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苏轼的不是豁达 是病床上那句话

发布时间:2026-09-11 21:20  浏览量:1

元丰二年七月的时候,湖州衙门里头闯进了一个人,这个人是由御史台所派遣的,名字叫作皇甫遵。

苏轼开口询问对方,他自己会不会被处死。

皇甫遵有老半天的时间,一直都没有开口讲出一句话。苏轼后来曾经说过,「今日必是赐死」。

皇甫遵直到这个时候才开口回了一句话,「不至如此」。

他自己并不清楚自己到底会不会死。他连个准话都没有拿到手。

在押往北方的途中渡过了扬子江,他曾经产生过跳入江中的念头。他后来自己进行回忆的时候,「便欲自投江中,而吏卒监守不果」。由于被人看管得实在是太过严密了,所以最终没能把跳江的这个举动做成功。

等抵达了御史台所设的监狱之后,他又用绝食的方式寻求一死。他本人亲自执笔写下了,「到狱,即欲不食求死」。

这两件事情都被他记录在自己的奏状里面了,并不是别人替他讲述的。

一个心里存着跳江念头的人,一个心里存着绝食念头的人,跟豁达这两个字,怎么着也没办法对上号。

他对于死亡这件事,内心是怀着惧怕的。他害怕的那个程度,简直就是到了要命的地步。

可是我们从小到大所听到的那个苏轼,并不是这个样子。

我们所听到的那个苏轼,便是「一蓑烟雨任平生」,同样也是「也无风雨也无晴」,是无论走到了哪里,都可以吃、可以睡,并且还可以写诗。

这一套说法实在太过顺当了,顺当到没有任何人曾经想过翻一翻、查一查,他在监狱里面那几个月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我把他那个时间段里的材料全都翻看了一遍,越是往下看,就越发觉得心里别扭。

我先把话说清楚,我并不是想要替苏轼翻这个案子。他到了后来,确实变得很能扛事情了,这一点我是不会加以否认的。

我所想要表达清楚的,是另外的一件事情。

我们会把他叫作豁达,其缘故就在于我们需要他豁达。

这句话听着有那么一点绕,我换一个说法。

他这一辈子承受了那么多的罪,可是我们却只把他豁达这一点给记住了。这对他而言,真的可以算得上是公平的吗?

先看一下他究竟是依靠什么方式活下来的。

《宋史》里面记载着这么一件事情,把他救下的那个人并不是他自己。

苏轼被投进了御史台的监狱之中,在那个当口,所有人全都认定他必定会死。

就在这个时候,仁宗的那位皇后,也就是当时身为太皇太后的曹氏,正处在重病缠身的状态当中。

她把神宗叫到了自己跟前,并且讲了一段话。

大概的意思就是,当年仁宗依靠制科考试选拔人才,得到了苏轼以及苏辙这兄弟两人,高兴地说道,我为自己的子孙得到了两个宰相。如今听说苏轼由于写下了诗,就被抓进了监狱,是不是有仇人在中间对他进行陷害呢?

她另外还讲出了一句话,这句话是更加紧要的。

「捃至于诗,其过微矣。」

把罪名罗织起来,并且还一直罗织到诗上去,这样的一个过错实在是太小了。

一个马上就要死的老太太,仅仅凭借一句话,就把整个案子给戳穿了。

神宗听完了之后,「帝涕泣」。

苏轼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才得以免除罪责。

就在那个冬天,曹氏便离开了人世。她对苏轼展开营救的那个时候,距离她本人离开人世就只余下几个月了。

另外,也还有他的弟弟。

苏辙曾经写下了一封《为兄轼下狱上书》,在这封信里面有这么一句,「臣欲乞纳在身官以赎兄轼」。

这句话所想要表达的意思,就是我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这个官位当成交换的筹码,以此换取我哥哥的一条性命。

这一封信同样是在冒着生命危险的情况下写出来的,因为替有罪的臣子说话,自己也会承担风险。

苏辙在那封信当中还复述了苏轼被人带走以前对他讲过的那些话。

苏轼这样说道,我过早地衰老了,身上又患有许多病症,多半会死在牢狱之中。可惜的是,我年轻的时候其实也是有着一点志向的,如今碰上了这场灾祸,就算心里想要改正过错、重新做人,也已经没有任何路子可以走了。

在这段话里面,没有任何一个字能够称得上是豁达的。

所以你看,苏轼能够活下来,依靠的是一个快要死的老太太讲出了一句真话,以及一个弟弟拿自己的官位作为交换的条件。

他的弟弟在墓志铭当中总共写下了四个字,「上终怜之」。

到最后,终究还是皇帝的心变软了。

这几件事情,没有一件是跟他的内心修养有关系的。

那他究竟有没有过豁达的时候呢。

他是有过的。《定风波》当中所写的那一首词,的确是真的。

元丰五年三月七日,他在沙湖道上遇上了下雨,雨具却已经先让人给拿走了,一起同行的人全都显得很狼狈,他就写下了「余独不觉」。

这确实是真的,我并没有要否认这件事的打算。

但我想提醒一句,这是一次出门,心情并没有受到雨的影响。

一次出门的时候没有因为下雨而把自己的心情给影响到,这件事以及整个人生的豁达,可以算是两回事。

我们凭借一首词,把一个人的一辈子都给概括了。

这个问题,恰好就出在这个地方了。

我们把他后来能够挺住的那份坚持,称呼为豁达,随后又拿着这两个字对别人进行劝说。

要是你被领导给穿上了小鞋,那就会有人这么讲,学一学苏东坡。

你被人给降了职,有人会跟你讲,人家被贬到黄州,依然能够创作出《赤壁赋》。

你被身边的同事给孤立了,就有人会讲,苏轼当年亲戚以及朋友里面,没有一个人给他写过书信,他不也照样熬过来了吗?

这些话听上去,会让人感觉好像是在对你进行安慰。

不过,这些话其实还拥有着一个用处。

它会使那些受了委屈的人把嘴巴闭上,并且让那个整别人的人不用承担相应责任。

我们讲苏轼这个人豁达的时候,其实是在替当年整过他的那些人寻找一个台阶下。

他要是真的豁达,那所有曾经被整过的人,就都应该把心放宽一些。

这到底是凭借着什么?

那些始终想不开的,就变成了自身境界有所欠缺。

这一套逻辑,比起当年御史台的那几个人,要好用得多。

并且它一直到今天都还在用着,在用它的时候,我们甚至还会觉得自己正在做的是好事。

李定他们花了那么大的力气对罪名进行罗织,并且还得动手撰写公文,另外还得搜寻相关证据。

我们并不需要用,我们只需要把「豁达」这两个字给递送出去。

九百多年已经过去了,给他人罗织罪名的这种本事,我们并没有学会多少,倒是那些劝导别人把心放宽、想开的词句,我们一天比一天更加熟练。

区别就在于,李定他们所用的是御史台的那种公文,而我们所用的是苏东坡所写的词。

苏轼本人在监狱里度过的那几个月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我们这些人已经不怎么把它当回事了。

他在将要过江的那个时候,心里就会想着跳下去,他在将要进入监狱的那个时候,心里也会想着不吃饭。

他并没有那种豁达的心态,他是被逼迫着才活着的。

后来他的日子过得相当不错,那就是他后来所拥有的一种本事。

可是我们不该依靠着他的那份本事,对下一个正在受苦的人提出要求。

所以要是下一次又有人把苏东坡当作例子,劝你凡事都想开一些,那你就完全可以反过来问他一句。

当年救了他的,到底是他自己内心的那份豁达,还是躺在病床上的那位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