你是谁的女儿。这才是你唯一需要回答的问题。答得上来。未必做得好。答不上来。那就连做的机会都没有。

我在医院那段时间。

最让我心里发堵的。不是那些争吵。不是那些眼泪。而是一种沉默

。那种沉默。是一个病人

醒过来以后。

慢慢转过头。把病房里的人看了一遍。然后什么都没说。又慢慢把头转回去。那个动作里包含的东西。比

任何抱怨都重。我母亲也这样过。有一次她打完针醒过来。

看见只有我一个人坐旁边。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空着的椅子。那把椅子是我大姐前一天坐过的。她没问大姐去哪儿了。我也没说。我们就这么沉默地坐着。

直到护士进来量体温。我当时想跟她说。大姐明天就来了。

但我说不出口。因为我不知道大姐明天会不会来。我不想骗她。更不想给她一个希望。然后又让她失望。在医院里。空头承诺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但恰恰是这种东西。家属给得最多。我明天来。我后天来。我办完事就来。说的人知道自己在敷衍。听的人也知道自己被敷衍。但双方都默契地不戳穿。因为戳穿了以后。剩下的就只有赤裸裸的冷。

我在那十八天里。学会了一件事。不轻易承诺。来了就是来了

。不来就说不来。别说什么我尽量。我看情况。我安排一下。这些话在病房里听上去。刺耳得很。

我母亲出院前的那天晚上。病房里难得安静。对面床的老太太睡着了。

呼噜打得很响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把房间照得半亮不亮。我坐椅子上。看着点滴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事。我想起小时候我发烧。我母亲背我去医院。大半夜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她跑得飞快。我在她背上颠得难受。但心里踏实。那种踏实感。是我后来几十年里再也没有过的东西。现在轮到我陪她住院了。我跑得再快。也

跑不过时间。她躺在那儿。瘦小的一个。跟当年背我的那个高大的身影完全对不上号

。我有时候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时间是个骗子。偷换了我认识的那个人。塞给我一个陌生的老太太。让我来照顾。但我清楚。这个老太太就是我母亲。只是时间把她磨成这个样子了。出院那天早上。护士来拆留置针。我母亲疼得皱眉头。我伸手过去。她攥住了我的手指。攥得很紧。那一瞬间。我觉得我们又换回来了。

她还是那个会疼会怕的人

。我还是那个能让她攥着手的人。推着轮椅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太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低头问她。妈。咱回家了。她

嗯了一声。我没回头看病区大门。

大伙

有没有察觉。

如今住院的人

全都变样

。我陪在医院照顾老母亲足足十八天。亲眼

见到一件件离谱又寒心的家务事

。评论区说说你家陪床那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