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试婚宫女有多惨?与驸马同床一月后,结局令人唏嘘
发布时间:2026-09-09 00:05 浏览量:1
⭐楔子
我叫阿萤,十四岁被送进试婚府时,连驸马的脸都没看清。他们说我命好,能跟贵人同床一个月,往后至少能当个通房。可没人告诉我,试婚那晚要在床单上铺白绢,第二天一早由嬷嬷验看。我疼得直哆嗦,驸马翻了个身,嘟囔一句"晦气,连声都不会叫。"我咬着被角没敢哭。头三天他碰了我两次,后面就再不来了,天天跟小厮在院里斗蛐蛐。我以为忍过一个月就能活,直到第三十天夜里,他喝多了踹开我房门,踩着我手指头说:"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占着试婚的名头?"我没说话,把碎瓷片攥进了手心。
第一章 红绸蒙眼进府门,连驸马是圆是扁都没看清
我被领进试婚府那天,天上飘着毛毛雨。掌事嬷嬷拿红绸子把我眼睛蒙了,说是规矩,没拜堂前见了驸马的脸不吉利。我娘在宫门口塞给我一个油纸包,里头是两块桂花糕,压得碎碎的,她指甲掐进我手背里,低声说:"活着回来。"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活着回来。选秀女我没选上,家世又够不上当正妃,宫里说有个试婚的差事,赏银五十两,家里弟弟的束脩就有着落了。我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半天说了句"去吧",再没第二句话。
红绸子勒得眼眶生疼,我被人搀着跨过三道门槛,脚底下踩到青苔,差点滑一跤,旁边丫鬟赶紧扶住,压低嗓子说:"姑娘当心,这府里前儿刚下过雨。"我听着她声音跟我差不多大,想问句什么,嬷嬷在后面咳了一声,所有人都闭嘴了。
到了住处,红绸子解开,眼前是一间不大的厢房,窗纸上糊着淡青色纱,外头种了一丛竹子,风一吹沙沙响。床是红木的,铺着大红色锦被,被面上绣着并蒂莲。炕桌上摆了一碟子酥糖,一壶温茶,还有一本《女诫》,翻开第一页有人用朱砂画了个圈,批了两个字"谨记"。
我还没来得及看第二页,门就被人推开了。进来的是驸马身边的长随,叫福安,尖下巴,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上挑,看人从来不正眼。他把一套衣服搁在椅子上,说:"换了,驸马酉时过来。"我打开一看,是件藕荷色寝衣,领口开得极低,腰身收得紧紧的,布料薄得能透光。
我攥着那件衣裳没动,福安斜我一眼:"怎么着,还得我伺候您换?"我连忙摇头,他哼了一声出去,门摔得山响。
换了衣裳坐在床沿上,我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竹叶子从青色变成墨色,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廊下的灯笼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我数着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快到嗓子眼。
酉时三刻,驸马来了。他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股酒气,步子有点晃,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捧铜盆一个捧手巾。他根本没看我,坐到桌边让丫鬟伺候净手,擦完了把手巾往盆里一扔,水溅出来打湿了我鞋面。丫鬟蹲下去擦地,他这才抬了抬眼皮,声音懒洋洋的:"多大了?"
"十四。"我嗓子发紧。
"太小了。"他站起来,打了个哈欠,"嬷嬷怎么挑的人。"
他没再跟我说话,脱了外袍往床上一躺,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丫鬟们收拾了东西退出去,门合上那一下,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我在脚踏上坐了大半夜,直到听见他呼吸匀了,才敢慢慢直起僵硬的腿,把铺盖卷挪到床脚,缩成一团。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福安叫醒的。福安进来的时候我正跪在地上叠被褥,他踩着我手指甲过去,连句"对不住"都没有,只冲着驸马笑:"爷,宫里来人问话了。"驸马揉着眼睛坐起来,瞥了我一眼,对福安说:"让她去倒夜香。"福安应了声"嗻",回头冲我努努嘴:"听见没?后院茅房。"
我去倒夜香的路上碰见两个洒扫丫鬟,她们看见我端着的铜盆,捂着嘴笑。一个说:"这就是新来的试婚?"另一个说:"驸马连她名字都没问。"我低着头走过去,盆里热腾腾的味儿熏得我眼睛发酸。
上午嬷嬷来查房,翻了翻被褥,问我:"成了?"我愣了半天才明白她问什么,脸烧得通红,支吾着说没。嬷嬷脸就沉了,拿手指头戳我脑门:"给你脸了是不是?试婚试婚,不试试怎么叫试婚?今儿晚上要是还不行,别怪我换人。"
她走了以后我在屋里站了很久,窗外的竹子还在响,风比昨天大,叶子刮在窗纸上沙沙的,像在笑话我。
下午福安又来了,这回端着个托盘,上头放了一碟子蜜饯、一壶黄酒。他搁在桌上,难得地笑了一下,嘴角扯开的弧度跟刀子划的似的:"姑娘,这是驸马赏的。他酉时还来,您自个儿掂量着办。"我盯着那壶酒没说话,他往外走的时候又补一句:"对了,您那桂花糕,我家爷嫌味儿冲,让扔了。"
那碟蜜饯我没动,黄酒也没动。酉时驸马果然又来了,这回没喝酒,清清爽爽的一个人,穿着月白长衫,眉目倒是周正。他进屋先看了桌上原样摆着的东西,眉头就皱起来了。他在我对面坐下,敲了敲桌面,说:"你叫什么来着?"
"阿萤。"
"萤火虫的萤?"他笑了一声,"倒是配你——光够暗的。"
他没碰我,也没碰那碟蜜饯。他在窗下坐了半个时辰,翻那本《女诫》,翻到一半把书一合,说:"你识不识字?"
我点点头。
"那行,你替我抄几页经书,明天福安要送到庙里去。"他扔过来一本《心经》和一支秃了毛的笔,"抄不完别睡觉。"
我抄了一整夜。蜡烛换了三根,手腕酸得像要断了。天蒙蒙亮的时候我终于抄完了最后一页,趴在桌上想歇一歇,迷迷糊糊听见福安的声音在院子里响:"爷,那丫头一宿没睡,眼圈乌青乌青的。"
驸马的声音不咸不淡:"让她歇着吧,晚上再说。"
我趴在那叠经书上,闻着墨汁里混着的桂花糕碎屑的味道,忽然想起我娘说的那句话——活着回来。可活着这两个字,到底怎么写来着?
第二章 白绢上的那点红,换不来一顿热乎饭
在试婚府里的日子,比我想的还要熬人。头三天驸马每晚都来,来了就往床上一躺,连正眼都不瞧我。他像是来完成什么差事,动作又急又粗,我疼得缩成一团,他反倒嫌我碍事,嘴里嘟囔着"哭丧似的",完事翻身就睡。床上的白绢早上由嬷嬷来收,她拿起来对着光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那一笔换来的是一碗红糖水,端到我屋里的时候还是烫的。我捧着碗一口一口喝,甜味从舌尖一直落到胃里,有那么一瞬觉得,兴许熬过这一个月,日子就能好起来。可我碗底还没干,福安就来了,手里拎着个食盒,往桌上一墩:"驸马说,今儿的早饭你替他去庙里上供,经书带上,香烛带上,磕头的时候念三遍他的名号。"
我说我腿软,走不动。福安把食盒盖子一掀,里头是隔夜的馒头和一碗咸菜:"那您就吃这个。庙里那边误了时辰,驸马怪罪下来,您担着?"
我吃了半个冷馒头,揣着经书出了门。庙在后山,走了大半个时辰,膝盖打颤。到了庙里,老和尚接过经书翻了翻,念了句"阿弥陀佛",然后看着我,欲言又止。我跪在蒲团上磕头的时候,听见他叹了一声:"施主,抄经讲究心诚,这字迹发颤,怕不是熬夜写的?"
我没敢说是驸马逼的,只含糊应了一句。回去的路上日头毒,我沿着墙根走,影子拖在身后窄窄一条。快到府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头传来驸马和小厮斗蛐蛐的声音,他笑得畅快,跟夜里那个阴沉沉的人像是两个。
进门的时候福安正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往外走,看见我,碗往身后一藏:"给爷送的解暑的,没您的份儿。"我闻着那股酸甜味儿,喉头动了动,没说什么。
那天中午我饿得心慌,翻遍了屋里能找到的只有那碟没动的蜜饯。我捏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得发腻,咽下去的时候胃里抽了一下。窗外的竹子被风吹得簌簌响,我把那碟蜜饯一颗一颗数完,一共十三颗。我吃了三颗,剩下的又包回油纸里,塞到枕头底下。
傍晚的时候,掌事嬷嬷来了,这次脸色比上次还难看。她把我从床上拽起来,指着被褥上干干净净的白绢说:"三天了,还是这么点东西?驸马那边没动静,宫里可等着回话。"我低着头说嬷嬷我尽力了。她冷笑一声:"尽力?你当这是什么差事?试婚试婚,你得让驸马满意,宫里才认这个数。他满意不满意,看什么?看白绢上的东西。"
她走了以后,我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十步。脚底板磨得生疼,早上那半个冷馒头早就消化干净了,肚子咕噜咕噜叫。我在柜子里翻出一块剩的干饼,硬得像石头,啃了一口,渣子掉了一身。
驸马今晚来得比往常晚,酉时过了大半个时辰,他才带着一身酒气推门进来。这回他喝得明显比头几天多,脚步趔趄,扶着门框站了半天才稳住。我过去想扶他,他一把推开我,手劲儿大得出奇,我后背撞在桌角上,疼得眼前一黑。
"你挡着光了。"他说。
我挪开两步,他往床上一倒,鞋都没脱。我犹豫了一下,蹲下去帮他解靴带。他靴子上沾了泥,我手指蹭上去,黑黢黢的。我解完一只,正解第二只的时候,他突然抬脚踢在我肩膀上,我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脚踏上,嗡的一声。
"谁让你碰的?"
我捂着脑袋坐在地上,半天没说出话。他翻了个身,脸冲着墙,声音闷闷的:"滚远点,别在这碍眼。"
那天夜里我坐在墙角,后背贴着凉冰冰的墙壁,听见他打呼噜的声音,一下一下,像钝刀子割肉。我想起我爹蹲在门槛上的背影,想起我娘塞桂花糕时发抖的手,想起弟弟还等着那五十两银子交束脩。
天亮的时候,福安进来叫驸马,看见我蜷在墙角,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什么脏东西。他扯着嗓子喊:"爷,这丫头怎么睡地上?"驸马睁开眼,看了看,不耐烦地说:"她自己愿意睡哪儿睡哪儿,你管那么多。"福安"嗐"了一声,走过来踢了踢我脚边的碎屑:"赶紧收拾了,待会儿宫里来人问话。"
我爬起来,膝盖又麻又疼。端着铜盆往外走的时候,路过院子里的石桌,上头摆着驸马吃剩的早点——一碗燕窝粥,一碟水晶糕,还有半只切好的梨。我看了两眼,福安在旁边咳嗽一声,我赶紧低了头。
上午宫里果然来了人,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说话慢悠悠的,问驸马身子可好,夜里可安歇。驸马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笑呵呵地说:"都好都好,劳公公惦记。"太监又问了句:"那试婚的丫头,可还中用?"
驸马顿了一下,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然后说:"还行,就是木了点,不懂伺候人。"
太监"哦"了一声,在本子上记了什么。他走的时候路过我身边,我蹲在廊下擦地,他低头看了我一眼,我连忙把抹布往身后藏。他没说话,袍角从我面前扫过去,带起一阵细风。
我继续擦地,水桶里的水已经浑了,映出我自己的脸,模模糊糊一片。
午饭依旧是隔夜的冷馒头,这回连咸菜都没了。我坐在门槛上啃馒头,一个洒扫丫鬟从旁边过,手里端着个碗,碗里是热腾腾的葱花面。她看见我,脚步慢了半拍,我冲她笑了一下,她赶紧把碗护了护,快步走了。
我啃完馒头,回屋把枕头底下的油纸包拿出来,把剩下的十颗蜜饯又数了一遍。窗外的竹叶子还在响,沙沙的,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说话。我把蜜饯放回去,铺开纸,提起那支秃了毛的笔,想写封信回家。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半天,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说什么呢?说驸马夜里踹我?说福安踩我手指头?说馒头是隔夜的?
我把纸揉成一团,塞进桌腿缝里。窗外的竹子还在响,我听见福安在院子里跟驸马说笑:"爷,您说那丫头,一个月满了能落下什么?"驸马的声音懒洋洋的:"落下什么?一条命就不错了。"
我攥紧了手里的笔,秃毛的笔尖扎进掌心,有一点疼。
第三章 驸马身边的长随,比主子还难伺候
福安这个人,我头三天就把他看透了。驸马虽然冷,但多数时候懒得理我,我离他远点就能喘口气。福安不一样,他不让我喘气。
每天早上天不亮,他就来敲我窗户,声音尖尖的:"起了起了,别跟个死人似的躺着。"我披上衣服去开门,他端着铜盆往里一杵,热水溅出来烫到我手背,他假装没看见,说:"赶紧洗漱,爷今儿要去马场,你跟着伺候。"
我说我不会骑马。他斜我一眼:"谁让你骑了?让你在旁边递水递汗巾,这也不会?"
马场在城外,我跟着驸马的马车颠了一路。福安坐在车辕上,时不时掀开帘子看我一眼,看我歪在车厢角落里,就嗤一声:"坐没坐相。"我赶紧直起腰,背贴着硬邦邦的木板,硌得骨头疼。
到了马场,驸马换上一身窄袖骑装,整个人倒是精神了不少。他挑了一匹枣红马,翻身上去的时候动作利落,旁边几个小厮拍手叫好。福安把汗巾和水囊塞到我手里,下巴一抬:"跟紧了,爷跑起来的时候你别掉队。"
驸马真跑起来的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叫掉队。那枣红马撒开蹄子,卷起一阵黄土,我抱着水囊在后面追,脚底下是坑坑洼洼的泥地,深一脚浅一脚。跑了没多远我就喘不上气了,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水囊在怀里咣当咣当响。
福安骑马跟在后头,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勒了下缰绳,马喷了个响鼻,我往旁边躲,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泥地里。水囊脱了手,滚出去老远,盖子摔开了,水淌了一地。
福安没下马,他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看着我,嘴角往下撇:"废物。"然后一夹马肚子,跑了。
我趴在地上,泥糊了半张脸。膝盖破了皮,沙子硌进去,火辣辣地疼。我爬起来,把空水囊捡回来,又蹲在地上,用袖子一点点把泥水往囊里舀,舀了小半囊浑水,站起来接着追。
等驸马跑完三圈勒住马,我才踉踉跄跄跟上来。他接过我递的水囊喝了一口,眉头皱成疙瘩:"什么味儿?"福安在旁边说:"爷,她刚才摔了一跤,水洒了,这怕是地上舀的。"驸马"啧"了一声,把水囊扔回我怀里:"你这是伺候我还是害我?"
我捧着那个空囊,手心全是泥。
中午在马场边的草棚里歇脚,福安架了火烤饼子。驸马坐在棚下喝茶,我站得远远的,太阳晒在后脖颈上,皮都快裂开了。福安烤好了饼,先递给驸马,自己拿了一个,剩下半个搁在石头上的,冲我努努嘴:"赏你的。"
那半个饼硬邦邦的,边儿烤糊了,咬一口全是焦苦味。我蹲在草棚外头吃,听见驸马在里面跟福安说话,声音不大,风一吹就散,但有一句飘到我耳朵里:"再过半个月就把她打发了,省得天天杵在眼前碍事。"
我嚼饼的动作顿了一下。半个月。原来我只剩半个月了。
回去的路上马车颠簸,我靠在车厢壁上,膝盖上的伤一颠一疼。福安坐在外头哼小调,调子轻快,跟我的心情半点儿不沾边。进了府门,他跳下车就吩咐丫鬟备水给驸马沐浴,我抱着空水囊跟在后面,他头也不回地说:"你把马场带回来的泥点子擦了,门廊、台阶、还有爷靴子上的,擦干净才能吃饭。"
我拿了抹布蹲在门廊下擦泥。驸马的靴子扔在石阶上,上头的泥已经干了,我得使劲才能蹭掉。擦到第三只的时候,一个丫鬟路过,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埋怨了一句"地上怎么这么湿",我连忙道歉,她说:"你擦地就不能拧干点?"
我把抹布拧了又拧,手冻得通红。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我蹲在那儿擦呀擦,擦到门廊尽头的时候,福安出来了,手里端着个碗,碗里是热汤面,上面还卧了个荷包蛋。
我盯着那个荷包蛋咽了下口水。福安在我面前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我擦过的地,用脚尖蹭了一下,点点头:"还行。"然后他把碗端到嘴边,吸溜了一口面,嚼着说:"这是爷吃剩的,我倒掉可惜了,不过也不想便宜你。"
他端着碗走了。我蹲在原地,手里的抹布滴着水,砸在地上,一个点一个点,像哭了似的。
天擦黑的时候我终于擦完了所有泥点子,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站不住,扶着墙缓了半天。屋里没给我留饭,我翻了翻柜子,昨儿的冷馒头还在,但是硬得能砸核桃。我掰了一块搁嘴里含着,等它慢慢泡软了再咽下去。
窗外竹子又响了。这几天我发现,竹子响的时候多半要变天。果然,没过一刻钟就下起雨来,雨点子砸在竹叶上,噼里啪啦的,吵得人头疼。我缩在床上,被子薄,寒气从脚底往上窜。我把白天摔破的膝盖蜷起来,用掌心捂着,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福安在院子里喊人收衣裳,嗓门扯得老大。我听见他骂小厮:"瞎了你的眼?爷的绸衫淋了雨你赔得起?"小厮唯唯诺诺地应着。福安骂完人,经过我窗下,脚步声停了停。我屏住呼吸,听见他隔着窗纸说:"明儿早起,宫里嬷嬷来查帐,你把那几床被子都拆洗了。"
我没应声。他又敲了敲窗框:"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说。
"听见了就吱一声,装什么哑巴。"他脚步声远了。
我躺在黑暗中,雨声越来越大。我想起白天在马背上他那张往下撇的嘴,想起他端着那碗面站在我面前,想起他说"不想便宜你"。凭什么呀?我忍不住在心里问。凭什么他一个下人,能这么作践我?
我问完自己,又觉得这问题挺可笑的。凭什么?就凭他是驸马身边的长随,而我只是个试婚的奴婢。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在里面。雨声变得遥远了,我慢慢闭上眼睛。膝盖还在疼,肚子里也空落落的,但我实在太累了,累到连饿都顾不上。
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我听见隔壁传来福安跟人说话的声音,隔着墙,听不太清,但隐约有"试婚""打发""宫里对不上"几个字。我想竖起耳朵听,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往下坠,往下坠,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四章 第三夜之后,他再也没碰过我
驸马第三次来我房里之后,就再也没碰过我。我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来,我就不用忍着疼在脚踏上坐到天亮,也不用在白绢上摁指印假装那是落红以外的什么东西。但我慢慢发现,他不碰我,比碰我还难熬。
他不碰我,意味着我这个试婚的差事,算是彻底办砸了。
掌事嬷嬷第三次来查房的时候,脸色已经不是难看了,是那种带着寒气的平静。她翻了翻被褥,看了看干干净净的白绢,又看了看我。她坐下来,喝了口茶,慢慢说:"阿萤,你进府多少天了?"
"十三天。"
"十三天,驸马来了几回?"
"三回。"
"三回之后就不来了?"她把茶碗往桌上一墩,"你告诉我,是你的问题,还是他的问题?"
我张了张嘴,想说驸马夜里喝了酒,踢过我,骂过我,他躺下来的时候后背冲着我,连手都不肯伸。但我什么都没说,因为嬷嬷的表情告诉我,她不想听这些。她只想要一个答案,一个能交代上去的答案。
"是我的问题。"我说。
嬷嬷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那就想办法解决。再有半个月宫里就收档了,你要是还交不出东西,你这辈子就交代在这府里了。到时候别说五十两银子,你连这扇门都出不去。"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竹子还在响,我想起进府那天红绸子蒙着眼,跨过门槛的时候踩到青苔,差点摔倒。那时候我还在想,试婚到底是个什么差事。现在我明白了,试婚就是把自己搓成一根绳子,一头拴着驸马的腰,一头拴着宫里的回执单。绳子断了,人就没了。
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我去了驸马的院子。
驸马住在正院,比我那间厢房大了不知道多少倍。院子里种着石榴树,红的白的石榴花缀在枝头,地上落了一层花瓣。福安看见我站在院门口,眉毛挑起来:"哟,稀客,您怎么来了?"
我没看他,冲着里面喊了一声:"驸马,阿萤求见。"
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驸马的声音慢悠悠地传出来:"进来吧。"
我跨进门槛的时候腿有点软。驸马歪在榻上,手里拿着本话本子,旁边小厮在给他打扇。他抬眼看我,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就像在看一件摆在屋角的摆设。
"有事?"
我跪下去,额头贴在地上。我说:"驸马,阿萤知道自己笨,不会伺候人。可试婚的差事还没完,求您再给阿萤一个机会。"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我听见扇子摇动的声音,哗啦,哗啦。然后驸马笑了一声,是那种从鼻子里挤出来的笑:"机会?我给你机会,谁给我机会?"他把话本子往旁边一扔,"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说,头三天你那个死样,换你是男人,你愿意再碰第二回?"
我趴在地上没动,眼泪砸在砖缝里,洇开一个深色的点。
"行了行了,别在这哭丧。"驸马挥了挥手,"你回去待着吧,该吃吃该喝喝,一个月期满了我给你写个'尚可',你拿了回执爱去哪儿去哪儿。别再来烦我。"
福安在门口咳嗽了一声,我没动。驸马不耐烦了,声音沉下来:"怎么着,还得我让人把你抬出去?"
我爬起来,退着出了门。石榴花瓣粘在我膝盖上,红色的,一小片一小片。福安在廊下抱着胳膊看我,嘴角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我从他身边过去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识相点,别自找不痛快。"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跳动的烛火,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一个月期满,他真的会给我写"尚可"吗?
如果他想写,早在嬷嬷来查房的时候就可以写。他不写,说明这个"尚可"不是白给的。他留着这个把柄,像攥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拴着我的命。
我翻了翻枕头底下那包蜜饯,还剩七颗。我吃了一颗,糖霜粘在牙上,甜得发苦。我把剩下的又包好,塞回枕头底下。然后我铺开纸,再次提起那支秃毛的笔。这回我没有犹豫,直接写了四个字——"娘,我想回。"
笔尖顿在那里,墨洇开,把"回"字染糊了。我盯着那个糊掉的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团起来,塞进桌腿缝里,和前几天那团挨在一起。
窗外没有月亮,天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竹叶子不响了,风停了,整座府邸死气沉沉的。我躺在床上,盯着帐顶,数着还剩多少天。
十七天。还有十七天。
这十七天里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驸马不会让我舒舒服服等到期满。他留着我,一定有用。
我闭上眼,在黑暗中默默数数。数到一千三百多的时候,困意终于来了。梦里面我回了家,我娘在灶台上烙饼,油滋滋地响。我伸手去拿,她打了我手背一下,说:"烫。"我缩回手,梦就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福安的脚步声已经在院子里响起来,踢踢踏踏,像催命的鼓点。
我坐起来,把枕头底下那包蜜饯揣进怀里。今天,我得想个办法。
第五章 福安端来那碗药,说驸马赏的
第十六天傍晚,福安端着一碗药进了我屋。
药是黑褐色的,冒着热气,碗底沉着一些没化开的渣滓。他把碗搁在桌上,说:"爷赏的,喝了。"
我看着那碗药,心里咯噔一下。我不是傻子,宫里出来的嬷嬷教过我们,试婚期间若驸马不愿留种,会给一碗避子汤。可这东西,没听说要喝一个月。
"这是什么药?"我问。
福安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让你喝你就喝,问那么多干什么?补身子的。"
"补身子?"我把碗端起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有一股苦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涩。我没喝,又把碗放下了。
福安的脸色变了,他走过来一步,声音压低:"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爷说了,你喝了这药,期满就给你写'良'。你要是不喝——"他顿了顿,嘴角扯开一个弧度,"那你就自己掂量。"
良。比尚可还好一档。有了良,我出了府还能找个好人家嫁了,不至于被送到洗衣房熬一辈子。
我盯着那碗药,手在发抖。脑海里翻来覆去几个念头——喝了,可能伤身子;不喝,连命都未必保得住。
福安不耐烦了,伸手在桌上敲了两下:"快点,凉了就白熬了。"
我闭上眼,端起碗,一口气灌了下去。药又苦又涩,呛得我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碗底剩下的渣滓粘在舌头上,我拼命往下咽,胃里翻江倒海。
福安满意地收了碗,临走前扔下一句:"识相。明儿早上别起晚了,宫里的嬷嬷又来查帐。"他走了以后,我趴在床边干呕了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那药像一块石头沉在胃里,又冷又硬。
第二天早上,嬷嬷果然来了。这回她脸上带了点笑模样,翻了翻我的被褥,又看了看我,点点头:"听说昨儿驸马赏了你一碗补药?看来是有转机了。"我没说话,她拍了拍我的肩:"好好干,再有半个月就出头了。"
她走了以后,我浑身发冷。明明是六月天,我却觉得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我去找了一面铜镜,看镜子里自己的脸,嘴唇泛白,眼底青黑,跟个鬼似的。
中午福安送饭来,这回不是冷馒头了,是一碗白粥和两碟小菜。他把食盒搁在桌上,难得地没挤兑我,只说:"吃了吧。"
我看着那碗白粥,没动。福安难得地多说了两句:"你喝了那药,身子虚,不吃东西扛不住。"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飘,不敢看我。我心里那点疑窦一下子放大了。
"福安,"我叫住他,"那药到底是干什么的?"
他背着身,僵了一瞬。"补药啊,说了八百遍了。"他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
我追到门口,冲着他的背影喊:"补药你不敢看我?"
他没回头,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我站在门口,六月的风热烘烘吹在脸上,我却打了个寒颤。退回屋里,看着那碗白粥,热气袅袅地往上飘。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又放下了。胃里那股又冷又硬的感觉还没消下去,我不知道那碗药到底在我身体里留下了什么。
下午我试着在院子里走了走。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蹲在竹子底下,看着蚂蚁搬家,黑压压的一长串,扛着碎屑往洞里运。我想起我娘说的"活着回来",又想起昨晚那碗药的味道。
也许我娘说的活着,不是我想的那个活法。
傍晚福安又来了一趟,送了一碟子枣泥糕。他把碟子搁在窗台上,说:"爷晚上要出门,你早点歇着。"我问他去哪儿,他皱眉:"问那么多做什么。"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声音低了半拍:"对了,那药,得连喝七天。"
我手里的枣泥糕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福安已经走远了,只留给我一个缩着肩膀的背影。
七天。他要我连喝七天。
我蹲下去捡地上的碎糕,手指尖碰到泥土,凉丝丝的。我把碎糕一块块捡起来放在窗台上,没有吃。我看着天边的晚霞,红彤彤的,像一碗药的颜色。
那晚我没睡。我坐在床上,把枕头底下那包蜜饯翻出来,数了数,还剩五颗。我吃掉一颗,甜味在嘴里化开,舌尖上那点甜很快被胃里的苦涩吞没了。我把剩下的四颗重新包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夹层。
我想好了。如果明天那碗药端过来,我还是得喝。但我要记着,一天一天地记着,记够七天。
窗外的竹子又开始响了,风大起来,叶子刮在窗纸上跟刀割似的。我听着那声音,心里一遍一遍地算着日子,算着剩下的天数。
第十七天,十八天,十九天……我还剩十四天。
可那碗药,还有六天。
第六章 我以为忍忍就过去了,可身子不对劲了
药喝到第三天,我的身子开始不对劲。
早上起来的时候头晕眼花,扶着床沿站了半天才稳。去院子里倒水,脚步虚浮,铜盆差点脱手。福安来送早饭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眼神闪了闪,什么也没说。
我没胃口,白粥扒了两口就搁下了。坐在椅子上喘气,胸口发闷,像压了块石头。我把手搭在脉上,摸不着什么门道,但能感觉到心跳得又急又乱,扑通扑通,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第五天,我开始吐。早上喝了粥,不到半个时辰全吐了出来,酸水混着米粒,呕得我眼泪直流。洒扫丫鬟路过看见,吓了一跳,跑去找了福安。福安来了一趟,站得远远的,皱着眉问:"怎么个吐法?"
我说吃什么吐什么。他"啧"了一声,说:"那药就是容易伤胃,熬过去就好了。"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福安,你到底告诉我,那是什么药?"
他顿了顿,没回头:"避子的。"
"避子用喝七天?"
他没答话,快步走了。
我蹲在地上,手掌撑着砖缝。避子汤我听说过,宫里嬷嬷教过,一次就够了,喝七天那是要废人的。我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我已经想明白了,驸马压根没打算让我活着出这扇门。他让我喝七天的药,是要把我的身子彻底弄垮,到时候对外说一句"试婚不吉,病殁",谁也不会追究。
第六天,福安来送药的时候我没接。他端着碗站在我面前,碗里的药汤黑沉沉的,映出我蜡黄的脸。
"喝了。"
"不喝。"
福安愣了。大概从我进府起,他就没听我说过"不"字。他把碗往我面前递了递:"你别犯倔,这药断一天就前功尽弃了。"
"什么前功?"我抬起头看着他,"把我喝死的前功?"
福安脸色变了变,把碗搁在桌上,声音压低:"你小点声。什么叫喝死?补药就是补药,你自己身子弱怪谁?"
"你告诉驸马,"我站起来,扶着桌沿,腿肚子打颤,"我今天不舒服,喝不了。明天再说。"
福安瞪着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拿起碗端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复杂:"你可想好了。"
他走了以后我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腿。胸口又开始闷了,我捂着心口大口喘气,眼前一阵阵发黑。我想起我娘说的"活着回来",可我现在这副样子,就算活着出了这扇门,还叫活着吗?
傍晚的时候,福安又来了。这回他没端药,端了一碗鸡汤,汤面上飘着几颗红枣。他把碗放在桌上,难得地没用那种阴阳怪气的腔调,声音平平的:"爷说了,今儿不喝药可以,但明天必须喝。这碗鸡汤是赏你的,补补身子。"
我看着那碗鸡汤,油花亮晶晶的,确实香。但我没动。福安站在门口等了半天,见我始终不端碗,叹了口气:"你这丫头,怎么就这么犟呢?"
"福安,"我叫他,"你跟我说句实话。那药喝完七天,我还能活吗?"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沉默了半天,他转身走了。门没关,六月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栀子花的甜香。可那股甜香到了我鼻子跟前,又变成了药渣的苦味。
那天夜里我发起了烧。浑身滚烫,骨头缝里像有蚂蚁在啃,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我把被子裹得紧紧的,还是打寒颤。窗外的竹子沙沙响,我半梦半醒之间看见我娘坐在床边,伸手摸我的额头,手是凉的。我想抓住她的手,一抓就醒了。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蜡烛在跳,火光把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天亮的时候,烧退了,但我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福安来送药,我连坐起来的劲儿都没有。他站在床前,端着碗,看了看我,皱了皱眉:"你这样子,还是喝了吧,喝完就能歇着了。"
我盯着帐顶,没说话。福安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又放了一碟子蜜饯,声音放轻了:"喝完了含一颗,能压压苦。"他站了一会儿,见我没反应,转身走了。
我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慢慢侧过头,看着那碗药。汤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出我凹陷的脸颊和发青的嘴唇。我的目光移到那碟蜜饯上,红的绿的,糖霜裹得厚厚的。
我伸手够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甜。然后端起那碗药,一口气喝了。苦味涌上来的时候我把蜜饯咽下去,甜和苦在喉咙里打了一架,最后苦赢了。
我躺回去,听着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比以前慢了。我想,也许喝完第七天,它就彻底不跳了也说不定。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急促而凌乱。紧接着福安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快,快叫大夫!驸马爷摔了!"
我心里一动,挣扎着坐起来,扶着墙挪到门口。院子里乱成一团,几个小厮抬着驸马往正院跑,他一条腿耷拉着,脸色煞白。福安跟在后面跑,袍角都飞起来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胸口那股石头,轻了一点点。
驸马摔了。这意味着接下来几天,他顾不上我了。
第七章 驸马摔断了腿,我反倒能喘口气了
驸马是从马上摔下来的。听说那匹枣红马受了惊,把他掀下来之后还在他腿上踩了一脚。大夫来看了,说骨头断了,至少得养三个月。
三个月。我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一个月期满还剩不到十天。他这一伤,宫里那边的事肯定要往后推,我这个试婚的差事,兴许能缓一缓。
果然,第二天掌事嬷嬷来的时候,口气没那么紧了。她坐在我对面,端详了我半天,说:"驸马伤了,宫里那边说试婚的事暂缓,等你身子养好了再说。"她说"等你身子养好了"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我听出来这话背后还有一层意思——养好了,继续喝药。
不过至少这几天,那碗黑乎乎的汤不用端到我面前了。
我松了一大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福安又来了。这回他没端药,抱着一摞账本,往我桌上一搁:"驸马伤了,院子里的事没人打理。爷说了,让你帮着记记账。"
我愣了:"我?"
"怎么着,你不是识字吗?"福安斜着眼看我,"抄经书的时候不是抄得挺好?"
我说我身子还没好利索。他哼了一声:"你这不站在这儿好好的?又没让你去抬石头,就是记个数。"
账本子翻开,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我眼花。但这是驸马的意思,我拒绝不了。我坐下来,拿起那支秃毛的笔,一条条对着看。进项、出项、月例、赏赐、采买……一笔一笔都记着。福安站在旁边监督,时不时伸手指一下:"这数不对,重算。"
我算了三遍才把那个数对上,手指头都磨红了。福安翻了翻,难得地没挑刺:"还行。"他合上账本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偏过头说:"对了,爷让你晚上去正院伺候。"
我心里一紧:"伺候什么?"
"伺候什么?"他笑了一声,"端茶倒水,递个话本子,他腿断了动不了,你总得搭把手。"
我换了身干净衣裳去了正院。驸马歪在床上,左腿打着夹板,缠着厚厚的白布。他脸色不好看,看见我进来,眉毛拧得更紧了:"怎么是你?福安呢?"
"福安说您让我来的。"
他"啧"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把话本子往我这边一扔:"念。"
我捡起那本话本子,封面写着《牡丹亭》。我翻开来,磕磕巴巴地念:"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念了两句,驸马打断我:"别念了,比哭还难听。"他把手往枕后一枕,望着帐顶发呆,半天说了一句:"你说,人活着图什么?"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他也没等我回答,自顾自地说:"图钱?我有的是钱。图权?我是驸马。图个乐子?摔断腿了,什么乐子也没了。"他偏过头来看我,"你呢?你图什么?"
我想了想,说:"图活着。"
他嗤地笑了一声:"活着有什么好?"
我没回答。窗外的蝉叫得震天响,屋里却安静得出奇。驸马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的东西我辨不清,像是好奇,又像是别的什么。最后他偏过头去,说了句:"你回去吧,明儿再来。"
我退出正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在,花瓣落了一地,被晚风卷起来,打着旋儿。我站在树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驸马摔了腿之后,性子变了不少。他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发火,也不叫福安来挤兑我,有时候我端茶进去,他还会跟我说两句话,问我识了多少字、家里几口人、弟弟多大了。我一一答了,他就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有一回他问我:"你想不想回家?"
我手里的茶碗抖了一下,热水溅出来烫到虎口。我稳了稳,说:"想。"
"那你恨不恨我?"
我抬起头看他。他躺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我。我想了半天,说:"不恨。"
我确实不恨他。我恨的是这个规矩,是这扇大门,是白绢和药碗。可我没办法跟他说这些。他沉默了一会儿,挥挥手让我出去。
第九天的时候,福安没来送药。我等到中午,又等到晚上,那碗黑汤始终没出现。我心里的石头往下落了一点,又悬起来——他不送了,是忘了,还是换了别的法子?
夜里我去问福安,他正坐在廊下剥花生,听见我的脚步声,头也不抬:"不喝了。"
"为什么?"
他剥花生的手顿了顿,说:"爷说不喝了。"
我站在原地,六月的夜风热烘烘地吹过来,吹得我衣摆飘飘的。我看着福安低着的脑袋,看着那堆花生壳在他脚边越积越多,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解脱。驸马的心思变得快,今天说不喝了,明天兴许又让人端来。可至少今天,我能睡个安稳觉了。
我回到屋里,把那包剩下的四颗蜜饯拿出来,含了一颗在嘴里。甜味慢慢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甜到胃里。我爬上床,把被子拉过头顶,听见窗外竹叶子沙沙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我闭上眼,第一次觉得,这声音没那么可怕了。
第八章 福安半夜敲窗,说宫里催档了
平静的日子过了没几天,福安半夜敲了我的窗。
砰砰砰三下,我一下子惊醒了。外头黑漆漆的,月亮被云遮了,只有廊下的灯笼透进来一丝昏光。我披了衣服去开门,福安站在门外,脸色在暗处看不分明,但声音压得很低:"宫里催档了,明儿一早来人收。"
我脑子嗡的一下。催档,就是宫里要试婚的最终回执。回执上要写明试婚期间的情况,驸马满不满意,身体有没有孕兆,综合评语是"良""尚可"还是"劣"。这一交,我的命就定了。
"驸马怎么说?"我问。
福安没答话,他往里看了一眼,确认屋里没别人,才把声音压得更低:"爷没说。他让我来问你一句,你想怎么交?"
"什么叫我想怎么交?"我愣住了。
福安在门槛上坐下来,搓了搓脸。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照在他侧脸上,我看见他眉头皱着,难得地没有那种阴阳怪气的表情。他说:"爷这阵子脾气软了,你要是想拿个'良'走人,他兴许肯写。你要是不想走——"他顿了顿,"他那腿还得养三个月,身边缺个知冷知热的人。"
我一下子明白了。驸马让我自己选。
选"良",拿了回执出府。可我喝了六天的药,身子亏成什么样只有我自己知道。出了这道门,我还能嫁人吗?还能活多久?
留下?以什么身份留下?试婚没被选上正妃的,连通房都不如,就是个使唤丫头。驸马腿好了之后翻不翻脸,谁也不知道。
福安见我不说话,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你好好想想,明儿一早我再来。"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要是选'良',我替你打点出府的路。要是选留下……"他没把话说完,摇着头走了。
我靠在门框上,夜风凉飕飕地灌进来。窗外的竹叶子沙沙响,像是也在替我想。
我想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福安又来了,这回是来收回执的。他把空白的回执单铺在我桌上,笔搁在旁边,说:"想好了?"
我拿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天没落下去。墨滴下来,在"驸马意见"那一栏洇开一个黑点。
"阿萤?"福安催促了一声。
我放下笔,把那张回执单推回去,说:"你去告诉驸马,我选留下。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把那六天的药方子给我看。我要知道那是什么药。"
福安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没说话,拿了回执单转身走了。太阳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丛竹子上,叶尖上的露水闪闪发亮。我站在门口看着福安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手心全是汗。
半个时辰后福安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发黄的纸。他把纸递给我,什么也没说。我展开来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十几味药。我不全认识,但有一味我认得的——红花,下面还批了用量。
"这药是干什么的?"我抬起头。
福安避开我的目光:"宫里嬷嬷配的,说是……防止有孕。"
"防止有孕用这么多红花?"
他不说话了。我把药方折好揣进怀里,看着他说:"你告诉驸马,我留下可以,但这药不能再喝了。还有,这药方子我留着,万一以后有人问起,我也有个说法。"
福安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我去回爷。"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院子里,六月的太阳晒在头顶,热烘烘的。我摊开手掌,看着掌心被笔杆磨出来的茧子,又摸了摸怀里那张药方。
留下不是认命。留下,是因为我手里终于攥住了什么东西。
第九章 他说这回真让我走,我却跪下来求他留下
福安回话之后,整整两天驸马没见人。我端着茶在正院门口站了好几回,守门的小厮都说爷歇下了。
第三天傍晚,驸马让福安来叫我,说有事跟我说。我进了正院,他还歪在床上,腿上的夹板已经拆了,换了薄薄的纱布。他看见我进来,指了指床边的绣墩:"坐。"
我坐下。他看着我,目光比前些天平静了许多,说话的腔调也慢悠悠的:"福安把话带到了。你选留下,还要看药方。"
"是。"
"你看了那药方,心里怎么想?"
我攥了攥衣角,说:"我想问问驸马,那药是您让配的,还是宫里嬷嬷让配的?"
他没直接答,伸出手来指了指桌上的茶壶。我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搁在床头柜上,说:"都有。宫里嬷嬷给了方子,我点了头。"
我等着他往下说。他沉默了一会儿,偏过头来看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以前不一样,有点涩:"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挺不是东西的?"
我没说话。他又说:"其实那药,喝满七天,你连这个院子都出不去。宫里会有病殁的档,赏银照发给你家。我落个干净,你也落个干净。"
"那您为什么停了?"
他盯着自己的手,盯着纱布上渗出来的一点点血迹,半天没说话。窗外的蝉叫得声嘶力竭,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最后他轻轻说了句:"那天晚上你念《牡丹亭》,念得那么难听。我就想,这丫头真不想死。"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我深吸一口气,说:"驸马,我选留下。我不图别的,就图一条命。您要是嫌我碍眼,等您腿好了把我打发到后院做粗活也行,只要别再让我喝那药。"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头,动作很轻:"行。你留下。药不喝了,方子你收着。等我这腿好了,我安排你出府,别在院子里蹉跎了。"
"出府?"我愣住了。
"你不是想回你娘身边吗?"他看着我,目光里没有戏谑,认真的,"我给你写个'良',再贴你二十两银子,出了府找个小本生意做做。你还小,别在这耗一辈子。"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些。我站在那儿,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砸在绣墩上,一个点一个点。他偏过头去不看我,说:"哭什么哭,又不是不让你回来了。行了行了,出去吧。"
我跪下来,冲他磕了个头。额头贴在地上的时候,我说:"谢驸马。"
"别谢我,"他声音闷闷的,"要谢就谢你自己。你要是个软骨头,这会儿已经没气了。"
我出了正院,六月的晚风铺天盖地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甜香。我站在石榴树下,红色的花瓣落在我肩上,一片,两片。
我怀里揣着那张药方,揣着驸马那句"我安排你出府",脚底下是实的,心里也是实的。
活着回来。我想,我大概真的能活着回来了。
第十章 药方子兜兜转转,到了宫里娘娘手里
可事情没那么容易。
出府的事还没安排,宫里来了个人——驸马的亲姐姐,端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叫玉簪。她带了一箱子补品来探望驸马的腿,顺便,问起了试婚的事。
驸马腿伤见好,坐在椅子上跟玉簪说话。我端着茶盘站在旁边,低着头,耳朵竖着。玉簪问:"驸马,试婚那丫头怎么样了?嬷嬷说档还没交。"
驸马喝了口茶,不紧不慢地说:"急什么,我腿还没好利索,等好了再说。"
玉簪笑了笑,目光往我这边扫了一眼,像针尖似的:"驸马,不是奴婢多嘴。宫里的规矩摆在那儿,试婚一个月期满,档就得交。这都超了快二十天了,娘娘那边也不好交代。"
驸马没接话。玉簪又看了我一眼,忽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抬起头来我看看。"
我抬起头。她端详了我半天,又绕到我身后看了看我的腰身,然后回到驸马面前,声音低了几分:"驸马,这丫头瞧着气色不太好,是不是身子有什么毛病?"
我心里咯噔一下。驸马倒是不慌不忙:"前阵子着了凉,养养就好了。"
"着了凉?"玉簪挑了挑眉,"那嬷嬷配的补药,她喝了没有?"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过来。我攥着茶盘的手指发白,驸马却稳稳地放下茶碗,说了句:"喝了,喝了两天,她不习惯那味儿,我就让停了。"
玉簪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她没再追问,只说:"那档的事,驸马还是尽早办了。娘娘那边等着回话呢。"她临走前又看了我一眼,目光凉凉的,像含了冰碴子。
玉簪走了以后,驸马把我叫到跟前,皱着眉说:"我姐那边怕是得了信儿。药方子的事,要是让她知道你已经看过了——"
"我知道。"我深吸一口气,"药方子我藏好了,不会让人翻出来。"
驸马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点点复杂。他说:"阿萤,你比我想的精。"
"我不精,"我垂下眼睛,"我只是不想死。"
可玉簪没有善罢甘休。三天后她又来了,这回没带补品,带了一个宫里的大夫。说是娘娘吩咐的,要给驸马做个全面检查,顺便也给试婚的丫头看看身子,免得有什么隐疾传了出去。
大夫给我把脉的时候,我浑身都在抖。他皱着眉头,搭了左脉搭右脉,又看了看我的舌苔,然后问:"月事多久没来了?"
我愣了一下。算起来,进府之后就没来过。我把这事儿跟大夫说了,他的眉头皱得更紧,站起来走到外间,跟玉簪嘀咕了半天。我隔着帘子听见"气血亏虚""冲任受损""疑似药力过猛"几个字,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玉簪掀帘子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跟我进趟宫。"
驸马在旁插话:"她身子虚,进宫折腾什么?"
玉簪笑了笑:"驸马,娘娘说了,试婚的事得她亲自过问。您放心,就是问几句话的事。"
我被带进端妃宫里的时候,腿都在打颤。端妃坐在上头,三十来岁的模样,眉眼跟驸马有几分像,但气质冷了许多。她让我跪着,没叫起,就那么晾了我小半个时辰,才慢悠悠地开口:"那药方子,你看了?"
我咬了咬嘴唇,说:"看了。"
"看得懂?"
"认得一味红花。"
端妃沉默了一瞬,然后她对旁边的人挥了挥手,所有人都退了出去,殿里只剩我们两个。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声音不高不低:"那方子是我让人配的。"
我抬起头,愣住了。
"我弟弟什么性子我清楚,"端妃慢慢踱着步子,"他不会好好待你,你也不会好好待他。与其到最后闹出人命来,不如早点了断。那药喝满七天,你走的时候清清白白,他也清清白白。"
"可我不想死。"我说。
端妃停下步子,低头看我。她的目光里没有恶意,也没有什么温度,就那么直直地注视着我,说:"我知道你不想死。可我弟弟是驸马,他不能有污点。你活着出了这扇门,万一以后闹出什么来,你让他怎么办?"
我跪在地上,膝盖硌着冷冰冰的地砖。我想起福安半夜敲窗的脸,想起驸马那句"我安排你出府",想起娘在宫门口塞给我的桂花糕。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药方,双手捧着,举到端妃面前。我说:"娘娘,这方子我留着,不是为了闹事。我就是想活。您今天让我活着出了这扇门,这方子我烧了,这辈子再也不提。"
端妃看着那张发黄的纸,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接过去,没烧,也没还给我,只折了一下揣进袖子里,说:"你回吧。我弟弟那边,我会让人交'良'档。二十两银子,我让人送到你手里。"
我磕了三个头,退出了端妃的宫殿。走出宫门的时候,六月的太阳晒在头顶,我站在阳光里,浑身是汗,手脚都在抖。
但我活着出来了。
第十一章 临出门那天,福安塞给我一个荷包
出府的日子定在七月初三。福安提前一天来给我送东西——一身新衣裳,青布蓝花,料子虽然不贵,但针脚密实。还有一双新鞋,千层底的,穿着软和。
"爷让准备的。"福安把衣裳和鞋子搁在床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来,靛蓝色,绣着一枝竹子,歪歪扭扭的,针脚很生疏。他捏着荷包递给我,有点别扭地说:"这个……是我自个儿绣的,你别嫌丑。"
我接过来看着那枝竹子,忍不住笑了:"你绣的?"
"怎么着,不行?"他的脸居然红了一下,别过头去,"你进府那天踩的青苔,后来我让人铲了,铺了新砖。你窗下那丛竹子我也让人浇过水,枯不了。"
我愣了一下。我没想到他连这些事都记得。我握紧那个荷包,荷包里鼓鼓的,像是塞了什么硬东西。我打开一看,是一对银耳环,小小的,光面,没什么花样。
"这太贵重了——"
"拿着。"他打断我,还是没看我脸,"以后过日子用得上。别傻乎乎的什么都不要,人家给你就接着。"
我把荷包揣进怀里,贴身放着。福安搓了搓手,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声音闷闷的:"那药的事……是我不对。"
"你没得选,"我说,"你也是听吩咐。"
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点点潮:"阿萤,出去以后好好活。"
我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背影缩着肩膀,跟平时那个趾高气扬的福安判若两人。
七月初三天不亮我就醒了。换了新衣裳新鞋,把枕头底下那包蜜饯翻出来——还剩两颗。我把一颗含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另一颗揣进荷包里。然后我环顾这间住了将近两个月的厢房,窗外的竹子还在响,沙沙的,像是在说再见。
福安来接我出门。他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我那两件换洗衣裳和那本被翻旧了的《女诫》——我把书留在了桌上,没带走。走到府门口的时候,驸马坐在轮椅上,远远地看着我。他腿上还缠着纱布,脸色比前些天好了不少。
我走过去,冲他行了个礼。他点了点头,说:"出去以后别回头。"他从轮椅旁边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我,"路上吃。"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两块桂花糕,热乎的,压得碎碎的,跟我娘给我的一模一样。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行了行了,哭什么哭。"他偏过头不看我了,"走吧,别耽误时辰。"
我出了那道门。福安把我送到巷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试婚府的大门,朱红色的,门环锃亮。福安冲我摆了摆手:"走吧。"
我转过身,踩着新鞋,一步一步往前走。七月的太阳照在头顶,热烘烘的,晒得我后背发烫。我走了很远,才敢回头看,那条巷子空空的,一个人影都没有了。
我站在巷口,把桂花糕掰了一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混着眼泪的咸。我把剩下的那块包好揣进怀里。
娘,我活着回来了。
第十二章 我揣着银耳环,走回了我娘身边
走了两个时辰,我终于看见自家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了。树叶被晒得打卷,树底下蹲着个人,是我爹。他看见我的时候,烟袋锅子掉在地上,"啪"一声摔成了两截。
他没说话,站起来,张了张嘴,又闭上。我娘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跑过来一把攥住我胳膊,上下打量。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路,确认只有我一个人,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反复说着,拉我进了屋。灶台上的锅还冒着热气,她揭开锅盖,里头是蒸好的馒头,白白胖胖的。
她把馒头端到我面前,又去切咸菜,动作麻利得跟我走之前一模一样。我坐在堂屋里,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像做了一场梦。我娘把咸菜碟子和筷子摆好,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我咬了一口馒头,软乎的,热乎的,跟试婚府里隔夜的冷馒头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我爹在门槛上坐了半天,捡起两截烟袋锅子琢磨了一会儿,又放下了。他站起来,走到我跟前,拍了拍我的头顶,手掌粗糙,带着旱烟的味道。然后他出去了,去给我弟买肉——他说今天得炖一锅。
夜里我躺在自己那张小床上,窗户纸糊的是去年的旧报纸,透进来一点月光。我从怀里掏出那个靛蓝色荷包,掏出那对银耳环,对着月光看了看,光面亮晶晶的。然后又掏出那包剩下的桂花糕,掰了一小块搁嘴里含着,甜味慢慢化开。
我把荷包和耳环放在枕头下面,就像当初放那包蜜饯一样。闭上眼,听窗外的虫鸣,叫得正欢。七月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我想起福安绣的那枝竹子,歪歪扭扭的,针脚生疏得很。我想起驸马在轮椅上看我的那个眼神,想起端妃把那药方折起来揣进袖子里的动作。
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后面,有人记得我。
虫鸣声渐渐低下去,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我娘的呼噜声从隔壁传过来,断断续续的,我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
活着真好。