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散文|一个乡村老太在病床上的感悟

发布时间:2026-09-13 14:46  浏览量:1

文/温树铭

我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只有初中文化程度,但我是一个彻底的无神论者,从来不相信鬼神。不过2019年的春节前我被命运开了一个玩笑。从中体味到了的世俗中的人情冷暧,人生进入低谷,两个月的折腾,让我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我的肉体遭受着一生中最为残酷的折磨。对死这个词很少考虑过,因为我的母亲这一年已是九十高龄,依旧精神矍铄。

死是癌的最后一站,癌是死的开始,自已没有癌时,癌只是一个谈天说地的题材,八杆子打不着,夏威夷冒纳罗亚火山喷出了岩浆,那是美国的事。我的脚下是厚实的土地,心里很踏实。

当时正在儿子家照看还不到一岁的孙子,依我壮实的身体,在七十多年的风风雨雨中早已磨炼得如同钢筋铁骨一般,田间地头的劳作是一年四季的唠叨。栉风沐雨也是白天黑夜的轮班儿营生。在三室两厅的大房子里,和一个来到人世不到一年的新生命在一起,没有多少家务活儿可干,如果孩子会跑了,照看的人指定是累的。就在这种情况下,我感到腰疼,全身困倦,眼皮有点抬不起。心里总感到有些蹊跷,终于在某一天,我来了例假,量不多,这大姨妈的事儿,已经告别了多少年了,还要再次造访?难道是人生第二个春天?这种事也不好和儿子说,于是和媳妇聊了一下,她带我去了一家当地的社区卫生院,医生只是简单地开了点药,吃了一个来月,效果不怎么好。也许她没有多么在意,因为她也不懂医。

万般无奈下,还是和大女儿取得了联系,从千里外的儿子家回来了,在大女儿的陪同下走进了大同三医院的大门,从女儿脸上的表情我读明白了病情,大胆地对她讲,有什么你就跟我直说吧,无论啥结果我都有心理准备。

子宫癌晚期。这是一张死亡通知书,我波澜不惊地坦然接受了,如同自己早已知道一样,只不过等待一个公开宣布的时刻。顿时感到头上倒是轻了许多,一切真相大白。

为了准确起见,大女儿又陪着我走了好几家大型医院,结果是惊人的一致。

吃五谷杂粮的哪有不生病的,生病是伴随着人的一生,养育过孩子的女人都明白一个道理,孩子病一场大一场,身体强壮一次,我也希望自己能像孩子一样挺过这次的水货一样的病。

我开始接受正规的治疗,儿子远在外地,身边是两个女儿轮流陪护,大女儿是一天十四小时在身边,尽管她的家离医院也就二十分钟的路程,但在陪护时间里是从不回去的。只有二女儿来替班时,她才回去,如果有什么紧急情况时,她再赶过来。

这段时间,我被浓郁的亲情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亲人们来到我的床前,给予我莫大的安慰,他们在春天般的热情中透露出复杂的眼光,对未来充满了信心,他们都是这样,可能只有我对自已的病没有抱那么大的希望。

床头柜留下了许多水果、核桃粉,还有许多我叫不上名的礼品,小的时候想吃,没有可吃的东西,如今再多的东西可吃,可我吃不下去了。有的亲戚直接塞给我五张大红板。

被他们的真诚打动着,甚至有十几年没有打过交道的亲戚也来看望我,他们带来了都是某人在某一个时间得了某一种癌,又奇迹般地治愈,而我从身边的病友中也听到了某人在某天的上午还聊天,下午就告别了这个世界。他们在变着花样地安抚我的心灵。

我本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农村妇女,除了养大了三个孩子外,再也没有什么贡献,却无缘无故地惊动了这么多的亲戚,心里真有点对不起他们。享受着从未有过的享受,感动着从未有过的感动。我有时躺在病床上也想着有一天我躺在棺材里,是不是一样有这么多人热闹地来聚集到一起。

突然的热情,令我坐立不安,他们的眼里放出的是同情与怜悯,这是任何时候都让我不习惯的,好多人站在这儿管啥用?这又不是遗体告别仪式,听了我对他们的劝告,他们都感到话说的太实在了,一层窗户纸被人捅破了,还有点不好意思,哪里,我们是听说你病了,来拉呱拉呱,时间一长,我也习惯了谁来就谁来吧,谁来就和谁拉呱一会儿。

亲人们纷纷表示惋惜,你怎就得了这种病,意思是这个病到我身上不应该,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我也在阎王花名册上有名字的,只有孙猴子厉害,一笔将自己的姓名划掉了,连我自已也难以理解,一向乐观的我也有这种气郁胸闷凝滞忧烦的时候。

难道这就是命运?

躺在病床上,不同于秋天里忙着收割庄稼时躺在玉米桔杆堆上展腰,那时只想着让疲惫了大半天的老腰得到一丝放松,脑子里很单纯,只想均匀地喘口气,而现在却过电影一样将过去那此陈芝麻烂谷子重现了一遍又一遍,将记忆的夯土揭开,深挖几尺,如同打开千年古墓一样,用考古的小铲一点一点地刮下岁月的尘土,生怕弄碎哪怕一点时光的沉泥。

我的身体好重,如同单薄的身板扛着二百斤重的大麻袋,难道这就是生命之重吗?想翻身也困难,身体内部有无数个细胞在拳打脚踢,他们拚命要冲出我的肉体束缚,不同于当年我怀孕,怀了三个孩子,两个闺女,一个老圪垯儿子。这种张力是由内向外,是从头到脚的全方位,我尽力地舒缓气息,别人却说我在哼哼呀呀,他们是夸大其词,我一点也不觉得,不过他们的说法让我明白,自已的痛苦必须再忍耐下去,看着孩子们日夜守护在身边日夜操作劳,这同我的病比起来,我更加心疼。

心里想着,这是对孩子们的拖累,如果我一了百了地化作一缕青烟,他们也不用受这个罪,也许这才是一种真正双赢。他们在背着我嘀嘀咕咕,无非是为我准备了寿衣,生怕在哪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半夜找不到风水先生来料理后事而极早地准备,还放在了我找不到的地方,我明白孩子们的苦心,他们生怕我知道后增加内心的痛苦,我也顺着他们,由他们去吧,身后事就是身后事,身后事不再属于我。

医生说动手术,我也不在乎,因为肚皮上已经有了一次开肠破肚的刀口,反正挨了一次刀,再挨两次也无所谓,那次的刀口如同白面馍蒸得列了一条缝儿,那次也是大女儿陪在身边二十多天,小儿子在外地,隔着千里之远,二女儿在农村,有两个孩子,她们也要生活,找一份临时工作,能挣几分算几分,这个社会,只有钱才是硬当当的的砖头。大女儿有一份固定工作,她又离医院近,所以每次看病都是她忙前跑后,不过二女儿会抽空儿为她爹做点饭,至少可以蒸点糕、和点馍头、烙点饼,多做些主食,小儿子则是多多地出钱。因为他最出息。

后来,医生又说不动手术了,说是年龄大了,我才不听这话呢,我才七十岁的人,不至于老糊涂,他们也用不着编个如此低智商的理由来哄骗我,其实我心里跟明镜似的,无非是癌症晚晚期,只能保守治疗,还能有啥原因,但我也不揭穿,为了配合,给他个面子。

小儿子电话里非要我住进单间,说是条件好,服务也好,我不听他的话,并且吩咐大女儿,别听他的,咱来这儿是为了看病,不是为了享受,单间无非是收费高了,测血糖、量血压的次数一天多了一次,我见过那边有老干部住着,花着公家的钱,还不是一样的治吗?也没见那儿的病人比别的病房的好的多,只不过是一种虚荣与自尊在作祟。

如今小儿子研究生毕业了,找一了份外企的工作,收入很高,每年给家里不少钱,他怎就成了一个爱显摆的孩了啦,以前可不这样,我看是这几年挣了几个钱,变烧包了。不过自从小儿了工作上后,我家的压力一下减轻了,一个背着半麻袋谷子上山的老农突然扔下了麻袋,那才叫个轻松呢。从中我也认为,什么脱贫攻坚,什么扶贫措施,啥都比不上的的劲劲地培养有出息的孩子。一个人,你的前半辈子如何美好,如果有了不孝子孙的话,后半辈子也会不完美。

在这儿住着,上厕所也是个问题,对于这儿的病人而言,情形大致相同,谁也别笑话谁,其实从病房门到卫生间并不远,也不过四五十步的距离,当然这需说明一下,是我现在的步幅,准确地说是只要脚向前挪动一下就算一步,哪怕前脚的后跟挨着后脚的趾头也算,不同于伏契克在《绞刑架下的报告》所写“从窗户到门七步,从门到窗户七步”。不过,我也在绞刑架下。

在大女儿的扶搀下走出病房,窗外已是花团锦簇,香气弥漫在空气的任何一个角落,绿意正浓,我与这个春天擦肩而过,住院时还穿着厚厚的冬衣,而现在走在春天前面的女士们已经开始展示鲜嫩的皮肤了。摇曳的裙摆展示着妙龄的风采,我的壁柜里还有雨绒衣,春秋大褂,每天穿着拖鞋,倒是适全一年四季。这一切足以说明我已不再正常。

医生告诉我开始化疗了,一个疗程就是十几天,刚开始时,住院时间稍长一点,我能接受了,小的时候,为了几顿饭发愁,能有玉米面馍馍便最大的幸福,老牛牛草、萝卜缨就是菜,苦菜是比较好一点的菜了,听说我们那儿的大财主进城带干粮也不过是苦菜团,连一点儿玉米面都舍不得沾。待到我过了门,到了老头儿家,在当时农业社时,家里劳力多,吃得总算好多了,光景算不错,两个妹妹加上一个最小的弟弟都会来到我这儿住,原因很简单,大姐夫家里,晚上可以每人分一个土豆。这成为他们多年后对我们两口子心存感恩的最大证据。每次我住院他们来探病时这成为一个回忆的固定项目。

接受了那时的生活苦,化疗这点苦不算什么,我开始呕吐、恶心,这很容易与妊娠联系起来,如果真是那样,倒是大喜。可惜与我无缘,今天的这种表现是对我身心的折磨,当年了子宫养育了三个孩子,成为他们最美的最安全的大房子,今天他们再来对这所经年失修的大房子来维护吧。更为倒霉的是,化疗的最大副作用是头发成把成把地掉下来,如同深秋里与树枝仅有轻轻连接的树叶,那经得起一阵狂风肆虐,哗哗啦啦地掉了下来,目不忍睹,一个字,惨。青轻时成为众多小伙子猛追的原因就与这一头乌发有关,梳成两个大辫子又让多少姑娘们羡慕。而今只留下残枝败叶,我几乎成了一个标准的尼姑,“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如今我也该好了吧。

大把大把的药,叫不上名字,吃了一顿又一顿,打不完的吊针,护士在我的手背上扎了一个又一个针眼,青一片,紫一片,乌一片,最后采取了近年先进的办法,在手背上埋了一个针头,不由地让我想起,为了动刀方便,是不是在肚皮上安个拉链。不由地笑了。

我的学历也只有初中,记得老师讲过,不知哪位名人说过“只有为别人活着才是有价值的。”我有不同的认识,以前确实有道理,我们两口子,为了三个孩子,拚尽了这把骨头,问题是咱的骨头也不值钱,种了四十亩地,还养了十几只羊,就凭这些,供三个孩子读书成家,这一辈子全都是为了孩子,三个孩子就是“别人”。为了他们我吃的苦,就不算苦,谁让你为儿为女。自从孩子们成家后,我们过上了二人世界,虽说有了外甥、外甥女、孙子、孙女。

可一年能见一次面就算不错了,中国人的习惯是,只有一个锅里搅马勺才亲,如今的老人在孙辈子的心中只是一个符号、一个称呼。对他们的熟悉还不如隔壁刘二蛋的小儿子呢。这几年才越来越明白,该为自已活一回了,人这一生不能一味地为别人活着,可我意识到这一点时,却为时已晚,我想抓住生命的尾巴,拚命地抓住,用尽七十年的力气拽着,再多的药我可以吃下去,再痛苦的手术我能承受了。医生的吩咐就是金口圣旨。只为了自己。

走廊上扶手的高度设计得很合理,刚好稍和一下腰就可以触摸到,抓着它,我就放心多了,在不头晕时就可以三步两步地走一走,刚才的白床单上又住来了一位新病号,可昨天的床上那位妇女已同这个世界断了联系,一个病房里是同一种病,只是程度的不同,种类的不同,她很可惜,才三十八岁,还不到四十,留下一个十六岁的儿子,总算有个根留了下来,不算白来世上一遭,她的生命是短暂的,每次想到她就不由地难受。

前前后后住院六次,大大小小的手术三次,临走的前一天还和我说的话,一定要看到儿媳妇。这个心愿太大了。零零总总花了五十万多,除去报销的费用,自己也要掏出二十万,这对于一个普通工薪阶层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数字。对比之下,我还是满足了,小儿子虽说远隔千里,但是在费用上从来没有含糊过,定期地打钱打过来,新农合可以报销的最高比例也就60%,剩下的门诊啦,床位啦还有一些特殊药品是不给报的,所以一大病下来家底就掏空了。我也懒得去管,身上留个万数来块现金就行了,剩下的全由大女儿支配,今天住院,明天卖药,细细碎碎的事太多,到这个程度了还有啥放不下心的。由他们弄去吧。

现在的问题不是能不能好,而是能不能治,还治不治的问题。一眼看到底,子宫癌就是通往地狱的高铁,在人民币与技术的支撑下,把生命有限地延长一段。只要在不断地向医院这个吞金巨兽口中投入钱,就会感到莫大的安慰。有多少名人都死在了这外名词下,梅艳芳、李咏数不清的富婆与富豪都无力回天,他们的钱可以论吨计算,可生命在癌的手中,如嫩芽遇上成片的蝗虫一样,能躲过的幼苗又有几棵。

为了自已活一回吧,上次回家专门将四十亩地分开了,老头七十九了,马上过年就是八十岁,那么多的地还能忙得过来吗?人到七十古来稀,咱已将古来稀甩到了身后,为啥还不过几天省心的日子?仝家梁十亩地给了大侄孙,刘家沟十亩地给了二侄孙,牛家洼十亩地给了侄孙女,剩下的四亩地留了下来,老头儿还要种,也没办法,种了一辈子的土地,始终割舍不下,习惯了天天种地,一旦闲下来怕生出病,就当给他锻炼身体了,即使这样,每年收秋,都必须两个女婿来帮忙,平时还可以奏合过去,如今种地也省事多了,种,有播种机,锄,有云锄,收,有收割机。

只是自已的四亩小地不在一块儿,分散在三个地方,机器无法作业,所以只能人工解决,疫情下的收秋,两个女婿由于城市静默管理回不了家,这四亩地的玉米就只有老头儿一个人完成了。这次我让他尝到了“年龄不饶人”这句话的真谛。只想在有生之年和老头儿过几年安静的日子,一起去看看天安门专门去拜一拜毛爷爷。上次儿子给了我一次旅游机会,华东五省六市游,周庄、中山陵、西湖、鼓浪屿……对一个农村老太太来说,这辈子活得也值了,美中不足的是老头子只会像老牛一样拉车,从来不喜欢外出。哪怕免费的。他的一生早已和这片土地融为一体了。

刚刚换上了白色的床单,住来了一位花枝招展的中年妇女,无论将多么昂贵的化妆品堆在脸上,无论多么昂贵的丝绸罩在雍肿的肉体上,眼角都出卖了她,因为我也是女人,她的年龄和我的女儿差不多,但她带来了这个病室少有的喜庆,她是个爽朗的大心眼女人,她比我幸运,她比我早了一个层次,她是中期,生命还大有希望,这为她以钱养命创造了合适理由,这是一个热爱生命的女人,她早已死去的丈夫估计会放心的,她有能力将自己的水产事业做得一天比一天大,旗下六个铺面足以让她肆意挥霍。

面前是小她十九岁的男友,他仅比他的儿子大了三岁,她在他的身上不惜花钱,给予他每天三百多的消费,明确地告诉他我已经是中期子宫癌了,你还是早一天离开吧,别耽误了你的人生,如果你陪我走了最后的路,我也会在天堂不安。可小青年绝不放手,这成为她对身边病友们最值得炫耀的资本,她的阳光极具传染性,自从她来了后,这儿的空气中种满了绿萝,一股清新的味道弥漫开来。

死神开始绕道而行,遇见了刚猛的拳手,病魔成为场上的假人,活下来,不为别的,只为了自已。

老头儿忙完四亩地的农活儿,不忘给我打个电话,问我效果怎么样,这时的我已戴上了女儿专门为我买了绒帽子,自我感觉人精神了许多,我告诉他窗户上第一个看到阳光的就是我,他木讷地愣了一会儿,嘿嘿地笑了,如同他年轻时拿着皮鞭赶大车时的笑声一样有劲儿,世上的一切还有什么能比得上早晨的阳光金贵。

[作者简介]

温树铭,男,喜欢写作,崇拜山药蛋派,钟情平凡世界,扎根烟火人间,体味人生百态。偶有小文见诸报端。现居大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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