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锯齿向天而歌

本版插画 董昌秋

刘国强

在城市的高楼森林里，许多单位都淹在密集的建筑林荫中，很难辨认。在沈阳市铁西区兴华北街8号，一栋建筑的房屋脊背居然是一排尖朝上的大锯齿，格外抢眼，这便是沈阳“1905文化创意园”。

楼脊上有28个大锯齿列成两队，向天而歌。房屋呈长条形南北走向，左右对称各14个大锯齿。仿佛穿同款衣着的两个孪生兄弟，身挨身卧伏听令，随时准备一跃而起、冲锋陷阵，完成使命。

借用锯齿拉掉一段被时间遮掩的物象，我看见一段闪着包浆光芒的历史。

大锯齿楼为原沈阳重型机器厂二金工车间厂房，1937年是这栋楼的出生年份。1905年是沈阳工业的起源年、第一家工厂入驻铁西区，保留和强调1905这个数字，是让大家记住那段工业历史。

“二金工车间”，就是“第二金属加工车间”的简称。历史就是这样残酷，它啃掉了第一车间和第三车间，只剩下我们看见的第二车间。

这个二金工车间，曾经生产出“国宝级设备”、亚洲最大的φ250落地镗床，南京长江大桥、武汉长江大桥桥梁端支座，就是该车间的代表作。简略概括，因受国家委托，该厂为国字号重大工程制作太多关键产品，“二金工”胸前别满闪亮的勋章。

时间的风雷闪电呼啸而过，剥掉锈迹，露出原沈阳重型机器厂功勋榜，那些尖朝上的锯齿，锯下过无数“天大的困难”，把中国第一炉钢水、中国第一台大水轮转轮钻、中国第一台大型斗轮挖掘机、中国第一台国产盾构机……多项令世界惊艳的创纪录产品，霸气地写进中国工业史册。

屋顶的大锯齿之所以挺直脊梁向天而歌，敢向任何困难叫板，敢呼风唤雨，敢人在阵地在，因为它有坚实的根基。纵向，两根东西向主钢梁110米，贯通厂房全长。上面跑两台天车。横向，南北走向长约40米钢梁，28榀对应28个锯齿，铸就牢固的钢筋铁骨。

在大锯齿羽翼的护佑下，二金工车间的工人们昼夜不歇。

原车间有千人左右，三班倒，人歇机不歇。因为车间有亚洲最大的φ250落地镗床等重型精密设备，不能随便停机，否则主轴、精度会受损。

创意园入口咖啡馆北墙上“铁西”二字，每字重达3吨。这是用该厂最后一炉钢水收尾，呼应在这里诞生的共和国第一炉钢水，也呼应创意园广场26米高“持钎人”产业工人雕像。

在当年机床哼唱小调，“一大堆铁屑螺旋卷频频眨星眼”的地方，而今是一个微型舞台。那组沉默的架子鼓每只小鼓都是一张面孔，面向历史，也面向未来。鼓腮里装满音符，等人认领。

人称有“工业灵魂”的齿轮系列，那可是用报废机床真实齿轮切割打磨而成，每款都是唯一的孤品，刻“1905”钢印作证。

别以为机床零件咖啡桌不起眼，那可是上世纪30年代德国铣床改造而成，保留机油痕迹。凡拍照打卡者，必来坐坐。

“铁西”复刻搪瓷杯，还原工人时代经典款，印上每字3吨重的微缩版“铁西”图案，在怦然心动时刻，打一把怀旧牌。

而有原沈重二金工老零件蓝图的扫描复刻杯垫、海报和明信片，则散发着浓浓的年代感气息，拨动心弦。

如果把那些锃亮的铁板楼梯比作铁皮鼓，鞋就是鼓槌。当年“敲鼓的”为清一色的防滑胶鞋，而今却是五花八门的鞋，其中不乏尖尖的高跟鞋、儿童鞋和平底老年鞋。前者敲响它为了急匆匆完成生产任务，后者敲它则是休闲、逛景、以找文创物品为乐趣。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脚下这铛铛响的“铁皮鼓”，也在记录不同的节奏，填写不同的音符，怀揣不同的心思。

“你带着期待而来，惊喜我自有安排”。原创手作，非遗手织土布店，各式各样的兜、帽子、围巾、头饰和你需要的任何土布艺术品，这里都有。常驻文创、手作、咖啡、书店、餐饮、设计工作室六七十家，逢节假日，犀牛长街有120个至130个摊床，首饰、美食，复古、现代一应俱全。

原创插画、挂画、工业风雕塑、齿轮装置画和摄影作品，把数十年前的文化拉近，瞬间让怀旧者泪目，年轻人满眼猎奇。

3楼中间“天井”有高大的几何形标语，红黄绿蓝紫颜色的几何体为底。每个几何体都似一块方巾，每块方巾上只写一个字，参差错落地组成：“南来北往向阳行”。

这行字与“大锯齿”不谋而合。现在的三层楼是建创意园时改造而成，原本高大的厂房是通天的，没有楼层阻隔。阳光从大锯齿两侧的玻璃直接下到地面，天车当空穿行，玩数百吨重物于股掌，工人借用房顶照射的自然光工作，舒适环保又节电，这才是“大锯齿”的原意。

换种方式描述，把后加的二三层楼板胁巴扇抽掉，掏出现有的所有内脏。高骨大架的房子，空中只有天车，地上只摆放机器，这才是原二金工车间的样貌。

在天车梁边，蹲着一家“默徊声”香薰店。有中国传统中药材，还有各式各样的小瓶、小罐、首饰一类物品，都是“香薰”的近亲。真静啊，没有天车行走的声音，没有劳动工具磕碰声，甚至没有任何味道，我正纳闷儿，却被附近的一行字解开谜团：“道路好几条，这还有一条”。

雨泼风吼，屋顶的大锯齿帆仍躬着腰身顶风逆行。即便厚雪捂脸，也捂不住下凡的光芒。黎明挑开夜帘时格外令人震撼，浮出水面的鲸鳍在黑黝黝的惊涛骇浪中时隐时现，以无可阻挡的气势破浪前行，似有弹洞的一面面战旗，倔强地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