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的眼泪

发布时间:2026-09-10 14:25  浏览量:1

外公的眼泪

有些记忆,不因时光流转而褪色,反如刀刻斧凿,愈久愈深。而在我心里最深处的,不是外公满面的皱纹,也不是他佝偻的背影,而是——他的眼泪。

外公外婆都年近九旬,安稳寿终。在我的记忆里,二人相伴一生,从未红过脸,就连高声说话的样子,我都从未见过。

可外公的眼泪,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外婆的棺木被抬上车的那一刻,我亲眼看见,外公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枯瘦的脸颊不停滑落,一滴滴落在他干瘪的手背上。那一瞬间汹涌的悲恸与万般不舍,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终生难以磨灭。

外婆走的时候,我还在深圳做服装生意。接到消息的那一刻,我没有失声痛哭,内心反倒异常平静。

我知道,常年被病痛纠缠的外婆,终于得以解脱。可那份沉甸甸、说不出口的酸楚,依旧重重压在我的心上。

儿时,外公外婆开着一间小卖部,外公还在学校食堂帮厨,偶尔会带些小卖部的小物件去学校售卖。家里自己种菜种粮,日子自给自足,晚年过得平淡安稳。

后来外婆不幸瘫痪卧床数年,生活完全不能自理。彼时我远在异乡谋生,不能回家帮母亲分担照料的重担,心中满是愧疚,便给外婆购置了一张带便孔的护理摇床。听母亲说起,那些难熬的日夜,外公寸步不离守在床边,端茶递水,照料得耐心细致。母亲住得近,每日过来帮外婆擦洗身体、换洗被褥,任劳任怨,从没有过半句抱怨。

噩耗传来,我们姐弟几人纷纷请假赶回家,送外婆最后一程。下午车子刚停在舅舅家门口,母亲早已等候在门外,接到我的电话,她便早早出来迎接我们。她眼眶噙满泪水,领着我们走到灵前,轻轻掀开盖在外婆身上的布,哽咽着说道:"看看你们外婆,被病痛折磨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听见这句话,我的眼泪一下子模糊了双眼。

外公独自静坐在他和外婆生活了一辈子的小屋中。我轻声唤他,他慢慢抬眼望向我,苍老浑浊的眼眸里,盛满了化不开的悲伤。

我和妹妹守在灵床旁陪伴外婆。夜里十一点多,母亲心疼我们一路奔波劳累,劝我和大妹先去小妹家歇息,由她留下来彻夜守灵。连日赶路身心俱疲,我们便听从安排回去休息。

凌晨五点多,我早早醒了,心里一直惦记着守灵的母亲。夜里寒气很重,我想换她下来歇一会儿,上床暖暖身子,她却执意不肯。她说,想好好陪外婆走完这最后一夜,往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出殡返程的路上,我还和妹妹闲谈,说外公身体还算硬朗,应当还能安稳度过好些年。

谁也未曾料到,仅仅一年之后,外公便追随外婆离开了人世。

今年正月初二,我、大妹、二弟还有两个表弟,一同来到外公外婆的坟前,给两位老人拜年。墓碑之上,外公外婆的相片一左一右并列,神情慈祥,静静望着前来祭拜的我们。

恍惚间,儿时的往事又浮现在眼前。那时候物资匮乏,少有零食吃食,我嘴馋,总爱往外公外婆家跑。只要到了那里,总能捞到一点零嘴。吃饭时,热腾腾的新米饭总是先盛给我,二老自己,则默默吃着剩下的剩饭,舍不得丢弃。

即便后来我嫁人成家,做了母亲,在外公外婆眼中,我依旧是那个长不大的孩子。从前外公去薛潭进货,每次路过我家门口,总要停下脚步朝屋里望一望。若是撞见我在家,他便放下肩头的扁担,解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掏出一包零食塞到我手里。我留他进屋吃饭,他总怕给我添麻烦,耽误我做事,匆匆扎好袋子,挑起扁担便快步离去。

我何其有幸,童年拥有外公外婆、爷爷奶奶满满的疼爱,这份暖意,照亮了我整段年少时光。

如今,他们终于又团聚了。墓碑上那两张慈祥的相片,仿佛在告诉我:他们这一生,从未分离过。而我,也终于懂得,那天外公夺眶而出的眼泪,流的不是悲伤,而是这一生相守的情分,是再也握不到的手,是深深埋进骨血里的不舍。

时光会把很多人、很多事悄悄带走,却带不走那些被爱过的痕迹。每当想起外公的眼泪,我心底便会涌起一阵暖流——那是被疼爱过的证明,是这一生都不会散去的余温。

愿他们安息,也愿这份深沉的爱,永远被我记在心里,说给下一代听。

姚爱莲 :监利市侨子酒业有限公司业务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